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定一定神,彈起「天琴」,挽住周流八勁,奏起靈飛之曲。這一次再無阻礙,終於彈完曲子,彈了一遍,再彈一遍,六虛之氣漸漸馴服,各歸其位,周流無窮。
第二遍彈罷,梁思禽飄然落下,盤膝而坐,寶相矜持,通身上下融融發光,整個兒彷彿脫胎換骨。
「城主!」水憐影為這異象所懾,跪倒在地,不敢抬頭。
樂之揚收起神通,環視四周,發現風眼消失不見,峰頂上空清朗一片。
「風停了?」樂之揚不勝詫異。
「不!」梁思禽張開雙眼,遙指遠處,「在那兒!」
樂之揚舉目望去,北平上空烏雲聚合,一場風暴蓄勢待發。
「朱微!」樂之揚念頭閃過,不知為何,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悸動。
燕軍生出疲態,南軍並未如願潰敗。
朱棣盔甲染血,雙臂痠軟麻木,戰馬已經換了兩匹,唯有手中戰劍明亮如恆,彷彿春冰秋雪,不染點滴鮮血。
漫山遍野都是南軍屍首,可是前方人海汪洋,南軍陣勢不弱反強,饒是朱棣一世英雄,見這情景,也覺倦怠不堪。他所以趕回北平,全賴從朵顏三衛帶回的從馬,一名騎士兩匹戰馬,輪番騎乘,節省馬力,故能長途跋涉,奔襲對手。當年蒙古騎兵就是一人數匹從馬,神出鬼沒,朝發夕至,襲破無數勁敵。朱棣事先放出風聲,透露大軍遠在漠北,用來矇蔽南軍將帥,而後銜枚疾進,晝夜兼程,往返數百里,突然出現在北平城下,本想出其不意擊潰南軍,誰想久戰不下,諸軍血勇耗盡,鬥志大不如前。
朱棣觀望南軍陣勢,忽見一杆「郭」字旗迎風抖動,他恍然大悟,懊悔起來:「我大意了,這些開國功臣,先帝還沒有殺完!」
郭英撤回圍城之軍,佈下三重陣勢,第一重步騎並用,拼死阻擋燕軍;第二重以「玄武車」列陣,南軍藏身車內,燕軍衝至陣前,弩炮齊用,殺傷戰馬;第三重郭英輕率輕騎,來回游擊,防範燕軍迂迴兩翼。
燕軍攻勢受阻,銳氣消磨,彷彿陷入沉沙泥沼,雖然殺敵無數,但卻無法致敵死命。南軍重振旗鼓,人馬越打越多,燕軍將士殺之不盡,漸漸心生沮喪。
激戰兩個時辰,始終難分勝負。燕軍人少,鋪張太廣,陣勢顯露破綻;郭英趁機派出驍將輕騎,鑿穿敵陣,回頭逆擊。
燕軍頓生混亂,朱棣親率番騎,擊退南軍,可也折損了不少兵馬。他見燕軍七零八落,各自為戰,急令大軍後撤,收縮陣勢,再尋戰機。
南軍死傷慘重,眼看燕軍撤退,竟也無力追擊。郭英緩過氣來,整頓敗軍,他深知番騎厲害,不敢與燕王爭鋒,打定主意鞏固守勢,挫其銳氣,再行反擊
燕軍退出兩箭之地,人困馬乏,箭矢射光,一時也陷入困窘境地。朱棣觀望形勢,但覺南軍人多勢眾、防禦重重,看來看去,並無可趁之機,不由心生退意,尋思先入北平,休養士馬,改期再戰。可是一來人馬太多,若被南軍堵在城裡,北平苦守多日,所餘糧草難以供給大軍;二來大寧之軍兼併而來,未及整訓,忠誠有限,連戰皆捷無話可說,一旦受了挫折,難免生出二心,那時投降兵變也未可知。
雙方各有顧忌,都是按兵不動,適才的動盪戰場,忽然變得異常安靜。風雪也停了下來,陰霾密佈,濃雲翻卷,彷彿上蒼不仁,正在蓄積怒氣。
忽然傳來一縷笛聲,飄逸有神,婉約動人,放在鐵血沙場,當真突兀之極。
數十萬人應聲望去,西面山坡上來了一人一馬,人是美麗少女,馬是禿毛瘦駒,身著華美黃衫,手持翠玉長笛,一面吹奏,一面騎著瘦馬進入兩軍之間。
「寶輝!」朱棣眼尖,認出女子。
「阿微!」寧王朱權急匆匆越眾而出,想要上前,但被將士攔住。此時兩軍對峙,好比兩張扯滿了的強弓,一方動作,另一方必然有所回應,那時炮轟箭射,朱微死無葬身之地。
朱微吹著《周天靈飛曲》,按轡徐行,直到一曲吹盡,這才駐馬不前。她放下玉笛,環顧四周,屍首一望無盡,鮮血染紅了皚皚冰雪。
朱微怔怔地望著,淚水無聲流下,化為冰珠雪片。
「阿微!」寧王焦躁不安,嘶聲叫喊,他盡力掙扎,可是擺不脫眾人阻攔。
朱微聽到叫聲,茫然回頭,望著寧王,神情木然。
「快過來!」寧王用力招手,朱微一動不動。
「寶輝公主!」李景隆得到訊息,也來到陣前。
朱微回過頭,也看了他一眼,忽然說道:「李景隆,你的祖母是我的姑姑,你先父是我的表兄,我們有血緣,是親人!」
李景隆一頭霧水,哼哈兩聲,說道:「十三姑說得對!」
朱微又注目燕王、寧王,說道:「四哥、十七哥,我們是兄妹、是骨肉。」
朱棣皺緊眉頭,寧王喝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,你說什麼胡話?」
朱微悽然一笑:「親人反目、骨肉相殘,已是莫大的悲劇,你們還嫌不夠,還要連累天下人嗎?」
「十三妹!」朱棣徐徐開口,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別打了!」朱微嗓音發顫。
戰場寂靜一下,響起嗡嗡私語、夾雜無數竊笑。寧王怒道:「大言不慚,你婦道人家懂什麼?」
「我只懂一件事!」朱微悲哀地掃視戰場,「這是天下人的天下,不是朱家人的天下。總有一天,大明也會亡,可是天下的百姓還會繁衍下去。」
燕、寧二王臉色陰沉;李景隆也抿起嘴唇,連連搖頭;嘲笑聲越發響亮,雙方將士嘲弄地望著朱微,就像看著一個呆子、傻子。
朱微臉色發白,沉默了片刻,幽幽地嘆了口氣,掣出一把匕首,噗的扎入心口,晃了一下,就如凋謝的優曇花,飄飄搖搖,墜落馬下。
鮮血染紅白雪,朱微閉上雙眼,右手攥著碧綠的長笛。
風吹有聲,雪落無痕,天地之間,一片空寂。
兩軍將士呆住了,直愣愣地望著地上的女子。寧王張大嘴巴,兩眼發直,彷彿置身迷夢,四周的一切都縹緲起來。
一道人影掠過雪地,來到朱微身邊。葉靈蘇白衣斑駁,俏臉慘無血色,她俯下身子,抱起朱微,肩頭微微聳動,似乎正在哭泣。
哭了一會兒,她抹一下臉,挺身站起,跳上瘦馬,兩眼環顧四周,充滿輕蔑憤怒。她將朱微橫在馬上,輕輕喝叱一聲,抖動韁繩,奔向北平。
數十萬人馬一言不發,目送女子離去,並無一人動彈。
雪野茫茫,朱微死去的地方,留下一攤血跡、兩行馬蹄,還有一縷笛聲,儘管聽不見了,那旋律還在眾人心中盤旋。
輕風掠地而過,捲起淡淡雪塵,恍若一束白煙,嫋嫋升上半天。
雪煙飄蕩兩下,陡然向南飄去,一股狂風猛烈襲來,從北向南,捲起沖天雪塵。
南軍人人迷眼,紛紛伸手遮擋風雪,誰知那風並非一陣吹過,而是綿綿不絕,狂風勁吹,飛雪猛起,南軍陣勢陷身其中,人縮頭,馬閉眼,人馬盤旋,躁動不安。
燕王見此情景,也覺不可思議,一時愣住,不知所措。道衍縱馬上前,急聲說道:「王爺,天予不取,還等什麼?」
「你說這風?」燕王瞪視道衍。
道衍點頭:「天地一擲,就在此時!」
朱棣醒悟過來,夾馬揮劍,縱聲高呼:「跟我來!」躍馬當先,身邊番騎緊緊跟隨,一名朵顏騎士狂奔之際,舉起牛角號沖天吹響,其後數萬鐵騎,跟隨號角衝向南軍。
風勢越來越烈,把蒼天吹破,將大地翻轉,捲起沖天雪暴,拔木滾石,人仰馬翻。玄武車的車蓋也被掀開,剩下光溜溜的一群士卒,環顧四周,風雪瀰漫,無論人馬都一片模糊。
咔嚓,李景隆身後「帥」字旗攔腰折斷,旗幟乘風,打著旋兒飛上高天。
燕軍洶湧而來,萬蹄雜沓,勝似風雷,狂風怒雪從旁助威。這一剎那,南軍將士只覺天穹崩塌、當頭壓來,個個心膽欲裂,手足發軟,漫說應敵,就連站立也很困難。
燕軍氣勢大壯,馬借風勢,其速倍增,似有一隻無形大手在後面推送。刀砍槍刺,所向披靡,南軍掉頭逃躥,往往沒挨刀槍,先被狂風吹翻,掙扎不起,慘遭鐵蹄蹂躪,踏成一團肉泥。
到了這個地步,郭英縱有孫吳之才,也無法約束大軍。燕軍趁著風勢,衝鋒陷陣,全無顧忌,南軍人無戰心,數十萬人丟盔棄甲、抱頭逃竄,可是眼前一片混沌,壓根兒不知逃向何方。
原本勢均力敵,變為一場屠殺。風暴持續了半個時辰,平息之時,北平城下已是一片狼藉。南軍不死即降,十成中逃走的不足兩成,數十萬精兵全軍覆沒,名將銳卒死難一空,從此以後,建文帝再也湊不齊一支像樣的大軍。
李景隆僅以身免,連換數匹快馬,一口氣逃到雄縣。燕王追到盧溝橋方才回師,望著湯湯流水,他志得意滿、放聲大笑。歷經種種磨難,他總算活了下來,手握數萬鐵騎,足以橫行天下,眼下只有兩座城池,可他已經有了必勝的信心。
靈堂冷冷清清,青燈如豆,焚香如縷。葉靈蘇白衣縞素,對著棺木靈牌,向著火盆燃燒紙錢。
遠處鞭炮雷鳴,歡歌笑語,遠隔數里,也能聞見醉人的酒香。城中正在歡慶勝利,誰也無暇理會一個自殺的女子。
幾個宮娥太監跪在靈前,有氣沒力,懨懨欲睡。葉靈蘇看見,幽幽地說道:「你們出去吧!」
那幾人低著頭默然退出,偌大靈堂,只剩下葉靈蘇一人,她站起身來,輕輕撫摸靈牌,牌位上寫著「大明寶輝公主之位」。葉靈蘇忽然心中一酸,輕聲說道:「你也忒可憐,人死了,只有封號,連姓名也沒留下。」勁貫指尖,抹去「之位」二字,刻下「朱微之位」四字,刻完之後,渾身乏力,彷彿所有精神氣魄,也都隨之刻入字裡。
她呆了一會兒,從懷裡取出《天機神工圖》,翻看一下,自嘲苦笑,一頁頁撕下,隨手丟進火盆。
「葉指揮使……」一個細軟的聲音從後響起,「王妃請您過去。」
葉靈蘇回頭一瞥,卻是鄭和。鄭和看見她手中圖冊,好奇問道:「這是……」
「一些殺人的機關!」葉靈蘇撕下數頁,丟進火盆,「現今也用不著了。」正要再撕,鄭和忽道:「且慢!」
「怎麼?」葉靈蘇皺眉。
鄭和指著圖紙上的船舶式樣:「這是海船?」
葉靈蘇略略點頭:「這是元寶海船!」
「這船也能殺人?」鄭和又問。
「倒也不會!」葉靈蘇搖頭,「此船其大如山,不懼風浪,經行萬里,順風日行三百餘里,無風也能航行百里……」
「好東西啊!」鄭和撫掌慨嘆,「燒了豈不可惜?」
「今生今世,我再也不會造設機關了。」葉靈蘇意興闌珊,瞥了鄭和一眼,「你一個太監,一輩子呆在宮裡,就算有船,又有何用?」
「指揮使有所不知。」鄭和恭聲說道,「鄭和是回人,信奉真主,夢寐以求就是去聖地麥加朝拜穆聖。麥加遠在西極之地,隔了無量海水,當年先祖和先父前往朝聖,從廣州乘船出發,一去一回,足足航行了三個多月。」
葉靈蘇見他虔誠模樣,心頭微微一軟,撕下海船圖紙交給他道:「送給你也好,只怕你福緣淺薄,沒有用到它的時候。」
鄭和道:「世事難料,昨日之前,誰又想得到王爺能夠取勝?」
「說得是。」葉靈蘇微微嘆氣,「王妃找我何事?」
鄭和道:「請你赴宴慶功!」
「我不去!」葉靈蘇冷笑,望著朱微靈牌幽幽說道,「你告訴王妃,守滿頭七,我就告辭!」
鄭和知道這奇女子一言九鼎,勸也無用,當下點燃線香,跪在靈前拜了三拜,方才躬身退出,向徐妃回命去了。
葉靈蘇懶得再撕,將餘下的圖冊丟入火盆,不消片刻,化為灰燼。她望著殘灰呆呆出神,忽然間,心神一動,回頭喝道:「誰!」定眼望去,靈堂前站立一人,形影蕭索,彷彿一個活鬼。
「你……」葉靈蘇的心一陣刺痛,「你怎麼才來?」
樂之揚臉色慘白,一言不發,走到棺木之前,抓住棺蓋輕輕一掀,棺蓋輕如落葉,翻滾著飛出數丈,落在中庭,發出砰然巨響。
奴婢受了驚動,紛紛擁到堂前,見這情形,無人敢進。
樂之揚望著棺中女子,眼淚一行一串地滴落下來,整個人神氣全無,彷彿一具空殼,輕輕一碰,就會破碎。
「你去哪兒了?」葉靈蘇問道。
「我走錯了道!」樂之揚的聲音又輕又細,「我一念之差,走錯了道,選錯了人……」
「你說什麼?」葉靈蘇皺眉不解。
「我是個傻子!」樂之揚喃喃說道,「我早該明白,可偏偏糊塗得很。」
葉靈蘇抿嘴皺眉,滿心愁意,半晌說道:「人死不能復生,你……你要節哀。」
「節哀?那也得有哀可節!」樂之揚嘆一口氣,幽幽地說道,「心若死了,喜怒哀樂也全都沒了。」
葉靈蘇白了臉,澀聲道:「你胡說什麼?」
「胡說?」樂之揚回頭看來,臉色極白,雙眼漆黑,「我沒胡說,該死的人是我!」他踏上一步,死死盯著葉靈蘇,嗓音微微發顫,「你若可憐我,就一劍把我殺了!」
「你……」葉靈蘇禁不住後退一步,「你冷靜一些!」
「今日我才明白!」樂之揚舉頭望著屋頂,「有時候,活著不如死了。」
葉靈蘇怕他悲哀太過,殉情自盡,忙說:「朱微地下有知,一定望你活著!」
「是呀!」樂之揚冷冷說道,「死了一了百了,活著才能受盡折磨。」
「你……」葉靈蘇搖頭,「盡是歪理。」
「你真不殺我?」樂之揚盯著葉靈蘇,似哭似笑,面龐猙獰。
「你瘋了?」葉靈蘇又退一步,雙拳緊握,手心盡是汗水。
樂之揚沉默一下,忽地幽幽說道:「我殺了雲虛!」
葉靈蘇應聲一震,兩眼睜圓,腦中轟隆作響,半晌方道:「你說什麼?」
「雲虛死了!」樂之揚平靜地道,「我殺了你爹!」
「胡說!」葉靈蘇銳叫一聲,眼淚奪眶而出,「你怎麼殺得了他。」
「他的屍體就在雲裳手裡。」樂之揚淡淡說道,「全東島的人都在找我、千方百計想要殺我。不過,葉姑娘,除了你,我不想死在別人手上。」
葉靈蘇望著他,忽然捂著心口,後退半步。她看得出來,樂之揚沒有說謊。剎那間,葉靈蘇沒了力氣,雙腿發軟,癱倒在地,她欲哭無淚,往事如煙似雲,從心中緩緩飄過。
雲虛是她的生父,也是她的師父,儘管十多年父女倆不能相認,可是雲虛對她關愛備至,盡了身為人父的責任。葉靈蘇不肯認他,一大半出於任性,此時所思所想,盡是雲虛的好處,再無半點兒怨恨。他是嚴師、也是慈父,他一次次遷就女兒,可她卻沒盡到女兒的本分。子欲養而親不待,雲虛死了,死在她最愛的男人手裡。
葉靈蘇悲憤難抑,猛地跳了起來,錚,青螭劍出鞘,刺向樂之揚。
樂之揚閉上雙眼,一動不動,劍尖到他心口,微微一緩,悄然停住。樂之揚心生詫異,張眼望去,葉靈蘇渾身顫抖,眼中淚水滾動,忽然鬆開劍柄,噹啷,長劍墜地,葉靈蘇淚水滾滾落下,瞬間泣不成聲。
「葉姑娘……」樂之揚心生歉疚,「你若下不了手,令我自盡也行,總而言之,我不慎害死令尊,這一條命就是你的。」
葉靈蘇沉默一下,伸袖抹淚,狠狠瞪著樂之揚,微微咬牙道:「此話當真?」
「當真!」樂之揚木然說道,「要殺要剮,剖腹挖心,隨你所願,我絕無異議。」
葉靈蘇目光悽然,暗淡下去,過了片刻,輕聲說道:「我要你活著!」
樂之揚一愣,衝口而出:「為什麼?」
「你說過……」葉靈蘇幽幽說道,「死了一了百了,活著才能受盡折磨。」她略略一頓,「我要你活著,能活多久算多久,頂好活一百年,一千年,年年月月,日日夜夜受盡痛苦煎熬。」
樂之揚一時呆住,他打量葉靈蘇,猜不透她話中真假,半晌說道:「葉姑娘,我生意全無……」
葉靈蘇冷冷說道:「你若想活,殺你才有意思,你若想死,我偏要你活著。你說了,你的命是我的,我不許你死,你就得活下去!」
這些話字字句句,毒刺一樣紮在樂之揚心頭,奈何他畫牢自困,先前把話說滿,再無反悔餘地;這麼一來,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,唯有苟且偷生,日夜傷心悔恨,永遠活在對朱微的愧疚和思念當中。
葉靈蘇說的沒錯,這樣的日子,才是最大的懲罰,活的越久,懲罰越深。
樂之揚無奈斷了死念,衝葉靈蘇深深一揖,說道:「姑娘若改主意,我隨叫隨到。」
轉身抓起棺木,連帶屍首,棺木數以百斤,樂之揚拎在手裡,如拈燈草,他大踏步走出靈堂,無人膽敢阻攔,眼見他飛身一縱,上了屋簷,形如一隻巨鷹,兩個起落,消失不見。
葉靈蘇坐倒在地上,血氣衝喉,咳嗽起來,殷紅的鮮血濺落在地,心口劇痛難言,彷彿撕裂了一般。
「葉指揮使……」徐妃分開人群,踏入靈堂。她雙頰飛霞,妙目流波,慶功宴上的醉意尚未退去,此刻環視靈堂,一臉錯愕,「這、這……」
葉靈蘇拭去口角鮮血,拾起長劍,冉冉起身,說道:「王妃,指揮使就別提了,你還是叫我葉靈蘇吧!」
徐妃眼珠一轉,笑道:「也好,那名兒叫來累贅,我託個大,叫你靈蘇吧。」
葉靈蘇身心俱疲,還劍入鞘,冷冷說道:「朱微的遺體,樂之揚取走了。他武功太高,我也挽留不住!」
徐妃沉默一時,嘆道:「他二人情深愛重,勞燕分飛,令人惋惜。十三妹倘若有知,想也情願跟著他去,王爺和寧王囿於皇家顏面,或許有些生氣。可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說服他們!」
「我放心什麼?」葉靈蘇冷笑,「這些事,我半點兒也不關心。」
饒是徐妃冰雪聰明,也猜不透葉靈蘇的心思,她親眼看見葉靈蘇甘冒奇險,於萬軍中奪回朱微的遺體,後來獨守靈堂,也數她最為悲慟。而今一派漠不關心,先揚後抑,讓人捉摸不定。
琢磨半晌,徐妃說道:「靈蘇,我有些話想跟你說。」
「你說吧!」葉靈蘇沒精打采。
徐妃道:「都是女人家的體己話兒,這兒說不方便,還是去你房裡說吧。」
葉靈蘇點頭應允,二人離了靈堂,來到葉靈蘇歇息的小院。
徐妃端著茶杯沉吟一時,笑著說道:「靈蘇,你以後有何打算。」
「我本想過了頭七再走。」葉靈蘇沉默一下,「如今打算明早離開。」
「你真要走了?」徐妃細長的眉毛微微皺起。
葉靈蘇意興蕭索,懶懶地不想回答。徐妃躊躇一下,笑道:「王爺跟我有個主意,不知道當不當講?」
葉靈蘇抬眼瞧她,徐妃笑道:「守衛北平,你功勞最大,王爺和我無以為報,商量再三,加官進爵,太過尋常。姑娘天下奇女子,一定不放在眼裡。」
「王妃多慮了。」葉靈蘇淡淡說道,「我守北平,不為什麼報償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徐妃伸手按住她的手背,「所以希望你能嫁入本藩、同經患難,共享尊榮,高熾已然婚配,高煦尚無妻室,他性子粗野,無人能管,須得是你,才能製得住他……」
話未說完,葉靈蘇輕輕抽回手去,冷冷說道:「王妃請回吧,我累了,只想好好睡一覺。」
徐妃一腔熱火登時澆滅,呆了呆,勉強笑道:「我說的話,你好好想想……」
「沒什麼好想!」葉靈蘇聲冷如冰,「過了今晚,我便走了。」
徐妃心裡躥起一股怒火,朱高煦頑劣輕佻,人嫌鬼厭,唯獨在她這個母親眼裡是個天大的寶貝。相比朱高熾自幼肥胖跛足,徐妃打心眼兒裡更加喜愛次子。朱高煦少年無賴,跟她嬌寵溺愛頗有干係。她以之為寶,自然認為眾人也當如是,可瞧葉靈蘇言談神氣,分明對朱高煦嫌惡之極。徐妃碰了釘子,深感恥辱,可她城府深沉,臉上半點兒也不流露,笑了笑,說道:「也罷,姻緣天定,勉強不來,怪只怪我兒沒福。靈蘇,你好好歇息,明兒一早,我為你踐行。」
葉靈蘇冷冷不答,徐妃越發尷尬,磨蹭兩下,站起身,微微欠身,退出門外。
葉靈蘇滿腹心事,望著燭火怔怔出神,一忽而想到雲虛,一忽而想著樂之揚,更想到朱微和母親,深感世事無常,人如蓬草,隨風飄零。燈火搖搖晃晃,葉靈蘇瞧著瞧著,忽又流下淚來。
有宮女送來人參雞湯,葉靈蘇忽遭劇變,憂愁悵恨,不思飲食,此時又餓又渴,少少喝了兩口,忽又愁上心頭,將湯盅推到一邊,懨懨地靠在床邊,欲睡不能睡,欲想不願想,只覺渾身上下都不自在,無論做什麼都十分厭煩,恨不得拔出劍來,一了百了,可是一轉念頭,又想:「我若死了,樂之揚無人管束,豈不是想死就死……」
按理說,她本該為父報仇,殺了樂之揚。可是事到臨頭,說什麼也下不了手,鬼使神差地想出這麼一個主意。樂之揚素重然諾,一定不會私下尋死,可是傷心難過卻是免不了的,好在光陰磨人,任何傷心難過,久了都會淡去。只不過,她放過殺父仇人,卻是莫大的不孝,可是那時,看著樂之揚那個樣子,她又能做什麼呢?
葉靈蘇矛盾萬分,只覺天下的苦悶煩惱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。想來想去,她的神志模糊起來,只覺睏倦不勝,頭部沉重已極,全身上下都無力氣。
昏沉中,似乎有人喊她名字。葉靈蘇想要回答,可是說什麼也抬不起頭來。突然間,她臉上一涼,猝然驚醒,下意識伸手拔劍,忽聽有人低聲叫道:「葉姑娘,快起來!」
葉靈蘇強打精神,定眼望去,江小流站在身前,望著她神情惶急。
「是你?」葉靈蘇莫名其妙,惱怒起來,「你來幹嗎?」
「快走!」江小流低聲道,「這兒危險?」
「危險?」葉靈蘇環視四周,燭影搖紅,一切如舊,唯獨頭腦悶痛,似要裂開一般。江小流端起湯盅,聞了聞,說道:「湯裡下了毒!’葉靈蘇應聲一愣,潛運真氣,果然肝腎經脈隱隱作痛,不但頭痛胸悶,身子也如灌滿了陳醋,又酸又軟,不勝乏力。當即轉運內力,喀地將喝下的雞湯吐了出來。
忽聽江小流又叫:「快走!」
葉靈蘇一頭霧水,忽見江小流穿窗而出,只得站起身來,茫然跟從。她頭重腳輕,步子虛浮,遠不及往日輕盈矯健。
江小流到了庭院,不走大門,跳進水渠,沿著渠邊潛行。葉靈蘇也跟著跳入,渠水奇冷,上面飄著一層浮水,冰水一浸,她登時清醒了不少,水渠穿過小院,直通院外。兩人從牆下渠洞鑽過,葉靈蘇聽見水渠兩側腳步聲響,來來去去,夾雜低聲人語,火光微微映照水面,江小流將頭一縮,避開火光,藏入陰影。葉靈蘇滿心疑惑,也跟著照做。
潛行片刻,遠離小院,左右無人,兩人才爬出水渠。葉靈蘇回頭望去,吃了一驚,但見許多人圍住小院,有的挑著燈籠,有的端著盆罐,向牆上、門上澆潑什麼,另有若干甲士,扯開弓箭對準院子。
「他們幹什麼?」葉靈蘇隱約猜到原由,內心一陣翻騰。
「燒院子!」江小流低聲說道。
「他們……」葉靈蘇咬一咬嘴唇,「要殺我?」
江小流默然點頭,葉靈蘇不忿道:「為什麼?」
「你要離開北平,對不對?」江小流反問。
「對!」葉靈蘇回答。
江小流說道:「我偷聽到燕王夫婦跟兩個兒子說話。他們說,你的機關術足以改變天下大勢,你能守住北平,就能守住東平、西平、南平;你這樣的奇人,不能留下,就得除掉!」
葉靈蘇如墮冰窟,呆了呆,又問:「王妃也這麼說?」
「下毒放火的計策就是王妃出的。」江小流說道,「燕王起初有些猶豫,王妃和世子將他勸服了。倒是二王子不情願,被燕王罵了一頓才消停。王妃的意思,你功勞太大,武功太高,明著下手寒了眾人之心,只能暗中行事,事後就說你喝醉了酒,打翻燭臺,不慎把自己燒死了。」
葉靈蘇藐睨鬚眉男子,燕王也不放在眼裡,唯獨對徐妃惺惺相惜,所以情願守城,一大半是為朱微和樂之揚,小半卻是因為徐妃,不願她城破之後受辱於人。不想徐妃說變就變,轉眼設下毒計、要她性命。葉靈蘇幾經慘變,心思早已麻木,此刻聽見真相,仍是禁不住一陣難過,輕聲說道:「我只當她是女中豪傑……」
「呂太后也是女中豪傑!」江小流說道,「戲文上說,韓信、彭越都是她殺的。」
「江小流!」葉靈蘇嘆一口氣,「你比我看得透。」
江小流說道:「最毒婦人心,女人心狠起來,比什麼都厲害……」忽然自覺失言,忙道,「葉姑娘,我可沒說你,雖說你也是女人。」
「是呀!」葉靈蘇幽幽地說道,「我終究還是女人。」
江小流遲疑一下,忽地低聲問道,「葉姑娘,你會殺王妃麼?」
葉靈蘇沉默一時,搖頭道:「我今日累了,不想殺人了!」她看一眼江小流,「你為何救我?」
「我……」江小流一揮手,「算了,你喜歡樂之揚,反正輪不到我。」
葉靈蘇心頭一暖,歉然道:「江小流,我以前對你不大友善,你不計前嫌,叫人慚愧。」
江小流擺一擺手,正要說話,忽聽遠處喧譁,動容道,「不好,我得回去了,二王子久不見我,一定會起疑心。」想一想,發愁道,「葉姑娘,你怎麼出去。」
「我自有辦法!」葉靈蘇說道,「倒是你,半身溼透,如何交代?」
「撒謊唄!」江小流大咧咧說道,「就說喝多了,失足踩破冰層,掉在水池裡了。」
「也好!」葉靈蘇嘆一口氣,「江小流,你這麼機靈,一定官運亨通。」
「承你吉言。」江小流拱了拱手,飛也似去了。
葉靈蘇望著他消失在黑暗中,掉頭一瞧,小院火光沖天,放火的人裝模作樣,在那兒大呼小叫。葉靈蘇望著火光,彷彿身在小院,隨著烈火焚燒,慢慢枯槁死去,她只覺身子裡空落落的,一切傲氣雄心,全都飛灰湮滅。
幽幽地嘆了一口氣,葉靈蘇轉身離開,她使出「山河潛龍訣」,與萬物同化,經過衛兵身邊,也無一人看見。練成這門奇功,就是無雙的刺客,要殺燕王、徐妃,此時易如反掌,可是葉靈蘇心灰意冷,再也無意沾染血腥。
她出了王府,孤魂野鬼一般在北平城裡遊蕩,沒有人看得見她,一隊隊番騎喝得爛醉,從她身邊飛馳而過。兩邊街頭張燈結綵,可是再多的燈光也照不出她的影子。
到後來,她終於累了,內傷隱隱發作,參湯裡的毒素也在作亂。她找了一間廢棄民居,打坐運功,逼毒療傷,久而久之,物我兩忘。
醒來時已是凌晨,天猶未亮,積雪滿庭,冰雪映照夜色,幽幽發出藍光。
「醒了?」一個男子聲音忽然響起,蒼勁之中透著蕭瑟。
「誰!」葉靈蘇駭然跳起,可是身軟乏力,搖晃不定,她左顧右盼,可是壓根兒看不見來人。
「不用看了。」那人幽幽說道,「釋印神的把戲我也會!」
葉靈蘇應聲望去,仍是一無所見,剎那間,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,定一定神,問道:「你是誰?」
「我姓梁!」那人答道。
「梁思禽!」葉靈蘇衝口而出
梁思禽嘆了口氣,一時寂然。葉靈蘇心神不定,說道:「你一直跟蹤我?」
「算不上!」梁思禽說道,「湊巧遇見!」沉寂一時,又道,「令尊去世,還請節哀!」
「假惺惺!」葉靈蘇憤激說道。
梁思禽嘆一口氣,說道:「不錯,令尊死在我西城弟子手裡,我說這話太過矯情。」
「西城弟子?」葉靈蘇奇怪道,「樂之揚入了西城?」
梁思禽說道:「怎麼?樂之揚說是他殺的?」
「對!」葉靈蘇心子狂跳,「難道不是他麼?
梁思禽沉寂一時,嘆道:「總之我是西城之主,令尊的仇,你算在我身上好了。」
「好!」葉靈蘇說道,「兩年之後,我必報此仇。」
「為何定在兩年之後?」梁思禽有些詫異。
葉靈蘇說道:「當年‘河鹹海淡之會’,我和八部未分勝負,約在三年之後的九月八日,在泰山絕頂再戰一場。」
「是麼?」梁思禽悵然道,「還有兩年光景,足夠麼?」
「足夠!」葉靈蘇說道。
「還有一事。」梁思禽說道,「元帝寶藏本是樂之揚託付八部看管,令尊使強奪走,看守有責,還望歸還。」
「我不是島王。」葉靈蘇說道,「這件事我做不了主。」
「雲虛死了,你不做島王,誰做島王?」梁思禽似乎有些詫異。
「花眠暫代其職,將來應是雲裳接任!」
「雲裳?」梁思禽沉默一時,嘆道「他可比你差得遠了,東島落入他手,恐有衰敗之象。」
葉靈蘇說道:「東島衰敗,不是正合你意?」
「誰又沒有衰敗的時候?」梁思禽幽幽說道,「百年之後,你我也是一堆枯骨。」
葉靈蘇一怔,想象紅顏青絲,將來鶴髮雞皮,終有一日,化為一抔黃土、幾根枯骨。想著想著,心中傷感不勝,淚珠滾滾落下。
「你哭什麼?」梁思禽有些訝異。
「朱微死了,將來我也會死。」葉靈蘇強忍心中悲慟,「到頭這一生,難逃那一日,人苦苦地活著,到底又為什麼?」
梁思禽沉寂良久,嘆道:「我也不知道!」
「你不是學究天人、無所不知麼?」
「知萬物易,知己難。」
「閒話少說!」葉靈蘇抹去眼淚,「兩年後泰山上見,西城勝了,元帝寶藏自然奉還。」
「也好!」梁思禽一聲喟嘆,葉靈蘇忽覺一股熱流注入經脈,雄渾浩大已極,所過瘀滯盡消、痠痛盡去,剎那之間,熱氣直衝胸腹,葉靈蘇胸中翻騰,不由自主,驀地左膝一軟,跪在地上,吐出一大攤烏黑瘀血,但覺胸臆舒張、遍體通泰,從內到外似被泉水洗過,澄淨清靈,快美無比。
熱流來如潮水,退去也快,不多一時,海靜江平。葉靈蘇冉冉起身,心中不勝迷茫,叫了聲:「梁思禽……」可是無人回應。
她默運內力,但覺多日內傷幾乎痊癒,毒素也無影無蹤。梁思禽臨走之前,居然大展神通,將她體內痼疾洗盪一空。葉靈蘇喜也不是,怒也不是,站在當地,心中不勝迷茫:「這人如此能耐,區區兩年光陰,怎能與他爭鋒?不過,話已出口,萬無退縮之理,大不了技不如人,死在他手裡就是了。」
痼疾消除,功力恢復九成,眼看夜色褪去、天色漸亮,葉靈蘇決意出城尋找東島同門。剛到門前,忽見門扇上龍飛鳳舞,刻畫幾個大字:「令尊遺蛻在香山寺」,入木三分,筆勢飄逸。
葉靈蘇將信將疑,心想:「這梁思禽似乎不如想象中可憎,若非本島大敵,或許可以交個朋友……」想到這兒,自覺荒唐,輕輕啐了一口,自語道,「葉靈蘇啊葉靈蘇,你有這樣的念頭,如何對得起歷代祖師?」
傷愈之後,再使「山河潛龍訣」,越發神出鬼沒。到了城門,守城士卒剛剛開門,忽覺寒風吹過,雪花紛飛,可是揉眼再瞧,四周空曠,一無所見。
葉靈蘇趕到香山寺,入寺一瞧,但見雲虛棺木停在正殿,東島上下身穿孝服、紛紛跪在靈前。
見了花眠,二人抱頭痛哭,其他人圍成一圈,也是各各慘然。
哭過拜過,葉靈蘇召集眾人,將「泰山之約」說了一遍。眾人聽了面面相對,楊風來沮喪道:「島王若在,還可一戰,而今挑戰西城,好比以卵擊石。靈蘇,這一件事,你做得不妥。」
「不對!」雲裳怒道,「打不過又怎麼樣?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,大不了統統戰死,也不能留下懦夫的名聲。」
楊風來捱了一頓搶白,滿臉漲紅,瞪著兩眼無言以對,其他弟子聽了,滿胸悲壯之氣,都是各各點頭。
葉靈蘇微微皺眉,問道:「島王到底誰人所殺?可有人親眼瞧見?」
眾人均是搖頭,施南庭說道:「我看島王傷口,應是寶劍所傷。但看寬窄厚薄,跟雲裳所受劍傷頗為相似,刺傷雲裳的是真剛劍,故而……島王也應是傷在樂之揚劍下!」
葉靈蘇一顆心沉入萬丈深淵,兩眼望著腳前,腦中空空如也。
「胡說!」忽聽雲裳怒道,「樂之揚什麼東西?那點兒微末伎倆,也能殺害先父,分明是他跟梁思禽串通一氣,圍攻先父,先父寡不敵眾,慘遭樂之揚暗算。哼,西城也好,樂之揚也罷,都跟先父之死脫不了干係,若不踏平西城、手刃樂賊,我雲裳誓不為人。」
葉靈蘇握緊雙拳,神志慢慢回到身上,長吸一口氣,徐徐說道:「島王武功雖強,可也輪不到梁思禽和樂之揚圍攻,這其中……只怕另有隱情。」
雲裳跺腳震怒,厲聲說道:「我知道你心儀樂之揚,這當兒你還護著他。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,你再跟他往來,就是我東島的叛逆罪人,休怪我不留情面、執行家法。」
「你?」葉靈蘇又氣又急,「你憑什麼罰我?」
「憑我是新任島王!」雲裳揚起臉來,冷冷答道。
葉靈蘇一怔,看向花眠,後者嘆道:「本島遭逢困境,不可群龍無首,所以我們四位尊主,共同推舉雲裳繼任島王。」
葉靈蘇知道雲裳性子剛強,他當上島王,與西城的恩怨永無了時,不由心中微微慘然,說道:「雲裳,你是東島之王,我是鹽幫之主,你不用拿島王壓我,我可不吃你這一套。」
雲裳氣白了臉,指著她說:「你、你敢說你不是東島弟子。」
「縱是東島弟子,我也不會唯命是從。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為父報仇是我的本分,但與何人往來,用不著你說三道四。你若不服氣,我們刀劍上見真章。」
「好,好!」雲裳咬緊牙關,一手按住劍柄。
花眠忙道:「島王屍骨未寒,你們兄妹就要兵刃相見麼?」
「兵刃相見,他也贏不了。」葉靈蘇也不理會雲裳,「花姨,西城的珍寶在哪兒?」
雲裳喝道:「花尊主,不可告訴她。」
花眠猶豫不定,葉靈蘇冷笑道:「雲裳,除非你不取出珍寶,要麼我一定知道。」
雲裳為她氣勢壓住,空自連翻白眼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四尊看在眼裡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:「葉靈蘇擔任島王勝過雲裳十倍。可惜她是女子,又是妹子,男女有別,長幼有序……」
花眠嘆一口氣,說道:「珍寶就是左近,藏在隱秘處所。」
葉靈蘇說道:「你們的行蹤,梁思禽瞭如指掌,我來此間,便是受了他的指點。他若逞強奪寶,誰又攔得住他?所幸他畫地為牢,跟我約定,泰山誰若勝出,珍寶歸誰所有。故而珍寶暫且由我看管,你們護送島王靈柩先回東島。」
「也好!」花眠點頭道,「我留下來陪你。」
花眠既然應允,雲裳也無話可說,瞪著兩眼大生悶氣。
於是眾人商議,花眠、施南庭、谷成鋒留下,協助葉靈蘇料理元帝遺寶;其他弟子跟隨雲裳護送靈柩東歸。東島至此,明合暗分,葉靈蘇不服管束、自成一統,雲裳心中惱恨,但也無可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