側側

玉簪與流蘇抱著側側,急道:「坊主已服了解藥,蠱王會不會撇下蠱毒,自己跑出來?」

皎鏡也不作答,用針刺入側側手腕、手掌、手指,候她張開眼來,神色凝重地道:「蠱毒起了變數,我可保你性命無憂,但蠱王被解藥壓迫,已無戀戰之心,要靠你心念牽引。」

側側倚在弟子們懷裡,像初生柔弱的孩子,「是不是我只要想他,蠱王就有力量?」

皎鏡道:「是,只要你信我。」

「我信你。」她滿足一笑,望向虛空,彷彿滿眼是紫顏,正好縱情相思,不懼遠離。長生只恨不能做那隻蠱王,替它去赴湯蹈火,他學藝至今毫無用處,不能為她分憂,待紫顏歸來又如何交代?

皎鏡暗歎一聲,扶側側重新上馬,她的身子輕飄無力,勉強伏在馬上。長生想到重逢時側側英爽的身姿,對風功恨入骨髓。

行了大半個時辰後,一匹狼嗚嗚叫了幾聲,陰陽舉目遠望,道:「有野獸的氣息。」眾馬銜枚靜聲,悄悄行了半里地後,忽然望見前面影影綽綽十幾個人影,領頭一人身著彩錦,指揮手下埋伏在林木間。

那群人聽見響動,滿含敵意地望來,朗朗陽光照在對方臉上,為首那人正是風功。他輕蹙了下眉頭,很快展顏一笑,對隨從低語了一句。

那隨從伶俐地跑過來,朝眾人行禮,低聲道:「祈如就在前邊不遠,請各位輕聲些,別驚了寶貝。」他警惕地瞥了陰陽身後的群狼一眼,被森然狼牙一嚇,不覺慄慄發抖,說完就踉踉蹌蹌逃了回去。

陰陽做了一個手勢,群狼登即圍攏側側守成三圈,悄無聲息地伏在地上。長生又驚又喜,有這些惡狼保護,冒出兇獸不致慌了手腳。陰陽看了他和卓伊勒一眼,示意兩人也進去,卓伊勒好強地提了匕首在手,不肯挪動,長生無奈,也摸出匕首,守在外面。

眾人原地結陣,安排好防守人馬,陰陽在手上纏了一根牛皮鞭子,傲然舉步,一個人往林子裡去了。風功很是惱怒,憤然拉弓對準陰陽,不許他前進半步,驚擾祈如。長生偷偷在卓伊勒耳邊說了一句,卓伊勒掏出一個瓷瓶遞給他。

長生悄然在箭鏃抹了藥粉,遠遠地瞄準了風功腳邊。他練箭多時,五十步內射得相當精準,此時正好順風,越發有十足的把握。

陰陽熟視無睹,持鞭前行,風功一箭射出之時,長生的弓弦一動,利箭破空而去,風功猛然驚覺,錯身避開,長箭嗤的一聲釘在地上。風功拔出暗箭,冷笑著掰斷,目露寒光望了過來。與此同時,陰陽長鞭一擊,凌空打落飛箭,身形如鷹旋飛數尺,撲到一株雪松後,倏忽不見了蹤影。

長生道:「一、二、三!」風功忽然驚覺有異,忍不住抓了抓脖子,繼而撓了撓背心,而後一發不可收拾,周身如有萬蟻攀爬,奇癢難耐。

風功大叫一聲,手下中有一青衣男子立即上前,在他身上拍打數穴,又塞入一粒藥丸。

長生遙遙看著,風功竟似止了癢,默然無聲地尋了一處打坐。

卓伊勒面色鐵青,肅然道:「對方醫術高明,興隆祥竟有如此人物?」

長生心中一動,「是從南嶺請來的醫師?」

卓伊勒道:「你是說……藥師館?師父!」他忙把所見對皎鏡細說了一遍。

皎鏡沉吟道:「有機會我再試他一回,現下先不聲張,擒了奇獸再說。」

兩邊各自潛伏下來,唯有陰陽如飄忽的風,於林間輕蕩。

不多時,傳來長鞭擊打積雪的噗噗聲響,陰陽疾步奔來。眾人打起全副精神,凝神看去。雪堆裡有一團毛茸茸白玉凝脂般的小獸,動若脫兔,倏地彈射數尺,往遠處遁去。興隆祥的人安排的陷阱撲了個空,有人迅捷地捻弓,一箭射出。

側側急切中拔出金鳳簪丟了過去,穿雲裂石一般,叮的一聲,將箭矢擊飛。

小獸聽見動靜,飛躍的身子凌空一轉,竟往側側這裡奔來。它來勢甚急,宛若飛瀑一瀉千丈,瞬間到了眼前。陰陽撮口一吹,狼群讓開一條路徑,任由小獸奔入。側側情急間抽出霞帔,當頭捲去,小獸避也不避,順勢鑽了過來,被她輕易抱在懷裡。

驍馬幫眾人喜極,狼群再度圍攏過來,將側側護在其中。風功掃視兩邊,審時度勢,搖了搖頭,興隆祥一行人目露陰冷之色,遙遙地看著側側。

風功朗聲笑道:「坊主,我們又見面了,你的情絲可曾繫到我身上?」

側側撫摸祈如柔軟的皮毛,心中靜極,彷彿洞徹風功內心的懼意。妒蠱無關情愛,他孜孜以求的無非功利,為此訴諸外物,並不是真心愛上誰。側側憐憫地望著他,說道:「我說過,此心唯一,可惜少東家與心想事成無緣。」

風功啞了嗓子喊道:「我給你解藥,你給我祈如。」

「做生意的人,最怕沒有誠信。」側側抱著小獸,格外安詳,只覺有股清華之氣浩蕩貫徹胸臆。陰陽沉聲道:「你讓它驅除你的蠱毒。」長生等人殷殷看著,盡是期盼之意。

「對它許願,就可心想事成?」側側望了那團煙雪朦朧的小獸,忽然想到了獍狖。獍狖的毛皮可製成價值千金的祥雲寶衣,故此捕獵甚重,幾乎絕跡。而祈如若不是六十年一齣,只能由一人得償夙願,恐怕早已滅絕。

祈如呆如木雞地愣著。我想回家。

側側心中一動,這是祈如的心聲嗎?她竟能聽見?如果她與它用心神對話,又會如何?側側凝視著它,在心底暗暗說了一句。

你的家在哪裡?我送你回去。

祈如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,用一雙警惕的灰褐色小眼睛盯著她。你想做什麼?

不用怕,我不會傷害你。

你中了毒,我不怕你。

你看得出我中毒?

是,你要我為你解毒嗎?

不,不必。我只是想見一個人,很想很想,你有沒有法子,讓我見到他?

側側向前走了一步,佩玉清響,冷香浮動,祈如歪著小腦袋,眼神似乎有了探詢的意味。你不想解毒?行,他叫什麼名字?

紫顏。

好,我替你叫他。紫顏……紫顏……請過來一見。

你這樣說,他就能聽見?

只要他活在人間,就能聽見,即使千山萬水,也會立即出現。

真的麼?我要謝謝你。

謝我?你不怕我騙你?以前每個許願的人,其實並不信我。他們費盡心機找到我,許願時,心裡只有懷疑。

你騙我也不要緊,至少此刻,我很快活。想到他可能會出現,我很歡喜。

你是一個奇怪的人。

你也是一隻奇怪的獸。

長生吃驚看去,側側撫著祈如的腦袋,貼面而笑,那小獸竟也咧嘴傻笑,彷彿通靈。玉簪和流蘇緊張地互相牽了手,嘴裡唸唸有詞地禱告,生怕祈如的傳說是假。

忽然風雲變色,一道風馳電摯的光芒自天邊疾射而至,猶如白虹貫日,灑下七彩霞光。側側把祈如抱在懷中,芳心直如驚鼓,一陣急過一陣,眼中兩簇火花跳動不已。

交織的光影裡走出一個人,燦爛衣袍如煙雲錦繡,彷彿從她的繡繃上走下來似的,意態閒雅從容,明麗不可逼視。側側不覺丟下祈如,穿越狼群奔了過去,越行越急,疾若離弦之箭撲進他懷裡。

那人撫著她的雲鬢秀髮,含笑問道:「你是在找我嗎?」

是,是。千山萬水,你趕來與我相見。萬水千山,我只等與你重逢。

她笑靨上流下兩行清淚,歡喜得無法言語。如並蒂嬌花,宮商相合,雙星際會,分離終有一聚。

兩人默默相擁良久,周遭寂靜無聲,天地彷彿沉醉其中。側側仰頭看他,望斷天涯才得此一見,她再不會鬆開手,不會讓他遠離。

紫顏像是知她心意,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,把她一雙玉手緊握在掌心不放。

側側凝眸瞧他,為何聽不見他的心聲?他春風化雨般溫潤笑著,眉眼宛然如昔,可是她仍看不穿望不透他的身影。

這是她心中的魔障。

祈如在旁歪歪腦袋,小鼻輕嗅,眷戀地纏繞在她鞋邊。我要走了,六十年後有緣再見。

不,祈如,你等等,為什麼我聽不見他的心聲?我連你也可明白,為什麼不能與他心意相通?

你早已懂他,為什麼要藉助神通溝通?你忘記大耳三藏的故事了嗎?

祈如,你怎麼知道那個禪宗故事?你能夠看到我的過去嗎……

側側正待再問,小獸煙雪般的皮毛忽如纖雲消散,一眨眼化作霧氣騰空,就像從來沒有來過。眾人一齊驚呼,唯獨紫顏眼中看不見那奇獸,定定地望了側側一人。

「我們回去,我有太多話想和你說。」他喃喃細語,每個字說進她心坎中。

兩人眼中再無其他,共乘一騎悠然下山,一路溫言軟語,笑語呢喃,只恨那綿綿小路太短。長生、皎鏡等人也未上前問候,側側略覺奇怪,只道眾人念兩人久別,特意成全。

不知是否情蠱起了效用,見到紫顏之後,鑽心的疼痛全然無蹤,她眼前心底唯他一人,於是心情暢快,周身沉滓彷彿全消。

「以前做學徒,只知取繭調絲,紡紗織布,刺繡染織這些微細活兒。等當了坊主,才明白想要衣被天下,還要精通貨殖之術。」側側像小女孩兒絮絮叨叨,掰了手指數道,「一匹綾京城官價銀二兩,南嶺有賣一兩二的,最賤只需七錢。又比如絡車、經架、緯車、織機這些,也常常北貴南賤,但北地往往木料結實,經久耐用,要諸多比較才能選定。」

「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,如今你識得物價貴賤,日後做管家婆就更得心應手。」紫顏讚歎道,眉眼裡俱是笑意。

側側用肘輕撞他一記,俏笑道:「我可不當你的家,文繡坊如今有太多事情,你替我打下手如何?千姿在北荒統一貨幣,修官道以通行旅,欲使錢貨周流天下。我今次北上帶來不少織書繡譜,所有捍、彈、紡、織之具無不具備,要幫他建繡院,教織繡,我還想著在蒼堯因地制宜,改良棉種和織機……」

「聽起來我不在的日子,你過得甚好。」他酸酸地說道。

側側斜飛一眼,颯爽說道:「誰說的?有你在自然更好。京城的府第已經留給長生,等此間事了,你不如隨我去安城,安家落戶,婦唱夫隨如何?」

「唔,要我去文繡坊安家呀……」紫顏躊躇沉吟,瞥見她眸中期盼之意,笑道,「也好,有你不讓鬚眉當家做主,我便做個遊山玩水的富貴閒人。」

「好!」側側手控韁繩,揚鞭打去,兩個人一騎絕塵,遠遠地馳進雪林裡。

他已歸來,這冰涼世界就如春至,再不覺霜冷風寒。沿路踏馬看山,她感受背後的濃情暖意,把蕭瑟清秋看作桃紅柳綠。

行到後來路徑漸絕,腳下崎嶇難走。疏林中灌來悽惻的冷風,側側貼著紫顏,任山路顛簸,只當等閒。

不料轉過一道彎,斜刺裡陰風吹來,青驄馬迷了眼,迎風多踩踏了幾下,不意竟往峭拔的絕路上走去。側側當即勒馬,晚了一步,駿馬失蹄踩空,天旋地轉景物顛倒。

「紫顏——」身後一雙手伸了過來,如流星飛逝,再不得見。

側側高聲呼叫,陡然睜開雙眼。

蘭衾猶暖,羅幃暗蕩,玉簪與流蘇俱在跟前伺候,端了銀盆玉盞,見她醒轉皆是大喜。

此時天光大亮,側側恍然若失,細想過去這幾日的情形,時時刻刻記在心上。可她漸漸清醒過來,隱約察覺哪裡不對,不由蹙眉,望了兩人沉思。

心音不可通。她的心微微一沉,有一絲涼意,從腳底如藤蔓攀爬,延伸到眉尖心上。一切莫非是一場夢?

什麼他心通,什麼祈如,什麼相逢,不過是她心心念念記掛著那個人。

為了想他,一針一線織繡出瑰麗夢境,以假亂真。不料滌盡塵心,萍散夢碎,終是流水落花一場空。
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入夢?她用盡氣力與蠱毒鬥爭,拼得一身傷痕,所有努力都是無用功?不,如果是夢,必有緣由,難道夙夜的神符、皎鏡的蠱王,為的就是讓她夢中驅毒?

流蘇嘰嘰喳喳說道:「神醫說坊主中的蠱毒,睡一覺就好了!恭喜坊主,妒蠱已然消了,情蠱也已取出,他們神神鬼鬼地收了去,我還是沒見著蠱王的樣子。」玉簪心細,見側側若有所思,以為出了意外,道:「坊主可有不適?神醫剛才來切脈,說是萬無一失的……」

側側的心思全不在此,纖手四下摸索,道:「我的繡繃呢?」玉簪想了想,尋來她的繡奩,「坊主想繡什麼?」側側一怔,難道種種辛勞,也是一枕清夢不成?原來她從中了情蠱之後,就已入夢。

她秀眸掃過,夢中經過歷歷在目,一字一句記得分明。可是,終究是一場夢。

「我們是昨夜到的明月臺?」她徐徐問道,彈指間恢復鎮定。

玉簪道:「是,坊主你……難道做了噩夢?」

「我夜裡醒過沒有?」

「坊主說了一夜夢話,並不曾醒,神醫看過無礙,我和流蘇就進屋裡候著了。」

側側微微失落,想到與紫顏在夢中相會,脈脈深情終得一訴,神色仍是欣悅。玉簪道:「坊主,是否不疼了呢?」

側側一怔,心念流轉間情意雖起,周身再無疼痛,不覺有了淡淡的喜意,「不痛了!」

風功種下的惡毒之蠱,終於驅除。可是興隆祥的人怎會玩上蠱蟲?從未聽聞風瀾父子精通蠱毒,側側不由微微沉吟。

玉簪出屋去向眾人稟告側側痊癒的訊息,流蘇則陪側側做繡繃,選繡線,看她凝神刺下一針針。如春風吹皺池水,白煙簇雪的素帕漸漸沾了綺麗顏色。

「坊主,你要繡什麼?」

側側眸中金芒閃爍,悠悠一笑,「一場夢。」

流蘇疑惑,夢中歲月不知短長,每每醒來就忘,想要落於針尖線上,絕非容易。

凝視千紅萬翠的綵線,側側驀地想起了初入文繡坊拜在青鸞門下之日,師父以「夜」為題命眾徒比試織繡。青鸞戀慕夙夜之心昭如日月,既有女兒家的情痴,也有磊落如男子的灑脫,她翩然遠去,相隨心上人千里,終於成就圓滿。

側側比不上師父那般自立倔強,紫顏於她,牽動生命諸多的根本,因而更為執著。只因有他,世間陰晴圓缺才有了繽紛殊彩,只因有他,塵世綺麗錦繡才有了鮮活氣息。這段枯寂如攀援高處的愛戀於她,並沒有消磨了意志,相反如星火燎原,支撐她孤身一人漂泊。

如果說青鸞是情藝雙全,側側則是以情入藝,由情生藝,愛戀情痴成就她絕世無雙之技。相思如水,穿石磨杵,任情劫磨礪了心志,修煉成女中豪傑。

思索了前緣舊夢,側側專心致志地凝神繡像,有過夢裡一回演習,落針疾如密雨,剎那間絢爛芳華開遍。兩個弟子心動神馳,恨不能有身外化身,把諸般針法盡數記下。

臨近午時,顯鴻進屋恭謹說道:「大師的蠱毒雖解,但太師對那奇獸很有興趣,想為玉翎王獻瑞,現下正趕往羲芝嶺。我與丹眉、皎鏡兩位大師商量過,他們同意等幾日再走,不知大師意下如何?」

「堂主客氣,我自然願意多歇幾日。」

蠱毒既解,側側無事一身輕,持了繡繃踱到明月臺上。憑欄遠眺,碧空如洗,羲芝嶺隱在重重霜雪中,如美人半遮容顏,難掩清麗秀色。玉簪替她披上紫綺裘,持了青羅傘遮風,兩人靜靜立了片刻。

側側想起夢中騎馬上山,遇見祈如的情景,淺淺一笑,有暇時當繡畫記敘這一場情夢,他日見了紫顏倒是個不錯的談資。

玉簪道:「坊主笑些什麼?」

「你說,若有神通洞悉他人心事,好是不好?」

「不好。」玉簪答得極乾脆,側側一愣,聽她續道,「我素來多慮,自個兒的心事已鋪天蓋地忙不過來,再偷窺了別人的心意,豈不是動輒瞻前顧後,左思右想?與其受制於人,不如耳根清淨,不貪圖什麼神通為好。」

側側笑了起來,這弟子率真可愛,是個明白人。

玉簪秀目輕掃,知道側側的心思,便道:「坊主,我沒有修煉神通,卻知道你的心事。」

「不許胡鬧。」

「坊主的心遠在天邊,只盼那人從南方早早趕來。不然,我們帶的那二十多件錦緞衣物,不知要便宜了誰。」玉簪遙指天盡頭,絲絲纖雲,宛若歸字,「可恨沒法雲中傳書,要不然,他知道你中了蠱毒,就算是天涯海角,也要飛過來捨身相救。」

側側今次竟不曾罵她,望了天邊雲端,曼聲說道:「一直以來,都是我記掛他,我不想他為我擔心。」

玉簪怔怔地道:「這又是何苦?難道讓他憂心一次不好麼?」

側側搖頭,徐徐說道:「他心中有我就好,我不想故意試探他的心意……」說到一半,含笑看著玉簪。玉簪情知僭越,不由得藉口風寒,陪她往屋裡取暖去了。

後半日,側側仍是守了熏籠刺繡,綾絹上逐漸花光明媚。玉簪與流蘇未見過紫顏,不時瞄上兩眼,一見就如蝶戀了花,蜂撲了蜜,捨不得挪開目光。

如此繡了兩日,聽說陰陽往羲芝嶺尋覓奇獸去了,驍馬幫浩蕩地跟去一隊人。又過一天,顯鴻傳回訊息說遭遇了興隆祥的人馬,各自布了陷阱,只看誰家運氣好。側側繡完畫像,想起夢中故事,尋到皎鏡屋裡對他說了始末,笑道:「大師只當是閒話,做不得數。」

皎鏡皺眉道:「你說夢見興隆祥有個青衣男子,是來自藥師館的醫師?」

側側道:「是,夢而已,當不得真。」

皎鏡道:「未必是假。那日來的人中,的確有一個青衣男子,始終不離風功左右。既是如此,我會讓驍馬幫的人留意。」

側側不解地道:「為何我會夢得這般蹊蹺?」

皎鏡凝神想了一想,嘆道:「我借你一夢驅毒,事先不便說透,免你先入為主有了成見。夢境是何模樣,我不知端倪,真要有預知未來的本事,必是夙夜的手段。」

側側釋然一笑,她心有千千結,如今一夢圓了心願,再不覺別離是苦。由此看來,蠱毒對旁人是禍,對她是福,熬過刻骨之痛,反而把一腔閒愁幽恨化去。

告別皎鏡,她信步走出樓閣,娉婷佇立在高臺上。清風拂過,衣袂飛揚,宛若春江岸邊的柳絲,意外地踏實安定。

她依依望遠,彷彿眼花,遙遙看見天邊有人影閃爍。側側定睛再看,遠處飛來一隻青色大鳥,翠羽如玉,澄豔流光,鳥背上坐了一人,恍然若仙。

她扼腕掐指,唯恐又是一夢,倚在欄杆上聽風吹過,簷上風鈴作響,青山白雲變幻。

明月臺上,側側神思恍惚,忽聞嚦嚦清鳴,大鳥如飛虹倏地電射身前,背上男子粲若春容,眸如琉璃,含笑對她說道:「我回來了。」

這高臺,這重嶺,這風日,這天地。一時間,天花亂墜,良辰美景,天上人間。

山川草木為證,北地霜雪可鑑,那個朝思暮想的人,回來了。

他一身素淡的半舊衣裳,隨意挽了髮髻,神態超逸,與世無爭。側側歪了頭看紫顏半晌,抿唇微笑,也不言語。別後三百多個日夜,終得一見,兩人遙相對望,柔情綿綿。

「你怎地不說話?莫非忘了我不曾?」紫顏眼波一橫,溶溶清光隨之流轉。

「我怕是一場春夢,了無痕跡。」她緩步上前,小心地撫摸飛鸞的青羽,觸如絲緞柔滑。鸞鳥把鳥喙伸了過來,親密地在她手心撓癢。

絮絮往事撲面而散,側側咬了咬唇,他確實是回來了。

「當年我胡謅說乘鸞而至,如今真的坐了它來,你又當是夢。天可憐見,白白逼夙夜施法,耗費他吐血之功。」他拍了拍飛鸞,青鳥昂首鳴叫,清聲如簫弦。

側側忍俊不禁,吐了吐舌頭,「糟了,他吐血,我師父豈不心疼壞了?罪過,罪過。」

「你師父也擔心你呀,他們不日就要啟程,大家終可團圓一聚。」

「你穿得這般素淡,莫不是改了性子?」側側俏笑一聲,想起他摯愛的華衣美服,上下打量,「我繡了衣裳給你,二十多件,不知夠不夠。」

「夙夜那個清淨人,衣裳不是黑就是白,我能不素淡嘛!就知道你會為我打算!」紫顏笑眯眯躍下飛鸞,靜靜把她擁在懷裡。那青鳥凝視兩人相依的身影,咕咕叫了一聲,展翅高飛而去。

咚咚,咚咚,聽見對方的心跳,平生此刻,最是安然。

「一年不見,你我好像生分了。」紫顏喃喃說道,見側側神色剋制,不像想象中的欣喜若狂,心生苦惱。

側側莞爾,想起那場大夢,幾番動情,把重逢的喜悅都耗盡了。如今真該歡喜了,卻只是在心底暢快。

「你這一年片字不寫,錦書不寄,哪有資格怨我?」她粉面一寒,想起這三百多天來腸斷心傷,忍不住揪起他的耳朵,啐道,「說,夙夜究竟把你關在什麼地方,弄得音訊全無?」

明月臺上隱隱多了嘈雜的笑聲,她回首一看,明裡暗處探頭探腦的藏了不少人,一個個躲著偷看好戲。

紫顏牽過側側的皓腕,溫馴地說道:「我憋在水晶棺,沉入靈泉底,簡直是個活死人。在那裡目不能視,口不能言,神思昏昏如睡,與斷氣也沒什麼分別。如此苦苦養了一年,好容易脫身了,眼巴巴趕來尋你……說起來,此刻見到你,仍覺像夢中一樣。讓我看看,是不是真的是你?」

他掰開側側的手,在她手心輕輕地撓著。側側呵笑收手,她把夢境當作現實,紫顏把真實看作幻夢,情到深處,莫非都是真假難辨。

她笑了一場,想他那樣喜愛花團錦簇的熱鬧,竟生生在水下埋了一年,不免怨道:「夙夜不是神通廣大麼,也不想個好法子,讓你如此受苦。我……不怪你,只要你無事就好。」

紫顏燦然一笑,冶豔容華攝人心魄,側側微一恍神,想起過往無數片段,心情激盪。

「記得師父說過,我不是長壽的命。」

她略略一驚,想到此讖語已然應驗,心下稍安,「是我貪心了,見不得你受一點苦,只是生死大劫,苦這一年原是應該的。幸好有夙夜!」

紫顏握著她的手,「這些日子,真正苦的人是你。」側側眸一閃,嫣然笑道:「今天是好日子,不和你訴苦,我有東西送你。」取出帕子遞了過去。

綾帕上一個靈慧出塵的少年乘鸞而至,正是最初相遇時他信口開河的景象。針腳光潔如畫,人物鮮妍靈動,凝神看得久了,神思便會入畫,彷彿重回沉香谷中,青山芳草,須臾如昔。紫顏心有靈犀地把帕子翻了過來,反面竟還有一個垂鬟少女,巧笑倩兮,宛若初見。

她藏了小小機心,暗中繡了自己在帕子上,玉簪與流蘇平日竟未察覺。如今紫顏頭個發現,如兩人初識時相逢一笑,風月心事,只有你知我知。

他把綾帕翻來覆去地賞玩,愛不釋手,玉顏上有淺淺的一抹紅,像是中了彩頭的孩子得意賣乖,勾笑的唇角露出瑩白皓齒。小小絹帕繡成雙面同心,綿綿情意如清風伴明月,有她在側,夫復何求。

看了許久,紫顏小心地疊起帕子,鄭重收在懷裡,拿出一個紅緞地鳳穿牡丹紋樣的荷包,懸在她腰側。

「這荷包是你師父繡的,我向夙夜求了護身符放在裡面,雖是好東西,比不上你的心意厚重。下回我親手繡個貼身的肚兜補上。」他說到後來,眼中閃過一道旖旎曖昧的笑容,頗有促狹之意。

側側啐了他一口,腮紅如胭脂。

「對了,你怎知道我們在此?」側側想了想,又笑道,「我傻了,有夙夜的神機妙算,自然有法子認路。」

「你們是不是用過他的神符,化了我的氣息?」紫顏微笑,想到夙夜當時的言語,笑容裡不覺添了凜然之意,「誰在打你的主意?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。」

他眸中凝著洞悉一切的精芒,彷彿知曉來龍去脈,側側嗅著熟悉的衣香,暖暖地想,原來他知她有危險,才會匆匆趕來。

「說起來,我要謝他。」她對風功的敵意輕了不少,細想來,他是大功臣,助她與紫顏相聚,「我既完好無事,那種小人,不理會也罷。對付他,我會親自動手。」她不想紫顏枉花心思在興隆祥上,兩人難得聚首,有許多貼心話要說。轉念憶起夢中重逢後,忘了其餘人等,不由紅了臉往周遭看去。

「你們都出來罷!」她跺腳輕呼。

眾人這才小荷露尖,一個個冒了出來。皎鏡與丹眉哈哈大笑著走來,和紫顏彼此施禮。

長生兀自呆呆站著,遙看紫顏與人寒暄,撲撲落淚。

卓伊勒在旁撇嘴道:「你倒像老頭子,怎麼說來著,近鄉情怯。你家少爺生龍活虎的,有什麼好哭?」

長生抽泣道:「我……他……少爺回來就好了。」

卓伊勒見他說話顛三倒四,翻了個白眼,扯了他往前,推開旁人徑直對紫顏道:「喂,你這個徒弟沒用得緊。」

紫顏饒有興致地打量卓伊勒,波鯀族少年想起當年的事,誇口道:「我比你徒弟強多了吧,我家師父總誇我能幹呢。」

皎鏡笑罵道:「臭小子,你哪裡有長生懂事!」

長生窘著臉,偷覷少爺一眼,紫顏凝目望來,朝他笑道:「長生,你不認得我了?」

長生慌不迭行禮,紫顏攙他起來,誇道:「不錯,跟著皎鏡大師,筋骨結實許多。」

卓伊勒插嘴道:「他和我每日練些拳腳,不像以前,只有一把瘦骨頭。」斜睨紫顏,秀骨不凡,卻比往日清減了。

丹心也來拜見,長生把他喜好伎樂倡優之事說了,紫顏見他面相不俗,既有清狂不羈的少年習氣,又有痴迷玩物的可掬憨態,果然是後輩裡出類拔萃的人物,因而對他笑道:「為你寫傳奇不難,你一個人如何扮得全生旦淨末?不如一併教長生和卓伊勒,多尋幾個人好好演一齣戲。」

丹心撫掌笑道:「好!好!加上元闕,再請文繡坊的姐姐們一起,咱們自娛自樂。」紫顏頷首道:「不錯,不錯。」長生和卓伊勒聽了直撓頭,各自思忖脫身之計。

顯鴻大擺酒宴,慶祝紫顏歸來。臨近黃昏時分,驍馬幫有人傳來捷報,陰陽逮住了奇獸祈如,愈發喜上加喜。

興隆祥的人見陰陽捕走祈如,一路尾隨,幾次出手搶奪。陰陽不欲驚擾小獸,一味地駕馬避讓。風功得寸進尺,不斷偷襲騷擾,竟得了手,令祈如受驚奔逃,落在興隆祥諸人手中。陰陽氣得命狼群堵截,把風功往明月臺趕來。

顯鴻聞言大怒,命人持了弓箭,將興隆祥的人團團圍住,諸師聚在臺上觀望。風功見到側側,高聲喝道:「坊主,你們的人好生無禮,要奪我興隆祥的寶貝。」

紫顏目光閃動,低低說道:「看來不知死活的,就是此人。」長生道:「是,待我射他一箭。」紫顏按住了他的手,盈盈笑道:「不忙,等側側來發落他。咦,他的脖子有些不對,此人是個殘疾?」長生舒心一笑:「那是少夫人刺了他一針,嘿嘿。」

側側已知前因後果,臺下人影幢幢看不清祈如所在,陰陽殺氣騰騰,隨時就要出手。她朗聲說道:「少東家,既是兩家爭奪奇獸,不如我和你打個賭如何?以文繡坊的生意作賭注,你可願意?」

風功沉吟半晌,陰陽身邊的狼群兇惡,迫得興隆祥諸人縮手縮腳,他故作矜持了片刻,道:「好,打賭就打賭,我怕了你們不成!你要賭什麼?」

側側慧黠一笑,道:「我有一幅繡圖,你若能在一炷香的辰光內,數清楚上面繡了多少花卉,文繡坊無論在北荒還是西域,只與興隆祥一家合作如何?」

顯鴻驚道:「大師,萬萬不可!」這一輸,驍馬幫與文繡坊再無生意往來,豈不令他憂心。

風功怦然心動,這賭注比他下蠱用計得到的更多,一幅繡圖能有多少花卉?他們十幾個人,怎會數不清楚?他一時口乾舌燥,忘了保持謙謙風度,立即說道:「我輸了就把祈如給你。這奇獸能心想事成,價值不可估量,坊主不算吃虧。」

在眾人眼裡,與其要一隻不知來歷的小獸,不如實實在在看牢手中的財貨,都盼著側側改變主意。陰陽不免惱怒,暗忖只需武力就可奪得祈如,何必費盡心力豪賭。

唯有紫顏,眼中神光流溢,篤定地望了側側,彷彿乾坤萬物皆在掌中。長生本是心中惴惴,見了少爺的神色,忽然大定,對輸贏再也不以為然。

祈如在金絲籠中焦慮亂走,側側想起夢中與它的對話,生了惻隱之心,徑自下了高臺行到它跟前,妙目瑩瑩如訴。那小獸團團轉了片刻,發覺她善意的目光,奇異地安靜下來。兩邊對視了一陣,側側哀憐地收回視線,對風功說道:「好,賭注既定,請來觀圖。」

顯鴻萬般無奈之下,只得打點精神迎接興隆祥的人。此時已是黃昏時分,斜陽西落,高臺寂寂,別有一番淒涼之意。

進到樓閣之內,側側與紫顏攜手入座,氣定神閒,悠然如春野閒遊。待眾人坐定,側側命玉簪與流蘇捧出一幅大紅彩繡。

兩女吃力地端來照壁大小的巨幅繡圖,顯鴻眯起雙眼,隱隱覺得風功似乎討不了便宜,鬆了口氣。長生吃驚不已,這幅繡圖僅是織繡就要耗費年許,其中人力物力非同小可,一炷香的辰光,風功未必能贏。

風功暗暗叫苦,嘴硬地說道:「坊主可以燃香了。」

側側擺了擺手道:「不急。玉簪、流蘇,開圖!」

風功目瞪口呆,眼睜睜看到那繡圖竟一疊疊漸次開啟,鋪攤在地上,宛若廳堂大小,不由倒吸一口冷氣。硃紅鳳穿花織金緞地上,本已有無數暗花底紋,其上偏偏又用衣線繡四色暈染,刺了數不盡的纏枝蓮花與芙蓉,看去富麗堂皇眼花繚亂,豈是一炷香的辰光能數得完的?

側側對顯鴻笑道:「這幅《錦繡江山圖》是進貢給玉翎王之物,還請堂主懸掛起來,免得損毀了繡品。」

顯鴻目眩神迷,聞言清醒過來,樂呵呵遣了數名屬下,將繡圖懸掛在一面牆上,頓時星光璀璨,匯就一條寶光瀲灩的浩瀚銀河。

風功暗自惱怒握拳,面上波瀾不驚地笑道:「坊主既然出了繡圖,香料似乎該由我興隆祥來選。」側側安然道:「少東家只管選香。」

風功冷汗貼身,撥出一口氣,忙命人取了一枚簇巧攢花的迴環香篆,算來燃盡約要半個時辰,這才安心地道:「此香名為花開富貴,與這繡圖極為般配,就用此香如何?」

「好。」側側依舊笑得自如。顯鴻皺眉不已,這未免太過託大,風功帶了十幾人,若是一齊清點,半個時辰未必不能數得清楚。

風功便在一具鎏金香盤上點燃那枚鏤花印香,一待香菸繚繞而起,興隆祥諸人皆聚精會神往繡圖凝看,側側眼中盡是譏諷蔑視之意,取了一盞清茶與紫顏兩人品茗,無視對方劍拔弩張。

風功暗命手下分工協作,一人數一塊,可這幅繡圖浩浩蕩蕩,劃分實地並不容易。他獨自數了片刻,就已雙眼迷離,分不清花草枝葉。好在他手下能人甚多,還有專門操持織繡生意的兩個少年,一人一半目視十行,用心默記花卉數目。風功見狀,稍稍心安,又從頭識記花數。

紫顏為側側斟茶倒水,低聲偷笑道:「這些時日不見,沒想到你戲弄人的本事見長了。」

側側與他促膝並談,甚是快活,聞言眉目流轉,淺笑道:「你說,若是我和你打這個賭,你可能贏我?」

紫顏慧目一閃,「這是必須要輸的,輸了就可答應你一件事,我欠你甚多。」

側側不服氣地道:「哼,你言下之意,如你出手,一定就能贏,不過是怕我丟了面子?」

紫顏左右顧盼,故作無辜,「我沒這麼說……」

側側皺眉道:「我就不信你能數得清,這繡畫費我一個月籌謀畫稿,又用了百名女工,整整繡了三百日,給你一個時辰,未必數得完。」

紫顏神秘一笑,走到翹頭案上磨墨揮毫,在生宣上用竹管紫毫細細地寫了四字小楷,捲成一團。

側側見他明眸澄澈,不免想道:「他莫不是學了夙夜的法術,學會了神機妙算?」

猶疑間,紫顏將紙卷塞在她手中,笑道:「待他輸了,你再開啟來看。」

側側咬唇不語,攥著紙卷只覺手心火燙,對風功的輸贏已不太在意。

長生與卓伊勒盯住興隆祥中那個青衣男子,此人面容平淡無奇,周身有淡淡藥香。此次長生看得仔細,斷然說道:「他易過容。」皎鏡嘿嘿一笑,斟好一杯雪霽茶,親自端到那人面前,詢問名姓。那男子目露意外之色,連呼不敢,隨口報了名字,放下茶盞點滴不沾。

皎鏡沉了臉走回,卓伊勒道:「師父,他不喝茶怎麼辦?」長生道:「大師可好?」皎鏡道:「此人自稱扶搖,毒功非凡,我下藥在三處,他一處也未碰觸,接茶時卻從袖口向我噴了一道毒煙。」卓伊勒唬了一跳,汗顏道:「師父,我竟不曾看見,你有事麼?」

皎鏡兇狠地瞪他,「無色的冷煙,與篆香混在一處,的確難認了點,但你身為醫師,怎會嗅不到其中的異味?長生,你看見了是嗎?」卓伊勒垂頭不語,長生道:「是,那煙氣濃烈,比篆香苦辛沉鬱。多虧姽嫿平素叫我識香,回頭讓卓伊勒向她請教就是了。」

皎鏡點頭,眉宇間多了憂色,興隆祥豢養蠱蟲的必是此人,若真屬藥師館旗下,就與北荒疫癘有諸多勾連。

紫顏慧眼流波,發覺三人情態有異,招手問了長生幾句。他與藥師館森羅、永珍兩位易容師鬥過一回,深知對方手段繁多,便對扶搖留意起來。

看了半晌,紫顏低聲說道:「此人真實年齡已逾五十,在毒物上修煉超過三十年,是南嶺土著,你看他掛著的貝鏈,有奇特的符記,必是當地巫醫。不過他熬夜太多,又自幼浸潤毒物,肝膽不好。小指少了一截,創面平整,想是毒蟲咬後引刀斷指所傷。依我看,他雖精通毒藥之理,醫道卻是半吊子,且能醫不自醫,不足為慮。」長生插嘴道:「少夫人給風功刺穴的一針,他也無法醫治,看來只會下蠱。」

皎鏡聽了,桀桀怪笑道:「此人壽命只餘七年,屆時毒氣攻心,咎由自取,誰也救不了他。」

卓伊勒吐舌道:「兩位師父,這都能看出來?」

長生嘆氣道:「我家少爺要是看到他的面相,只怕他從小到大、生老病死儘可一說。」

卓伊勒豔羨道:「早知我當初就該學易容術。」皎鏡旋即在他頭上敲了一個栗暴。

文繡坊的繡作神工天巧,遠勝凡品,興隆祥諸人眼冒金星,滿目奢華金翠,卻理不清這彩繡經緯中的奧妙。眼見香篆燃去大半,煙氣盤旋繚繞在身側,風功再難矜持,暗地裡問那兩個少年道:「數出多少朵?」

「三千七百八十朵。」一少年咬牙說道。

「我這裡是三千九百二十朵。」另一少年遲疑地道。

風功兀自心算兩者相加,道:「你們有沒有數錯?」兩少年對視一眼,「我等交換數過一遍,確實無錯。」風功放心點頭,「好!」

他朗聲一笑,對側側遠遠躬身行禮,「我已數畢,共七千七百朵花卉。」

側側道:「多少蓮花?多少芙蓉?」

「坊主先前只問總數,如今改口,豈非強人所難?」風功自覺勝券在握,肆無忌憚地盯了側側,洋洋得意道,「我連緞地上的暗花也都囊括在內,你還有何話說?」

側側淡然說道:「少東家請再仔細看看,這繡圖內有兩朵花凝成一朵大花,也有三朵、四朵、六朵、十二朵積聚成花的,甚至這幅錦繡江山,就是一朵奇豔之花,你要一併數明瞭才好。」

堂上眾人皆是一呆,愣愣看去,果然綺陌芳塵中,寒香吐豔並作新蕊,有無數嬌花暗藏。因其陰陽向背、光暗明晦的差異,不同角度看去花色不一,故此無人一眼察覺。這等奇思妙想,用心機巧,不愧是文繡坊進貢之寶。

風功瞥見篆香猶存,咬牙道:「我再去數來。」那兩個少年復又數去,被這繁複花心繚亂雙眼,膽氣盡失,數得猶猶豫豫。

又過片刻,塵香終是嫋嫋盡了,風功數得糊塗,索性湊個整數,開口報道:「一共一萬朵花,恭賀玉翎王萬歲萬萬歲,不知是也不是?」他語氣不再振振有詞,頗有懷疑不安之處。

眾人聽他說得有理,種種猜測皆起。長生注目繡圖,自忖無法數盡,小聲去問丹心。丹心笑道:「我數出一萬多朵,風功應是輸了。」長生大喜。

「此繡畫上有一千朵蓮花,一萬朵芙蓉,寓意千姿萬福。」側側音如絲綸,悠然說出答案,手卻偷偷開啟了紙卷,上面正寫了「千姿萬福」之字。

千姿之母小名白蓮,誕下麟兒之時傳說步步生蓮,皇帝便以千姿為名,紫顏情知文繡坊的貢品必求吉祥如意,故數也不數,直接索其本源,猜想當初繡畫的立意,於是一猜即中。

側側斜了一眼,紫顏笑吟吟攤手。

風功臉色陰沉,身後眾人躍躍欲試,似乎在等他一聲令下。側側看出風功眼中不服之意,纖指一拈,即有四支長針扣於手中,冷冷喝道:「你們最好不要妄動,否則,所有人給我抄傢伙,不必留情!」玉簪、流蘇首先應了,皎鏡與丹眉父子輕鬆抱臂觀望,陰陽與顯鴻手下眉飛色舞擎出兵器,就等打這一場。

風功眼角一掃,己方人數並不佔優,微微抬眼看了扶搖一眼。扶搖輕闔雙眼,搖了搖頭,風功心中一沉,自知連蠱毒師也無勝算,定然討不了好。他壓下火氣,恨然將祈如奉上,英俊的面龐露出一絲乖戾的神色。

顯鴻大笑接過,陰陽把祈如從金絲籠中抱出,撮口叫了幾聲,小獸乖乖地纏在陰陽身上,安順宛如小貓。

風功一言不發領了手下便走,氣急敗壞地出了明月臺。走出高臺,他漠然的臉上恢復了英氣,望了遠處霧靄橫煙的山林,映出傲然的笑容。

「心想事成……我倒要看看,千姿能不能如願!」他冷冷吐出這句話,心底裡的妒恨之意如火如荼蔓延,直燒得人心如蠱。

側側隱有不安,夢中的祈如甚是靈驗,可究竟能否如人心願,畢竟難說。她猶疑地凝眸思忖,紫顏道:「你贏了他,我贏了你,可是為此不喜?」側側笑道:「我怎會這般小氣?你一向狡詐,且來未卜先知:若是陰陽獻此祥瑞,偏又不靈驗,會不會觸怒千姿?」

如何祈願,如何如願,世人所求不過如此。

紫顏澹然一笑,道:「靈驗與否,要看玉翎王願望為何。倘若他求的是身為北帝,平北荒治天下,當如所願。」

凡夫俗子浮沉終老,不過是困於格局,拘泥名利。而心懷天下,胸藏乾坤,能勝過百萬雄兵的高遠之志,卻唯有真英雄有此傲然氣概。

側側若有所悟,蒼堯那位獨步萬里的玉翎王,冰雪標格非同凡俗,這祈如是真是假都不要緊,他要的只是吉祥如意的名聲而已。

「我多慮了,就算想知道是否如願,也要看他十年百年。」她婉然一笑,繼而摩拳擦掌,看了紫顏道,「這回在北荒開繡院,你好歹算半個繡師,陪我在蒼堯多住一陣可好?」

紫顏凝視於她,不假外力反擊風功,又有高潔遠志造福於民,如今的側側堪稱巾幗,再不需他在身前遮風擋雨。

那麼,與她執手終老就好。

他目光凝在她面上,柔聲說道:「你在何處,我就在何處,別說多住一陣,就是住一輩子,都是你說了算。」

側側胸口一熱,「如果再生不測又如何?」

「倘若琴瑟之好篤於常人,免不了將夙緣早早消盡。你我歷經劫難,聚少離多,故此今日一會,同生共死,此後再無分離。」紫顏放她的柔荑在掌心,牢牢握定。

側側不覺遙遙看著祈如,心想事成,終得此刻,守得雲開月明。

此後水闊山長,一去千里,與君同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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