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名將美人

朱微想了想,黯然道:「說了也沒用,這些事每說一次,便多一分煩惱。」

衝大師眼珠一轉,笑道:「貧僧猜想,公主之憂,當與大明內鬥有關。」

朱微低頭不語,淵頭陀嘆道:「如此說來,貧僧當真愛莫能助。這是皇家之大悲,也是天地間的大劫數;朝廷兵多地廣、遊刃有餘;燕王用兵詭詐、膽氣沖天,乃是漢光武、唐太宗一流的人物,決不會輕易向朝廷屈服。兩軍相持,萬民遭殃,征戰越久,罪孽越深。我等佛門弟子,身在世外,眼看世人執迷沉淪,也是有心無力,一點兒辦法也沒有。」

朱微深感失望,說道:「佛法不能度世,要它又有何用?」

「菩提之心,得之於內,不假外求。」淵頭陀意味深長,「佛法不能度世,但可度人,懷揣如意三寶,縱在滔滔亂世,也能乘浮槎、越苦海,獲大解脫、得大自在!」

朱微笑了笑,說道:「大師要度我麼?」

「不敢!」淵頭陀望著朱微,雙眼瑩潤如珠,光芒恬淡柔和,「春有豔豔之花,冬有皓皓之雪,公主小小年紀,看淡生死,有違天道,不是大吉之兆。」

他話中大有玄機,朱微心思萌動,待要細問,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。

衝大師臉色微變,淵頭陀也皺起眉頭,朱微聽得詫異,問道:「那是誰?」

「有此修為的人物,天下屈指可數。」淵頭陀嚴肅起來,「聽其發勁的路數,應該是東島高手!」

「雲虛?」朱微輕輕叫了一聲,衝大師也面露憂愁。

淵頭陀沉吟道:「東島之王心胸狹隘,不是善男信女,能避則避,離他越遠越好。」

衝大師踩滅煙火,背起淵頭陀,三人徑向北平城走去。走了不出百步,霧氣漸濃,籠罩山林,上接雲天,風雪呼嘯嘶吼,砭肌刺骨,雙眼難睜。

突然間,衝大師停下腳步,叫道:「不對!」

「怎麼?」朱微問道。

衝大師一指地上:「看這個……」其他二人定眼望去,地上一堆殘灰,旁邊還有幾根竹籤。

「啊喲!」朱微不勝吃驚,「我們在原地打轉?」

「奇門遁甲!」淵頭陀環顧四周,「有人在這兒佈下了奇陣。」

「怪了!」衝大師說道,「荒山野嶺,誰會幹這事兒?」

淵頭陀忽道:「放我下來。」衝大師依言將他放下,淵頭陀盤膝而坐,沉思片刻,說道:「此陣手筆極大,天機宮燒燬以後,能夠佈設此陣的人物屈指可數。聽雲虛的嘯聲,恐怕我們無意中闖入了是非之地。」

衝大師變了臉色,說道:「東島?西城?」

淵頭陀點頭,幽幽說道:「沒準兒佈陣的就是那一位絕世奇人。」

「梁思禽?」衝大師想了想,「他當真來了中土?」

淵頭陀嘆道:「一月之前,他派弟子蘭追請我出關,你的所作所為,都是他寫信告訴我的;貧僧沒有親眼見過樑城主,可他的筆跡我一向認得;梁城主有通天徹地之能,雲虛向他挑戰,未免有些不智。」說到這兒,目光投向左近林莽。

衝大師也有所覺,掉頭看去,只聽有人冷哼一聲,說道:「老和尚你懂個屁,人生在世,難免一死,雲某寧可戰死,也決然不當縮頭烏龜。」

雲開霧散,雲虛從樹林中走了出來,身後跟隨多人,雲裳、四尊以及谷成鋒等東島弟子。

衝大師心頭一沉,他與東島仇怨頗深,而今對方人多勢眾,自身斷了一臂,淵頭陀又受重傷,倘若清算舊賬,只怕難逃公道。

東島群豪看見衝大師,無不咬牙切齒,若非礙於其師,早就一擁而上將他粉身碎骨。

淵頭陀笑道:「雲島王,多年不見,怎麼一副要殺人的樣子?」

雲虛哼了一聲,說道:「令徒跟我有些過節!」

「小徒這些年確有過失,如今迷途知返、痛改前非。」淵頭陀合十於胸,「有道是‘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’,小徒已遭天譴,還請雲島王寬宏大量、高抬貴手!」

「天譴?」雲虛瞅一眼衝大師的斷臂,冷笑道,「一隻手算什麼?太便宜了一點兒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一隻手太便宜,一個葉靈蘇又如何?」

雲虛臉色一沉,大有怒意。衝大師自忖必死,略無顧忌,接著笑道:「貧僧惡貫滿盈,生死早已看淡,只是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。雲島王也不是清白無辜的聖人,裁斷貧僧的過失,島王怕還差了一點兒。」

雲虛怒氣更濃,抿起嘴唇,目射精芒,衝大師一個不慎,雙目被他目光吸住,兩人四目之間,似有無形繩索拉扯,衝大師聚起全副心神,也無法挪開一分一毫。

雲虛目光漸漸熾亮,衝大師渾身僵直,大汗淋漓。剎那間,他雜念紛紜,墮入無邊幻象,故園毀滅,母妹被殺,父親自焚,屍山血海,餓殍滿地,坤帖木兒死前的眼神,石姬隕滅之前的話語,彷彿江潮海嘯,一股腦兒鑽入他的心中。衝大師悲傷絕望、驚駭狂怒,漸漸迷失其中,眼裡透出一股子癲狂。

突然間,衝大師大叫一聲,手舞足蹈,縱聲狂笑,笑了幾聲,又放聲悲哭,忽悲忽喜,忽狂忽怒,俊臉扭曲之甚,透出無比猙獰。

雲虛深恨和尚揭己之短,挑動他的心魔,立意使之發瘋。衝大師瘋魔至此,雲虛仍不放鬆,吸住他的雙眼,目光變幻,異彩流泛。

朱微一邊看著,不勝焦急,可又不知如何應對。淵頭陀衝她擺一擺手,晃晃悠悠對站起身來,漫步走到衝大師身邊,伸出手來,在他後腦輕輕一拍。

衝大師靈機震動,倏爾脫出幻象,噔噔噔後退三步,一跤坐倒,氣喘吁吁,身子似被抽空,說不出的空虛乏力。

他定一定神,抬眼望去,淵頭陀站在前面,正與雲虛對峙。

衝大師心頭一緊,他精力充沛,尚且如此狼狽,淵頭陀身負重傷,如何抵擋「般若心劍」。

正擔憂,忽聽淵頭陀笑道:「真如為念之體,念為真如之用,體用本一,權實不二,幻化空身亦即法身……」

老和尚笑語從容,雲虛的臉色卻越見難看,他心劍凌厲,遇上淵頭陀,偏如抽劍斷水,劍來水斷,劍去水流,如論如何揮劍,全都無從著力,目中精光遇上和尚的老眼,好比寶劍沉淵,神黯光消,銳氣盡失。

「心劍」無功還在其次,更要命是淵頭陀所念經文,句句直指雲虛的心病。他越聽越不是滋味,但聽淵頭陀說道:「……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!」雲虛按捺不住,驀地收起目光,向後一跳,厲聲喝道:「老賊禿,你婆婆媽媽,說什麼胡話?」

淵頭陀笑道:「既是胡話,你又害怕什麼?」

東島群豪無不駭然,他們見過雲虛的神通,任由何等高手,遇上他的目光,均如蠢牛笨羊,任其宰割屠戮,但聽二人對答,淵頭陀壓根兒不為所動。

雲虛也是不解,盯著淵頭陀說道:「和尚,我的‘心劍’為何對你無用?」

「物必自腐而後蟲生。」淵頭陀說道,「心劍不過蛆蟲,肆虐自腐之物;和尚參禪十載,所遇心魔幻象不可勝數,而今心如磐石、如如不動,邪魔外道又能奈我何?」

「邪魔外道?」雲虛啐了一口,「和尚你罵誰?」

「當然罵你!」淵頭陀從容說道,「你造設幻象,引人墮落,惡徒殺人為樂,你以誅心為傲。雲島王,你已入魔道,還不自知麼?」

雲虛一愣,冷笑道:「危言聳聽,胡說八道。」

淵頭陀輕輕搖頭,說道:「敢問近年以來,你睡過幾次好覺?」

雲虛臉色微變,斷然道:「你問這個幹嗎?」

「傷敵一萬,自損其半,你亂他人之心,反受他人之亂。可笑你並不自知,心劍用得越多,心中混亂越甚,日積月累,積重難返,所想必為妄想,所夢必為噩夢,坐立不安,夜不能寐,心中鬱結難舒,最終至於癲狂。」

東島群豪聽了,起初甚覺可笑,但看雲虛,卻是眼神恍惚,臉色蒼白,似乎大受觸動,一時間,人人都覺詫異:「莫非老和尚說的都是真的?」

花眠尤為關切,忍不住叫道:「島王!」

雲虛應聲一驚,如夢方醒,勉強說道:「和尚,你說的我一個字兒也不信,我心劍所向,天下無敵。」

「天下無敵。」淵頭陀微微一笑,「為何對貧僧毫無用處?」

「我……」雲虛惱羞成怒,麵皮漲紫,驀地拔出劍來,厲聲叫道,「和尚,心劍勝不了,我們比一比真劍。」

淵頭陀暗暗叫苦,他禪心堅圓,不懼外邪,然而內傷沉重,比試武功,萬萬不是雲虛的對手。

衝大師也知不妙,可飛影神劍說動就動,他不及起身,劍光已將淵頭陀籠罩。

衝大師一顆心沉入谷底,張口要叫,忽又停下,但見劍尖引而不發,抵在淵頭陀心口,雲虛一臉詫異,盯著老和尚上下打量。

「瞧什麼?」淵頭陀自嘲苦笑,「和尚有傷在身,不過紙糊的老虎。」

雲虛呆了一呆,驀然哈哈大笑,笑聲不勝快意,笑了數聲,忽又將臉一沉,咬牙道:「老賊禿,任你說得天花亂墜,到頭來還是我劍下之鬼!」

「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!」淵頭陀淡淡說道,「你殺了貧僧,也難逃心劍反噬。身在人間,心在煉獄,受盡萬苦,生不如死。」

「你敢咒我!」雲虛心魔發作,焦躁起來,手腕一抖,劍尖入肉三分,「老禿驢,我一劍挑了你!」

淵頭陀笑笑,閉眼不答,雲虛越發惱怒,正要狠下毒手,忽聽花眠叫道:「慢著!」

雲虛皺眉道:「怎麼?」

「我有話問他!」花眠注視淵頭陀,「大師禪門高士,理應不打誑語。」

淵頭陀笑笑,點了點頭。花眠皺起眉頭,說道:「那麼心劍反噬,可有解救之道。」

淵頭陀還沒答話,雲虛已怒道:「花眠,你也信他胡說?」

花眠盯著他,徐徐說道:「島王,你可知道?自從離開靈鰲島,你便似換了一個人!」

雲虛一怔,將信將疑,但聽淵頭陀說道:「解救之道,說難不難,說易不易,只要他肯放下恩怨,跟貧僧坐十年枯禪,心魔雜念,自然消除。」

花眠一時愣住,雲虛冷笑:「老賊禿,你想度化雲某,早了一百年。」

「豈敢!」淵頭陀淡然說道,「世人痴頑,如來尚且度化不了,何況區區貧僧。」

花眠嘆一口氣,說道:「島王明鑑,淵頭陀名望甚高。他如今有傷在身,你若殺他,勝之不武,傳了出去,徒惹非議。」

雲虛心浮意躁,主意不定,他一向看重聲名,不願與人口實,猶豫一下,說道:「師父可以不殺,徒弟不能輕饒!」

衝大師自知無幸,挺身笑道:「好,貧僧在此,來殺就是!」

眾人無不詫異,這和尚刁鑽絕倫,詭詐百出,而今坦然就死,恐怕別有陰謀。雲虛疑惑之際,淵頭陀忽道:「雲虛,你我兩派交往數代,當年東島困窘不堪,本派多曾出手相助,對不對。」

「不錯!」雲虛遲疑一下,「九如大師,花生大士,均曾有恩於本派。」

「貴派可有報償?」淵頭陀道。

雲虛想了想,搖頭道:「沒有!」

「好!」淵頭陀說道,「以我兩代之恩,換取小徒一命如何?」

雲虛緊皺眉頭,猶豫不定,想了一會兒,撤去長劍,傲然道:「有恩必償,有仇必報,饒他可以,哼,不過……」雙腿分開,手指胯下,「你們師徒兩個,先從這兒鑽過去。」

此話一齣,眾人無不動容,此舉辱人至深,士可殺不可辱,何況兩代金剛傳人。雲虛也吃定對方不肯受辱,那時拿到話柄,便可恣意殺伐。

「這有什麼難的?」淵頭陀忽而笑笑,屈膝低頭,順順當當地從雲虛胯下鑽了過去。

這一下眾皆譁然,雲虛又吃驚、又得意,淵頭陀一代高僧,竟然鑽了自家的褲襠,傳了出去,該是何等威風。他把眼一努,瞅著衝大師,厲聲道:「下一個!」

衝大師如夢方醒,耳根發燙,一股酸熱直衝胸臆。他視淵頭陀有如神佛,如此人物,竟為了一個罪孽深重的弟子自輕自賤,換了衝大師自己,寧可千刀萬剮,也決計不受胯下之辱。他是前朝王孫,成吉思汗的後代,他的祖先曾經橫跨萬里,征服四海,無數異族屈膝相迎……「怎麼?」雲虛揚起臉來,兩眼朝天,「鑽還是不鑽?」

衝大師看向淵頭陀,後者目光泰然,似乎有所期待。衝大師一咬牙,慢慢跪下,四肢著地,頭臉彷彿著火,光頭通紅髮亮,滲出點點油汗。

一步一步,衝大師向前爬行,生平過往也一幕一幕掠過心頭,千般恩仇,萬般愛恨,糾纏心頭,百味雜陳。

雲虛深知衝大師奸詐狠毒,劍尖下指,防他發難,誰知對方並無異動,一老一實地鑽了過去。雲虛志得意滿,左手叉腰,縱聲長笑。

衝大師緩緩起身,注目淵頭陀,臉上血紅褪去,純白如玉,寶光湛然,兩眼皎如明月,閃爍清澈光芒。

淵頭陀打量他一眼,忽而合十笑道:「恭喜、恭喜!」

衝大師反問:「何喜之有?」

「正眼法藏,汝已得之?」

「什麼正眼法藏?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不過是個牛屎橛子!」

淵頭陀說道:「好個牛屎橛子!」

衝大師說道:「好個正眼法藏!」

師徒二人相對而笑,淵頭陀又道:「說來聽聽。」

衝大師脫口而出:「斬斷雷韁,放縱電馬,把玩明月,遨遊虛空。」

「庶幾近之。」淵頭陀閉眼沉吟,「還需努力!」

衝大師笑了笑,回過頭來,向雲虛合十道:「多謝島王!」

雲虛一頭霧水:「謝我什麼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若非雲施主,和尚難以開悟!」

衝大師經歷胯下之辱,拋卻生平雄心傲氣,沉鬱頓挫,竟得禪機,可謂因禍得福,從此脫出塵網、遁入空門。他立地頓悟,除了淵頭陀,外人難以明白,只見他言語清奇、舉止高邁,鑽過胯下之後,脫胎換骨,渾然變了一人。

雲虛本意刁難,反而幫了對方,一腔喜悅煙消雲散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。可是有言在先,只好將手一揮,悻悻道:「滾吧,哼,只要走得出去!」

衝大師背起淵頭陀轉身就走,朱微邁步跟上,忽然劍光一閃,雲虛舉劍攔住她的去路,冷冷說道:「你留下!」

朱微一怔,衝大師回過頭來,說道:「雲島王,出爾反爾,不是大宗主的所為。」

雲虛冷哼一聲,說道:「我說了不殺你,可沒說別的!」

淵頭陀師徒臉色齊變,時下雲虛要殺了朱微,二人同樣束手無策。朱微並不懼色,平靜說道:「二位大師,天下無不散之筵席,勞煩護送至此,朱微銘刻於心。」

淵頭陀皺起眉頭,說道:「雲島王,仁俠之士不誅無罪之人,寶輝公主出身皇家,可是與人為善、並無過失,你若殺她,頗有草菅人命、濫殺無辜的嫌疑。」

「誰說我要殺她?」雲虛冷笑一聲,「我只是放香餌、釣金龜!」

淵頭陀不解其意,一時默然。雲虛一手按腰,忽地朗聲叫道:「樂之揚,寶輝公主在我手裡,我數到十,你再不出來,別怪我劍下無情。」運足內力,一字一句遠遠送出,聲如雷霆,山鳴谷應。

朱微眼前一陣暈眩,心想:「樂之揚?他也在這兒?」環顧四周,林深霧濃,哪兒有那人的影子。

樂之揚下山不久,即為萬繩攔住。梁思禽所布奇陣不是死物,須得有人主持,才能發揮威力,八部之主隱身陣中,顛倒陰陽,轉運五行,不斷變化陣勢。要知道,東島本是天機宮後裔,儘管術數衰微,可也不乏能人,花眠、谷成鋒都是此道好手,若非時時變化,難以困住東島群雄。

萬繩主持陣法,只怕樂之揚誤闖入內,攪亂陣勢,是以讓他留在陣外觀望。樂之揚卻知雲虛一旦破陣,八部決非敵手,梁思禽一心借風,必須有人護法,於是按劍守在山下,等到東島破陣,盡一己之力阻擋時許。他吃盡「般若心劍」的苦頭,深知難以匹敵,但為報答梁思禽厚恩,唯有捨身一搏、死而後已。

他坐在山下,沉思默想,東南方戰鼓隆隆、大戰方酣。葉靈蘇隻身一人、抱病守城,面對百萬敵軍,北平城還守得住麼?

每聽一聲戰鼓,樂之揚的心都如被針紮了一下。他站上一塊巨石,極目眺望北平,但見烽煙嫋嫋、火光明滅,想象激烈戰況,不覺憂心如焚。

霎時間,往事湧上心頭。樂之揚驀然發現,這一生之中,最對不起的人竟是葉靈蘇,她聰明厲害、爭強好勝,總能獨當一面、化解任何危機,到了緊要關頭,樂之揚往往將她獨自留下;葉靈蘇從不計較,也不抱怨,每當樂之揚遭遇危難,她又是第一個趕來,盡心竭力,不顧生死,事了功成,又拂衣而去。她從未向樂之揚要求什麼,悄無聲息間,卻又付出了所有。

樂之揚鼻子發酸,心中擰成一團:「雲虛鬼迷心竅,一心跟落先生為難,將東島弟子都帶來這兒,葉姑娘孤身留在城裡,如何能與朝廷大軍相抗?他身為父親,可謂無情;我身為好友,可謂無義。葉姑娘真是命苦,遇上的都是無情無義之人。」他想返回北平,可又放不下樑思禽,一邊是恩,一邊是義,宛如兩把小刀,在他心中來回攪動。樂之揚矛盾之甚,恨不得將自身撕成兩半,一半留在此間,一半送往北平。

他在山前愁腸宛轉,忽聽雲虛話語送來。聽說朱微落在其手,不由吃了一驚,向前飛奔幾步,忽又停下尋思:「兵不厭詐,朱微身在塞外,怎會遇上雲虛?多半是他虛言恫嚇,誘我入陣。」

猶豫間,忽聽雲虛慢悠悠開始計數:「十、九……」樂之揚心頭一緊,顧不得真偽,挺身衝入陣裡。

梁思禽所布奇陣,出陣難如登天,入陣卻很容易。樂之揚聽聲辨位,足不點地般向前飛馳。奔走不遠,忽然樹叢搖晃,水憐影閃了出來,急聲道:「別上當,這是雲虛的詭計!」

樂之揚看她神態,心下生疑。水憐影深恨朱家,她若袖手旁觀也罷,這樣急著阻攔,反而有悖情理。

水憐影自覺失態,忙說:「你若不信,去看看也無妨!」

樂之揚道:「好!」縱身便走,水憐影臉色一沉,猛然跺腳,雙手按地,十餘根怪藤破土而出,簌簌簌纏向樂之揚的雙腿。

樂之揚早有防備,「呵」地一笑,兩個騰挪,便將怪藤甩開。水憐影急聲叫道:「回來,我不許你去……」樂之揚理也不理,飛鳥穿林,一閃即逝。

自從與樂之揚相認,水憐影便將朱微視為眼中釘、肉中刺,處心積慮都想拆散二人,本想殺了朱微,又恐東窗事發,姐弟之情雪上加霜。難得雲虛出手,正好借刀殺人,看見樂之揚入陣,急忙上前阻攔,誰想弄巧成拙,反而堅定了樂之揚的心思。水憐影痛失良機,懊惱無比,一縱身,追趕上去。

「……六、五……」雲虛拖長聲氣,每叫一聲,都如鐵錘砸在眾人心頭。

衝大師略一沉吟,放下淵頭陀,合十笑道:「朝聞道、夕死可矣!」

淵頭陀知他心意,嘆道:「當去則去,何必多言!」

衝大師點一點頭,轉眼看去,雲虛兩眼朝天,劍尖斜指,口中冷冷念道:「三……二……」

衝大師氣沉丹田,蓄勢待發,雲虛正要吐出一字,忽聽撲簌一聲,林中霧氣開合,衝出一個人來。

「樂之揚……」朱微脫口而出,眼淚流了下來。她絕處逢生,再見情郎,不由得心懷激盪。

樂之揚望見朱微,又驚又喜,叫聲:「朱微……」目光轉向雲虛,一顆心忽又冰涼。

雲虛收劍入鞘,微微冷笑,衝大師也長吐了一口氣,散去「大金剛神力」。

「雲虛!」樂之揚說道,「你堂堂島王,欺辱女孩子算什麼?有能耐衝著我來!」

雲虛哼了一聲,反手抓住朱微左肩,冷冷說道:「少廢話,帶我出陣!」

「出陣的法子只有西城弟子知道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你殺了我,照樣也要困在這兒!」

雲虛兩眼一翻,厲聲道:「你當我傻子?」五指用力,朱微肩胛欲裂,不由皺起眉頭。

樂之揚悲憤難抑,大聲說道:「雲虛,你若不信,可用‘心劍’試我。」

雲虛盯著樂之揚上下打量,微微鬆手,說道:「你敢說這話,看來當真不知。」看一看朱微,又哼一聲,恨恨道,「你就為這個姓朱的賤人,害我的好女兒傷心,是不是?」

樂之揚見他狂躁不安,怕他遽下毒手,忙說:「你口口聲聲好女兒,卻將她獨自拋在北平。朝廷大軍壓境,一旦城破,不堪設想。」

雲虛一愣,怒道:「李景隆什麼東西?我已留下兵法,只要靈蘇照方抓藥,萬無輸了的道理。」

「這麼說來,一旦輸了,就是你兵法不濟。」

雲虛又是一愣,眼神恍惚起來。雲裳見他猶豫,忙說:「父親,別聽他胡言亂語,快將姓朱的娘兒們殺了。」

雲裳對樂之揚別有一股恨意,雖說兄妹不可相戀,可他對葉靈蘇還是餘情難斷,只是歸於隱秘,不好對外言說。雲裳也知道葉靈蘇鍾情樂之揚,失落之餘,更添怨毒,此刻只想殺了朱微,讓樂之揚也嘗一嘗痛失所愛的滋味。

樂之揚手按劍柄,冷冷瞧著雲裳。花眠顧念舊恩,不想把事做絕,說道:「島王,欺凌弱女,的確有失身份。況且樂之揚說得對,當務之急,不是跟西城爭鋒,該回北平救援靈蘇。」

「不行!」雲虛高叫,「三代之仇,不可不報!」一瞥朱微,眼露兇光。

樂之揚忽道:「慢著!」雲虛眯眼瞧他,冷笑道:「還有什麼話說?」

樂之揚吐一口氣,說道:「我要跟你決鬥!」

雲虛頗感意外,冷笑道:「小子,燕王府的苦頭你還沒吃夠?」

「此一時,彼一時。」樂之揚硬著頭皮。

「這麼說,你本領大漲,自忖能勝過我了?」雲虛眯起雙眼,眼縫中異芒射出,樂之揚與之一碰,頓覺暈眩,匆忙舉起袖子遮住視線,喝道:「雲虛,你若不敢應戰,傳到江湖上去,就是無膽懦夫!」

雲虛心性躁動,聽了這話,血衝臉膛,呵呵冷笑兩聲,咬牙道:「應戰就應戰,先說好,這一次,決勝負,定生死!」

朱微白了臉,失聲叫道:「不行……」樂之揚看她一眼,大聲說道:「正合我意,你若輸了,須得放走朱微。」

他越是強項,雲虛越覺生氣,哼了一聲,說道:「你若輸了,她也沒命。」點了朱微的穴道,隨手推給花眠。

花眠接過女子,搖頭嘆氣。雲裳以外,其他弟子均覺尷尬,只覺島王挾持朱微,大失高手氣度。

樂之揚一轉眼,看見淵頭陀。老和尚也注目望來,雙眼好似幽潭,清瑩照人,深邃難窺。樂之揚只覺面對此僧,心事盡被看破,不由微微一亂,心想:「這和尚什麼來頭?」

不及細想,雲虛拔劍在手,樂之揚撤下衣袖,忽然閉上雙眼,刷刷刷揮劍就刺。這一招頗出雲虛意料,長劍圈轉,叮叮叮急如鼓箏,兩人長劍互擊,瞬間交換數招。

樂之揚忌憚「般若心劍」,聽聲辨位,閉眼使出快劍,想要搶佔先機。可是雲虛不止「心劍」厲害,劍術之妙也是天下無對,略一退讓,立施反擊。

樂之揚從未練過「盲劍」,臨時抱佛腳太過倉促,劍術根底也是「飛影神劍」,遇上雲虛,無異班門弄斧,不出兩招,露出破綻。雲虛看得真切,銳叫一聲:「著!」劍光閃沒,直奔樂之揚左胸。

雲虛劍未出手,真氣先有變化,樂之揚清楚感知,身手卻趕不上念頭,感覺寒氣及身,極力吐氣縮身,劍鋒掠身而過,登時血花飛灑。樂之揚反手一撩,「真剛」挑中「太阿」,雲虛虎口一震,劍勢受阻,若不然,依照「飛影神劍」的式子,長劍回拖,變招無窮,直到刺死對手方才罷休。

直到此時,朱微才驚叫出聲。樂之揚胸膛多了一條長長的裂口,鮮血淋漓,駭目驚心,所幸他離城之時並未脫去戎裝,戰袍之下暗藏一副皮甲,危急時擋了一下,僅僅傷到皮肉,饒是如此,旁觀之人無不捏了一把冷汗。

不容樂之揚喘息,雲虛的後招連綿而出,劍光縹緲,是耶非耶,如夢如幻。樂之揚橫遮豎攔,後退如飛,只覺對面劍風無處不在,忍不住眯眼一瞧,卻與雲虛目光碰在一起,登時心湖生波、神志迷亂,醒悟時劍尖已到咽喉,慌忙仰身倒下,就地打滾。

雲虛不意他竟能躲開,哼了一聲,劍尖向下,欲要追擊。樂之揚百忙中左手一揮,雲虛「丹田」跳動,真氣流躥。氣機一亂,出劍頓也慢了一拍,劍尖與樂之揚擦身而過,劃破肩頭,血染衣裳。

樂之揚死裡逃生,稍慢一線,就被一劍釘在地上。不及起身,雲虛寶劍又來,樂之揚長劍狂舞,翻滾不定,身子沾滿泥土,跟鮮血混在一起,看上去狼狽之極。

朱微一邊看著,先是心驚膽顫,繼而神魂出竅,飄在半空悠悠盪盪,說什麼也回不到身上,眼望著樂之揚在地上掙命,腦子卻是一片麻木,只有一個念頭轉來轉去:「他死了,我也不活,他死了,我也不活……」想著想著,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。

花眠見她模樣,沒來由心頭一軟。她暗戀雲虛多年,始終不曾開口,後來見他娶妻生子,心扉痛徹,冷暖自知,以至於終生未嫁、抱憾不盡。花眠為情所苦,自也明白朱微的心境,樂之揚一死,這女孩兒義不獨生,何苦為了一時之氣,害死一對情侶。

意想及此,花眠幾乎放手,突然間,她只覺腳下一動,地面破裂,鑽出無數古怪長藤,藤上有刺,向她腳上繞來。花眠應變奇快,慌忙跳開,耳邊驚叫、慘哼一時並起,掉頭一看,東島弟子倒了幾個,腿腳均被刺藤纏住。

雲虛聽見慘叫,微微分神,數根刺藤破土而出,刷刷刷卷向他的雙腿。「惡鬼刺」天下奇術,縱如東島之王,乍一見到也覺吃驚,只怕還有後招,不敢大意,縱身跳開。樂之揚得到間隙,雙腳撐地,騰身跳起,繞過雲虛,直撲花眠。

花眠看出他的心思,恰好腳下刺藤纏來,「啊喲」叫了一聲,作勢躲閃,放開朱微,跳到一邊。這一下頗出意料,樂之揚來不及多想,抓起朱微轉身就跑。忽聽一聲斷喝,雲虛矯若驚龍,騰空飛來,劍光恍若匹練,一劍之威,竟將樂之揚諸般去路封死。

花眠看得清楚,暗暗叫苦,這時忽聽呼呼急響,兩塊大石飛向雲虛,力道之強,不容小看。雲虛無奈收劍,挑開石頭,掉頭望去,衝大師朗聲大笑,大袖一揮,揹著淵頭陀鑽入林莽,笑聲不絕傳來,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。

雲虛飄然落地,轉眼望去,樂之揚滑溜之極,早已跑得不見蹤影,登時又氣又恨,怒嘯一聲,騰身而起,寶劍電光一閃,將合抱粗一棵大樹攔腰截斷。

眾人看得駭異,只當他洩憤示威,誰想雲虛一手按腰,厲聲喝道:「滾出來!」

沉寂無聲,忽聽雲虛冷笑一聲,說道:「你動一下試試,看你的腿快還是我的劍快?」

過了片刻,仍無動靜,雲裳說道:「父親……」話沒說完,忽見斷樹之後冉冉站起一個女子,俏臉蒼白,咬一咬嘴唇,倔強地望著雲虛。

「是你?」雲虛上下打量,「你是西城弟子!」

「地部水憐影!」女子冷冷回答。

水憐影原本一旁窺視,忽見樂之揚挑戰雲虛、死在頃刻,她姐弟連心,忍不住出手相助,卻也因此洩露了行藏。她異術驚人,輕功卻遠不及樂之揚和衝大師,遁走慢了一拍,被雲虛攔了下來。

「妙得很!」雲虛微微一笑,目現異彩,「水憐影,你知道如何出陣嗎?」

水憐影面露掙扎神氣,她舉起手來,想要拍向頭頂,可是舉到一半又緩緩放下,兩眼望著雲虛,忽然空洞起來。

「我知道!」水憐影喃喃說道。

嗆啷,朱高熾拔出劍來,注目前方,雙腿發軟。

耿璇率領死士一路殺來,直如砍瓜切菜、勢不可擋。耿璇殺紅了眼,厲聲高叫:「燕王妃和世子就在前面,活捉他們,封侯晉爵,就在眼前!」

死士嗷嗷狂叫,狼群一般向前衝突,王府親兵接連倒下。朱高熾橫在徐妃身前,兩眼努出,臉色死白。他與其弟朱高煦相反,後者厭文好武,騎射便利,刀槍嫻熟,朱高熾自幼患有足疾,行走不便,酷好讀書、不愛習武,燕王因他殘疾,也不加勉強,此刻到了生死之際,空自拿著寶劍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徐妃暗暗嘆氣,從頭上抽下發簪。簪子尖端銳利,喂有劇毒,流泛藍光。徐妃手握髮簪,幽幽地嘆道:「高熾,人生在世,難免一死。我早有自裁打算,寧可死了,也不連累你父王。」

朱高熾流淚說道:「全怪兒臣無能!」

「不。」徐妃慈愛地看一眼兒子,「你也盡力了!天意人事,造化弄人……」

說話間,耿家死士殺到,徐妃舉起簪子,對準咽喉,正要刺下,斜刺裡衝出一支人馬,揮刀掄槍,攔住死士,為首之人竟是鄭和,身後跟著一群王府家丁、太監。鄭和奮不顧身,接連刺死兩個死士,左臂捱了一刀,貫穿皮甲,鮮血淋漓,他咬牙不退,高叫:「王妃、世子,你們快走!」

徐妃母子心生感觸,生死關頭,護著二人的竟是一個太監。徐妃剛要答話,鄭和又挨一刀,蹌踉坐倒,順勢一劍斬斷一名死士的小腿。耿璇勃然大怒,縱身跳起,左手刀光一閃,向他後頸斬落。

徐妃看在眼裡,正感絕望,突然狂風颳落,一道青碧流光凌空射來,叮的一聲,耿璇長刀齊柄折斷,他一愣,兩眼發黑,一件猩紅大氅劈頭罩落,呼地將他裹在裡面。

耿璇暈頭轉向,葉靈蘇軟劍吞吐,在他身上出入兩次,鮮血洇染大氅。耿璇摔倒在地、氣絕身亡。

葉靈蘇脫去大氅,白衣縞素,人劍如一,撞入死士陣中,恍若雪白飛蛇蜿蜒來去,青碧色的蛇信吞吞吐吐,每吐一次,便有血光迸濺、死士喪命。

鄭和死裡逃生,奮力爬起,大喊大叫,召集剩餘奴僕,跟在葉靈蘇身後掩殺。耿家死士固然驍勇,可又如何敵得過葉靈蘇這等高手,「青螭劍」下再無一合之將。片刻工夫,死士倒下一半,剩下一半或逃或留,亂紛紛潰不成伍。

狹路相逢,將勇者勝。南軍膽氣在身,銳不可當,膽氣一失,頓如豬羊。守軍士氣大壯,蜂擁向前,鄭和所率家丁尤其勇猛,分進合擊極得其法;徐妃母子也收攏敗卒,攔截後續登城的南軍。

廝殺正酣,忽聽城下歡呼動天。葉靈蘇跳上女牆,旋身一瞥,發現張掖門城門洞開。城外南軍狂呼大叫,勢如決堤濁流,滔滔滾滾地湧入城門。

「鄭和!」葉靈蘇一聲銳喝。

「在!」鄭和百忙中答應。

葉靈蘇叫道:「城頭交給你了!」

鄭和一愣,一名死士趁機揮刀砍來。葉靈蘇飛身一劍,刺倒死士,又喝一聲:「聽見了麼?」

「聽見了!」鄭和神魂歸竅,慌忙答應。

葉靈蘇高叫:「各軍聽令,此間一切聽由鄭和指揮!」

守軍無不驚奇,葉靈蘇卻看出鄭和饒有將才,足以獨當一面,衝他點一點頭,飛身跳入內城。她身在半空,「青螭劍」掃中城牆,帶起一溜兒火星,減緩降落勢頭,跟著一個翻身,飄然落入人群,踩著人頭出劍,刷刷刺死幾個死士,足不點地般衝向城門。

耿炳文斬關殺將,開啟張掖城門,南軍蜂擁而入。陳亨率領「鹽軍」拼死阻攔,高奇年邁體衰,當場戰死,淳于英斷了一臂,血染半身。杜酉陽將他扶住,踉踉蹌蹌,且戰且退。

葉靈蘇發聲清嘯,闖入戰場,劍光所向,彷彿白衣無常,勾魂索命,應驗不爽,鮮血濺落白衣,豔如雪中桃花,只憑一人一劍,衝開南軍陣勢。

眼見幫主神威,鹽幫弟子無不振奮。淳于英怒吼一聲,甩開杜酉陽,獨臂揮舞短戟,悍然衝入敵陣,其他弟子見狀,狂呼大叫,奮勇爭先。一時間,竟將南軍的勢頭硬生生遏住。

張掖門下成了屠場,兩軍短兵相接,不計生死,忘我苦戰。不到半日工夫,門前血流成河、屍積如山,可是無人後退半步。雙方盡都明白,這一道城門關係天下之重,城門一失,北平必破。丟了北平,燕王便成喪家之犬,縱然能征慣戰,也只能退往塞北,再也無力爭奪江山。

城門一破,郭英也是狂喜不禁,向李景隆賀喜:「天佑我朝,耿老鬼成功啦。大帥,機不可失,全力攻入張掖門,以成破竹之勢。」

「別急!」李景隆全無喜悅、一派木然。

「為什麼?」郭英驚疑不解。

李景隆不耐道:「城門輕易洞開,焉知不是誘敵之計,再說了,城門後面就是甕城,我軍冒然突入,四面礌石齊下,那時想逃都來不及了。」

郭英又驚又怒,又是不解,銳聲叫道:「都到這個當兒,勝負決於一瞬,還管什麼來得及、來不及?照我看,大夥兒一擁而上,爬牆的爬牆,進門的進門,給他來個上下左右不能兼顧,管教北平一鼓可破。」

李景隆沉默不答,心中十分厭煩。這幾個老將自恃功高,老氣橫秋,指手畫腳,本想教訓耿炳文,殺雞儆猴,挫滅他們的銳氣,誰想耿炳文老而彌堅,竟然攻破城門,訊息傳回朝廷,必定列為首功,那時論功排序,自家主帥不保。想象耿炳文志得意滿的模樣,李景隆便覺氣悶難抑,澀聲說道:「武定侯言之有理,不過用兵不可無方,最好整肅人馬、齊頭並進,亂紛紛的成何體統。」

郭英張口結舌,猜不透這小子心裡打什麼主意,但無帥令,他也不敢自專,無奈召集各軍,整頓隊形。殊不料李景隆意在拖延,心想:「等我攻到城下,耿炳文最好死了,死人有功,那也沒用。」意想及此,又下號令:「沒有云梯,不許登城,沒有盾牌,不得靠近城門。」

這一道命令莫名其妙,各軍不敢違抗,回頭尋找雲梯、盾牌,你來我往,亂成一團,攻城的勢頭為之一緩,不但城頭壓力減輕,城門的南軍也後力不繼。

天光漸暗,暮色將臨。

葉靈蘇殺得手軟,丹田滾燙髮熱,似有一團火焰,燒得胸腹悶痛、頭暈目眩,目之所及,恍惚迷離,無論敵我都有重影。

葉靈蘇心知內傷發作,無力長久支撐,瞥眼一瞧,忽見耿炳文站在遠處,揮刀狂喝,指揮南軍進退攻守。

「擒賊擒王……」葉靈蘇打起精神,提劍殺入敵陣,身子忽隱忽現,穿過人群,徑直衝向耿炳文。

耿炳文慣經沙場,見勢不妙,低頭縮排人群。不想葉靈蘇催動「山河潛龍訣」,化身鬼魂,有影無形,倏忽趕到近前,刷地一劍向他刺來。

耿炳文應變也快,丟下雙刀,扯過一個軍士擋在前面。嗤,青螭劍貫穿軍士,劍勢不止,又將耿炳文胸甲挑破,肌膚割裂,鮮血流淌。

耿炳文魂飛魄散,向後一跳,摔倒在地。他也顧不得身份,手足並用地向前掙命。

換了以往,耿炳文萬難逃脫這一劍,葉靈蘇催動身法,牽扯內傷,故而胸悶手軟,劍勢慢了三分。可一晃眼,失去耿炳文的身影,她心中一驚,掃眼四顧,才見他頂著一頭白髮,在眾多人腿間晃來晃去。

葉靈蘇追趕上去,連出數劍,耿炳文連滾帶爬,姿勢難看,可是葉靈蘇步子搖晃,出劍歪斜,接連失手,誤傷多人。

稍一耽擱,南軍將士蜂擁而上。葉靈蘇閃身擺脫,忽見耿炳文翻身跳起,一手捂著胸口,拼命跑向城門,門外大隊南軍擁來,任他混入軍中,再也休想得手。

葉靈蘇一咬牙,飛身縱起,掠過烏壓壓的人頭,趕到耿炳文後方,眼看他衝入本陣,發聲清嘯,右手一抖,青螭劍化為一道電光,穿過耿炳文的後心,奪地將他釘在地上。

耿炳文掙扎兩下,寂然不動。葉靈蘇身在半空,數支羽箭向她飛來。葉靈蘇擰身變相,矯如魚龍,羽箭擦身而過,跟著腳尖一點,踩中一人頭盔,翻身落在南軍陣中。剎那間,無數刀槍擁來,葉靈蘇兩手空空,無奈使出「水雲掌」,掌揮袖舞,柔中帶巧,四周敵人一經拂中,各各身不由主,丁零噹啷地撞在一起。

南軍陣勢一亂,葉靈蘇趁勢閃出,但覺頭暈目眩、手足虛軟,一股逆氣在胸中胡衝亂撞。她搖搖晃晃,跑到耿炳文屍體之前,剛剛握住劍柄,突然喉頭一熱,鮮血奪口而出。

葉靈蘇縱橫無敵,一柄軟劍勾了魂魄無數。南軍將士對她又恨又怕,忽然見她吐血,登時齊聲歡呼,不顧他人,紛紛衝向女子。

葉靈蘇強忍痛苦,拔出劍來,連傷數人,可是身軟無力,「潛龍訣」施展不開,左衝右突,脫困乏力,不知不覺陷入重圍。

葉靈蘇下意識揮舞寶劍,迷迷瞪瞪,環顧四周,但見人影憧憧,倒了一個,又來一群,任她劍法通神,也是殺之不盡。

「我要死了麼?」葉靈蘇絕望起來,剎那間,一張笑臉在她眼前閃過,「樂之揚……」她心中酸楚,死到臨頭,第一個想到不是母親,也不是父親,卻是這一個從未愛過自己的男子。

嗚嗚嗚,遠處傳來一聲號角,遒勁蒼涼,氣勢悲壯。

號聲悠長,一聲未平,一聲又起,眨眼間,數百支號角同時吹響,穿雲裂石,攪動風雲。

南軍騷動起來,葉靈蘇隱約聽見突突突的聲音,彷彿有人擊鼓,大地隨之震動。鼓聲越來越響,伴隨號角之聲,化為滾滾殷雷,由北向南席捲而來。

城外傳來呼喊,聲如狂風,混亂不堪。葉靈蘇茫然聽去,也聽不出叫些什麼。四周的南軍士卒驚慌失措,瞻前顧後,忽然有人拔腿先逃,其他人也爭先恐後地跑向城外。

葉靈蘇不勝驚訝,追出城門,一眼望去,前方大群南軍倒曳刀槍,彷彿受了驚的馬群,向著本陣狂突亂奔。

極目向北望去,一道雪線翻翻滾滾地向南移來,勢如錢塘江潮,洶湧奔騰,盪滌江天。雪塵之中影影綽綽,可見狂奔人馬,號角夾雜風聲,彷彿北面天穹坍塌,直向南邊壓來。

南軍竄逃一空,葉靈蘇站在城門前方,白衣染血,斑斕如蝶,青螭劍飽飲人血,流動妖豔光芒,身後古城崔巍,身前風雪凜冽,女子仗劍獨立,彷彿一朵冬雪裡怒放的狂花,神采絢爛,笑傲塵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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