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會當絕頂

北平敗績傳到京城,朱允炆驚怒恐懼,連夜湊集兵馬,再次討伐燕藩。奈何兵非素練,將無良才,一連數戰,又為朱棣所敗,喪師百萬,諸軍破膽,無奈收縮兵力,固守河南、山東一線。其間數易主帥,均非燕王敵手,唯有嬰城自守,不敢輕易踏出城池。

朱棣取大寧之馬,降戰敗之卒,因糧於敵,以戰養戰,不出兩年光景,練就二十萬騎,蹂躪大河兩岸,鐵蹄所過,萬民流散,半壁山河成了鬼蜮之鄉。

光陰如輪,一轉又是初秋時節。麥浪流金,高粱低頭,簇擁一條官道,由西向東,繞過東平城牆,直達泰山腳下。

東平府是南軍重鎮,扼住燕軍南下嚥喉。兩軍在此大戰數次,各有勝負,東平郊外,白骨累累,鎧甲鏽穿,殘弓斷箭隨處可見。

道邊田裡,稀稀拉拉幾個農夫正在收割麥子。突然馬蹄聲響,眾人有如驚弓之鳥,躥入左近的高粱地裡,頃刻之間消失沒影。

官道上煙塵升騰,馳來一彪人馬,人數三十有餘,黑衣斗篷,馬匹神駿,狂風吹起斗篷,露出修長刀鞘。

眾人馬不停蹄,一路飛馳,直到泰山腳下,方才停了下來。為首騎士跳下馬來,掀開斗篷,望著山頂默然無語。

另一人走上前來,低聲說道:「國師大人!」

為首之人正是蒙元國師鐵木黎,說話的是明鬥,他走投無路,死心塌地歸附了燕然山,大漠中過了數年,比起東島之時,臉上添了風霜之色。

鐵木黎手拈短鬚,疑惑道:「明鬥,你的人呢?」

明鬥掃視四周,又看一看日頭,笑道:「約在辰時,時刻未到。」

「走!」鐵木黎一指遠處茶棚,「喝茶去!」

一行人蠻橫慣了,進了茶棚,先將主人小二轟出,自行燒水沏茶。

鐵木黎喝了兩口熱茶,嘆道:「一路走來,打得一塌糊塗,換在以往,確是入主中原的良機。可惜瓦剌部坐大,鬼力赤又不服管束。別說中原,再過幾年,老祖宗留下來的乃蠻舊地也保不住了。」

明鬥暗自冷笑,心想:「若不是你貪權弄鬼,怎麼落到這一步田地。」但知道鐵木黎嚴於律人、疏於律己,看他人明察秋毫,看自身不見泰山,要麼怪罪大汗,要麼卸責於外族,從不認為蒙元衰落是自家的責任。

明鬥寄人籬下,不敢說破,賠笑道:「國師大人,元帝寶藏真那麼要緊?值得你放下汗庭要務,千里迢迢趕來泰山?」

「你不知道。」鐵木黎注目遠山,流露出幾分神往,「寶藏裡有幾樣東西是我蒙古的國寶,關乎本國氣運;首推‘長生天之眼’,那是一顆烏黑寶鑽,碩大無比,舉世無雙,成吉思汗攻克撒馬爾罕時獲得,鑲嵌在一張赤金大弓的弓背上;再有一件‘西極流翠明月盤’,本是西方大秦的鎮國之寶,後來幾經輾轉,落入匈牙利人手裡,後來拔都大王西征奪來,送給了當時的蒙哥大汗;另有七尊北斗玉佛,本是世祖忽必烈為活佛八思巴所造,鑲滿了取自大金和大宋宮廷的奇珍異寶;最難得的還是那八匹金馬,歷代大汗為了紀念生平愛駒,以赤金塑像,上面鑲嵌了生平所滅之國最珍貴的珠寶。」

明鬥一臉豔羨,連連點頭:「國師時時不忘國家,為了國運勞心費力,真是我輩之楷模。」心裡卻想:「什麼本國氣運,說得頭頭是道,骨子裡還不是為了財寶。」又說:「可恨樂之揚那小賊,若不是他,這些寶貝早就到手啦。」

鐵木黎聽到「樂之揚」三字,臉色登時一沉,忽聽那欽粗聲粗氣地說:「照我看,這些珍寶再好也是死的。樂之揚卻有一件活寶,那隻‘大金天隼’天下無對,死了就沒了。可惜那東西認主,搶來也沒用。」他愛鷹成痴,自從毒王谷一戰,對飛雪朝思暮想、念念不忘。

鐵木黎聽了這話,心裡越發不快,舉頭望去,問道:「明鬥,那人怎麼還不來?」

明鬥正要答話,忽見東邊道上飛來一騎,騎士戴著斗笠,到了茶棚外面,定眼觀望,猶豫不定。

「來了!」明鬥含笑而起,招手道,「杜周!」

騎士見他,哼了一聲,從懷裡取出一個細小竹筒,嗖地扔進茶棚,掉轉馬頭,如飛馳去。

明鬥接住竹筒,擰開扯出一張字條,看過笑道:「午時到,快了!」

鐵木黎沉吟一下,說道:「午時上山?時候不多,須得埋伏。」

「依我之見。」明鬥說道,「若有金馬玉佛,搬運上山頗費人力,多半留在山腳,分出勝負,再來領取。」

「留在山腳,必要高手看守。」鐵木黎說道,「東島不如西城,高手留下守寶,實力豈非更弱?」

明鬥笑道:「所以大高手必定上山爭勝,留下之人不過爾爾,那時國師一齣,還不手到擒來。」

「奪寶只是其一。」鐵木黎流露傲色,「鷸蚌相爭、漁翁得利,東島是我宿敵,梁思禽也是仇家。頂好東島、西城打得不死即傷,那時本尊出手,將他們一網打盡。」

明鬥不想鐵木黎竟有如此野心,張口結舌,不知從何說起。忽聽那欽說道:「師父,徒弟愚鈍,總覺不太對勁。明鬥叛出東島,東島之人為何還要跟他暗通訊息?換了本門,若有叛逆,非得追殺到天盡頭不可。」

明鬥麵皮發燙,咳嗽一聲,說道:「老弟有所不知,葉靈蘇牝雞司晨,屢在東島弄權;雲裳身為兄長,又是島王,心中大為不滿,可又無能為力。故而借國師神威,給葉靈蘇吃些苦頭,若能將她除掉,那就再好不過了。」

那欽道:「他們既是兄妹,怎會互相殘殺?」

明鬥道:「為了爭權奪利,父子尚且反目,何況兄妹?再說他倆同父異母,雲裳是正房所生,葉靈蘇不過是個偷情私生的孽種,她爬到雲裳頭上作威作福,換了你是雲裳,你可忍得下去?」

那欽想了想,說道:「雲裳我沒見過,葉靈蘇比我厲害。自古能者為上,她要作威作福,我也只好由得她去。」

那欽質樸剛健、崇尚強者,明鬥聽他一說,竟是無言以對。

鐵木黎說道:「時候差不多了,大夥兒收拾收拾,找個地方埋伏起來。」

燕然山一干人藏起馬匹,各尋樹叢山石隱蔽身形。不久紅日中天、午時將至,忽聽得得聲響從遠處傳來。

鐵木黎應聲眺望,但見東邊官道上來了一人,白衣斗笠,輕紗飄舉,斜坐一頭青驢,宛如圖畫中人。

「葉靈蘇?」鐵木黎驚訝道,「怎麼只她一個?」

葉靈蘇到了山門,跳下驢背,觀看牌坊匾額。瞧了時許,袖手上山。

「國師!」明鬥低聲道,「她孤身一人,勢單力薄,不如一擁而上,將她拿下再說!」

「談何容易!」鐵木黎搖頭,「她身法了得,一心要走,誰也攔不住她。」

明鬥恨道:「就這麼讓她走了?」鐵木黎掃他一眼,冷冷道:「急什麼?別忘了為何而來……」

話音未落,遠處車輪聲響,鐵木黎心頭一喜,居高望去,但見數十輛大車沿著官道駛來。領頭的是施南庭,其他趕車弟子均是一身勁裝、挎刀帶劍,車輪所過,車轍甚深,足見車上載有極沉重的物事。

「只有施南庭一個。」明鬥又驚又喜,「奇怪,其他的東島弟子我都不認得,看年紀,應是近年加入的新人!」

鐵木黎微微一笑,擺手道:「好事不急一時,大夥兒別慌,等他們過來!」

車隊一無所知,徐徐向前。將近山門,施南庭揚起鞭子,回頭說道:「把車趕到那邊的山谷裡去!等候靈蘇姑娘的命令!」

鐵、明對望一眼,臉上均有得色,鐵木黎挺身而起,朗笑道:「不用等了!她在半山腰呢!施尊主辛苦,這些車子,本尊笑納了!」

施南庭變了臉色,扯出鋼環,一手探入腰間錦囊。鐵木黎冷笑道:「施南庭,動左手我斷你左手,動右手斷你右手,兩手齊動,斷你人頭。本尊說到做到,你不信,大可以試試。」

施南庭僵在當場。鐵木黎一揮手,同夥紛紛冒了出來,呼啦一下圍住車隊。

明鬥笑道:「國師大人,這些趕車的怎麼處置?」

鐵木黎雙眉一擰,冷冷道:「留車不留人。」

車上眾人無不動容,鐵木黎尋思先殺一人立威,目光一掃,落在施南庭身上,正要動手,忽聽高處有人笑道:「鐵木黎,做事做絕,不怕斷子絕孫麼?」

聲音清脆嬌柔,鐵木黎應聲望去,葉靈蘇站在一方巨石上面,手拎寶劍,掀開斗笠,露出一頭如瀑青絲,在她四周,彷彿雨後春筍,冒出數十人來,花眠、楊風來、童耀等人均在其列,孟飛燕率領鹽幫子弟,舉起弩機,對準下方。

鐵木黎變了臉色,回頭瞪視明鬥,厲聲道:「好賊子,你設圈套騙我?」

明鬥也傻了眼,東張西望,結結巴巴:「這個、這個……」鐵木黎不由分說,呼地一掌向他劈來。

明鬥也非易與,使出「鯨息功」,雙掌向前推出,嗤,二力相遇,勢如利刃破紙,明鬥掌力兩分,一股鋒銳勁氣直奔胸膛。他慌忙向後一跳,只覺胸口發涼,低頭看去,衣裳破裂,胸腹間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。

明鬥心驚肉跳,忽見鐵木黎作勢再上,忙叫:「國師且慢……」邊說邊退,撞上身後馬車,冷不防後心一涼,明晃晃的寶劍透胸而出。

明鬥腦子一團迷糊,向前躥了兩步,回頭望去,車廂破開,雲裳手提寶劍,沉著臉鑽了出來。明鬥張大嘴巴,手指雲裳,「你」字尚未出口,人已倒地氣絕。

霎時間,車廂紛紛裂開,鑽出無數東島弟子,杜周也在其列,衝著鐵木黎微微冷笑。

鐵木黎望著明鬥屍體,情知錯怪此人,略一沉吟,舉頭笑道:「葉幫主,你這一招可不算光明磊落。」

「光明磊落?你也配提這四個字?」葉靈蘇冷哼一聲,「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,你不是貪財無厭,怎會落入我的圈套?」

鐵木黎說道:「今日東島、西城爭鋒,生死勝負,不過是你兩家的事。本尊局外之人,你何苦拉扯我進來?」

「今日生死難料,大戰之前,得把該做的事情做個了斷,倘若不幸戰死,九泉之下也好交代!」葉靈蘇拔出劍來,銳聲說道,「你殺了楚先生,華鹽使,還有無數鹽幫弟子,這一筆血債,今日就要你償還。」

鐵木黎眯眼瞧了瞧葉靈蘇,目光一轉,落到雲裳身上,「雲島王,聽說你兄妹不合,凡事多有分歧?」

這當兒他還不死心,猶想分化東島,雲裳怒極反笑,大聲說道:「別的不敢說,殺你這個臭韃子,本島上下絕無分歧。」

「好!」鐵木黎兩眼望天,突然哈哈大笑,笑聲沖天,山谷震動,滿山鳥雀驚飛,凌空盤旋悲鳴。

葉靈蘇見他情狀有異,心頭一動,叫道:「雲裳當心!」

話才出口,鐵木黎拔地而起,形如黑色大雕,翻身撲向雲裳。他立意拿住雲裳,逼葉靈蘇解圍。「天逆神掌」聲東擊西、詭譎異常,何況蓄勢而發,原本十拿九穩,不想被葉靈蘇叫破,雲裳有了提防,晃身向後,舉劍亂刺。

鐵木黎哼了一聲,屈指彈出,正中劍身,錚,雲裳虎口劇痛,劍如敗葉,向左飄飛,胸口空門暴露,鐵木黎手如鷹爪,長驅直入。

雲裳臨危不亂,翻掌迎出,啪的拍中鐵木黎的手腕。鐵木黎通身上下有如百鍊精鋼,要害中掌,不為所動,爪子依舊向前,抓向雲裳咽喉。

雲裳情急之下,雙足用力一撐,身子如一支箭向後平平射出。躥出一丈有餘,還未落地,陡覺上方一暗,鐵木黎猛撲下來。

雲裳使出渾身解數,仍是擺脫不掉,心頭一灰,砰的摔在地上。這時忽聽一聲疾喝,清脆貫耳,聲如鳳鳴。鐵木黎身形一頓,突然放過雲裳,斜斜向左躥出,身後跟著一團青茫茫的劍光,寒氣四溢,鋪張數丈,葉靈蘇身如飛仙,馭劍向前。

鐵木黎心中震駭,適才他對付雲裳,老鷹捉雞,手到擒來,遇上葉靈蘇,竟然掉了個兒,那一股劍氣浩浩茫茫,後勢無窮,無休無歇,直如狂濤激流,擋無可擋、避無可避。

鐵木黎失了先手,一口氣退出七八丈,連變十餘招,仍是擺脫不了劍勢。他突然怪叫一聲,身子斜晃,欺到一個東島弟子身邊,那人躲避不及,鐵木黎伸手將他拿住,閃電般向前迎出。

葉靈蘇不肯傷害本派弟子,劍光收斂,劍勢一弱。鐵木黎一手舉著人亂晃,一手運掌揮出,嗡,掌勁掃中劍身,葉靈蘇身影一閃,忽而消失,再次出現,已到鐵木黎右側,銳喝一聲,削向他抓人的右腕。

這一劍神妙出奇,鐵木黎若不撒手,必定斷腕,無奈之下,只好縮手丟人。葉靈蘇只怕他再傷東島弟子,使出渾身能耐,一道劍光不離他周身要害。鐵木黎也凝神相迎,兩人掌來劍去,鬥得難解難分。

首領動手,兩派弟子也打作一團。東島人多,燕然山人少,更有孟飛燕領著鹽幫弟子站在高處暗放冷箭,只聽嗖嗖連聲,燕然山弟子不時倒下。

鐵木黎越鬥越驚,短短兩年工夫,葉靈蘇武功精進神速,駸駸然已不在他之下。劍法已然神妙,身法尤其驚人,分光化影、縮地成寸也不足形容,數丈之外一晃就到,鐵木黎運足氣力,剛要反擊,她又忽然不見,消失之速,連一絲氣機也不留下。若非「天逆神掌」也是極詭譎的功夫,遇上如此手段,鐵木黎身上早就多了百十個透明窟窿,饒是如此,他自忖分出勝負,也在千招以後,再看戰場形勢,己方人馬或死或傷或被擒住,剩下那欽數人,也是苦苦支撐。

鐵木黎貌似雄奇,內心奸猾,吃虧的買賣向來不做,當即虛晃兩招,轉身就逃。葉靈蘇疾喝一聲,飛身追趕,不想鐵木黎一轉身,輕舒長臂,抓過一個東島弟子,反手向她擲來。葉靈蘇無奈停步收劍,接住來人,但覺力道如山,慌忙飄身後退,化解來勁,停下時定眼一瞧,那弟子口角流血,已經斷氣,原來鐵木黎抓人之時,運勁將其震斃。

忽聽慘叫連聲,抬眼望去,鐵木黎逃跑途中不忘狠下毒手、連斃數人。花眠、楊風來、童耀紛紛上前,鐵木黎卻不應戰,閃身繞過三人,順手一掌,將一個東島弟子頭顱擊碎。

施南庭也在左近,嗖嗖連發鋼錐。鐵木黎晃身讓過數枚,突然右手揮出,叮的掃中一枚,鋼錐去勢如電,從一個男弟子左眼進、後腦出,勢頭不止,射入一名女弟子咽喉。

「啊喲!」施南庭失聲驚叫,鐵木黎哈哈狂笑,身如大鳥,越過眾人頭頂,葉靈蘇仗劍追趕,可是遠在數丈之外。

施南庭又氣又急,奮身上前,連發鋼錐,射他後背。鐵木黎頭也不回,隨手揮彈,叮叮叮一陣急響,鋼錐掉轉鋒芒,反向施南庭飛去,施南庭左躲右閃,甚是狼狽。

一眨眼,鐵木黎破圍而出,直奔藏馬之所,那兒有數匹良駒、神駿出奇,只要跨上一匹,便可遠揚塞外,無人追趕得上。

他算盤打得如意,冷不防人影閃動,斜刺裡衝出一個青年男子,看其裝束,也是東島弟子。鐵木黎想也不想,揮掌劈出,掌風銳利如刀,一旦掃中,勢必開膛破肚。

青年不慌不忙,左手一揮,腳下轉動,鐵木黎掌力一歪,竟被帶到一旁。青年閃身向前,右掌拍出。這兩下看似平常,可是勁力之強、拿捏之巧,無不妙入毫巔。

鐵木黎一時輕敵,將對手當成尋常弟子,發現不妙,青年掌力已到左脅。他畢竟身經百戰,匆忙間將身一擰,掌力及身,登時滑開,可是一股餘勁透體而入,有如春風浩蕩,溫潤陽和,所過筋骨酥軟、氣力消散。鐵木黎吃了一驚,衝口而出:「浩然正氣?」反手一掌,削向青年咽喉。

花眠遠處看見,驚叫道:「成鋒,快讓開……」話才出口,青年的身子順著鐵木黎掌勢旋轉,右手一揚,輕飄飄搭上鐵木黎的掌緣,藉著掌勢飛旋而出,滴溜溜落到兩丈之外,雙足一沉,穩穩站定,所過泥土翻轉,竟然多了一道深溝。

青年正是谷成鋒,花眠飛身趕到,扶住他後背,焦急問道:「沒事麼?」

谷成鋒吐一口氣,搖頭道:「我沒事!」他是花眠最得意的弟子,年紀不大,一路「三才歸元掌」使得出神入化,駸駸然超過花眠,頗有幾分宗師氣象。故而花眠見他橫挑強敵,當真嚇得半死,怕他氣候未成,先折在鐵木黎手裡。

谷成鋒調勻氣息,抬眼望去,鐵木黎被他阻擋一下、去勢稍慢,已被青螭劍死死纏住。雲裳和四尊也先後趕到,正要上前相助,葉靈蘇喝道:「都別過來,守住道路,別讓他逃了。」

「天逆神掌」慣於聲東擊西,眾人倘若上前,一不留神,反為鐵木黎當做人質,葉靈蘇投鼠忌器,無法全力施為。眾高手聞聲會意,各站一方掠陣,封死鐵木黎的去路。

鐵木黎暗暗叫苦,一個葉靈蘇已是勁敵,加上四尊、雲裳與這谷姓少年,今日一戰全無勝算。他轉眼一瞥,,施南庭手扣鋼錐,引而不發,兩眼利如鷹隼,在他身上逡巡,鐵木黎心神微亂,出手稍緩,青螭劍趁隙而入,劃過左臂,鮮血飛濺。

鐵木黎痛哼一聲,忽然轉身衝向山門。群雄嚴防他逃離泰山,不料他竟敢上山。山門處只有童耀把守,他不及轉念,鐵木黎一掌劈來,童耀急忙揮掌格擋,兩人身形一交,童耀飛出老遠,落地時臉色慘白,一條右臂軟軟垂下。

鐵木黎撒開兩腿,飛奔上山,葉靈蘇緊追不捨。兩人分分合合,打得難解難分。

泰山形勢雄奇,蒼松、怪石、飛泉、流瀑比比皆是,葉靈蘇隨形就勢、化同萬物,藏之山則為山,隱之水則為水,浮光掠影,無跡可尋。鐵木黎與之交手,就像是跟一座泰山為敵。葉靈蘇想來就來,想去就去,四面八方無處不在,鬧得他風聲鶴唳、草木皆兵,才到山腰,又中了兩劍,雖不致命,可也流露敗象。

鐵木黎無法可想,一路向上,兩人翻翻滾滾,打過中天門,到了十八盤,前方突然出現八人,橫身攔住去路。

葉靈蘇看見來人,臉色微微一變,不進反退,凝目注視。鐵木黎不認得八部之主,見人攔路,不問青紅,痛下殺手。

石穿、卜留首當其衝,各各閃開。鐵木黎見他二人身法不弱,心下生疑,可是自恃神功,並不放在心上,騰身而起,向正面萬繩衝去。萬繩居高臨下,一掌揮出,勁力猶如高天罡風呼嘯而出,水憐影同時出手,「周流土勁」撞上「周流天勁」,天地交泰,乾坤反覆,兩股勁力纏在一起,登時化為磅礴洪流。

鐵木黎大吃一驚,可勢子用老,躲閃不得,運足真氣,雙掌齊出,砰,萬、水二人晃了一晃,鐵木黎卻從空中掉落下來,雙臂發熱,耳鳴心跳,腳尖剛剛落地,便覺下方石階突地一動,轟然裂開,躥出數十條粗如兒臂的刺藤。

鐵木黎氣沉雙腿,化為長槍大斧,腿勢所向,「惡鬼刺」紛紛折斷。然而斷藤復生,越長越密。鐵木黎掃蕩一圈,反被刺藤包圍,駭異之餘,匆忙跳開。

這當兒,石穿、卜留封住缺口,八部之主各站一方,「周流八極陣」轉動起來。乾坤反覆、風雷相薄、山澤通氣、水火相濟……諸般變化層出不窮,洪濤似的勁力起伏跌宕,陣中霧氣瀰漫、舒捲開合,其中火光迸射、電光閃耀,山石紛紛碎裂,一團團,一群群,鳥兒似的飛來飛去,同時發出可怕嘯聲。

鐵木黎困在陣中,來去如風,拳腳電走,鋒銳勁氣淒厲呼嘯,不時切開迷霧,露出黑色身影。

葉靈蘇曾與「周流八極陣」交手,那時武功猶未大成,合楚空山之力,依然落盡下風。但看鐵木黎夷然不懼、攻守自如,縱是敵人,也禁不住佩服:「鐵木黎不愧燕然山百年來罕有的奇才,人品不入流,武功卻是一等一的厲害。」

忽聽一聲怪嘯,黑影閃動,鐵木黎沖天躥起,落到一塊山石上面,厲聲叫道:「你們幾個什麼來頭?」

他脫陣而出,八部之主也各各驚詫,萬繩說道:「在下天部萬繩。」水憐影也道:「地部水憐影!」其他部主也各報名號。

鐵木黎見他人數,心頭已有計較,聽完不覺冷笑,說道:「西城、東島不是約在泰山決戰麼?你們八部之主,不跟葉靈蘇為難,卻來阻擋本尊,豈不是蚊子叮菩薩,找錯了人?」

萬繩笑道:「國師見諒,我八人奉命守在這兒,不許閒雜人等上去。」

「奉命?」鐵木黎心頭一凜,揚聲高叫,「奉誰之命?梁思禽也來了麼?」

萬繩笑而不答,鐵木黎哼了一聲,說道:「後生小子,裝神弄鬼。我跟梁思禽同輩,祖上還有莫大淵源,‘西崑崙’之母是本派伯顏祖師的師妹。你們帶我我去見他,料他也不會不見。」

鐵木黎自忖落單,不敵東島人多,故而有意拉攏西城,合他與梁思禽二人之力,縱然天下高手齊集泰山,也能殺他個七進七出。想象那般情形,鐵木黎微感得意,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。

誰知萬繩仍是搖頭,說道:「國師抱歉,萬某不能帶你去見城主。」

「為什麼?」鐵木黎惱羞成怒。

萬繩盯著他瞧了一瞧,漫不經意地道:「你不配!」

鐵木黎臉上騰起一股青氣,待要發怒,又強自忍住,冷笑道:「我為何不配?」

萬繩說道:「要想見城主,先破這一座‘周流八極陣’。」

鐵木黎臉色陰沉,這一座陣法頗有門道,倘若換了往日,仔細揣摩,尋其破綻,未必不能攻破,時下東島咄咄逼人,實在無心與之糾纏。他斜眼一瞥,葉靈蘇揹負雙手,意態悠閒,大有一旁看戲的意思,不由越發氣惱,厲聲說道:「不是說決一死戰麼?葉靈蘇就在那兒,你們為何不去跟她搏命?」

萬繩笑道:「我們奉命把守此間,葉幫主又沒闖山,為何要跟她搏命?」

「你……」鐵木黎怒極反笑,忽聽腳步聲急,東島群雄、鹽幫弟子紛紛趕到,幾個燕然山弟子渾身血汙、五花大綁,叫人連推帶搡地押上山來。那欽也在其列,看見鐵木黎,高叫:「師父……」話沒說完,便叫一個鹽梟揮拳打翻,那欽躺在地上,怒視鹽梟,頓時又捱了兩腳,踢得渾身蜷縮,猶如蝦米一般。

前有西城,後有東島,鐵木黎身陷絕境,又見弟子慘狀,心中幾欲滴血,咬一咬牙,高聲叫道:「今日我鐵木黎單槍匹馬,橫挑東島西城,就算不幸戰死,也是轟轟烈烈。好叫天下英雄知道,堂堂東島、西城,就是一幫以多凌寡、仗勢欺人的鼠輩。」

此話一齣,兩派群豪,臉色均有怒色,可是一時又難以反駁。只因鐵木黎太過厲害,單打獨鬥,只有葉靈蘇能與之爭勝,可是縱然如她,也有東島群豪為之助陣,以多欺寡的大帽子是擺脫不了的。

「欺人就欺人!」楊風來破口大罵,「當初你跟賊禿驢不也是兩個打一個,殺了楚空山嗎?」

「對呀,對呀」眾鹽梟紛紛叫道,「欺負你老韃子又怎樣?你去西天告佛嗎?」

鐵木黎咬牙冷笑,兩手叉腰,斜睨眾人:「好啊,算我鐵木黎壞事做絕,不是東西,你們東島自詡名門正派,跟著老子學壞,不也統統不是東西?」揚起手來,向著下方一掃,將東島群豪統統畫在裡面。眾人暴跳如雷,「狗韃子、老王八」一頓亂罵,葉靈蘇一旁聽著,抿著嘴唇,緊皺眉頭,心中老大別扭。

「阿彌陀佛!」突然一聲佛號,清朗雄勁,壓住一干謾罵,「鐵木黎,貧僧跟你打,算不算以多凌寡、仗勢欺人?」

眾人應聲望去,但見山下走來兩僧一道。兩個僧人一個緇衣,形容枯瘦,矍鑠有神;一個白衣,高大頎長、丰神如玉,美中不足的是左邊衣袖空虛,竟然斷了一臂。

「賊禿驢!」楊風來衝口而出,瞪著衝大師大吹鬍須。

「淵神僧!」葉靈蘇豎起手掌,欠身行禮,當日燕王府中,若非淵頭陀及時趕到,葉靈蘇難逃鐵木黎和衝大師的毒手,故而心懷感激,見了淵頭陀,自然以禮相待。

「葉幫主!」淵頭陀合十還禮,「許久不見,幫主內傷痊癒,風采更勝往昔。」

葉靈蘇略一點頭,又向那灰衣老道稽首行禮:「席真人,久違了!」

道士正是席應真,數年不見,他鬚髮盡白,可是肌膚紅潤、宛如嬰兒,向葉靈蘇還禮笑道:「葉姑娘聲名遠揚,貧僧身在世外,也是有所耳聞。」

葉靈蘇笑笑,注目看向衝大師,眼裡噴出怒火。衝大師若無所覺,只是望著鐵木黎。

鐵木黎暗叫「晦氣」,禍不單行,這個節骨眼兒上,又來了兩個對頭,當下冷笑道:「淵頭陀,你不在世外修行,老是摻和江湖俗事,簡直就是給佛祖蒙羞。」

「善哉!」淵頭陀笑道,「和尚此來袖手旁觀,小徒新近參悟禪機,倒想跟你討教一二。」

「這麼說,你不跟我打?」鐵木黎目光一轉,盯著衝大師空蕩蕩袖管,輕蔑道,「斷了手的和尚,也敢捋我的虎鬚?」

「是啊!」衝大師笑道,「我這斷手的和尚向你討教,國師大人想必不會拒絕!」

眾人無不詫異,議論紛紛。葉靈蘇也想不到這兩個惡人反目相向,尋思:「賊禿驢似乎轉了性兒。也好,先看他們狗咬狗鬧什麼鬼。」當下一言不發,冷冷觀望。

鐵木黎心生猶豫,他強敵環視,一百個不願跟衝大師糾纏,可是若不應戰,傳到江湖上去,鐵定說他怕了一個殘廢和尚。雁過留聲,人死留名,縱然轟轟烈烈戰死,也不能留下懦夫名聲。

「討教就討教!」鐵木黎哼了一聲,「淵頭陀我都不怕,還怕你這殘廢不成?」縱身一跳,下了山石。

席應真上前兩步,鐵木黎皺眉道:「席應真,我跟你也有仇?」

席應真笑了笑,也不理他,向八部稽首道:「各位可是西城的人麼?貧道有事,求見梁城主!」

萬繩笑道:「席道長請!」一揮手,八部之主讓出一條道來。席應真呵呵一笑,逍遙負手,漫步上山。

鐵木黎暴怒道:「我不配上去,席應真就配麼?哼,太昊谷那兩下子,只配給老子提鞋。」

萬繩也不做聲,只是笑眯眯地望著他。鐵木黎胸中翻騰,恨不得伸出二指挖出他的眼珠,怒氣未平,忽又想起身在險境,回頭望去,忽見東島群豪握緊兵刃,圍了上來。

鐵木黎兩眼朝天,說道:「淵頭陀,你也要借東島的勢?」

淵頭陀微微一笑,向葉靈蘇說道:「葉幫主,小徒先試一試,若不成,諸位再上不遲!」

葉靈蘇說道:「你徒兒跟我有仇,楚先生之死,也有他一份。」

淵頭陀合十道:「他既然來了,過往仇怨,自有交代。」

葉靈蘇說道:「好,我姑且相信神僧。」揮一揮手,群豪紛紛退下,留出一片空地。

鐵木黎打量衝大師,冷笑道:「這兩年,你又練成什麼厲害功夫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貧僧沒練功夫。」

「沒練功夫?」鐵木黎皺眉不解,「那幹什麼?」

「貧僧是和尚。」衝大師神氣恭謹,「和尚的本分自然是參禪!」

「參禪?哈!」鐵木黎獰笑,「你什麼東西我還不知道?你參禪?參的野狐禪吧?」

「不敢當!」衝大師豎掌於胸,「貧僧所參之禪,叫做須彌狂禪!」

「須彌狂禪?」鐵木黎喝道,「癩蛤蟆打哈欠,口氣不小!」

衝大師不急不怒,也不理會他的嘲諷,笑著說道:「須彌者,大無可大,狂禪者,任意妄為也!」

「任意妄為,倒是你的做派!」鐵木黎揚起眉毛,晃身而上,呼的一掌劈向衝大師的左胸。

和尚斷了左臂,半個身子防範無力,鐵木黎這一招攻敵虛弱,武學上並無不妥,可在眾人看來,有失大高手的氣度。霎時間,人群之中噓聲大作,痛罵鐵木黎卑鄙無恥。

衝大師並不慌亂,身形微側,袖袍飄起,靈動如蛇,刷地纏住鐵木黎手腕,輕輕一帶,鐵木黎的掌勢偏斜。衝大師右拳揮出,氣勁磅礴,勢如天傾山移,鐵木黎正面相對,呼吸不暢,慌忙翻掌相迎。砰,拳掌相接,狂風大作,鐵木黎翻身向後,落地時臉上騰起一股紫氣。

「襟山帶水,好招式!」淵頭陀雙手合十,面露笑意,悠悠然盤膝坐下,竟然打算長久看戲。葉靈蘇也看得點頭,衝大師這一招,袖如流水,拳如泰山,剛柔並濟,恰到好處。

衝大師一招佔先,舉步向前,兩丈之遙一步跨過,拳揮袖舞,攻勢連綿,招式大開大合,勁力縱橫鋪張,無所不至,氣吞山河。鐵木黎為他氣勢壓住,只守不攻,竟無反擊之能。

衝大師斷了一臂,武功不弱反強,更勝以往。葉靈蘇動容問道:「神僧,這就是釋印神的‘大象無形拳’麼?」

「三分是,七分不是!」淵頭陀回答。

「此話怎講?」葉靈蘇微微皺眉。

淵頭陀說道:「三分是釋印神的拳意,七分是他頓悟的禪法!小徒與我性情不同,所得禪法也是南轅北轍。貧僧修禪,盡向小處著眼,練到小無可小方見工夫;小徒反其道而行之,於大處著手,吞吐天地,恣意縱橫,大無可大,勝如須彌!」

交談中,場上二人以快打快,已經拆了五十餘招。鐵木黎不甘心受制於一個獨臂和尚,幾次使出絕招反擊,可是衝大師拳法玄奧、應變無窮,所出拳勁沉雄,一拳氣勢尚未用盡,後面早已打出七拳八袖,勁力重重,鋪天蓋地,勢如銅牆鐵壁,擺不脫,破不了,空有一身高招,全然無所用之。「天逆神掌」聲東擊西,指南打北,本是天下間最難料的功夫,可是如今東南西北都是衝大師的影子,無論鐵木黎向哪兒出手,都會撞上對手的拳風袖勁。

衝大師佔了上風,越發不拘一格,袖如流風,身如明月,拳掌起落,如山如嶽,使到得意之處,隨意揮灑,諸法不拘,真有幾分癲狂,狂禪二字,名副其實,。

「好和尚!」淵頭陀看得舒服,朗聲問道,「你這是什麼境界?」

衝大師隨口答道:「兩隻赤手,把山河大地揉扁搓圓撒向空中毫無色相!」說到這兒,出拳揮袖,若有若無,不可捉摸,倏爾衣袖一抖,輕飄飄穿過鐵木黎的掌勢,噗的一聲擊中他的腦門。

這一下看似輕柔,鐵木黎卻覺頭骨欲裂、兩眼發黑,一陣天旋地轉,險些兒昏了過去。

「縱無色相,也是非相!」淵頭陀淡淡地說道,「敢問和尚,本來如何?」

衝大師朗聲說道:「一張空口,將先天祖氣咀來嚼去,吞在肚裡大放光明……」趁著鐵木黎昏沉遲鈍,拳腳疾進,砰的一拳擊中他的左胸。

鐵木黎倒退兩步,身子搖晃不定,衝大師一腳飛起,穿過他的掌勢,踢中他的胸口。

喀啦啦,鐵木黎肋骨斷了數根,口血狂噴,飛出數丈,重重撞在山崖上面,瞪著兩眼徐徐滑落,身子抽搐幾下,頭一歪,再也不動。

「阿彌陀佛!」淵頭陀徐徐起身、合十嘆氣。

場上一時寂然,鐵木黎的厲害眾人早已領教。衝大師斷了一臂,不過百招就將他擊斃,武功之高,超乎想象。葉靈蘇暗自琢磨,衝大師拳打十方,暗含無窮禪機,倘若與之交鋒,恐也勝算不大。

衝大師袖管飄動,大踏步走了過來,葉靈蘇握緊劍柄,冷笑道:「好啊,那邊打完了,你我的賬也該算算!」

「葉幫主誤會了。」衝大師舉掌行禮,「和尚此身,罪孽甚多,所以苟且偷生,只因塵緣未了。如今鐵木黎死了,貧僧塵緣已盡,特來向姑娘領死,要殺要剮,悉聽尊意。」

此話一齣,眾人無不詫異,葉靈蘇皺眉道:「和尚,你又有什麼詭計?」

衝大師啞然失笑,搖頭道:「沒有詭計!」

葉靈蘇冷哼一聲,手腕抖動,劍尖抵住衝大師胸膛,入肉三分,只要向前一送,便可刺穿心臟。葉靈蘇目光清澈如水,盯著衝大師的面孔,見他神色如常,眉宇疏朗,眼神安詳自在,並無恐懼之意。

葉靈蘇不勝驚訝,心想:「這和尚出了什麼事?此番相見,脫胎換骨,跟當年的賊禿驢一天一地,分明就是真如佛子、一代高僧。」想著大為猶豫,掉頭看向淵頭陀,老和尚雙目微合,淡定自若,彷彿一切與己無關。

葉靈蘇越發驚奇,問道:「淵神僧,你沒話說麼?」

「說什麼?」淵頭陀反問。

葉靈蘇奇道:「你不想救你的徒兒?」

「誰說不想?」淵頭陀笑道,「我不是已經救了他麼?」

「怎麼說?」葉靈蘇皺眉。

「救人容易,去心魔難!」淵頭陀閉上雙眼,幽幽地嘆道,「我這徒兒,開悟大道,已脫苦海。皮囊只是色相,生死不過彈指,你殺不殺他,於他而言都是一樣。」

葉靈蘇呆了呆,仔細打量衝大師,忽道:「你還復國麼?」

衝大師搖頭道:「夢幻泡影,都是虛妄!」

「還殺人麼?」葉靈蘇又問。

衝大師笑了笑,說道:「當殺便殺,又有何妨?」

葉靈蘇輕皺眉頭,沉思一下,收回長劍,忽道:「你走吧!」

眾人一片譁然,淵頭陀睜開雙目,注目女子,衝大師也流露訝色,小聲問道:「葉幫主,你不為楚空山報仇了?」

「不是不為,而是不配!」葉靈蘇注目山頂,不勝悵然,「北平城下,我殺的人遠比你多。他們的親人若要報仇,我一萬條命也不夠。知過能改,善莫大焉,你殺了鐵木黎,也算是將功補過,我這一雙手鮮血未乾,又有什麼資格殺你。」

衝大師一時無語,低眉沉吟。淵頭陀點頭道:「葉幫主,你也變了。」

葉靈蘇只是苦笑,孟飛燕跌足怒道:「幫主,你就這樣放過他了?」葉靈蘇默然點頭。孟飛燕眼眶發紅,說道:「那我師父不是白死了?」

「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!」葉靈蘇沉默一下,「我不殺改過之人!」

孟飛燕恨怒難忍,惡狠狠瞪了衝大師一眼,又看鐵木黎屍體,咬牙道:「我先割了老韃子的人頭,祭奠家師在天之靈。」掣出牛耳尖刀,一個箭步衝上,抹向鐵木黎的脖子。

刀尖剛到咽喉,鐵木黎如安機簧,嗖地彈起,咔嚓,擰斷了孟飛燕的手臂,右手成爪,捏住她的脖子。

人群中驚呼迭起,葉靈蘇伸手按劍,淵頭陀師徒也緊皺眉頭,雙雙踏上一步。

「站住……」鐵木黎話沒說完,先吐了一大口鮮血,臉色越發灰敗,他咬牙發狠,「誰敢過來,我先擰下這醜八怪的腦袋!」

眾人一時駐足,淵頭陀搖頭嘆道:「鐵木黎,你堂堂宗師居然詐死?」

「狗屁!」鐵木黎啐了一口,「老子可不像你禿驢假道學、假清高,為了活命,別說詐死,吃屎老子也幹!」他兩眼一瞪,掃視眾人,「還等什麼?統統讓開!」

孟飛燕悲憤難抑,高叫:「幫主,別管我的死活,先殺了老韃子再說!」

葉靈蘇猶豫未決,鐵木黎已怒道:「再不閉嘴,老子一顆顆拔掉你的牙齒。」

「老韃子……」孟飛燕性情剛烈、罵不絕口,鐵木黎作惱,給她一記耳光,孟飛燕滿口是血,吐出兩顆牙齒,她仍不屈服,兀自罵道:「老韃子,老狗屎……」

鐵木黎見眾人不退,有心立威,厲聲道:「不聽話麼?再取你一隻耳朵!」高舉右手,作勢削落,他的掌力削鐵如泥,這一掌下去,孟飛燕右耳不保、醜上添醜。葉靈蘇心頭一緊,急聲叫道:「慢……」

鐵木黎掌勢一頓,停在半空,葉靈蘇鬆一口氣,徐徐說道:「鐵木黎,你放了孟飛燕,我放你走路……」

「豈有此理?」雲裳暴跳如雷,跺腳大罵,「先饒賊禿驢,再放老韃子。葉靈蘇,你這麼慈悲為懷,怎麼不去當尼姑?」

「當尼姑也沒什麼不好!」葉靈蘇木然說道,「孟飛燕是楚先生唯一弟子,我不能看著她沒命。」

雲裳怒道:「鐵木黎殺了多少東島弟子,難道他們都白死了?」

葉靈蘇說道:「過了今日,我自會找他算賬。」轉眼看去,「鐵木黎,你說如何?」

鐵木黎聞如未聞,兩眼怒睜,面龐抽動,右手停在半空簌簌發抖,彷彿將要落下,但被無形之力牽扯住了。

「善哉、善哉!」淵頭陀口宣佛號。衝大師也眼珠轉動、似笑非笑。

葉靈蘇也看出異樣,心中怪訝,忽聽鐵木黎澀聲叫道:「誰?是誰?」

「我!」一個聲音冷冷響起,其中透出幾分倦怠。

葉靈蘇身子一顫,眼前微微暈眩,剎那間,淚水模糊了雙眼。她不敢回頭,彷彿中了定身法兒,身子一動不動,直勾勾望著前方,四周的一切都如輕煙散去,只有那一個「我」字還在心頭回響。

「樂之揚!」鐵木黎一聲疾喝,忽將葉靈蘇驚醒。她吸一口氣,瞥眼望去,樂之揚站在一丈之外,穿得破破爛爛,鬍鬚拉碴,汙垢滿身,長長的頭髮數年未剪,一直垂到腰間。他的神情十分疲倦,彷彿一個苦力,長久負重致遠,身心俱疲,了無生意。

「你怎麼變成這樣?」葉靈蘇幾乎衝口而出,心中有如針刺,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楚。

樂之揚沒有看她,他兩眼朝下,雙手向前,十指微微顫動,彷彿身前橫了一張古琴,蝮紋焦尾,弦如冰雪。樂之揚凝神彈奏,側耳傾聽,可是眼中臉上,卻如死灰古井,看不出一絲悲喜。

鐵木黎滿頭是汗,又叫:「樂之揚,你使了什麼妖術?」

「妖術?」樂之揚淡然說道,「你沒看見我在彈琴麼?」

「彈你孃的屁!」鐵木黎自覺受了愚弄,火冒三丈,破口大罵,「哪兒來的琴,你失心瘋了!」

「說得是,我失心瘋了!」樂之揚嘆一口氣,右手輕輕一揚,鐵木黎姿勢不變,猛地向後翻出,砰地摔在地上,齜牙咧嘴,還沒爬起,樂之揚左手再揮,他又扯線似的躥起五尺來高,翻個跟斗,腦袋朝下,砰,撞得頭破血流。

樂之揚手揮無形之弦,目送不歸之鴻,左起右落,右起左落,雙手連揮三次,鐵木黎就翻了三個跟斗,一次比一次跳得高,摔得七竅噴紅、三尸出竅,最後一下撞上岩石,面龐扭曲不勝,幾乎兒昏了過去。

孟飛燕忽得自由,只覺不可思議,回頭望去,鐵木黎緊貼巖壁,動彈不得,似有一隻無形巨掌,將他死死抵在那兒。

「孟鹽使!」葉靈蘇叫道,「快回來!」

孟飛燕如夢方醒,只怕鐵木黎再次發難,匆匆逃回本陣,心子怦怦直跳,說道:「老韃子怎麼了?」

葉靈蘇皺眉不答,淵頭陀低聲說道:「以老衲之見,樂施主以敵制敵,以鐵木黎的內力將他自身制住。」

孟飛燕張口結舌,不敢置信,回頭看向樂之揚,忽見他左手無名指輕輕挑動,鐵木黎收回左掌,對準臉頰一掌,登時牙落血流。

「打得好!」孟飛燕拍手高叫,她嘴裡血腥未褪,臉上疼痛不已,可見鐵木黎自打耳光,心裡卻是美滋滋的,說不出的舒坦快意。

「那就多打幾下!」樂之揚頭也不抬,十指或屈或直,或彈或挑,鐵木黎雙手掄圓,左一掌,右一掌,只向臉頰上來回招呼,出手甚重,打得鮮血飛濺,滿口牙齒紛紛掉落,兩眼向上翻轉,似要昏厥過去。

眾人起初只覺痛快有趣,看到後來,無不背脊發冷。鐵木黎何等人物,縱然受了重傷,在場之人也罕有敵手。樂之揚隔空施術,面對一代宗師,彷彿牽扯木偶,鐵木黎自傷自殘,全然無法自主。

「阿彌陀佛!」淵頭陀心生不忍,「樂施主,自出洞來無敵手,得饒人處且饒人!鐵木黎終是個人物,還是給他個痛快吧!」

樂之揚看他一眼,點頭道:「好!」右手一揚,鐵木黎躥起數尺,身子充氣似的臌脹起來。

啪啪啪,樂之揚雙手連拍,鐵木黎一聲慘叫,渾身穴道迸裂,鮮血有如泉湧,彷彿洩了氣的皮球,破破爛爛,縮成一團。

樂之揚收回雙手,鐵木黎從天掉下,趴在地上再不動彈。

「師父!」那欽失聲悲號,痛哭流涕。

眾人望著屍體,無不噤若寒蟬;可是樂之揚毫無戰勝喜悅,痴痴呆呆,望著天上出神。

「樂之揚!」雲裳踏上一步,橫劍怒喝,「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,你妖術厲害,我也不怕。就算肝腦塗地,我也要為先父報仇!」

東島群豪手握兵刃,擁上前來。葉靈蘇猶疑不決,雲裳厲聲說道:「靈蘇,身為女兒,為父報仇可是天經地義,不殺樂之揚,你就是不孝,百善孝為先,不孝之人有何面目在世上苟活?」

眾人聽了,無不點頭。葉靈蘇微微恍惚,注目樂之揚,輕聲問道:「你、你為何要來?」

樂之揚苦笑道:「兩年來,我心心念念,盼你賜我一死。聽說你在泰山,我便來瞧瞧,或許……你會改變心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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