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靈蘇閉上雙眼,兩點淚珠從眼角流出,悠悠地滑落下來。她吸一口氣,張開雙眼,澀聲說道:「兩年了,你還想死麼?」
「是啊!」樂之揚木然道,「生不如死,實在難熬。」
「你可真狠心!」葉靈蘇輕聲說道。
樂之揚嘆道:「你又何嘗不是?」
「我跟你,不一樣。」葉靈蘇拔出劍來,眼中滿是傷痛,「我不想殺你,可是……我更不願看你死在別人手裡。」
「多謝!」樂之揚閉上眼,雙眉舒展,神情釋然。
葉靈蘇舉起劍來,手臂微微發抖,青螭劍似有萬鈞之重,耗盡了她的精神力氣。葉靈蘇望著眼前男子,想到一劍刺下,再也見不到他,忽覺心子片片破碎,不覺眼眶一熱,淚水滾滾而下。
「慢著!」水憐影踏上一步,大聲說道,「殺雲虛的不是他,是我!」
葉靈蘇應聲一震,猛地回頭望去,慘白的臉上湧起一抹血色。
「別聽她胡說!」雲裳怒道,「這女子就愛胡攪蠻纏!」
「胡攪蠻纏?」水憐影冷哼一聲,「這四個字原物奉還!」
雲裳一跺腳,提劍要上。葉靈蘇長劍一擺,將他攔住,盯著水憐影打量:「你說的……當真麼?」
樂之揚咳嗽一聲,忽道:「水憐影,此事跟你無關……」
「你不用護著我!」水憐影望著樂之揚,悽然地笑了笑,「我也是今日才知道,這兩年來,你一直替我頂著殺人的名頭。一人做事一人當,殺雲虛是我生平快事,無愧無悔,又何必遮遮掩掩?」
「好賤人!」雲裳兩眼發紅,恨聲道,「你再說一遍?」
「說一萬遍也行!」水憐影揚起臉來,傲然說道,「雲虛殺了我師父,我恨他入骨,跟著他爬上霧靈峰頂。半途中,樂之揚的真剛劍被雲虛擊落山崖,正巧落在我身旁。於是我提劍上山,發現雲虛正跟樂之揚較量。樂之揚落了下風,行將死在雲虛劍下,我為師父報仇,也顧不上什麼江湖規矩,從後面一劍,刺死了那個王八蛋!」說到這兒只覺痛快,眉眼飛動,笑意盈盈。
東島群豪將信將疑、怒不可遏。比起敗給樂之揚,他們更願意相信雲虛死於暗算,故而嘴上不說,多數人心裡已經認可了水憐影的證詞,因此緣故,心中怒火更盛,楊風來哇哇叫道:「我早就知道,島王怎會輸給姓樂的小子?結果是受了這個賤人的暗算!」
「沒錯!」雲裳臉色鐵青,「水憐影縱是主犯,樂之揚也是脅從,一個暗箭,一個明槍,全都是殺害先父的兇手,統統都要給他償命!」
花眠緊皺眉頭,心下不以為然。她也傷心雲虛之死,深恨水憐影暗算傷人,可是水憐影身為西城高手,後面有梁思禽撐腰;樂之揚神通玄奇,不可思議,鐵木黎一代宗師,也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。這兩方任何一方也難以討好,雲裳同時樹下兩大強敵,著實不是明智之舉。
想到這兒,花眠忽道:「樂之揚,水憐影的話是真是假?」
樂之揚滿心矛盾,皺眉道:「我……」
話沒說完,萬繩介面說道:「是真!水憐影殺雲虛,城主親眼所見。」
聽到這話,樂之揚心知梁思禽決意插手此事,當下無奈搖頭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花眠臉色發白,沉聲說道:「樂之揚,冤有頭,債有主,島王之死既然與你無關,還請你袖手旁觀、不要插手此事。」
樂之揚欲言又止,葉靈蘇卻明白花眠的心思,衝她微微點頭,向水憐影說道:「秋濤的事我也有耳聞,你為師報仇,並無不妥,但我為父報仇,也是天經地義!」
「這個自然……」水憐影話沒說完,葉靈蘇忽然消失,一股冷銳直透胸臆。
叮,一聲清銳長鳴,葉靈蘇身影重現,回到原地,儼然不曾動過,唯有手中長劍嗡嗡顫響,傳到眾人耳裡,均感一陣煩惡。
葉靈蘇緊咬下唇,瞪著前方兩眼出火。樂之揚徐徐收回食指,指尖鮮血點點滴落,水憐影站在他身後,渾身僵直,臉色慘白,額頭上冷汗淋漓,森冷的劍氣縈繞不去。方才那一剎那,水憐影彷彿墜入冰窟,若非樂之揚眼疾手快,她已做了劍下之鬼。面對葉靈蘇,水憐影枉自苦練多年,事到臨頭竟然毫無用處。
「樂之揚!」葉靈蘇胸口起伏,「你……為何攔我?」
「你不能殺她!」樂之揚的聲音小而又小,不敢與她正眼相對。
「為什麼?」葉靈蘇無明火起,「你跟她之間,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?」她見樂之揚如此袒護水憐影,只當二人有男女之私,傷心之外,更添狂怒。
樂之揚搖頭嘆道:「你誤會了,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!」
葉靈蘇愣了一下,心中悲喜交集,手中的劍不知不覺地垂了下去。
「葉姑娘!」樂之揚又說,「你殺我可以,若要殺她,恐怕有些兒難辦。」
水憐影朝朝暮暮,都盼樂之揚認祖歸宗,可是始終不得如願。萬料不到,生死之際,樂之揚挺身而出,不但救了她的性命,還當著天下群雄承認了她這個姐姐。
水憐影百感交集,眼淚撲簌簌流了下來,雙手合十,朝天默祝:「爹、娘,憐影歷經苦難,終於找回了小弟,我水家香火不滅,憐影今日死了,也再無遺憾。」伸袖抹去眼淚,大聲說道:「弟弟,你讓開,殺雲虛的是我,償命的也該是……」話沒說完,樂之揚伸手一招,水憐影渾身僵硬,真氣生生凍住,她想要叫喊,舌頭卻變成了石頭,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樂之揚也不理她,轉向葉靈蘇說道:「葉姑娘,你怎麼說?」
「我……」葉靈蘇抬起頭來,眼神微微恍惚,「我若殺她,你一定跟我拼命,對不對?」
樂之揚點頭道:「要殺她,先殺我。」
葉靈蘇嘆一口氣,舉頭望天,清空高遠,白雲淡泊,若聚若散,斯須變幻。她看了一時,閉上雙眼,神色寂然不波,彷彿傷感,又似解脫。
「靈蘇!」花眠忍不住催促,「父仇不報,枉自為人!」
「花姨!」葉靈蘇張開雙眼,幽幽地說道,「對不住了!」
花眠變了臉色:「靈蘇,你……」
「我下不了手!」葉靈蘇神色木然,聲音軟弱,她徐徐轉身,面對東島群豪,內心深處傳來一股撕裂般的劇痛,「從今往後,我葉靈蘇……退出東島……」話沒說完,淚水奪眶而出。
此話一齣,眾人無不震驚,樂之揚也大感意外,兩眼睜圓。花眠又驚又怒,厲聲喝道:「靈蘇,你說什麼胡話?」
「我沒說胡話!」葉靈蘇喃喃說道,「我不能為父報仇,也就不配做東島的弟子……」
花眠瞪著望她,心亂如麻,大聲說道:「你這樣做了,從今往後,必為世人所不恥,江湖之大,再也沒有你立足之地。」
「我不在乎!」葉靈蘇微微咬牙。
雲裳還過神來,怒火衝頂,發狠道:「好啊!你奸戀情熱,為了個臭男人,連爹都不認了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足足十八年,雲虛也不曾認過我這個女兒。」
雲裳一時氣結,胸口大力起伏數下,又叫:「不管怎樣,你的寶劍是東島給的,武功是東島學的,要退出東島,先把這些還回來。」
「好!」葉靈蘇點一點頭,「我就此封劍,再也不使東島的武功!」將手一揮,青螭劍化為一道烏光,錚地沒入山岩,僅留一段劍柄。
她言行決絕,眾人受了震懾,山上鴉雀無聲。葉靈蘇又轉過身子,叫道:「孟飛燕!」
孟飛燕躊躇上前,低聲道:「屬下在!」
葉靈蘇探手入懷,取出「青帝令牌」,說道:「我任命你為鹽幫之主,接替葉某,統帥天下鹽梟!」
孟飛燕雷震一驚,忙道:「屬下萬不敢當,還請幫主收回成命!」
葉靈蘇搖了搖頭,說道:「你若不願意,傳給別人也行。」說著丟出令牌,孟飛燕雙手接住、淚如泉湧,顫聲道:「葉幫主,你要到哪兒去?」
「我也不知道!」葉靈蘇轉身要走,忽聽萬繩叫道:「慢著,葉姑娘,元帝寶藏現在何處?」
葉靈蘇想起賭鬥之事,回過頭,冷冷說道:「沒了!」
「沒了?」萬繩不勝錯愕。
「靖難之役,難民無數,那些金銀珠寶,我早已統統換成米糧衣物,賑濟逃難的百姓。」葉靈蘇漫不經意地道,「數月之前,就已花光了。」
別說西城,就連東島群豪,也大多不知此事,聽了這話,議論紛紛,惋惜者有之、憤怒者有之,對於葉靈蘇所為,大多都不以為然。
「善哉,善哉!」淵頭陀合十說道,「元人征戰百年,殺戮億萬,掠奪無數,如今也算做了一件好事。正所謂,本種惡因,還得善果。葉施主因禍為福,真是莫大功德!」
「神僧謬讚了。」葉靈蘇輕輕搖頭,「我曾造下無邊殺孽,這點兒小事,不過稍稍減輕我的罪孽。」
「善惡一念之間。」淵頭陀微微一笑,「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既有贖罪之心,罪孽也已消了。」
葉靈蘇將信將疑,看了衝大師一眼,見他光風霽月、迥異當年,不覺有些信服,向淵頭陀點頭致意,一拂衣袖,向山下走去。
「葉姑娘!」樂之揚如夢方醒,衝口而出。
葉靈蘇應聲一頓,忽又加快腳步,轉過山道消失了。
樂之揚望著空蕩蕩的山道,心中悵然若失,忽聽萬繩問道:「樂先生,你以為如何?」
「什麼?」樂之揚一愣。
「元帝寶藏!」萬繩嘆一口氣,「那本是你託付西城,後為雲虛奪去。葉姑娘如此處置,你可有什麼異議?」
「這樣很好。」樂之揚點頭說道,「比在我手裡好一百倍。」
「你說好便好!」萬繩轉向山下,「雲裳,你還打不打?」
「怎麼不打?」雲裳怒火難平,拔劍要上,施南庭忽地一把將他扯住,拉到旁邊,低聲說道:「原本敵強我弱,現在我方走了葉靈蘇,對方多了樂之揚,況且梁思禽還沒露臉,真打起來,所有人搭在這兒也沒用。」
雲裳怒道:「那又怎樣?難道要我當縮頭烏龜?」
「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令尊為了練成‘般若心劍’,不也潛伏了二十多年?」施南庭語重心長,「梁思禽年事已高,活不了多久。八部之主遠不如他,將來成就大多有限。島王年輕,來日方長,下一代弟子中也不乏英才,只要臥薪嚐膽,十年生聚、十年教訓,島王有生之年,必能勝過西城。那時梁思禽已死,西城後繼無人,我方大可盡起高手,將其一鼓盪平。」
雲裳既覺有理,又覺不甘,恨聲道:「這麼說,梁思禽活一天,我們就得等一天?」
施南庭默然點頭,花眠也說:「施尊主言之成理,靈蘇若在,還有少許勝算。如今敵勢太強,理當避其鋒芒,何苦硬打硬拼,損傷本島的元氣?」
雲裳環顧四周,童耀、楊風來也是點頭,心知大勢已去,眾人不願拼命,自個兒賣力也是無用。他氣恨難消,猛一跺腳,轉身下山,一陣風走得不見蹤影。
花眠望他背影,連連搖頭,雲裳衝動易怒,酷肖乃父,武功謀略又頗有不及,身為島王,實在不是東島之福。想到這兒,心頭閃過葉靈蘇的影子,登時百味雜陳,說不清是悲是怒,當下揚聲說道:「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今日本島變故甚多,賭鬥之事,暫且作罷。」說完掃視本派弟子,「走吧!」
東島弟子也非愚笨,均知技不如人,打下去白白送死,心中屈辱之甚,可也無人違抗,決意忍辱負重,以待將來。杜周指著俘虜的燕然山弟子,問道:「花尊主,這些人怎麼處置?」
花眠心生猶豫,正想是留是殺,忽聽淵頭陀說道:「花尊主,有道是‘首惡已死,脅從不問’,以小徒所知,這幾個燕然山弟子並無大惡,不妨給老衲一個面子,饒其性命,也是功德。」
花眠道:「斬草不除根,放了他們,將來必成禍患。」
淵頭陀說道:「蒙元衰微,鐵木黎亡故,燕然山已是窮途末路。東島少年英俊,氣運隆盛,未來前途無量,難道還怕燕然山不成?」
「和尚,你不用給我戴高帽子!」花眠嘆一口氣,「我賣你面子,可有什麼好處?」
淵頭陀苦笑:「和尚四大皆空,能有什麼好處?」
花眠盯著他瞧了半晌,忽而笑道:「也罷,我給你面子,不過將來東島有事,還請貴派袖手旁觀,不要落井下石。」
淵頭陀暗自嘆氣,心知花眠難忘仇恨,東島西城將來還有一場血戰。花眠藉機示好,換取開戰時金剛門保持中立,當下合十說道:「未來之事,殊為難料,不過貧僧可以擔保,我師徒有生之年,謹修佛法,不理俗事。」
花眠點了點頭,揮手示意,眾弟子放開俘虜。那欽大踏步走到鐵木黎屍體之前,伸手捧起,惡狠狠瞪了樂之揚一眼,咬牙道:「養鷹的本領我佩服你,師父的仇我不能不報。」
樂之揚不置可否,那欽又向淵頭陀欠了欠身,說道:「大恩不言謝,神僧以德報怨,那欽牢記在心。」
淵頭陀揮手說道:「中土腥風血雨,回到漠北,就不要來啦。」
那欽一愣,默然轉身,其他倖存同門跟隨其後。花眠等人也向淵頭陀拱手作禮,領著東島弟子和鹽幫群豪下山去了。
淵頭陀望其背影,回頭說道:「貧僧師徒俗事已了,就此告別。萬先生,梁城主那裡,你代我問好。」
萬繩回禮,恭聲說道:「神僧走好。」
淵頭陀笑了笑,轉身下山,衝大師注目樂之揚,忽而說道:「寶輝公主仙逝,貧僧深以為憾,寶琴天音,從此絕響。自古生死輪迴,在所難免,樂兄聰明絕頂,還望跳出情關、擺脫心結,保留有用之身,不要自暴自棄。」
樂之揚默不作聲,望著他空蕩蕩的袖管,忽道:「可惜,你斷了手,就算武功再高,也打不出那樣絕妙的羯鼓了。」
衝大師笑道:「羯鼓再好,也是身外之物,佛法有云:‘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!’」
樂之揚道:「我不懂佛法,只知你羯鼓之妙、天下無雙,就跟朱微的古琴一樣。」說到這兒,不勝黯然。
衝大師微微苦笑,又問:「樂兄還吹笛麼?」
樂之揚搖頭:「知音不在,還吹它幹什麼?」
「可惜、可惜!」衝大師嘆道,「高山流水,自此絕矣。」
伯牙善鼓琴,鍾子期善聽,後來鍾子期去世,伯牙以為世無知音,從此再不鼓琴。在場眾人,都知道這個典故,不意事隔千年,復又重現人間,一時無不惆悵,頗為樂、朱二人惋惜。
樂之揚兩眼望天,若干往事湧上心頭,忽地嘆一口氣,說道:「大和尚,你我是敵非友,可也算是半個知音,從今僧俗異途,還望多多保重。」
衝大師知他心意糾結,遠非自身所能開解,長嘆一聲,飄然下山,走到轉折處,昂起頭來,縱聲唱道:「三十來年無孔竅,幾回得眼還迷照。一見桃花參學了,呈法要,無絃琴上單于調;折葉尋枝虛半老,拈花特地重年少。今後水雲人慾曉,非玄妙.靈雲合破桃花笑!」
他歌喉絕佳,貫穿雲石,一聲百轉,唱盡禪機法意,人已消失,歌聲無窮,飄蕩在泰山幽谷之間,餘韻悠悠,宛如一片雲煙。
樂之揚想起當年仙月居上,陪伴朱微,第一次聽見衝大師唱曲,那時繁華亂錦,道盡六朝興衰,今日聽過此曲,心中只剩空茫。
他痴痴怔怔,心緒萬千,忽聽山上有人叫道:「樂之揚!」
回頭望去,席應真走下山來,樂之揚乍然見他,胸中悲慟莫名,趕上兩步,跪倒在他身前,身子顫抖不停,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。
「痴兒、痴兒……」席應真也是感慨莫名,拍著他肩頭,嗓子哽咽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「席道長,朱微死了……」樂之揚說完這話,又大哭起來。
席應真沉默良久,幽幽地說道:「可惜她白白送命,還是止不住天下紛爭。」
「不,都是為我。」樂之揚顫聲說道,「如果不是因為我要救姐姐,如果我那天不去霧靈峰,如果跟她去了北平,我、我……」越說越傷心,淚雨滂沱,難以遏止。
席應真默不作聲,半晌說道:「看起來,貧道道行微薄,你的心結我也無法解釋。方才下來時,梁城主託我請你上去,他學究天人,或許可以為你開解一二。」
樂之揚收淚起身,梁思禽亦師亦友,樂之揚並非為他而來,可時既然來了,也不好不見,當下說道:「席道長也見了城主麼?」
席應真苦笑道:「我來見他,本是想勸他罷手,消弭天下干戈。」
樂之揚問道:「城主怎麼說?」
席應真神色黯然,嘆道:「他什麼都沒說。」沉默一下,又說,「樂之揚,我在羅浮山修行,你若有心向道,不妨來山中找我。」
樂之揚心喪如死,席應真猜他難以久駐於塵世,怕他自尋短見,故而告知修行之地,望他萬般無奈,還可以託庇於玄門。
樂之揚也明白他的意思,點頭道:「若有閒暇,定去羅浮山拜望!」
席應真注視他良久,仰天嘆一口氣,負著兩手,搖著頭下山去了。
樂之揚轉身上山,八部默然尾隨。路上冷冷清清,一個行人也無。來到昇仙坊處,蓮航、嵐耘把守山道。蓮航說道:「城主有令,西城弟子留下,樂公子獨自上山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,樂之揚問道:「城主在哪兒?」
「玉皇頂!」蓮航恭聲回答。
樂之揚轉眼望去,八部之主垂手肅立,看他的眼神甚是莊重。
樂之揚心中怪訝,一步一頓,慢悠悠走上山頂。
玉皇頂為泰山之巔,古稱太平,又名天柱,也是歷代帝王封禪之地。梁思禽站在山崖邊上,袖手當風,脫去變相幻化,恢復本來面目,丰采俊逸,宛如神仙。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上前拱手。
「你來了?」梁思禽含笑招手,「過來吧!」
樂之揚走到梁思禽身旁,兩人並肩,眺望山河。
「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!」梁思禽忽道,「孔子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若不身臨其境,難以明白聖人話中的深意。」
樂之揚奇道:「當年先生‘抑儒術、限皇權’,何以今日卻說起孔夫子的好話?」
「儒術並非儒道,術有盡而道無涯,孔子修人倫、齊家國,所留儒道才是這山河大地的血脈。」梁思禽悵然嘆氣,「聖人論道、小人用術,後世儒生為了迎合君王,奮其私智,曲解先賢,孔子好端端的話,全讓他們解得狗屁不通。更可笑的是,今之八股,竟以儒術為尺寸,衡量天下之才智。孔子有云‘君子不器’,他若地下有知,不知做何設想?」
樂之揚想了想,說道:「時移世易,孔子的道在變,先生的道也在變。」
梁思禽一時無話,沉默良久,輕聲說道,「滄海桑田,或許千萬年後,泰山無稜、黃河斷絕,山河也會變,又何況是人呢?」他停頓一下,「我若是你,便該放下心結,跟著葉靈蘇一起下山!」
這一句奇峰突來,樂之揚愣了一下,頹唐道:「我這一輩子,最對不起的就是葉姑娘。」
「葉靈蘇天下奇女子。」梁思禽沉默一下,「如果錯過,你必定後悔。」
樂之揚默不作聲,梁思禽注目他半晌,搖頭嘆道:「我就知道,活人鬥不過死人。」
「先生還不是一樣。」樂之揚微微動氣,「碩妃不死,你又當如何?」
「我哪兒知道?」梁思禽回望天際流雲,「可我這副模樣,死灰槁木,孤家寡人,生無可戀,死無可聞,這樣的日子,你也喜歡麼?」
樂之揚道:「先生還有眾多弟子。」
「他們不過學學武功,又何嘗明白我的本心?」梁思禽沉默一下,「自古知音難求,這個道理你比我明白!」
樂之揚嘆一口氣,悻悻說道:「落先生,你讓我來,就為勸我去找葉姑娘?」
「晚了!」梁思禽搖頭,「但凡稀世珍寶,豈是想找就找得來的?花無重開日,江河不復返,有些人,有些事,錯過了,就再也回不來了!」
樂之揚的心子猛地縮緊,突然說不出的難受,回想葉靈蘇下山前的種種,滿心惆悵,深深地迷茫起來。
忽聽梁思禽又道:「你見到席應真了?」
「見了!」樂之揚道,「他說他來勸你罷手,可你沒有說話。」
梁思禽說道:「席應真好好先生一個,無咎無譽,無害無益,這樣的人,我跟他無話可說。」
樂之揚皺眉道:「那又為何見他?」
「我平生好友不多,席應真算是一個。」梁思禽幽幽地嘆一口氣,「我今日若不見他,以後再也見不到了。」
樂之揚怪道:「先生這是什麼意思?」
梁思禽看他一眼,徐徐說道:「今日之後,我將返回崑崙,終此一生,再也不履中土。」
「什麼?」樂之揚吃了一驚,「燕王的仗還沒打完。」
「勝負已定,燕王只是下不了決心。」梁思禽漫不經意地道,「早則今年,遲則明年,他決心一定,這一仗也就打完了。」
樂之揚想了想,忽道:「不管北平,直下金陵麼?」
「你也看出來了」梁思禽微感詫異。
「朝廷百萬之軍集於江北,江南空虛,無兵可守。燕王只要棄河北於不顧,繞過山東,直趨江淮,一旦渡過長江,金陵就是囊中之物。」樂之揚搖了搖頭,「這形勢瞎子也能看清,朱允炆偏偏看不出來。」
梁思禽沉默半晌,說道:「離開中土之前,我有一個心願。」
「先生請說!」樂之揚說道。
梁思禽說道:「我自踏足中土,所向無敵,難求一敗,天長日久,甚是寂寞!彈琴須有知音,習武須有對手,我一生之中,也想找個對手,印證生平武道,可惜尋尋覓覓,始終未能如願,直到日暮途窮,方才遇上一人。」
樂之揚一愣,指著鼻尖,驚訝道:「先生說的……莫非是我?」
梁思禽點頭,樂之揚苦笑道:「先生說笑麼?我這點兒微末伎倆,如何能做你的對手?」
「何必妄自菲薄。」梁思禽擺一擺手,「你能在霧靈峰制服六虛之氣,天下任何真氣內力,遇上你的‘天琴’、‘天鼓’,好比羊入虎口,統統不值一提。」
樂之揚一時默然,梁思禽打量他道:「這兩年之中,你又有進步?」
「是!」樂之揚困惑道,「不知為何,我從未好好練武,武功卻是越來越強。」
梁思禽想了想,又問:「這兩年,你可碰過任何樂器?」
「沒有!」樂之揚搖頭,「睹物思人,一見管絃,便覺傷心。」
「音樂之道,終生難忘。」梁思禽又問,「如果技癢,你如何排遣?」
樂之揚說道:「我在心中想象,想象裡彈琴吹笛,倒也別有一番樂趣。」
「這就是了。」梁思禽微微一笑,「下乘者練武,上乘者合道,武功到了一定地步,養心勝過煉氣,你一身武功,已入非非妙境,不練自練,心想事成。」
樂之揚似懂非懂,只覺耳熟,想了想,忽然衝口而出:「不練自練,那不是‘周流六虛功’麼?」
「道貴守一,佛法不二,凡事到了頂兒尖兒,倒也相差無幾。」梁思禽注目樂之揚,「如今我萬事已了,別無所求,只盼離開中原之前,跟你比鬥一場,印證武學之道,了卻生平夙願。」
樂之揚心跳加劇,胸中燃起一團火焰。有道是:「武無第二」,習武之人,天然就是爭強好勝的念頭。樂之揚因朱微之故,心如死灰,此時梁思禽寥寥數句,居然勾起了他的雄心,於是說道:「先生既然看得起我,晚輩明知是輸,也捨命奉陪。」
「你會錯意了!」梁思禽擺了擺手,「想當年,靈道人與釋印神在乘黃觀交手,戰於斗室之內,不為外人所知。只因真正高士,藐視虛名,看淡勝負,以武論道,冷暖自知。」他環視四周,「此間上接於天,八部又守在下面,故而這一戰,無關勝負生死,只限你我之間,江湖之上,永遠無人知曉。」
樂之揚沉默一下,嘆道:「先生想得周全!」
「時候不早!」梁思禽看一看天色,「你是晚輩,我讓你一先。」
「得罪!」樂之揚後退一步,舉起右手,伸出食指,向著虛空一勾一彈。
梁思禽衣發飄動,四周起了一陣旋風,口中笑道:「這一招可有名堂?」
「有!」樂之揚說道,「天地一指!」
他一揮手,指尖從上而下,畫出一道圓弧,梁思禽真氣激盪,為他指力勾動,隨他指尖流走,硬生生裂出一道缺口。
「好!」梁思禽點頭讚許,跟著大袖掃出,「看我‘萬物一馬’!」
話一齣口,樂之揚便覺一股真氣從他體內洶湧而出,雄渾浩大、莫可名狀,勢如無數野馬狂奔亂突。樂之揚心知這些無形之馬一旦撞上,比起真馬踐踏還要悽慘,當下十指齊揮,神意化為無形之韁,隔空牽扯「馬群」。
「呵!」忽聽梁思禽輕笑一聲,「馬群」陡然收攏,勁力變散為聚,萬馬合一,威力更強。
樂之揚團團亂轉、雙手狂舞,一面躲閃,一面牽制,可那一股真氣遇強越強,翻滾奔騰,如癲似狂。
樂之揚不躲不閃,十指彈挑撫按、起落如飛,對面真氣來勢一頓,竟被硬生生挽住,當空滾動,勢如無形氣球,瞬息間漲大了一倍。
樂之揚兩眼睜圓,額頭見汗,心知「周流六虛功」一旦發動,若不及時遏制,勢必無無休無止、無窮無盡,直到將他摧垮為止。當下鼓起兩腮,噴出一口真氣,鋒芒所向,對面的真氣瓦解流散。
一口氣吹完,那一匹無形之「馬」,早已不知去向。
梁思禽微感驚訝,脫口問道:「好傢伙,這一招又叫什麼?」
「天吹萬物!」樂之揚說道,「故名天籟。」
梁思禽大笑,樂之揚馬步微沉,喝道:「泰山為鼓!」雙手橫拍,如擊羯鼓。
梁思禽的耳邊空空有聲,氣血沸騰,噴薄欲出,不由笑道:「吹完天籟,又鳴天鼓,今日玉皇頂上,要開‘樂道大會’麼?」
說起「樂道大會」,樂之揚回想當日情景,心中百感交集。忽見梁思禽袖袍一揮,朗聲說道:「須彌為障!」霎時氣血凝定,不動如山,樂之揚連擊數次,也不過生出一絲微瀾。
「星漢一擲!」梁思禽一挺身,衣發飄拂,冉冉升上半空,右掌一揮,勁力浩如星河,轟隆隆地從天而降。
「陰陽為弦!」樂之揚雙手揮灑,指力如刀,目無全牛,分陰陽,割四象,以無厚入有間,以有意破無形。
一輪變化下來,梁思禽渾成之氣化為一絲絲、一縷縷,樂之揚彈之鼓之、各個擊破。
「東海一粟!」梁思禽語中帶笑,漫天散落的真氣陡然收斂,納汪洋大海入一粒粟米,藏於指尖,飄然點出。
這一指窮極變化,萬法歸一,無堅不摧、無所不破樂之揚後退不迭,狂吹「天籟」,急奏「天琴」,同時拍打「天鼓」,出其不意反擊對手,使出吃奶的力氣,方才化解梁思禽這一指。
起初兩人有問有答,到了這個當兒,再無片刻閒暇。樂之揚以前多次目睹梁思禽的神通,可是從未真正與他交手,此時此刻,終於知道厲害。梁思禽不止內功蓋世,行動也快得離奇,所謂「周流六虛,法用萬物」,可用萬物攻敵,也可借萬物藏身,上天化鳥,入水化龍,跟《山河潛龍訣》有異曲同工之妙,但他以人馭氣、以氣馭人,人與氣互相駕馭,神速機變,從古至今任何高手都休想望其項背,不動則已,一旦發動起來,身法之快,超乎人力極限,鬼魅幻影也不足形容。
換了其他高手,目力強如雲虛,還沒看清人影,就已大敗虧輸,可是樂之揚耳力通玄,無人不察,無微不顯,任由梁思禽身在何處,他都聽得一清二楚,只在兩丈內騰挪,卻總能以一線之差躲過樑思禽的殺招。
梁思禽越來越快,出手越來越重,身影無所不在,勁力浩大無極,奇招妙招層出不窮。樂之揚身處其中,窮於應對。百餘招轉眼即過,他險象環生,可也並未敗落,不止梁思禽嘖嘖稱奇,就連樂之揚自己也不敢相信。
若論修為深淺,樂之揚遠遠不如梁思禽,可他一身所學另闢蹊徑,乃是天下任何奇功內力的剋星。「周流六虛功」任天而動,本是天底下最為放縱的武功,法天象地,周流無窮,一個駕馭不當,還會禍及主公;樂之揚的「天琴」、「天鼓」正好相反,操縱天下任何內力真氣,既能將其約束,也能使其混亂,甚至於以敵之氣反制敵身;至於「天籟」之吹,又可吹散任何拳風掌力,堪稱天下最厲害的防禦功夫;倚仗三者,換了其他任何一門內功,樂之揚都能手到擒來;唯獨「周流六虛功」任意妄為、變化萬千,如論如何也約束不住。
雙方一個肆意放縱、一個力求約束,這情形,好比手持長纓束縛狂龍,一旦失手,要麼從龍背上掉下摔死,要麼被所馭之龍回頭吃掉,真可謂戰戰兢兢、如履薄冰,樂之揚使出全掛子的本事,仍是生死一線,說不出的吃力。
天光收斂,四野昏暗。樂之揚忽覺有異,抬眼一望,不禁駭然。天上不知何時烏雲囤積、翻湧盤旋,形如蒼天巨眼,深深凝注塵寰。
這風眼,霧靈峰上曾經出現,當時梁思禽為了將它引出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險些天劫發作,死在雲虛手裡,可如今二人鬥得激烈、間不容髮,梁思禽竟有餘暇呼風喚雨、奪天地之造化,謀鬼神之玄機,足見經過一次天劫,他突破難關,神通更勝從前。
樂之揚心頭一亂,天上異變忽生。黑雲翻騰幾下,豁剌剌,數道白亮亮的閃電從天而將。梁思禽手指一勾,嗤啦,閃電齊刷刷地向樂之揚聚集。
揮斥風雲、勾動雷電,已然不是人世間的武功。說也奇怪,面對如許強敵,樂之揚非但毫不氣餒,反而起了爭勝之心。這心境萬分奇妙,既非熱火一團,也非冷酷無情,靜如止水,穩如磐石。剎那間,他雙手齊出,左右一分,哧溜,閃電落在身邊,電蛇流竄,岩石一片酥黑。
「天琴」之道,聽得出閃電之微,也能駕馭天地之氣。
雷電過後,風雨大至,罡風捲石,白雨如注,罡風吹動雨珠,千顆萬點,打在身上,勢如鋼珠鐵彈透過彈弓發出。
「天之道,其猶張弓與!」梁思禽聲音縹緲,「看我‘天弓’!」
「這我也會!」樂之揚袖袍一拂,萬千雨點反射回去。
兩人同時用上「碧微箭」功夫,放乎天地風雨,遠勝細小松針。
梁思禽縱聲大笑,雷聲隆隆,烏雲翻卷,白晃晃的電光時而出沒,違逆天地之常,跟著雨水一同落下,他穿梭其中,忽隱忽現,快似閃電,看其在此,忽焉在彼,似有無數個梁思禽上天入地、縱橫馳騁。
樂之揚靈覺所至,無所不覺,無微不顯,肉身儼然不復存在,靈覺瀰漫在天地之間,彷彿一片光閃閃的羽毛,飄飄蕩蕩,縱情飛揚。
「靈飛……」樂之揚身如旋風,狂舞不禁,一揮手,一抬足,無不妙合天理。風雨不能侵,雷電不能近,鼓動天地之弦,彈奏世間萬物。
豁剌剌,一道粗長的電光撕裂蒼穹,照亮泰山之巔,兩道人影同時顯現。
勁風忽來,浩氣天落,「周流六虛功」當頭壓來,樂之揚旋身出掌,彈琴擊鼓,大音希聲。
兩大奇功糾纏一處,雨點飛濺,聲如雷霆,風更狂,雨更怒,愁雲慘霧籠罩山頭。
八部之主望著山頂,目定口呆。水憐影芳心欲碎,兩腿發軟,想要上山相助,可又禁令在身。何況兩大高手傾力相搏,水憐影身處其間,便與螻蟻無異。
「誰會贏?」蘇乘光冷不丁發問。
「還用說麼?」卜留自信滿滿,「當然是城主!」
「卜胖子,咱們賭一賭!」蘇乘光笑嘻嘻說道,「一賠二,十兩銀子,我賭樂之揚贏。」
眾人怒目相向,卜留挽起袖子,大聲嚷嚷:「老賭鬼,你瘋了?居然押敵人。」
蘇乘光笑道:「壓城主沒意思,壓敵人賺得多,更來勁。」
「賭鬼就是賭鬼!」蘭追冷哼一聲,「我賭城主贏,二賠一,二十兩銀子。」
卜留叫道:「賭城主,五十兩銀子。」
「我也賭城主!」石穿叫道,「一百兩銀子。」
蘇乘光斜眼瞅他,冷笑道:「一百兩,騙誰呢?老石頭你窮鬼一個,把你賣了也不值這個數。」
「你管我?」石穿兩眼瞪圓,「老子自有法子撈錢,老賭鬼,你他孃的賭不賭?」
蘇乘光猶豫一下,還沒回答,忽聽水憐影幽幽說道:「一賠十,一百兩銀子,我賭樂之揚……」
眾人都是一愣,蘇乘光搓手說道:「唉,你可想好了,輸了可是一千兩銀子。」
「一萬兩又如何?」水憐影望著山頂,淚水無聲落下,「如果可以,我寧可賭上這一條命。」
「胡鬧!」萬繩連連搖頭。
突然間,雷聲漸小,風停雨歇,烏雲說散就散,玉皇頂上一片清明。
其時已近黃昏,斜陽西照,晚霞漫天,陣雨過後,就在山峰西面出現了一道彩虹,橫跨群峰之上,彷彿七彩靈橋。
山頂上一團寂靜,樹上鳥兒鳴囀,格外清脆悅耳。石穿喃喃地問道:「打完了?」
無人應答,十餘隻眼睛全都盯著山路。過了片刻,傳來腳步聲響,眾人定眼望去,樂之揚袖手漫步,悠悠然走下山來。
眾人心頭一沉,盯著他渾身發抖,五臟六腑一陣翻騰。樂之揚掃視眾人,點頭微笑。蘇乘光忍了又忍,到底按捺不住,衝口問道:「樂之揚,到底誰贏了?」
樂之揚看他一眼,笑道:「贏家贏了!」
蘇乘光一愣,咕噥道:「這不是廢話嗎?」
樂之揚大笑一聲,昂首向山下走去。水憐影憂喜交集,高叫一聲:「弟弟……」樂之揚也不回頭,身法轉快,彷彿一溜輕煙,消失在暮靄殘雲之間。
西城弟子望他背影,心頭一片茫然,忽聽有人嘆道:「經此一戰,他死去活來,明白生之可貴,應該不會再尋短見了吧?」
眾人回頭望去,梁思禽不知何時,來到眾人身後,悠然負手,神采飛揚。卜留心頭一喜,忙問:「城主,你贏了嗎?」
梁思禽笑而不答,轉眼望去,但見水憐影注目山下,眼角閃動淚花,便說道:「你若想要,也可以留下。」
「留下也沒用的!」水憐影抹去眼淚,黯然搖頭,「他恨我殺了樂韶鳳,朱微的死他也多半算在我頭上,可我……也是身不由己……早知道,我……」眼淚又流下來。
「心如死灰之木,身如不繫之舟。」梁思禽幽幽嘆氣,「人生到頭,不過如此。」
「城主!」石穿傻呆呆問道:「下一步,我們去哪兒?」
「回家!」梁思禽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