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葬

風迴雪舞中,依稀走出個素衣女子,姿態嬌弱,秀色婉麗。她朝他悽然一拜,哽咽道:「公子別來無恙?」那女子儼然就是碎錦,墟葬神色如常,對了這幻影點了點頭,暗自警惕娥眉的手段。

雪色中,有靡靡樂音遙遙輕響,虛空上彷彿有云衣起舞。墟葬聽了幾個音,便覺神思渙散,險些要衝進迷陣裡胡亂走幾步,暗道「厲害」,斜斜踏出兩步,避開兇位,隔絕樂音。

「幸有公子相助,碎錦得以如願以償,而今聽聞言府屢遭橫禍,雞犬不寧,想來我那爹爹,也知道自作孽不可活,昔日種下的因,今日就要有苦果。」碎錦斂容再拜墟葬,面如寒英,一片冰雪之意。

墟葬依舊不言不語,袖中單手掐算,推斷時辰方位。這幻影恍如真人,如非他神智清明,知道身在陣中,死人也絕不會復生,怕就要被她所迷。

碎錦踏前一步,玉容頓變,竟添了一分猙獰,不無恨意地道:「公子一向風流,恐怕早已忘了我在地下受苦!如你當時助我,我又豈用以命復仇?你若肯為我出頭,只需稍作手腳,就能讓整座言府翻天覆地,撤職抄家!可當日我幾次試探,都被你婉言拒絕。墟葬,你可知我一心求死,是被你所逼,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?」

墟葬軒眉微皺,以逝者影響其心境,他能看破娥眉的算計,可偏偏心中起了漣漪。當日種種宛如夢魘,在眼前重現。

飛霜卷在碎錦身上,榮華成雪,顏色盡變。碎錦仿若女蘿,纏身而上,突然抱住墟葬的肩頸,絳唇貼近他的耳邊,柔聲說道:「公子,一別經年,你是否還記得妾身的深情蜜意?煙水館內,歌筵終日,以公子的手筆,若對我真的有情,大可將我贖身。」

墟葬掙扎了一下,無法輕易脫身,只能以手刀擊向碎錦脖頸。她哀鳴一聲,軟軟倒下,也不起身,玉顏含淚,就在地上掩面哭了起來。

「公子,我好後悔……這火城水太兇險,每夜都有陰煞厲鬼整晚叫囂……你幫我改換墓地吧……我放棄了……如果我不能好好地再世為人……報復了爹爹又有何用……」碎錦嗚嗚哭泣,臉上粉薄香殘,遍地落紅環繞在腳邊。

墟葬掏出一隻錦袋,抓了一把玉屑撒在空中,觸及碎錦的面容,她立即潰散如煙霧,但不多時,又化作一個鬼怪黑影,看不清眉目,只張開一雙利爪,厲聲對他咆哮道:「公子,你助我一臂!我知道他死期不遠!我日夜備受折磨,為的就是此時!你帶我回京城,我要進入言府,讓他們也嚐嚐煎熬的滋味,要讓我娘可以揚眉吐氣!」

墟葬嘆息一聲,這不是娥眉的神通惑人,諸多幻象泡影,其實都是他過去的念想作祟。一念生,一念滅,他以為放下,以為忘記,以為過眼煙雲,可最終都會勾出心魔。娥眉不是靈法師,不可能幻化魂魄成形,他見到的所有虛妄,是他記憶中的點點滴滴。

原來碎錦始終在等一個有情人,救她脫離苦海。

可是,他不是。

原來碎錦不是被逼到絕處,不會想要玉石俱焚。

可是,太絕望。

墟葬心中,有兩行淚落下。他非鐵石心腸,為她深情怨念所感,曾有千百念起起滅滅,積結於心。紅塵過往,太多雲煙露水擦肩,他很少真正把一個女人放在心上,一夕貪歡後,連容貌也會模糊。

煙霧中碎錦那些破碎的容顏,幻化成歲月中走過的一個個紅顏,目送秋光,黯然相望。墟葬悵然揮了揮袖,辜負平生意,換來薄倖名,縱然佳人怨愁深,他骨子裡還是寧可於青樓蹉跎光陰,卻不會想與誰共結同心偕老。

也唯有盡心盡意,為她們了卻情愛之外的夙願,墟葬苦笑著想,多情之人,其實最無情。

他無奈地取出一面年代久遠的四獸紋鏡,目視前方,喃喃自語:「東西為交,邪行為錯,四正坐向,經緯相登。」於是四方各走一步,將古鏡往漠漠虛空中照去。

那些含怨的姿容頃刻消散,如紅顏白骨,飛蛾撲火,所有虛妄彷彿雨雪見了晴日,悉數消散。墟葬恍惚間想起了兩句詩,「生者為過客,死者為歸人。天地一逆旅,同悲萬古塵。」人生苦短,天地不仁,他只是匆匆過客,這一生所求,究竟是為什麼?

他若有所悟,古鏡四下招搖,破盡幻象。掐算時辰到了,這才舉步疾行,走向陣眼。他無心再作糾纏,只想速破陣法。那些散落在陣中,惑人心志的陰煞之物,被他沿途一一收了,神智清明如新生。

三重禁制中,纖纖手中的竹節龍跌落在地,她察覺到什麼,抬頭望去,迷霧中浮出一個飄逸的身影,替她撿起了玩具。

「叔叔抱!」纖纖張開粉嫩的兩手,不設防地朝墟葬微笑。

墟葬剛俯下身,纖纖在龍頭的機關上一按,龍首噴出一股細煙,吐在他的臉上。小女孩頑皮地一笑,墟葬輕嗅了一嗅,颳了下她的小鼻子,「這煙,可迷不倒我。」

「嘿嘿,叔叔錯了!」纖纖退後兩步,身形掩沒在陣中,「叔叔,看你能不能抓到我!」

墟葬聞言皺眉,剎那間雙眼一陣痠痛,這迷煙不致昏迷,卻令他暫時目不能視。

娥眉的輕笑傳來,「呀,你以為那裡就是陣眼?我心念一動,這大陣就有九九變化。如今你已看不見,是否還能破陣?」

墟葬收起古鏡,取出一隻鈴鐺,突然破空飛去,直奔娥眉隱身之處。兩人離得極近,但當中隔了數個禁制機關,那鈴鐺一路叮咚作響,去勢如虹,不見有阻攔。娥眉色變,喝道:「這是何物!」

墟葬逸興橫飛,聽到咚的一聲,鈴鐺打在最後隔絕兩人的一處禁制上,笑道:「能剋制你的寶物!」他已看破陣法虛實,當下聞聲踏步,縮地成寸,竟似親眼目睹陣法陳列,幾下就走到最後那處禁制跟前。

娥眉粉面微寒,正想移步躲避,墟葬又是一隻鈴鐺打去,穿越禁制,擊在她身上,清脆地響了一聲。

「抓到你了。」墟葬腳踏方位,轉過兩步,走到娥眉身前。纖纖拽著她的衣角,小臉兒一片愕然,像是沒想到他來得這般快,宛如自己的影子貼了過來。

娥眉腦中混亂,她用盡手段,卻輸得一敗塗地,不由泫然欲泣,沒了驕橫冷豔的樣子。纖纖一臉惶恐地看著她,撅起小嘴,怒氣衝衝對墟葬道:「葉先生是壞人!」

墟葬哭笑不得,指了仍在刺痛的雙目,蹲下身道:「乖孩子,把解藥給我可好?」

纖纖躲在娥眉身後,「不給!你欺負我娘。」

墟葬站起,朝娥眉行了一禮,「幽明有徒如你,自當欣慰。唉,我的幾個記名徒弟只能跑腿打雜,青囊廬卻有你這般人才。能與閣下交手,幸甚。」

這話聽在娥眉耳裡,依然有諷刺的意味,她玉面含霜,往他手裡塞了一隻羊脂玉瓶,一言不發地抱起纖纖,朝院落外走去。沿途,機關禁制不斷爆響,卻被她強力破除,一時雞飛狗跳,噼啪聲不絕於耳。

墟葬倒出一粒藥丸,吞下前拼命嗅了很久,終於心懷忐忑地吃了。

唉,與隨波逐流的青樓女子打太多交道,遇上這種七竅玲瓏身懷絕技的佳人,他實在適應不來。待到雙目清明,院子裡淡煙飄薄,依稀能遙想娥眉坐鎮全陣的模樣,墟葬出神地佇立良久,才嘆息一聲,默然離去。

此地隔了不遠,炎柳攜了玉葉離開宅院。他有些心神不寧,無暇與小丫頭打鬧,坐進雕漆大車匆匆上路。出了西坎兒,一路向著西北,趕車的疤臉漢子哼了小曲,聽著車廂裡嘰嘰喳喳的嬌聲脆語,人馬頗為安樂。

「布衣堂有四靈壇,各有護法一名,左青龍、右白虎、前朱雀、後玄武,我的志向就是奪那朱雀的名號。我生於南方,五行屬火,與這朱雀再相合不過。那青龍白虎太兇惡,玄武太難看,還是朱雀好,你說是不是?」

昨晚隱匿那人必是墟葬,除玉葉外有人相助,卻不露痕跡,就他有此能耐。炎柳默然回想,那陣法身手與先前伏擊者相似,莫非都是三龍派所為?

「布衣堂在中原有二十七處分堂,但知曉的人卻不多,都怪歷代堂主太過隱忍。等我爹最終傳位於我,我會讓布衣堂名揚天下。墟葬大師,你來我堂下做一名護法可好?唔,你一身青衣,就做青龍吧。」

墟葬說他遇到一個神秘女子,想來堪輿師一業精英盡出,早知如此,我不如貼身護他,何必兵分兩路,反而不美。炎柳一念及此,猶豫是否要回程尋找好友。

「我爹自幼寵我,但姐姐天資過人,比我精通堪輿術數之道,我要做堂主,只怕她不讓。大師,我助你一次,下回輪到你幫我,大不了,朱雀這位子先讓與她,穩住姐姐,你說呢?」

不妥。墟葬既說我有機緣,想來行事左右皆宜,卻不必與他牽扯過深。炎柳出神地想,我早早替他開路,前往蒼堯請人馳援,也是個好法子。

「大師,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」玉葉薄嗔微怒,一雙秀眸閃了火花,興師問罪地望了他。這一路,布衣堂無論大事小事,她都一股腦倒與他聽,盈盈俏笑,自得其樂。而炎柳徑自盤膝靜坐,梳理幾日來發生的事件,被玉葉一吵,全無心思。

若不是她金釵翠羽富貴可喜,花顏月貌不算惹厭,炎柳早丟她出車去了。

「都說墟葬大師是個風流人物,誰知你比石頭還悶。」玉葉亦怨亦嗔,她仰慕墟葬甚久,費心掩飾女兒家的小小心思,不想對方無情若冰。

炎柳奇怪地瞥她一眼,長笑一聲,攬住玉葉的腰,滿不在乎地道:「丫頭,你想要的,莫非是這個?」玉葉雙頰騰地羞紅,措手不及中,慌亂推脫,卻一時掙扎不開,「呀,你……我……」

炎柳促狹貼近,在她耳邊輕語:「我可不是石頭,你再多嘴,就把你一口吞了。」他話中別有調笑之意,玉葉如何不懂,越發亦羞亦愁,只覺車內侷促,不知如何自處。

與她說笑幾句,炎柳繃緊的心絃略略一鬆,忽聽駿馬嘶鳴,車伕一聲厲喝,馬車劇烈顛簸,如在汪洋漂泊。他心知不妙,立即掀起車簾,一見前方景緻,不由愣住。

四野茫茫,風沙遍地,竟到了陌生的荒蕪之地。陰風吹來碎石,尖嘯如狼,爪牙皆厲,稍不留神被擊中,就要頭破血流。炎柳心念電轉,在呆滯的車伕身上一拍,把他扔進車內。玉葉尖叫一聲,逃出車廂,炎柳捲起她的纖腰,隨手撈起馬鞭拂出,沉聲道:「下來,你來破陣,我來對敵!」

他與墟葬廝混日久,知道身陷陣法,護住玉葉以馬鞭抽擊長空,喝道:「什麼人鬼鬼祟祟?給我出來!」玉葉顏面尤有微紅,情意迷亂之際,倒也膽大,一簇紅芒揚手而出。炎柳見過她出手,好奇道:「這是什麼法寶?」

「這是血玉髓碎屑。玉石可辟邪,這血玉髓更是通靈的寶貝,能剋制惡煞。」玉葉說得隨意,看見何處陰氣翻滾,便飛手撒上一片,碎石登即消散。

炎柳心痛之極,她所撒之物比金銀更貴重,一把下去就值百餘兩銀子,更不要說這血玉髓生前若是雕刻物件,為達官貴人所好,價值不可估量。

想到此處,他攔在玉葉身前,大義凜然地道:「這等小小陣法難不倒我,讓我來開路。」

玉葉好勝地一笑,拍了下彩繡背囊,「別急,我先來,我有五英八石十二玉,不怕諸邪纏身。」言畢,一道綠芒破空而去,將周邊禁制破開少許,炎柳痴痴望去,問道:「這又是何物?」

玉葉聽出他有惋惜之意,笑道:「我布衣堂最識辨穴,成為靈壇護法,就能佔有玉石地穴。我爹是堂主,名下有一脈青玉穴、一脈松石穴,你日後修煉缺少玉石,只管開口。」

墟葬說的大機緣想必就是這個,炎柳心花怒放,柔情似水地望著玉葉,這是大財神!絕不能錯過。他持鞭靜立,宛如手握龍蛇,可斬天狼,矯健地候於玉葉身側,不時甩打碎石,替她掃清道路。

「物生有象,象生有數。」玉葉神色凝重,舉止莊嚴大氣,不同於平素的嬉鬧,「墟葬大師,恕我班門弄斧,讓你看看我布衣堂的絕學。」她踏了一步,身法幻奇多變,竟走出一丈開外。炎柳以為眼花,再看去,她白衣迎風,飄然若仙。

「河洛數天步,破盡陰陽方圓。」玉葉袖手推算乾坤,左踏五行,右踩九宮,念道,「陰陽與五行交,三十有二;乾坤與六子乘,六十有四。這飛歸迷陣共有一千零二十四條岔路,能破此陣的路有八條。」

濃霧中玉葉有如目睹,行雲流水連踏數步,玉石粉屑天花亂墜,竟從霧氣裡闢出一條小徑,走到數十步外。炎柳大奇,連忙飛身跟上,讚歎道:「我看那朱雀護法之位,你一定手到擒來。」

玉葉被他一誇,心下歡喜,剎那間不斷推衍,神思若飛,領了炎柳循跡而去。一條長徑如小溪流水,蜿蜒通幽,朝了濃霧深處漫延。玉葉欣然探路,炎柳舉步卻不踏實,越走越覺此路妖異。

「不對!為何會如此?」玉葉愕然前望,剛生出的滔天雄心,如蠟燭微焰,風過即滅。

他們走遍天涯,卻在咫尺,又回到馬車邊,裡面的趕車人卻已不見。事有蹊蹺,炎柳驀地回首,陰風中站了一人,正是那刀疤臉的趕車漢子,換上了書生衣衫。

「你……」玉葉看到疤臉書生腰間的黃玉龍紋掛件,驚撥出聲,「皇甫掌門!」她認出那是三龍派掌門皇甫梁的標記,想起昨夜傷了對方的手下,不免心慌。

「兩位得罪了我三龍派,就付點薄利吧!」皇甫梁陰森說道,血紅的疤痕如蠕動的蟲。他擎出一面黧黑小旗,隨之而來滾滾霧氣,鬼氣瀰漫,彷彿開啟幽冥斷魂之門。

玉葉看得心驚,叫道:「我爹是布衣堂主!你……」

「哼,我不會動你,就困你們在此,看誰敢來救!」皇甫梁手中小旗一揮,斗轉星移,玉葉開拓出的通路消失不見,茫茫曠野再度重現。他冷笑數聲,漸漸隱沒在深重的黑霧裡,玉葉怒極,揚手一把青玉屑打去,被黑霧一絞,失落其中。

炎柳沒精打采,幾千兩銀子落花流水般地去了,他們依舊原地踏步,委實吃虧。玉葉使盡手段,皆不見效,此時心生畏懼,想到墟葬仍在,委屈地拉了炎柳的衣袖,道:「大師,我們該如何是好?」

炎柳尚未回答,黑霧裡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答道:「此人絲毫不懂堪輿術數,絕非墟葬,小丫頭別被他騙了!」玉葉一驚,花容失色彈開數步,驚疑地望了炎柳。

「聒噪!」炎柳一把飛刀甩去,沒入黑霧便無聲息,遠處傳來皇甫梁的聲音,「看在明布衣的分上,我困你們三日,如有本事自行破解,我絕不攔阻。墟葬自身難保,不會來救你們,你們三日後沒餓死,倒不妨再去救他。」

他一聲長笑,語聲漸次遠去。炎柳怒喝:「你敢傷墟葬,三龍派就等我滅山門!」玉葉神情古怪,小聲道:「你是墟葬大師什麼人?」

「老子是他的債主!」炎柳沒好氣地說,指了麵皮道,「我叫炎柳,這是他的臉,我比他年輕英俊身手好,因此他請我北上護駕。沒想到,還是被人看穿。」

玉葉粲然一笑,明光流轉,大感有趣,不覺忘了他先前隱瞞,「你說,我們能逃出去麼?」

炎柳沉吟,帶了她不便憑武力硬闖,唯有最後一招。

「我不信他能佈下天羅地網。」炎柳一指馬車,毫不顧惜,「燒煙,求援。」

長煙起時,山林間像是驀然衝出一柄長劍,直指晴空。一道、兩道、三道、四道灰色劍氣決絕刺空,彷彿要把青天斬於劍下。皇甫梁騎馬回望,冷笑一聲,身邊赫然還有一人,看似木訥,眺望那煙氣時,雙眼忽地精芒電射,竟是重巒派的羅城。

「墟葬狡詐無比,連幫手也不簡單,這四象劍陣是布衣堂的記號,會不會出什麼岔子?」

「不怕,今次布衣堂就來了兩個丫頭,起不了風浪。」皇甫梁說道,「有照浪城提供的訊息,我們料敵機先,還怕他們翻出手掌心?」

羅城收回目光,端詳皇甫梁,「你那個計策,有幾分把握?」此次他們收了重金,只許成功,不能失敗。

皇甫梁拈出一把飛刀,得意地道:「不信他不上鉤。」

羅城點了點頭,上回試探墟葬虛實,他有意藏拙,試出墟葬機敏多變,手法精妙。

「既然如此,你我速速佈置,今夜就要他乖乖都招了。」羅城一打馬鞭,向前方飛馳而去。皇甫梁看了四象劍陣一眼,喃喃地道:「富貴險中求,言尚書近日的確晦氣透頂,但只要衝破此關,就能一飛沖天。縱然得罪遁星福地和布衣堂,也顧不得了。」

兩人去後,過了大半時辰,四象劍陣的灰煙如燭火漸短,最終,煙火無力地縱躍,隱在了黑霧之中。炎柳與玉葉牽馬安撫,馬蹄凌亂踏下,兩人神思不寧。玉葉試了幾回,許是心中有了破綻,每回推算錯處不斷,只能喪氣地放棄。

困了三個時辰後,炎柳的臉色難看起來,幾次硬生生衝入陣中,都灰頭土臉地逃了回來。陣外天色漸暗,陣內環繞的黑霧愈加濃厚,一層層宛如灰牆,把兩人砌在重重包圍內。

玉葉凝眉聚黛,開朗的面容有了愁意,炎柳看了不忍,安慰她道:「放心,墟葬就在西坎兒,看時辰也該出城,這是必經之地,他定會察覺有異。」

玉葉怔怔地道:「如果他來不了呢?」

「我吉人天相,諸事皆宜,不會困死在這裡。大不了我背了你,一路殺出去,有機關砍機關,有暗器擋暗器,死活都拆了這個陣,可好?」炎柳笑眯眯地望了她。

玉葉忍俊不禁,笑道:「原來你是個打手。」

炎柳望見她破冰一笑,心頭一跳,忙道:「墟葬最愛卜算,你何妨也起一卦,看看運氣?」

玉葉雙頰霞紅,臨行前爹爹的推語莫非應在他身上?她以為會是墟葬,可眼下同渡難關的確是炎柳。這人名不見經傳,行止恣狂,頗合她脾性,可惜他的容顏掩在了那張麵皮之後,不可得見。

玉葉出神地對了炎柳,想,現下還不能放他在心上,等揭開面具,就要深深記住那張容顏。「既然你吉人天相,我就不算啦,安心等貴人相救就好。」她恬然說道,彷彿禪定參悟的僧人,洞悉了因緣際會的奧妙。

愛念一動,轉身成佛。玉葉此時,多了一絲女兒家的明悟,顏面上透出柔和的光芒,炎柳看了,只覺比金銀玉石更為耀眼,一時看得痴了。

「咦,你說的貴人是我娘嗎?」一個奶聲奶氣的女娃站在黑霧邊緣,如一枝紅萼,驚破寒冬。那繚繞霧氣似乎很怕這明媚春光,迅速退後散開,代之以黃昏暮色。

玉葉跳了起來,也不顧這女娃是敵是友,一臉喜愛地抱她起來,「這裡危險,你……你娘是……」不知何時,近處站了個絕色女子,豔妝下,依舊眉目清麗,遺世脫俗。炎柳驚懼地擋在玉葉身前,這般亦仙亦妖的女子,如是敵人,出手必定狠絕。

「我是幻覺麼?這陣法有了幻象?」玉葉傻傻地望他。炎柳苦笑,凝神盯緊了對方,心神不敢稍移。

「笨死了。」女娃調皮地伸手,捏了捏她的臉,「是我娘來啦!」

「纖纖,下來,別嚇著人家。」娥眉微微一搖,不沾點塵地飄近,接過了女兒,「你是明布衣的什麼人?」

「我叫玉葉,你認得我爹?」玉葉心馳神迷,暗暗咬唇,若學得這一分妖嬈顏色,該有多好?她杏眼瞟向炎柳,這呆子對了大美人無動於衷,算他識相!

纖纖開心地撲到娥眉懷裡,卻聽她說道:「乖女,你看這個叔叔的臉,這才是葉先生真正的長相呢。」

纖纖迷惑地望了炎柳,他渾身一震,沉聲道:「你見過墟葬?」

「我自望見四象之煙,察覺有異,費了兩個時辰破盡此陣,墟葬想來已走出西坎兒。」娥眉婉轉說來,意有所指。炎柳一呆,他也是玲瓏人兒,如何聽不出她的意思。

「三龍派掌門要對墟葬不利,前路想來設有埋伏,閣下是陣法高手,不知能不能隨我去救他?」炎柳朝娥眉恭敬施禮,他難得嚴肅,眉宇間若有瑩瑩光彩,玉葉瞧見,莫名安定下來。

娥眉妙目流轉,落一落墟葬的面子也好,淺笑了答應道:「好,但不知有何回報?」

炎柳面色古怪地凝視她,「墟葬許我的酬勞,盡數奉上便是。」

「一言為定。」娥眉盈盈一笑,她不在意報酬,炎柳的邀請才是籌碼。卻不曉得,那酬勞會是遁星福地隨便住多久都可……

西坎兒與百里外的甘露城之間,有一處窮山惡水,人跡罕至之地。墟葬趕路時,本已繞路而行,誰想前行路上,憑空飛來一把匕首。他驚疑地抓在手中,匕首下繫了布條,繪有一幅小圖,指向那個絕地。

炎柳有難,墟葬想也沒想,趕了駱駝往那裡奔去。

丘陵間乾枯的樹幹似魂魄飄蕩,一條羊腸小道,如妖魔的舌頭,往詭異的深處蜿蜒。昏昏天色下,越走越靜,連飛禽走獸也啞了聲,草木山石沉默地靜臥。墟葬絲毫不懼,胯下的駱駝卻膽顫萬分,走到半途就剎住蹄子,再不肯向前。

墟葬撫摸它一陣,散開韁繩,諄諄說道:「也罷,你在這裡等我。」駱駝像是聽得懂他的言語,待他走後,安靜地尋找起食物。

墟葬徒步向前,此地彷彿冷宮,荒了歌舞,舊了宮花,衰敗到無人問津。他一步步踩下,昔日如輪迴重現,這裡也曾有過韶華花月,高樹成蔭,可是歲月流轉,光陰交替,荒蕪寂寞的身影爬上了山坡,再也沒有離去。

墟葬嘆了口氣,這山水就是天地中一副骨架殘骸,沒了生靈氣息,也就再無靈氣。他這一路走來,就像一滴血在廢棄的經脈裡流淌,給這枯朽的山林,注入了極淡的人氣。

但是,遠遠不夠。

走到天盡黑時,沒了路。

轉到山坡背陰處,景色忽然一變,竟是寸草不生、怪石嶙峋的絕陰之地,遠處山谷裡一棵枯樹,獨枝孤峰,寒氣透骨。若說先前是荒蕪,卻尚有繁華的印記,此處卻陰風四散,煞氣瀰漫,彷彿生生壓制了無數血光,略略一站,便目眩神昏。

墟葬悚然一驚,他已經不知覺踏入了一個極高明的陣法,欲退無路!

是不變的荒蕪景緻,迷惑了他的心神。

他靜下來,翠袍不動如山,喝道:「我的朋友在何處?」

山坡上,浮出兩個身影,夜色中看不真切。一人道:「墟葬大師,可記得我?羅城有一事相問,只要你肯說,我擔保令友平安。」另一人朝他遙遙拱手,笑道:「墟葬,老夫是三龍派皇甫梁,奉了言尚書之命,要問你幾句話。」

墟葬攥緊了匕首,冷冷地道:「說吧。」

「你去過言府,我也不和你拐彎抹角,說出那女子陰宅所在,言尚書會饒你一命。」皇甫梁一副恩賜的口吻。

「大師,我等算出她埋在北湖山,如果找不出她的墳地,言尚書就會掘地挖骨,縱然千人墳毀、萬人骨滅,也在所不惜。到時壞了他人風水,就是你的罪過。」羅城語帶慈悲,嘆息不已,「清官難斷家務事,父女間的恩怨,你我還是不要介入為好。懇請大師不要逆天而為,逝者已矣,何必連累生者無辜?」

墟葬安立陣中,風雨不侵,水火不蝕,巋然不動。

「此事我一概不知。」

皇甫梁聲色一厲,「墟葬,你不要不識好歹!此地是我兩派花費十數日布成,你以為真能逃脫?乖乖說出來,可免一死,否則,別說言尚書要追殺你,我等也絕不放過你!」

墟葬哈哈一笑,「你有信心逼我鬆口,就拿出本事,虛言恐嚇,卻讓我小瞧了兩位。」

羅城嘆道:「大師,你還是不肯服輸。也罷,我就讓你體悟陣法之威。」言畢,拉了皇甫梁隱去。不多時,有驚雷隆隆,自遠而近,墟葬凝目看去,黑暗中如有一隻蟄伏的巨大怪獸,衝他嘶吼而來。

好濃重的陰氣!墟葬皺眉,取丹砂在手,點畫地面。陰煞凝聚的貪狼,每一步,地動山搖,他卻看也不看,兀自刻畫一個個奇妙的符號。

及近,迎面風沙壘石,虛幻的貪狼張開大嘴,嘯風尖利,衣袂欲裂。墟葬單指一戳,丹砂點在地上,畫龍點睛似的,頓時騰起一條猛龍,吞天噬地。貪狼在它面前,成了渺小的跳蚤,輕輕一爪揮過,就不知去向。

然而陣法運轉,宛若斗轉星移,一隻貪狼滅了,又一隻自虛空中馳騁殺來,生生不息,無窮無盡。墟葬指尖的丹砂,越來越淡。末了,滅了七隻貪狼後,那丹砂再無痕跡,地上防守的符籙,也淡漠得如被水洗刷過一遍。

「若是靈法師夙夜在此,以法術幻化真龍,這大陣須臾可破。」墟葬苦笑,他所畫符咒並無法術靈力,什麼貪狼,什麼青龍,都是心念所感,無實形無實質。如果有人窺視,無非看到他沒章法地塗了一地鬼畫符而已。

又有貪狼逼近,墟葬輕揮衣袖,如蝶展翼,在貪狼咬住他前,從陣法運轉的空隙裡,從容踏出七步。他閃避得正是時候,身邊有一處正轉為生門。那是貪狼無法降臨之地。

墟葬籲出一口氣,他計算巧妙,丹砂用盡時,生機嶄露。

「大師膽識過人,在下佩服。」羅城的聲音虛無縹緲,墟葬所為在他意料中,「這絕陰孤煞七殺陣,還請大師指點。」

「跟他囉嗦什麼!墟葬,這陣法剛剛開啟十分之一,我們以此山為牢,困你易如反掌。」皇甫梁惡狠狠說完,丟下一物,天地忽然一窒,繼而鬼哭狼嚎伴了腥風血雨,呼嘯席捲。

勁風撲面,即便避在生門,也聽到嚶嚶哭泣,嗷嗷嗥叫。稍頃,嚎聲漸止,化作刺耳的抓撓,如琉璃劃過金瓦,混出痛不欲生的尖鳴。又有震耳欲聾的鼓聲,如無形的大手,抓住了心臟,咚咚,跳一下,心便一拎一慟。

墟葬充耳不聞,將神念聚於羅盤上,定住自身魂魄。

眼耳鼻舌身意,色聲香味觸法,六根六塵,盡付一空。

熾熱火燒的烈焰,冰凍三尺的極寒,像一對春宵纏綿的戀人,交纏在一起。半邊酷熱,半邊嚴寒,墟葬巋然立定,如一根磁針指天指地,天上地下,唯我獨尊。

採桑鬥草,巧笑逢迎。邊塞騰驤,白骨驚塵。清露紅蓮,淚滴春衫。玉樓朱閣,爐香逐煙。寶箏弦柱,羅衣帶緩。世情如絮,頻入醉鄉。燕子欲歸,斜陽穿幕。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欲,七情之種種幻覺,再度化作千百意念,從四面八方壓向墟葬。

生門,也載不住這許多愁。

雜念如水,過不了多久,就會傾覆墟葬立身之舟。

皇甫梁一對利眼不屑地盯著陣中,他在京城謀算多時,解不了言府的敗局,這是最後翻身的機會。他知道北荒諸國對千姿的畏懼,今次壓過墟葬一頭,迎合諸國或是取信千姿,他都將左右逢源,如魚得水。

墟葬,就是他的踏腳石。

「羅副掌門,言府那邊,還可支援幾日?」

羅城面有憂色,沉吟道:「至多三個月。如果真找不出那絕地,我等就是找錯了金主……好在有照浪城的安排,你我不至於做虧本買賣,幹掉墟葬,自可往蒼堯走一遭。」

「這墟葬真是可惡,居然替那女子佈下如此厲害的殺局。」皇甫梁咬牙切齒,森冷地笑道,「這樣也好,只需除去他就一舉兩得,我就不信他逃得脫。」

像是聽見他們心底恐懼的聲音,墟葬摒棄雜念,於陣法攻擊中朗聲長笑:

「天道必賴於人成。堪輿相地,所謂風水,要的是藏風得水聚氣。堪,乃天道,輿,乃地道。但想要天時地利人和,除了擇吉之外,也要人心誠意正,才能諸邪不侵,解脫煩惱。風水養人,人亦養風水。不善之人,妄想靠風水奪氣運、佔吉祥,只能逞一時之兇,最終必會刑衝破害,報應自身!」

羅城呆呆聽著,墟葬又道:「無論你們如何維護言尚書,他的敗亡就在百日內,他的福德養不起好風水!你們跟了這樣一個人,只怕連山門都要遭連累。」

皇甫梁譏諷地喝道:「不愧是墟葬,舌燦蓮花,我也要疑神疑鬼。可惜我們兩派的敗亡,你是看不到了,這絕陰孤煞七殺陣,困上你幾天幾夜,我們再來替你收屍。到時你若魂魄還在,說不定能看到我等結局,要是魂飛魄散了,就應了你說的,福德不佳,風水再好也不濟事!那時,就等我去遁星福地,把那裡變成真正的福德之地。」

墟葬微微一笑,腳下如畫天書,自身的禁制已然布好。他故意挑起口舌之爭,便為了贏得片刻時機,在絕陣中闢出方寸空間,藏匿身形。當下足尖一劃,彷彿開天地,定乾坤,一腳踏足陰陽界,兩人只見虛空中一片瀲灩波光,水汽渺茫中,墟葬忽然就失去了蹤影。

陰氣界水而止,墟葬滴水成陣,借水隔陰,尋得空隙遁入陣中,自開一片天地。他避到羅城看不見的地方,不斷畫符隔絕陣法威力,把自己像繭子深埋在內。

周遭的煞氣衝到他佈下的禁制前,如魚出水,再無生機。

選定了吉位,墟葬在禁制中坐了下來,眉間滿是苦意。此時已過夜半,炎柳不知可好,他拿出匕首端詳,刀光冷冽,清如秋水。

今日冬至,七赤,肅殺劍鋒之星,失運則主刀光劍影。甲日,夜半甲子時,九星伏吟,主大凶,忌輕舉妄動,不宜作戰。墟葬苦笑,橫豎都是兇局,動輒得咎,不如不動。

禍兮福所倚,冬至一陽生,這絕陰地會有一絲微不可辨的陽氣,隨著時日變化,慢慢累積。那時,就是墟葬出手脫困之時。

他收好匕首閉上雙目,彷彿能透過重重陰氣,看見霽月繁星,碧雲幽空。墟葬輕輕一笑,竟無視風暴咆哮,休養生息。

他鬥不過這絕地,唯有如冬眠的獸,等待時機。

皇甫梁與羅城暴跳如雷,運轉九宮八門,鋪天蓋地搜尋起墟葬的行蹤。但他們既以全山為陣,山石間自成天地,一時又豈能找到?兩人漚心瀝血搜尋良久,心知墟葬禁制之妙遠在他們之上,只得吩咐門下弟子,各自看守方位,收了墟葬留下的駱駝,不讓他有遠遁之機。

「就算你縮頭不出,我也要你插翅難飛!」皇甫梁猙獰一笑,埋伏全開,赫然有幾處機關,漂浮著詭秘的煙雲。

墟葬端坐陣中,凝神在地上畫了一個卦象。

地雷復。

正北方一陽初動時,萬物未生,全陣將緩緩吸收進一絲陽氣,會有微不可察的縫隙出現。

這都是誘惑,他還要繼續等。先潛伏在震三宮,在下個時辰,西南方休門所在,就是吉位。冬至休門旺,他會在那裡再避一個時辰,而後正東方休門就是出口。

乙丑時,墟葬動了,飄忽的身影迅捷地遁入坤二宮。

羅城彷彿有所察覺,一把量天尺相地察人,慢慢往西南方位尋去。皇甫梁臉色陰沉,跟在後面,恨恨地罵道:「這墟葬欺人太甚,待老夫擒住他,一定要好好搜刮,剝皮抽骨!」說完,眼裡閃動貪婪的光。羅城不語,三龍派向來手段纏人,如附骨之疽,連他也要避讓三分。

「青囊廬的對手,不能死在別人手裡。」黑夜月影下,一個裊繞的聲音悠然響起,娥眉翩然而至,她將纖纖交付炎柳與玉葉,單身前來。

想起先前與炎柳動手比試,娥眉嬌媚淺笑,他的身手自是極好,但她自有法子惑人心神,兩人堪堪鬥了平手。炎柳見她難纏,鬆了口氣,自願保護纖纖安全。娥眉也就全無提防地,把孩子交給兩個陌生人。

真好。她看見那對小情人,好像似水年華仍在,紅如胭脂,未曾消褪。

皇甫梁雙目一縮,這女人闖陣如入無人之境,非是庸手。他與羅城對視一眼,兩面夾擊,藉助陣法潛行到她身側,攪動陣中積聚的陰煞之氣,向她攻去。

娥眉站立之處,成了漩渦的中心。

「三龍派、重巒派算什麼東西,也敢對遁星福地的人下手。」娥眉輕慢斜睨,身如綵鳳蹁躚,曼妙一躍,手下烏光一閃,那陰煞漩渦忽如陰陽魚,分成兩旋。她嗤笑一聲,雙手分開,兩道煞氣直衝皇甫梁與羅城去了。

羅城臉色一變,沒想到她的功夫如此精湛,唬了一跳,來不及再佈防身之陣,慌忙逃到山石背後,藉此阻擋攻勢。娥眉也不追擊,秀目一凝,向了陣中深處探去。

皇甫梁一揮小旗,帶出一股陰氣衝撞而上,嘭的一聲,炸將開來,險些受傷。他惱羞成怒,尾隨在娥眉身後,取出三支金色小箭,含怒射去。娥眉甩出三顆火石,燃空破箭,腳踩大衍步法,瞬息已掠過數道埋伏。

就在娥眉險險離開的剎那,皇甫梁怒喝一聲,拼卻被她擊中,欺身到了她身後,右手小旗一拋,擊中暗藏的陣眼。頓時風雲變幻,無數煞氣奪路而出,衝到娥眉身上。

娥眉被此一擊,吐出一口鮮血,步子頓顯踉蹌。墟葬察覺不遠處的動靜,望氣占卜,一見不對,霍然起身。疾奔中,他心念飛速運轉,推算吉位出路,不顧幾處連環禁制,寧可負點小傷,也要求快。

就在死門眼看要籠罩娥眉之時,墟葬飛奔而出,把她搶進驚門巽四宮,又隨手飛快布好禁制。皇甫梁正待衝入,腳下霹靂連響,觸動了墟葬的機關,他暗罵一聲,出手破除。被此耽擱,墟葬已萍蹤無定,皇甫梁再次失卻他的蹤跡。

墟葬掩好兩人身形,朝娥眉嘴裡,塞進一粒清香的藥丸。

「我的傷不重。」娥眉推開他,青絲滑手而過,墟葬為之一動。

「大恩不言謝。」他謙謙一拜,感她援手之義。

「那個叫炎柳的,抱著纖纖往甘露城去了。」娥眉的星眸看向別處,藥香環繞,心情卻是不壞。

墟葬眼露狂喜之色,攙了她的柔荑,連聲道謝,娥眉抽回手啐道:「別以為我孤兒寡母的,就能佔便宜。」

墟葬聽見一個「寡」字,唇角帶笑,眸光越發清澈。娥眉在黑暗中隱隱覺得臉熱,便道:「我從外面進來,這陣法還有古怪,速速破了,免生後患。」

「好,就聽你的。」墟葬一口答應。最壞的時辰已經過去,巽四宮利於出擊,轉守為攻,不失為一個好選擇。

「我命在我,不屬天地。」墟葬輕喝一聲,「造化盡在我手!」娥眉神情凝重,看他雙目電閃,剎那間籌算百千次。

墟葬目視虛空,喃喃念道:「諸法空相,破!」言畢,緩緩伸出一指。

貴賤同一塵,死生同一指。白楊青松,浮雲流水,指下皆成空。這一指點下,彷彿萬里驅虜,一箭射鵰,頓時四處煙光消散,移步換景,露出寂寥的山色。他右手一抖,一幅輿圖畫卷漫漫舒展,浩然山水之氣,從畫卷上澎湃奔湧,如萬馬踏蹄,呼嘯而下。

「雙峰百戰後,真界滿塵埃。蔓草緣空壁,悲風起故臺。野花寒更發,山月暝還來。何事池中水,東流獨不回。」墟葬徐徐唸完,左手輕拂,「山水賦形!」

春空點染新綠,霽雨蒙籠湖煙,依稀間,輿圖上的山水風韻,彷彿借了此地重生。墟葬手指之處,如有十里春風徐徐吹起,採集了九天星光與清輝,照射而下。娥眉如醉如痴,一呼一吸,便嗅到了香麝盪漾,聞到了蘭芝競秀。她感動地望了墟葬,此地用萬里江山的神魂養形,假以時日,絕地的陰氣就會緩緩散盡,恢復嫵媚生機。

此時,絕陰孤煞七殺陣像是生鏽了一般,微微有些轉動失靈。

山水有情,它知墟葬愛護之意,以自身微薄的力量,對抗強加於上的陣法。夜色中,隱隱現出一條出路,墟葬測算無誤,領了娥眉飛身而去。

兩人一氣走到陣法邊緣,眼看就要出陣,墟葬放下心來,這條路確是出口。

就在臨近出陣的剎那,轟然巨響,自耳邊炸開,彷彿戳破了無數個燈籠,幽暗的煙氣四下渙散。離墟葬最近的一處,衝出一縷黑煙,娥眉暗道不好,擋在他身前,被煙氣擊中胸腹。瞬間翻起一陣欲嘔的氣息,娥眉臉上籠了森森綠氣,無力倒下。

墟葬閉住呼吸,一把抱起娥眉,拼命掠出大陣。

誰料想破陣之後,這陣法竟有自毀的毒氣彌散,純是絕命傷人的佈置。墟葬怒氣沖天,第一次動了殺機。但眼下娥眉中毒,他必須全力趕到下一個城鎮,尋找良醫良藥,不能有片刻糾纏。他抓了一把丹藥,塞在娥眉嘴裡,耗盡氣力,一口氣跑了出去。

被毀陣後的混亂格局阻礙,羅城與皇甫梁不得不在陣中安全處躲避。一個三龍派弟子看到墟葬,正待發出訊號,墟葬想也不想,丟出匕首。那弟子撲通倒地,捂了腿慘叫。

終於回到山南,連月光也暖和了似的。墟葬左右一看,娥眉繫馬的地方就在不遠處,隱在一個溝渠中。他急急地取了馬,一路攜了娥眉駕馬潛行,直至飛馬離開三里地後,羅城兩人匆忙出陣,各駕了一匹馬追了過去。

在路上疾奔一陣之後,娥眉幽幽轉醒。

「你給我吃了什麼?我心口難受得緊。」她在他懷中掙扎了一下,推搡不開,便也罷了,虛弱地靠在他身上。

「別怕,都是神醫皎鏡配製的各式解毒丸,就算解不了毒,也吃不死人。」墟葬說完,暗念皎鏡的名號,心下有些不大確定。怪神醫皎鏡一向會把小病折騰成大病,大病弄成絕症,而後才出手一治而愈。這是對方給他保命的丸藥,若說有古怪也不出奇,他不由暗暗祈禱,在這關鍵時刻,皎鏡千萬要靠得住。

娥眉露出洞悉的笑容,「那就聽天由命吧,如果我有什麼事——」她的語音裡聽不見苦澀,輕描淡寫如聊家常,「幫我擇個好墓地,這是你最拿手的,不要讓纖纖受苦……」

墟葬氣急敗壞地打斷她,「咦,我以為你自知天命,不會這麼早死。你放心,我不想讓你死,你就死不了!」手臂稍稍用力,把她摟得更緊了,馬身的顛簸把她一步步撞向他,如潮漲,如花開,有難忘的氣息。

娥眉努力睜大眼瞧他,墟葬一臉的肅然,擔憂的目光不時掃過她臉上。她想這個男人與初見時不同,師門的恩怨全然不在他眼中,卻像真的很介意她的生死。

「你不需我相助,也能脫困,不必太承我的情。」娥眉澀澀說來,被墟葬狠狠瞪了一眼。

「哦?你當是美人救英雄,我心生感動,要以身相許?」他咬牙說道,注目前方遙遙的長路,面容上現出一絲堅決,「你既是堪輿師,怎可輕易心生絕念?你還有纖纖在等你,再說,你終是因我受傷,我欠著你這麼大的人情,你得給我機會去還。」

娥眉聽了,渙散的精神微微一振,「我胸腹間翻江倒海,果然不能讓你欠人情。」墟葬在心中破口大罵皎鏡,快馬加鞭,連聲向娥眉道歉。她饒有興致看他情急的模樣,忽然覺得,被人憐惜珍愛的感覺很是不壞。

「行啦,指天賭咒有什麼用?」她忍下混亂的痛楚,用微弱的氣息說道。

「難道真的要我以身相許才夠麼?」墟葬開玩笑地說了一句,半晌沒聽見她的回答,低頭再看,娥眉軟軟倚在懷中,已經無力地暈了過去。他的話空擲在瑟瑟冬風中,輕飄飄地蕩遠了。墟葬一陣悵然,他半真半假地說出那句話,彷彿輕陰化雨,心中剛有了認同感動,可惜這表白無人應和,倍添寂寞滋味。

甘露城。

長途馳馬,到此地已是力竭。娥眉昏迷不醒,一路顛簸下來,愈見疲色。墟葬多年波瀾不驚的心,此刻如大海孤舟,有了飄搖之意。那冥冥中護佑他的一線生機,他推斷不出來援手相助的貴人,就是娥眉。

她為入陣吐了血,又替他擋了奇毒,化去他這一劫的血光之災與煞氣。

墟葬是恩怨分明的人,對他有過恩情的,無不湧泉相報。唯有今次,感激之下,他有了更多的依戀。這一路他抱著她狂奔,心底一絲絲被觸動,彷彿他抱的不僅是她,也是他的一生。

墟葬身心俱乏,心頭卻再無陰霾,既已應劫,前途應是否極泰來。他心懷希望,佛經裡以甘露城比喻涅槃,走到此間,無論是大功告成,還是捨身成佛,只要娥眉平安,他已無可懼。

此時夜色迷茫,城門大關,墟葬無奈以土話高喝:「開門,救人!」城頭上露出一個身影,喝道:「城下是誰?」又有一個熟悉的語聲傳來,「墟葬,是不是你?」

城門大開,炎柳陪了一個錦衣男子,領了一隊人馬前來接應。那男子風塵僕僕,儒雅中不乏豪氣,朝墟葬一鞠,說道:「驍馬幫景範,見過墟葬大師。」墟葬聽過他的名號,知是玉翎王千姿在江湖中最得力的助手,在北荒手段通天,這甘露城中想必早有佈置,放心地下馬相見。

景範忙派人用馬車接了娥眉,炎柳苦笑道:「幸好沒讓那孩子跟來。」墟葬兩眼微紅,「快,尋這城裡所有醫士,她中了毒。」眾人退回城內,閉上城門。

城門外不遠處,匆匆趕到的皇甫梁與羅城面露陰色,眼見兩人在驍馬幫迎接下入城,知道再也討不了巧,不得不駕馬隱匿行蹤。

城內,驍馬幫一處院落中。

「敢問景幫主,皎鏡可有訊息?」一眾醫士束手無策,看不出這毒藥的底細,開出的方子,最多暫緩毒氣,卻不能稍解。

墟葬看向娥眉,豔色成灰,陰寒彌散,他多年未觸的心絃被絲絲撥動,恨不能以身代之,換她無恙。他忽然想到,如果當日對碎錦有同樣心思,言尚書早遭報應,更無暇對他出手追殺。動情與多情一線之隔,天差地別。

景範憂心忡忡,「皎鏡神醫已入北荒,可惜行蹤飄忽,鬼神莫測,這幾日更遣人送來百顆解毒丹,言說北荒有大難,我正要送往蒼堯。大師不妨看看,或可一用。」他取來一隻金絲楠木蓋盒,錦緞裡排了十顆馨香的藥丸,開啟一顆,即有異香繞樑。

墟葬把藥丸放於鼻尖,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。他辨得出其中幾味主藥,都是難覓的驅毒良藥,縱然解不盡那奇毒,也可壓制幾分。

他把藥丸給娥眉服下,過了一炷香的工夫,她面上青氣退了一半,留了淡淡的痕跡,人也甦醒過來。墟葬大喜,若是皎鏡能對症下藥,一定解盡此毒。

娥眉一雙妙目凝在墟葬身上,他滿身風霜之色,麵皮疲憊不堪。她嫣然一笑,像是想看清那面具下的容顏,柔聲道:「辛苦了,我沒事。」見娥眉醒來,炎柳與玉葉抱來熟睡的纖纖,女娃兒聽到眾人言語,睜開眼皮瞧了瞧,歡喜地撲到孃親懷中,繼續酣睡。

景範愣了半晌,勉強笑道:「不愧是神醫,隨便一顆藥丸,就能解奇毒。」墟葬一怔,隱隱覺得背後有天大陰謀,而他的遭遇不過是其中一環。眾人都聽出蹊蹺,有一種立身懸崖的驚恐。

北荒有大難。覆巢之下,豈有完卵?他們此刻脫身無恙,不過是從一個牢籠,逃到了另外的一個。

娥眉的手有些發寒,她抱緊了女兒,躊躇間,墟葬卻毅然握住了她的手,猶如握緊了錦瑟年華。炎柳看了,偷偷去牽玉葉,摸了半晌卻落空,玉葉啐了一口,纖指迎了上去。

休辜負。莫相忘。兩手相牽,哪怕世間蕭瑟、人生零落?八目相對,前路總有波折,也可閒庭信步,悠悠然地走下去。

景範看了這兩對佳人,寂寥地退出屋子。王業爭霸,高處不勝寒,他看夠了那種意氣風發背後的落寞,此時,彷彿經不住這朝雲暮雨的美好,徑直走到了城牆上,望向天邊雲端。

甘露城外,黎明前的黑暗,已然降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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