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拉著朱微奔跑數百步,忽又迷失路徑。正在張望,蘇乘光鑽了出來,招手道:「這邊!」
樂之揚喜不自勝,匆忙跟著雷部之主,在林莽裡左一鑽,右一躥,片刻工夫,又出了林子,來到霧靈峰前。
蘇乘光指著遠處,說道:「看見那塊圓石頭嗎?繞過去,沿著山腳向左走,不出半日,就能到達北平。」
樂之揚一愣,忽見蘇乘光轉身要走,忙問:「老賭鬼,你上哪兒去?」
蘇乘光苦著臉道:「水憐影被雲虛捉了,那老小子會迷魂術,這奇陣看樣子守不住啦!」說完加快腳步,一陣風走遠了。
樂之揚一動不動,呆呆地望著蘇乘光背影消失,過了片刻,掉頭便走。朱微口唇顫抖,欲要說些什麼,可見他步子如風,忙又跟了上去。
兩人繞過圓石,果見一條小徑,蜿蜒穿過樹林,向著東南延伸,這條路想必就是蘇乘光所說通往北平的道路。樂之揚沉默一時,剛要踏上小徑,朱微忽道:「等一下!」
樂之揚回頭看她,目光游弋,心神不寧。朱微瞧他一會兒,忽道:「你真要回北平?」
樂之揚說道:「這個地方不太平!雲虛不會放過你,離開這兒越遠越好。」
「是麼?」朱微嘆了口氣,「所以……你連姐姐都不要了?」
樂之揚應聲一震,變了臉色:「你、你說什麼?」
「水憐影不是你的姐姐麼?」朱微沉默一下,輕輕吐口氣,「那天晚上,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。」
樂之揚雙腿一軟,頹然坐倒在山石上,雙手抱頭,心中亂做一團。過了半晌,輕聲說道:「你都知道了?」
「我都知道了……」朱微眼眶潮紅,淚水滾動,「我一直騙自己,那天聽到的都不是真的,我一定是在做噩夢。可是,那明明就是真的……」她雙手捂臉,發出喑啞的哭聲,「我從小呆在宮裡,真的不知道這些事……真的不知道,父皇太可惡,你那麼小,那麼可憐,還有你的媽媽和姐姐,我恨不能跟她們換過。這件事,我一想到就難過得要命,恨不得剖開胸膛,把心也挖出來,好可惡,嗚嗚,父皇好可惡……」
多日來積下的委屈有如地下熔岩,一旦迸發,無法收拾。朱微嚎啕大哭,遏制不住,樂之揚望著她,心中憂傷悲慼,也說不出是何滋味,見她哭得傷心,只好站起身來,輕輕將她抱住,柔聲說道:「不知者無罪,你爹做過好事,也幹過壞事,你卻什麼都沒做過。他造下的冤孽,不該由你承擔,何況……」樂之揚遲疑一下,「水憐影也未必是我姐姐,她還殺了我義父……」
「她一定是的。」朱微抓住他手,顫聲說道,「你們的眉眼那麼像,還有玉珏,還有你的身世,天下哪兒有這麼多巧事湊在一起?樂之揚,你得回去救她,要不然,你會後悔一輩子。」
樂之揚心中冰冷,朱微這一席話,只將他的自欺欺人擊得粉碎。他不認水憐影,血緣還在其次,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朱微。水憐影熱衷仇恨,決不會接受朱元璋的女兒,一旦姐弟相認,長姐如母,水憐影反對二人婚事,樂之揚又該如何自處?霎時間,樂之揚只覺二人之間豎起一道高牆,無形無狀,可又分明存在,這一刻,他和朱微相隔如此之近,一旦論及身世,忽又變得如此遙遠。
朱微並非不知這個道理,可她硬生生地將樂之揚逼入了死角。
樂之揚閉上雙眼,欲哭無淚,他忽然發現,這世上最傷人的,有時不是仇怨,而是恩情,親情也好,愛戀也罷,形同一張大網,叫人無路可逃。
「也好!」樂之揚張開雙眼,倦怠說道,「我去救她,不過……」他望著朱微,目光有些淒涼,「敵強我弱,你就不要去了。」
朱微明白他的心思,時下見了水憐影,徒自增添尷尬,當下略略點頭。
樂之揚摘下「真剛」,遞給朱微:「你留下防身!」
「不!」朱微搖頭,「你要對陣雲虛,不可沒有利器。我不是嬌弱女子,你……」咬一咬嘴唇,「你把‘空碧’給我就行。」
樂之揚的心子猛地收縮,「空碧」是二人定情信物。他經歷百難,得而復失,失而復得,始終不曾丟棄,可眼下朱微竟要討回,樂之揚的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祥。
「樂之揚!」朱微輕輕叫了一聲。
樂之揚嘆一口氣,還劍入鞘,從笛囊抽出玉笛,說道:「等我回來,再給你吹笛。」
「吹什麼?」朱微把玩玉笛,心不在焉。
「周天靈飛曲!」樂之揚答道,「你愛聽麼?」
「那曲子……」朱微抬起頭來,眸子甚是幽深,「我也會吹了。」
「敢情好!」樂之揚心口發窒,忽覺一陣難過,強笑道,「吹笛我更拿手,你還是彈琴的好。」
「我的琴已經沒了。」朱微喃喃說道。
「飛瀑連珠麼?」樂之揚說道,「待我有閒,潛入宮裡偷出來。」
「別!」朱微臉色發白,「那樣危險!」
「怕什麼?」樂之揚哈哈大笑,「我又不是第一次進去。」
朱微定定地望著他,忽道:「樂之揚,我們還能回去麼?」
「紫禁城?」樂之揚皺眉。
「不!」朱微輕輕搖頭,「回到以前的樣子。」
「怎麼不能?」樂之揚胸口一熱,猛地激動起來,「管他什麼朱元璋、梁思禽?管它什麼燕王、寧王、建文皇帝?救完水憐影,我們立馬走得遠遠的……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?唔,無雙島就好,我打漁,你織布,日子苦一些,卻妙在無人打擾。冷清了一點兒,也不打緊,我們悠悠閒閒地生一大堆孩子,小孩兒一多,可就熱鬧了。」
朱微將頭靠在他懷裡,默默聽完,良久說道:「那樣真好。」
「是啊!」樂之揚說道,「倘若厭倦了,就乘舟來中土,玩樂一番再回去。」
「順道見一見你姐姐。」朱微幽幽說道。
樂之揚一愣,皺眉道:「見她幹嗎?」
朱微沒有出聲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樂之揚老大無味,說道:「不說這些,我快去快回。」放開朱微,轉身就走,走了幾步,忽聽朱微顫聲叫道:「樂之揚!」
樂之揚回頭,笑道:「幹嗎?」
「不知道!」朱微沉默一下,「我只想再叫你一聲!」
樂之揚點頭笑笑,大踏步向前走去,走了十餘丈,回頭望去,朱微站立原處,衝他輕輕揮手。忽然一陣風來,捲起漫天雪花,朱微的影子模糊起來,就像一個幻影,似有若無,縹緲不定。
樂之揚心生惆悵,忽又想道:「葉姑娘還在北平,離開之前,還需接她出來。落先生的事,我真能袖手旁觀麼?方才賊禿驢也在,他怎麼斷了一隻手?我帶走朱微,他似乎向雲虛扔了兩塊石頭。奇了怪了,賊禿驢一向奸詐,何以肯做如此好事?哼,那不是老鼠不偷油、貓兒戒了葷嗎?」
邊走邊想,忽聽遠處傳來喝叱,樂之揚心頭一凜,收起雜念,縱身趕去。
還未走近,便聽勁風呼嘯,轉過一片樹叢,山坡上數人正在捉對兒廝殺。
花眠對上秋濤,兩人女中英豪,鐵算籌對上軟泥棍,一個算計精妙,度不輕發;一個攻守隨意、長短由心。花眠足踏奇步,進退如神,總能從想象不到的角度繞過軟棍,直指對手要害。秋濤化棍為盾,封死鐵算籌的來。,花眠無處著力,飄然後退,秋濤抖手之間,泥盾又化為軟棍,拉長變細,死死纏住對手。
蘭追跟楊風來比鬥輕功,風部妙術對上東島「龍遁」,一白一黃兩團人影躥高伏低,勢如兩團疾風上下纏繞。樂之揚看得清楚,二人中,楊風來主逃,蘭追銜尾緊追,楊風來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擺脫不掉,可是蘭追輕功無對,難得遇上敵手,雖然屢有打倒楊風來的機會,事到臨頭,竟又不忍下手。遇上如此對手,楊風來有苦難言,唯有誓死奉陪。
施南庭跟蘇乘光的較量最有趣味。「北極天磁功」顛倒陰陽二極,駕馭天下鐵器。「九連環」分分合合,變化莫測,「陰陽錐」收發自如,防不勝防。尋常高手遇上施南庭必然頭痛,可是蘇乘光的「周流電勁」卻是剋星,電勁所及,改易磁極。施南庭放出的暗器,原本向左,蘇乘光掌風一掃,忽又變成向右,發出的暗器,飛到一半,蘇乘光笑嘻嘻伸手一招,倏爾掉過頭去,反向施南庭射去。施南庭自然也能變回磁極,還以顏色,只是變來變去、不勝變扭,鋼環、鋼錐在二人間飛來飛去,狀如一群大大小小的飛鳥,時而凌空撞擊,濺起點點火星。
童耀對上石穿,兩人性情火爆,硬打硬拼,「鯨息功」對上「周流石勁」,你來我往,拳掌著肉,噗噗噗如擊破鼓。兩人儘管難受,均是死命忍耐,咬牙瞪眼,鼓起兩腮,看誰承受不住,先行躺倒認輸。
雲裳跟萬繩鬥劍。萬繩手中無劍,千絲萬縷中卻藏有無窮劍意,雲裳與之相抗,如陷弱水三千,一把青鋼劍帶起光影萬千,卻斬不斷身邊蠶絲,那絲線柔中帶剛、無孔不入,一不留神,便直奔要害穴位,鋒銳之甚,尤勝鋼針。雲裳幾次險些為其所趁,無奈收斂劍招,徑取守勢,這麼一來,發揮不出「飛影神劍」的妙處,彷彿一隻飛蛾,困在蜘蛛網中,越是掙扎,捆縛越牢,淪陷越深。
出乎樂之揚意料,雲虛並未參戰,領著幾個弟子冷眼旁觀。他不動手,水火二主和卜留也在一旁掠陣,只待雲虛一動,立刻三人齊上。谷成鋒和杜周押著水憐影,女子臉色蒼白,兩眼呆滯,渾如木偶泥塑,直勾勾望著前方,對於兩方激鬥,竟也不瞧上一眼。
樂之揚暗暗心驚:「‘般若心劍’亂人心智,霸道絕倫,水憐影這個樣子,莫非中術太深,變成了痴子傻子?」本想上前救人,可又忌憚頗深,雲虛守在那兒,貿然上前,只會自投羅網。
猶豫間,忽聽雲虛揚聲叫道:「都退下吧!」
東島眾人應聲後退,蘭追如影隨形,兀自跟著楊風來不放。雲虛冷哼一聲,忽一揚手,嗤,銳聲刺耳,蘭追身子一晃,從天上摔了下來。蘇乘光飛身趕上,將他接住,看一看,按住他的「期門穴」,內勁迸發,嗖地彈出一根金針,鮮血濺落白衣,甚是駭目驚心。
石穿怒視雲虛,厲聲叫道:「雲虛,你枉為一派宗主,居然暗算傷人。」
雲虛淡淡說道:「誰叫他纏著不放?」
「雲島王!」萬繩禮節甚恭,「今日之事,必有報償!」
「報償?好啊!」雲虛冷笑,「你們八個一起上吧!」
「打群架麼?」卜留笑嘻嘻說道,「正合我意!」
雲虛哼了一聲,說道:「打什麼群架?你們八個,我一個就行!」
八部之主無不驚怒,雲虛傲慢之甚,竟要隻身橫挑西城。
「雲島王!」萬繩按捺怒氣,「以多欺少,不是我西城的作為。」
「不算以多欺少,而是以少欺多!」雲虛兩手按腰,傲然說道,「當年梁思禽在我東島逞威風,今天雲某原樣奉還。」
八部之主面面相對,秋濤忽道:「你輸了怎麼辦?」
「你要怎麼辦?」雲虛口氣不耐。
秋濤稍一遲疑,說道:「你放了我徒兒!」
「這有何難?」雲虛看向水憐影,「我現在就放她!」陡然目射奇光,水憐影激靈一下,陡然清醒,環顧四周,不勝迷茫。樂之揚見她並未痴呆,大大鬆了一口氣。
「滾吧!」雲虛喝道。
水憐影呆了呆,默然走到秋濤身前,低聲道:「師父,全怪徒兒不慎。」
秋濤嘆一口氣,苦澀道:「再說這些,又有何用?」水憐影面紅過耳,眼中淚花亂滾,扁一扁嘴,險些哭了出來。
忽聽雲虛又道:「你們輸了又如何?」
「你說如何?」萬繩反問。
雲虛冷笑道:「你們輸了,全都得死!」說到「死」字,眼中殺機澎湃,如刀如槍,如有形質,目光與之相遇,無不如墜冰窟。
「別看他的眼睛!」萬繩銳聲叫道,「周流八極陣!」
八部之主應聲而動,各依先天八卦方位站成一圈,目光投向陣心,極力避開雲虛的雙眼。
雲虛冷笑一聲,拔出「太阿」古劍,疾走兩步,飄然拔起,落下時已在陣中。
他足不點地,一旋身,彷彿化身數人,剎那間,竟向四周八人每人刺出一劍。
八部之主齊齊出掌,八勁交纏,捲起颶風狂濤。雲虛飄然一轉,竟如順水行舟,順著勁力遊走,因他身法太快,八部的勁力卻由八人所發,出手有先後,先天上慢了一拍,剛一上身,就被雲虛卸走。
雲虛兩個轉折,脫出八勁,飛身躍起,刷地一劍刺向萬繩。後者為八部之首,也是陣法樞紐,殺了萬繩,陣法自破。
萬繩低嘯一聲,八人步法轉動,掌勢生變,八勁周流交融,彙集到萬繩和秋濤身上。
勁力貫注,天地交泰,萬繩鬚髮亂飛、血脈賁張,雙掌向前一送,秋濤同時出掌,兩股勁力當空糾纏,化為沖天狂飆,撞上太阿古劍。
雲虛虎口一熱,劍勢偏出,對面勁如洪流,其勢不減反增,當下收回長劍,飛身旋轉,卸開掌力,繞到蘇乘光身邊,作勢出劍要刺。
蘇乘光盯著劍尖,身形晃動,但覺滾滾熱流左右湧來,八勁瞬息集於他和蘭追身上。這一招叫做「風雷相薄」,風雷二主同時出手,威力也是極大,誰想蘭追受傷,胸口疼痛,出手慢了一拍。
蘇乘光稍一遲疑,轉眼看向蘭追,不防雲虛橫身擋住,雙目如炬、冷冷望來。他心子一跳,想要移開視線,可是已經晚了,心中微微一迷,掌勢突然歪斜,呼的擊向萬繩。
雲虛眼光老辣,兩個照面就看出陣勢變化,故而佯攻蘇乘光,迫使眾人聚力於風雷二主,蘭追有傷在身,兩人配合失序,雲虛趁機而入,突使「心劍」,擾亂了蘇乘光的心智。豁啦啦,一道電光撕裂虛空,萬繩猝不及防,挨個正著,口血狂噴,翻著跟斗飛了出去。
「萬老大……」蘇乘光愧恨交迸,失聲驚叫,忽見雲虛大袖一揮,旋身衝向萬繩,猜到他的心思,虎吼一聲,猛撲上去,奈何輕功不濟,霎時落下丈餘,眼睜睜望著雲虛趕上萬繩,後者掙扎未起,雲虛當頭刺下。
絕望中,人影晃動,水憐影趕到,抓住萬繩,向後急退。
雲虛哼了一聲,太阿劍去勢更快,恍如跗骨之蛆,緊緊釘住二人。
「看招!」忽聽秋濤一聲疾喝,風聲從後襲來。雲虛知是暗器,歪頭晃身,眼角餘光所及,一團白花花的圓球從旁掠過。突然間,那圓球活了過來,雲虛吃了一驚,擰腰變勢,仍是遲了一線,左頰火辣辣疼痛。他翻身落地,伸手一摸,滿手是血,臉頰上多了一道爪痕,轉眼再瞧,圓球落在遠處,就地一滾,化為一隻雪白長毛的波斯貓,齜牙咧嘴,衝他發出一聲怒叫。
秋濤情急生智,將貓兒「北落師門」當做暗器扔出,居然大收奇效,一舉傷了雲虛。水憐影趁機脫身,兩個起落,已到一丈開外。
雲虛又驚又氣,旋身回頭,瞪視秋濤。秋濤正鬆一口氣,稍不留神,與他目光相遇,腦子登時迷糊,緊跟著,一股冰冷鑽進胸口。
秋濤後退兩步,身子一軟,癱倒在地,胸膛熱血噴湧,瞬間染紅衣裳。
「師父!」水憐影神魂出竅,失聲悲號。秋濤瞥她一眼,口唇顫動,似想說些什麼,可是終究無法出口。她無聲地嘆一口氣,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八部之主多有怪癖,唯獨「地母」秋濤性情和善、寬以待人,故而最受眾人愛戴。此刻見她殞命,眾人無不悲憤發狂,蜂擁而上,又將雲虛團團圍住。
萬繩受傷、秋濤身亡,早已不成陣勢,剩下之人各逞其能,亂打猛攻,不顧生死。
雲虛稍一退讓,即刻反擊,「心劍」與真劍並用,身子滴溜溜飛轉,接連刺傷水火二主,石穿奮身救援,也被一劍刺翻。他倒在地上,左胸血流如注,雲虛正要補上一劍,卜留兩眼血紅,猛撲上來。雲虛頭也不回,掉轉長劍,噗地刺入他的小腹,誰想劍尖所見,軟綿綿不甚得力,沒有刺穿對手,反而陷入其中。
雲虛吃了一驚,回頭瞪視,「心劍」出鞘,想要迷亂卜留心志。誰知澤部之主存了捨身念頭,緊閉雙眼,雙手死死鉗住劍身,口角鮮血長流。
雲虛怒哼一聲,揮掌要打,忽聽有人悽聲長嘯,聽聲音正是雲裳。
「不好!」雲虛心頭凜然,「聲東擊西?」回頭一看,七竅生煙,東島四尊倒了三個。雲裳正與樂之揚鬥劍,左臂、右腿鮮血淋漓,染紅衣褲;花眠站在一邊,手握算籌,神色焦慮,拿不定主意是否上前夾擊。
水憐影脫困之後,樂之揚原本不想出頭,誰料雲虛輕易擊破「周流八極陣」,重傷萬繩,殺了秋濤,看情形,大有屠盡八部、掃滅西城的意思。
樂之揚雖有出世念頭,但與八部交情匪淺,不忍見其覆滅,可他也應付不了「般若心劍」,上前援手,不過白送一條性命。
他心思轉動,忽想:「葉姑娘常說,兵法避強擊弱。於我而言,雲虛是強,東島其他高手可就弱得多了。」想著繞到一側,突然襲擊東島群豪。施南庭暗器了得,樂之揚最為忌憚,是以首先遭難,捱了一記「洞簫指」撲倒在地。
童耀、楊風來驚覺不妙,卻被樂之揚「以氣馭氣」制住內力,招式錯亂,露出破綻,各挨一掌,倒地不起。只有花眠機警,使出奇步避開鋒芒,雲裳怒不可遏,舉劍上前,樂之揚左手馭氣,右手出劍,不過三個照面,雲裳連中兩劍,傷口血流不止,體內血氣亂躥,除了退讓,再無進擊之能。
樂之揚故意不下殺手,逼迫雲裳求援,後者果然中計。雲虛看見樂之揚分外眼紅,又見兒子危急,顧不得跟卜留糾纏,撒手丟劍,飛身趕出。
樂之揚見他撲來,轉身就走,花眠想要阻攔,樂之揚使個眼色、舉劍虛刺。對於雲氏父子所為,花眠不以為然,又怕殺了八部,惹來梁思禽報復,故而處處猶豫、不肯盡力。忽見樂之揚神氣,心中豁然明亮,舉起算籌,作勢招架,腳下卻連連後退,讓出一條路來。
樂之揚趁勢搶出,雲虛隨後趕到,向雲裳叫道:「傷得重麼?」
「不重!」雲裳咬牙回答,「父親,接劍!」他見雲虛空手,故將寶劍擲出,恨聲道,「不可饒了這個畜生!」
雲虛接過寶劍,足不點地,向前追趕,憤激之下,一心對付樂之揚,竟將掃滅八部的宏願丟到爪哇國去了。
雲虛中計,樂之揚心叫一聲「來得好」,步履如飛,鑽進山前林莽。雲虛緊跟入內,他習練「飛影神劍」,已達「夢蝶」境界,身影是耶非耶、若有若無,臻達輕功絕境,本想追上敵人不是難事,不料樂之揚「蠱痘」加身,一旦發足狂奔,精力澎湃,不知疲倦。雲虛幾次逼近,樂之揚猝然發力,一溜煙又將他落下。
雲虛不勝驚訝,心想樂之揚小小年紀已經這麼厲害,再過若干年月,自己年邁體衰,東島上下再無一人敵得過他,若不趁機將他除掉,來日必是東島稱雄天下的大患。
雲虛緊趕兩步,躥到樂之揚身後,冷哼一聲,揮劍就刺。樂之揚翻身應敵,兩人叮叮叮連交數劍,雲虛得隙,待要施展「心劍」,樂之揚虛晃一劍,忽又撒腿就跑。
雲虛又驚又氣,拈出數枚金針,用「夜雨神針」手法擲出,射向樂之揚雙腿。樂之揚聽風辨位,閃賺之間,金針一一落空,沒入積雪深處。樂之揚因此去勢稍緩,雲虛趁勢趕上,待要出劍,樂之揚反手一揮,幾絲綠影飛出,嗤嗤嗤破空有聲。
雲虛不敢大意,閃身讓過,回頭一瞧,綠影落在雪中,卻是幾根細小松針。京城時雲虛見他用過「碧微箭」,此時再見,不勝氣惱:「公羊祖師的神技,居然落到一個外來小子手裡,真是豈有此理?」
兩人打打走走,反覆數次,雲虛怒氣漸消,忽有所悟:「這小子調虎離山,我來追他,自然顧不上西城。我雲虛何等人?豈能叫一個小輩牽著鼻子戲弄。」回頭望去,驚覺遠離霧靈峰,當下轉身飛奔。
樂之揚見他醒悟,忙又回頭追趕,心想:「山峰四周布有奇陣,或許能夠將他困住。」
不料雲虛一無阻礙,徑直穿林而過。樂之揚微感詫異,轉念尋思:「是了,八部之主非死即傷,陣法無人操縱,當然困不了雲虛。」
不一時,雲虛回到山前,東島群豪仍在,西城八部卻不見蹤影。雲虛問道:「人呢?」
雲裳說道:「走了!」
「什麼?」雲虛怒道,「你就一邊瞧著?」
雲裳不敢做聲,雲虛回頭一瞧,楊風來等人或躺或坐,神氣頹喪,花眠說道:「樂之揚點穴手法古怪,屬下無能,難以解開。」
雲虛恍然,走上前去,解開三尊穴道,說道:「你們找地方躲藏起來,別讓樂之揚找到。」
「為何?」雲裳惱羞成怒,「還怕他不成?」
雲虛冷冷掃他一眼,說道:「那小子的確厲害,你是望塵莫及。有你在旁,我投鼠忌器,難以放手一搏。」
雲裳俊臉漲紫,暗生絕望,他也明白樂之揚精進如神、難以望其項背,可是仍有僥倖,指望苦修苦練,終有趕上之日。但聽雲虛所言,此生雲裳追趕無望,二人已經不能相提並論。
「快走!」雲虛一聲疾喝。
雲裳一咬牙,問道:「父親,你上哪兒去?」
「山頂!」雲虛仰望高峰,「水憐影交代,梁思禽就在上面,正在圖謀一件大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雲裳問道。
雲虛搖頭:「上去了就知道。」
雲裳點頭道:「父親保重!」雲虛深深看他一眼,抿著嘴唇,臉色陰沉。
雲裳轉身離開,花眠望著雲虛,眼裡起了一層水霧。雲虛嘆了口氣,大袖一拂:「都走吧!」
東島群豪無不慘然,齊齊一揖,轉身跟上雲裳,三三兩兩,消失在林莽中。
雲虛聽見動靜,回頭望去,恰見樂之揚從林中出來,冷笑道:「小子,敢跟我來麼?」大步流星,直奔山頂。
樂之揚心生猶豫:「雲虛要找落先生的晦氣。比武功,落先生自不必說;可他身在劫中,心有暗疾,一旦被雲虛勾出,天劫發作,也難活命。」
他呆在山前,遲疑難斷,眼前道路一分為二,一條通向北平,一條直達山頂,一邊是情,一邊是義,兩相抉擇,甚難取捨。不過朱微暫且無礙,北平未必不能守住,梁思禽遇上雲虛,九死一生,迫在眉睫。
樂之揚連轉幾個念頭,嘆一口氣,飛身奔向山頂。爬了十來丈,雲虛身影隱約可見,他矯捷驚人,上升奇快,只此工夫已到山腰,回頭看見樂之揚,咧嘴獰笑,腳尖挑起一塊山石,用力向他踢來。
樂之揚閃身躲過,抬眼望去,雲虛又上升丈許。這時間,風雪漸大、迷亂人眼,爬過山腰以後,狂風怒號,聲如牛吼,片片雪花大如小兒手掌,掃中面頰,微微有些刺痛。
樂之揚心覺有異,舉目望去,駭然發現,峰頂濃雲如墨,隨風化為漩渦,形如一頂大無可大的烏紗帽,向著霧靈峰頭壓了下來。
風更狂,雪更密,天上地下,混沌不清,樂之揚驀然想起少時背過的詩句:「燭龍棲寒門,光曜猶旦開。日月照之何不及此?惟有北風號怒天上來。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軒轅臺……」
「起風了!」樂之揚仰望峰頂,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。
朱高熾張大嘴巴,定定望著北方。
一杆大旗衝出風雪,獵獵抖動,上面白底紅字,寫著一個大大的「燕」字。大旗之後,跟隨無數騎兵,甲冑崢嶸,槍矛縱橫,馬蹄踏雪,聲如轟雷。
「王爺……」徐妃喃喃唸叨,眼中淚水迷離,遠處景物朦朧、似真似幻,這十多日的苦守,真的就如一場醒不來的噩夢。
「媽!」朱高熾抱住徐妃,半瘋半狂,半哭半笑,「爹回來啦……」
「是啊!」徐妃如釋重負,「他回來了!」
朱棣晝夜兼程,緊要關頭,終於如期趕到。
大旗之下,朱棣披甲挽劍,一馬當先,親率朵顏三衛衝鋒。距離南軍還有老遠,舉目一望,前方南軍人來馬往,亂鬨鬨還在整頓陣勢。
朱棣高舉「決雲」戰劍,明晃晃有如一道冷電。
狂奔之中,朵顏番騎竟然扯開強弓,紛紛沖天發箭。弓是草原蠻族慣用的牛角弓,比起中土木弓更短且粗,牛筋膠結,彈力驚人,射出的羽箭越過三百餘步,在南軍中下了一陣急雨。
慘叫四起,人馬倒斃,南軍一來陣腳未穩,二沒料到對方射程極遠,頃刻死傷一片,倖存的鬨然後退,又將後方陣勢衝亂。
朱棣接連發令,朵顏騎兵一邊奔跑,一邊冷血放箭,尚未靠近敵軍,先已放出三陣箭雨。南軍屍橫遍地,混亂之勢連波迭浪一樣向後蔓延,數萬人馬渾如一鍋稀粥,沸沸揚揚,亂得不可收拾。
兩軍接近,行將交鋒。朱棣一聲呼嘯,番騎一分為三,居中朵顏衛跟隨朱棣悍然直進,朱高煦率泰寧衛向左,邱福率福餘衛向右,兩翼張開,環繞南軍陣勢迂迴而行。後部張玉統領大寧漢軍,朱能轄制北平燕軍,也隨泰寧、福餘兩衛左右分開,從北平城頭看來,雪塵飛揚,陣勢舒張,彷彿一隻冰雪鳳凰,翹首展翅,揮舞絢爛翎尾。人馬雖少,卻有氣吞萬里的聲勢。
朱棣「決雲」所向,斷人斬馬,破軍裂陣,身後番騎戰刀輪轉,亮如日月、密如叢林。前方南軍無不崩潰,血花同飛雪共舞,慘叫與朔風齊鳴,殘肢斷臂掉落一地,真如秋風忽來、萬葉凋零。朵顏衛猶如長刀快劍,徑直插入敵陣,衝突南軍腹心。
南軍抵擋不住,向著左右分散,這時泰寧、福餘兩衛早已繞到兩翼,布好陣勢,見狀萬箭齊發,一隊隊,一群群,人不離鞍、箭不離弓,來回奔跑,圍追堵截,竟然以少圍多,將數萬南軍兜在兩翼盡情射殺,直到將隨身攜帶的箭囊射空,這才稍稍後卻。大寧漢軍和朱能的燕軍上前替換,繼續亂箭狂射,不予南軍喘息機會。
這一陣攻勢,大出南軍諸將意料。郭英徵南討北,見識廣博,看到此間,恍然叫道:「這是王保保的戰法!」
王保保蒙元名將,善用騎兵,屢次大敗明軍。徐達北征蒙元,落入王保保的埋伏,一度遭遇慘敗,險些晚節不保。
王保保所用戰法,本是成吉思汗的遺法,蒙古騎兵橫掃天下有賴於此。朱明崛起江南,南方少馬,故而明軍將領大多不善駕馭騎兵。徐達戰敗以後,痛定思痛,以為要勝蒙元騎兵,必須以其之道還施彼身。故在北平訓練騎兵,可是尚未練成,便撒手歸西。藍玉因其遺澤,以新練騎兵大破蒙元於捕魚兒海,燒其金帳,擒其妃主,使其一蹶不振。
燕王自幼跟隨徐達鎮守北平。他天性豪放,喜歡騎射遠勝步戰,成年後多次帥軍出塞,以騎兵對陣蒙元勁旅。朱棣時常嘆息,漢軍不是從小騎馬,騎射之術遠不如蒙人,運用蒙軍戰法,不能從心所欲,故而十分羨慕寧王獨擁三衛,騎兵之精甲於天下。
大寧奪軍之後,北襲蒙元,小試鋒芒,果然如臂使指。朱棣喜不自勝,此次南來,不顧諸將勸阻,執意親自率領番騎,兵分五路,萬馬縱橫,真如成吉思汗所說:「進如山桃皮叢,擺如海子樣陣,攻如鑿穿而戰!」盈張數十里,橫掃北平城下,防守北面的南軍七零八落、死傷無算,殘兵敗將潮水似的向南退卻,後方諸軍見狀,陣腳動搖,恐懼不安。
李景隆心驚膽寒,掉馬要走。郭英看見,一把扯住韁繩,厲聲叫道:「大帥,上哪兒去?」
「野戰輸啦!」李景隆嗓音發抖,「大夥兒退回大營,依靠柵欄固守!」
「固守?」郭英怒道,「守得住嗎?」
「那怎麼辦?」李景隆六神無主,本想撐起主帥威風,可是話到嘴邊,虛怯怯全無氣勢,「呆在這兒任人宰割?」
郭英說道:「眼下退讓,正中燕王奸計。六十萬大軍一旦大舉後退,天王老子也約束不住。那時叛軍勢如破竹,只需隨後掩殺,就能將這數十萬人殺光蕩盡。」
李景隆醒悟過來,忙說:「武定侯言之有理,可是北面崩壞,分明守不住了。」
郭英說道:「大帥不要自輕,本朝精兵盡集於此,眼下損失不小,可是未傷根本。五十里而蹶上將軍,燕王賓士數百里,趕到此間,人困馬乏,全仗一腔血勇支撐。一鼓作氣、再而衰、三而竭,以老臣之見,莫如棄北平於不顧,不計死傷,擋住燕王。只要撐過這一陣,我眾敵寡,必有反擊之時。」
李景隆猶豫道:「萬一城中守軍趁亂殺出,搗我心腹,如何是好?」
「大帥放心。」郭英悲盯著李景隆,悲憤溢於言表,「長興侯父子沒有白死,北平守軍已是強弩之末、不足為慮。」
李景隆見他神氣,知道郭英將耿炳文的死算在自家頭上,與其任他跟朝廷告狀,莫如趁這機會,讓他跟燕王拼個死活。同歸於盡最好,輸了也可將罪責推到郭英身上,治他個指揮不力之罪,當下恭聲說道:「武定侯真知灼見,要想重振旗鼓,還需您老親力親為。」
郭英也知道李景隆心懷不善,可時下勝敗須臾,顧不得跟他羅唣,領了將令,拍馬轉身,指揮大軍。
葉靈蘇返回城中,清點人數,發現鹽幫弟子死傷大半。淳于英血流殆盡,已是奄奄一息。
葉靈蘇不勝悽然,忍不住叫喚:「淳于鹽使!」
淳于英張開雙眼,望見葉靈蘇,呆了帶,方才認出,慘笑道:「葉幫主,屬下不成啦!」
葉靈蘇皺眉道:「別說傻話,太醫馬上就來!」
「幫主!」淳于英掙扎起來,「屬下死不足惜,但有一言相勸。」
「你說吧!」葉靈蘇幽幽地道。
淳于英說道:「勸君莫話封侯事,一將功成萬骨枯,兄弟們死得差不多了,活著的麼,狡兔死、走狗烹,燕王成功以後,未必容得下我們。幫主江湖女兒,不是朝堂中人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,將來一定千萬小心……」他斷斷續續,話沒說完,就已氣竭力盡,喘息兩下,撒手去了。
葉靈蘇怔忡良久,站起身來,環顧四周:傷者歷歷在目,殘損肢體隨處可見,城頭門前,死難屍首不下萬數,死者努眼撐睛,大多不肯瞑目。
葉靈蘇渾身發抖,不由心想:「朝廷打燕王,燕王反朝廷,贏了稱帝,名垂青史,可是這些死的傷的又為了什麼?還有我,這麼苦苦廝殺,為的又是什麼?」想著深深厭倦起來,「無論為什麼,全都不值得!」
胸口一陣悶痛,血氣直衝上來,葉靈蘇找了一處牆角坐下,長劍拄地,急劇咳嗽,滾熱的血水奪口而出,落到手心,分外刺眼。
葉靈蘇拭去鮮血,渾身乏力,望著人群來來去去,聽著種種慘呼悲號。城外喊殺震天、炮聲動地,頭頂狂風淒厲,勢如無數虎豹憤怒嘶吼。
「葉指揮使……」遠處有人大聲叫喊,葉靈蘇聽得清楚,可也倦倦地不想理會。她抱緊雙膝、蜷縮起來,恨不得從此消失,遠離這茫茫塵世。
「不是我,就不會死這麼多人。」葉靈蘇心中一陣刺痛,「我是一個災星,當年就不該生下來。從小到大,我自卑自負,爭強好勝,可是……勝了又如何?到頭來還是一個人,孤零零的死,孤零零的活,樂之揚還有朱微,朱微有樂之揚。我呢,我又有什麼?將來死了,連挖墳掘墓的人也沒有。我殺人太多,天降其罪,孤獨一生,也是果報……」
她心灰意冷,半昏半醒,半死半活,一切化為虛無,只有刻骨的孤獨湧上心頭。
「樂之揚!」葉靈蘇的聲音很輕,連她自己也沒聽見。
四周忽然寂靜下來,人不喧,馬不鳴,風輕雪靜,萬籟俱息。
接下來,天地間響起了一縷笛聲,飛揚飄逸,帶著淡淡的愁意。
「周天靈飛曲!」葉靈蘇陡然甦醒過來,「樂之揚!」
將近峰頂,樂之揚越發小心,思忖雲虛乘高下擊,應該如何應付。想著斜躥數丈,盤旋繞到山崖邊,縱身一跳,心中擬了十幾個變化,以便應付各種攻勢。
誰想踏上峰頂,雲虛並未攻來,迎面刮來一陣罡風,強勁之甚,吹得他身形搖晃、立足不穩。
樂之揚扎住馬步,定眼一望,失聲驚叫:「咦!」
山頂模樣全變,石屋片瓦無存,「風算儀」不知去向,一股颶風上接高天,攪動雲氣。梁思禽盤膝坐在風眼之下,衣發飄動,神情古寂,四周罡風所過,頑石滾動,寸草不生。
雲虛站在山崖邊上,劍尖指地,盯著梁思禽一臉驚疑。驀然間,他看出便宜,迎著狂風踏上數步,繞到梁思禽身後,嗤,長劍破風,刺向他的後頸。
叮,樂之揚趕到,橫劍遮攔,兩人劍來劍去,連交數次。狂風中,雲虛眼射奇光,樂之揚轉眼不及,視線與之觸碰,心神登時一迷,只覺對面劍氣直衝咽喉,當即身子一仰,箭也似向後躥出,落地時雙腳踏空,居然到了山崖之外,匆忙翻身出劍,錚地刺中崖壁,消去下墜之勢。
雲虛本想一氣刺死這個障礙,可是「心劍」明明制住敵人,緊要關頭竟又讓他擺脫,追到崖邊,失去對手,當下瞪大雙眼,向下觀望。
風雪交加,下方白茫茫一片,雲虛縱極目力,也覺模糊不清。正焦躁,忽有所覺,掉頭望去,樂之揚從另一側繞了上來。他皺起眉頭,想了想,有所決斷,扯下腰帶矇住雙眼,跟著踏上一步,仗劍攔在梁思禽和雲虛之間。
「又使盲劍?」雲虛冷笑,「還嫌死得不夠快?」飛身上前,舉劍就刺。
樂之揚也是無奈,只要用眼,就敵不過「般若心劍」,唯一之計,就是將生死賭在這一雙耳朵上面。
《靈飛經》中一切法門,都是為了淬鍊雙耳的靈覺,聽天籟、聽地籟、聽人籟,聽有聲之音、聽無聲之音,聽風雷之急,聽氣血之微。此時間,樂之揚捨去視力,聽覺增長,身處風暴,仍能清晰聽見人體內精氣流轉、內力執行。
雲虛自不必說,梁思禽此刻真氣運轉,樂之揚凝神細聽,嚇了一跳。梁思禽外表靜如磐石,體內風雷激盪,數十道真氣有如狂龍奔麟,衝出體外,上連天穹。
強敵當前,不容樂之揚細想,雲虛出劍之快,白駒過隙也不足形容。樂之揚如果再練數年,縱使盲目出劍,也能與之一較高下,時下聽察有術,可是壓根兒來不及變招應對,一時盡落下風,不勝狼狽,若非左手馭氣有術,早被雲虛一劍釘死。
雲虛步步進逼,一輪快劍將樂之揚逼到懸崖邊兒上。風吹山崖,音聲不同吹拂平地,故而風聲所及,樂之揚一聽之下,四周地勢也都瞭然於心。他試圖避開懸崖,奈何雲虛的劍勢風狂雨暴,一心逼他摔下山崖。兩人長劍一交,樂之揚手背刺痛流血,「真剛劍」把握不住,打著旋兒掉下山去。
本就技不如人,如今連寶劍都丟了,樂之揚陷身絕境,情急之下,手舞足蹈,藉著風雪之勢,使出「靈舞」功夫,掌力腿風,落到雲虛身上,如繩如線,盡力牽扯他體內真氣。
雲虛知道樂之揚有「馭氣」之能,故也時時提防,氣血一動,立馬運勁相抗,不料樂之揚情急出招,四肢齊動,同時牽扯四處經脈。雲虛始料未及,一時顧此失彼,真氣稍稍一亂,出劍失去準頭,樂之揚聽出風聲,歪頭讓過劍鋒,足尖點在懸崖邊緣,迎風一轉,飄然繞過雲虛,回到山頂平地。
雲虛穩住氣血,轉過身來,冷笑道:「你劍都沒了,還鬥什麼?」
樂之揚微露笑意:「我手中無劍,心中有劍!」
「心中有劍!」雲虛啐了一口,「你也配用心劍?」
「配不配,試了便知!」樂之揚招了招手,大有挑釁之意。
雲虛大怒,揮劍而上。樂之揚避開長劍,雙手如撫琴擊鼓,一挑一按,忽拍忽送,雙腿橫掃縱踢,化為朦朧虛影,一剎那,也不知出了幾腿幾腳。
雲虛直覺不妙,樂之揚手中無劍,不弱反強,身法更快,出手越發果決,舉手抬足,雲虛真氣無不擾動,雖憑心法壓制,可是一心二用,劍法大打折扣。
有劍之時,樂之揚總想應付雲虛的劍招,可是面對雲虛這一等劍客,縱有「止戈五律」,仍是相差懸殊。樂之揚與他鬥劍,可謂以短擊長,處處受其壓制,手忙腳亂,「馭氣」功夫也難以發揮,自牢自困,險些墮入敗亡境地。
如今丟了寶劍,好比卸去了枷鎖,樂之揚不再想著鬥劍,全副心力放在「馭氣」上面,空手入白刃,反而生出奇效。靈道人的武學另闢蹊徑、古今所無,樂之揚得了梁思禽指點,博採眾長,青出於藍,所創「馭氣」之術,隱隱然已經超邁前人。
雲虛縱然見多識廣,遇上如此奇功,也無破解之法,他連出殺招,均被擾亂,非但傷人不得,反而氣血亂躥,數十招下來,真氣不濟,疲態滋生。雲虛驚懼交迸,銳聲喝道:「小子,你使的什麼妖術?」
樂之揚創出奇術,尚未命名,聽了此問,靈機一動,笑道:「這是‘天琴’!」
「天琴?」雲虛一愣,「什麼意思?」
「真氣為弦,隨意挑之!」樂之揚笑道,「你的經脈真氣,就是我的琴絃。」說著雙手撫按,十指挑動,雲虛頓覺經脈顫動、真氣不聽使喚,慌忙收劍後退,口中猶不服輸:「什麼狗屁天琴,真是大言不慚!」
樂之揚笑道:「天琴你試過了,且嘗一嘗天鼓的滋味!」
「天鼓?」雲虛暗暗心驚。
「百穴為鼓,隨意擊之。」樂之揚雙手揮拍、腳尖起落,雲虛只覺周身要穴忽冷忽熱,突突跳動,不由大驚失色,全力壓制穴位異動。冷不防樂之揚躥上前來,右手一勾,撥開他的長劍,左掌飛出,啪地擊中雲虛左胸。
雲虛翻身飛出,勉強站穩,中掌處痛徹心肺。樂之揚縱身趕上,雲虛舉劍要刺,樂之揚手揮足舞,彈動其真氣,鼓動其穴脈,雲虛內外受制,彷彿牽線木偶,真氣、內力不聽使喚,連帶劍法也是亂七八糟,長劍落到外門,胸腹破綻大露。樂之揚揮掌斜斬,正中雲虛腕脈,後者只覺一條手臂經脈顫抖,半身麻木,不聽使喚,噹啷一聲,青鋼劍墜落在地。不容他躲閃,樂之揚右腳飛起,正中雲虛小腹,雲虛百穴齊振,血氣衝喉,哇的吐出一股血水,整個兒飛出懸崖,慘叫一聲,消失在風雪之中。
終於打敗強敵,樂之揚扯下眼罩,一跤坐倒,望著山下,忽然後悔起來。無論如何,雲虛總是葉靈蘇的生父,如今不死即殘,將來見了葉靈蘇不好交代,可是回頭一想,倘若雲虛勝出,死的就是他樂之揚,另外還得搭上樑思禽的性命。
想到這兒,樂之揚回頭望去,忽見梁思禽張開雙眼,瞪視遠方,面龐抽搐不停,肌膚之下龍游蛇盤,無形之氣將要破體而出。
這情形樂之揚也曾見過,當日紫禁城中,梁思禽天劫發作,就是這般模樣。
樂之揚跳了起來,凝神聽去,又吃一驚。梁思禽體內的真氣狂亂得不可思議,衝入天地之間,攪得風雲變色。若將狂風暴雪比作往而不返的天馬,「周流六虛功」就是大而無當的韁繩,挽住狂風之眼,牽之扯之,駕之馭之,扭轉風向,助長其勢。
梁思禽挽住了風脈,「周流六虛功」也發揮到了極致,彷彿蛻皮之蛇、破繭之蝶,受了風脈牽扯,行將脫離宿主,飄然隨風而去。梁思禽天人之衰,已到破敗邊緣,渾身骨骼啪啪作響,眼耳口鼻紛紛滲出血水。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失聲驚叫。
梁思禽若有所覺,回頭望來,看見樂之揚,嘴角上翹,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慘笑。
這一笑,樂之揚看出端倪,梁思禽借風失敗、天劫爆發,無論家國天下,統統化為泡影。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又叫一聲,心中靈光乍現,生出一個念頭。
「呵!」樂之揚迎著狂風踏出一步,手揮目送,彈「天琴」、鳴「天鼓」,用盡所有心力,制服梁思禽體內狂亂的真氣。
「馭氣」之法源於《靈飛經》的「靈飛篇」,為了救治葉靈蘇,開始有所成就,此後屢經磨鍊,漸漸精熟,直至今日與雲虛一戰,窮極生變,終於大功告成。「天琴」、「天鼓」以天為名並非誇大其詞,但憑這兩門功夫,放眼天下已是罕逢敵手可要制服「周流六虛功」,樂之揚仍覺力不從心。這一門奇功,遇強越強,大如天海,了無邊際。樂之揚馭勁之力越強,梁思禽的真氣也隨之變強,甫一交鋒,「六虛劫」火上澆油,越來越烈。梁思禽雙腳離開,冉冉上升,違逆世間常理,赫然飄在半空。
樂之揚見過這種情形,此後梁思禽身不由主,攪得紫禁城天翻地覆,可是依他的說法,那時的天劫比起現在只算是小巫見大巫,一旦再次發作,威力更勝十倍,不但梁思禽屍骨無存,樂之揚離他太近,怕也難逃劫數。
樂之揚使出全副本事,駕馭狂亂之氣,但如蚍蜉撼樹,「六虛劫」不為所動,反而勾起他的真氣,上衝「百會」,下攪「丹田」,樂之揚胸中憋悶,幾乎吐出血來。
「不對!」樂之揚忽有所悟,「我不是抗衡‘六虛劫’,而是化解它的戾氣;以強制強,適得其反,還得順勢而為才好。」
他多次為葉靈蘇療傷,調和真氣,疏導經脈,早已得心應手、熟極而流,只是葉靈蘇受傷之後、真氣虛弱,容易疏導,「周流六虛功」卻如洪濤海嘯,導引不成、反受其害。
樂之揚凝神聽勁,探究「周流六虛功」走向變化,但覺氣機雖然狂暴,並非沒有規律,而是忽集忽分,分為八股、合而為一。
「周流六虛功」本是融合「周流八勁」練來,梁思禽破功之前,一身真氣返歸本初,重新分散成「八勁」。故而抗衡天劫,便得統合八勁,一旦徹底分散,就是他的死期。
所以真氣忽集忽分,正是梁思禽極力統合八勁、抗禦天劫,只是分多合少,已到強弩之末。
樂之揚聽出門道,心想:「真氣合一,難以撼動,分成八股弱了許多,或許可以各個擊破。」當下使出「天琴」,趁著八勁分散,勾動其中一股,真氣隨之而動,梁思禽也是眉尖上揚,流露詫異神氣。
樂之揚一招得手,再不遲疑,只將「周流八勁」當做八根琴絃,順應其勢,按宮引商,以靈巧手法撫按撥弄,使其脫出混亂,生出次序,從而納入自身節律。這法子與「止戈五律」近似,聽風、破節、入律,只有省去「亂武」一段,並不與之相抗,而是引之導之、順乎自然。
梁思禽覺出樂之揚的心思,凝神守意,也用樂之揚的節奏駕馭真氣。裡外相應,樂之揚頓覺省力不少,靈臺澄空、心馳意騁,就著「周流八勁」,使出「天琴」之術,彈起了「周天靈飛曲」。
「周流六虛功」的心法本是「西崑崙」梁蕭的「諧之道」(見拙作《崑崙》),倘若道心如一,不難調和八勁、統御六虛。然而人有盡而道無涯,人心易變,因為人生不幸、年老志衰,使得道心失守,出現種種不諧。所謂天劫,正是因為功力長進,心法不能隨之精進,此消彼長,終成解不開的死結。
音樂之道,在於統合五音七律,使其相生相應,不至於混亂無序。梁思禽鑽研音律,也是基於此理,想要從中汲取靈感,補全道心。可他囿於過往恩怨、感慨日暮途窮,胸中矛盾重重,道心支離破碎,到了這個地步,除非藉助外力,只有死路一條。樂之揚青春年少、朝氣蓬勃,所彈《周天靈飛曲》爛如舒錦、無處不佳,音符出於天籟,節律相生相合,正好暗合「諧之道」的奧義。
一曲尚未彈罷,狂亂的真氣已經減弱了不少。霧靈峰頂出現了一幅奇景,樂之揚挽住了「周流六虛功」,梁思禽卻扯住「風眼」不放,天上雲色越濃,旋渦越轉越快,烏黑幽深,杳不見底,形如蒼天巨眼,冷冷俯瞰人間。
梁思禽緩過勁來,衝著樂之揚略略點頭,突然間,他臉色一變,瞪大雙眼,盯著樂之揚身後。樂之揚也聽見動靜,回頭望去,但見雲虛渾身是血,爬上峰頂,拾起青鋼長劍,咬牙切齒地向他衝來。
樂之揚騰出一手,飄然拍出。這一掌暗含「天鼓」,雲虛頓覺百穴震動,身如大鼓,心跳如雷,腦子裡、耳朵中發出空空怪響。
他摔下懸崖,身受重傷,又為奇勁所制,苦不堪言,可他看出樂、梁二人陷入絕境、難以分心,要殺這兩大強敵,眼下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於是強忍痛苦,一步一挪地走向樂之揚,舉起長劍,對準他的咽喉。
樂之揚縱有天大能耐,當此緊要關頭,也難一心二用,這邊阻擋雲虛,那邊「天琴」斷絃,梁思禽再一次陷入天劫。樂之揚身處兩大高手之間,汗出如漿,精神氣魄均已拉伸到了極限,再加一絲一毫,便有斷絕之危。
雲虛的劍尖越來越近,兩人四目相接,雲虛獰笑起來。樂之揚無計可施,只好閉上雙眼。
雲虛手腕一抖,正要刺出,嗤,他渾身劇震,一截劍尖透胸而出。雲虛看向劍尖,一臉驚奇,突然長劍垂落,身子向前傾倒,撞在樂之揚左肩,軟泥一般滑落在地。
樂之揚覺出異樣,張眼望去。水憐影拔回「真剛劍」,圓睜雙眼,瞪著天上。
樂之揚回頭望去,梁思禽神氣痛苦,四肢抽搐,身子越升越高,似要隨風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