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追細長的眉毛輕輕皺起,俊眼裡閃過一絲悵然,嘆道:「樂先生見諒,蘭某奉命鎮守此間,職責所繫,不敢怠慢!先生若能讓我離開此樹,蘭某自然退讓放行。
樂之揚心知不能善了,略一點頭,縱身而上。他對蘭追甚有好感,不願擾亂他的氣機,使之墜落懸崖,存心用輕功決勝,晃身逼近,使出「靈舞」功夫,身子搖曳,手揮目送,雙掌所過,掀起周天風雪,片片雪花為掌力裹挾,拂中面頰,竟如刀割一般。
蘭追不料對手厲害至斯,吃了一驚,匆忙掉過雨傘,滴溜溜一轉,風雪迫近,頓時盪開。樂之揚與之一碰,彷彿撞上一面軟牆,但隨傘面轉動,勁力生出許多變化,似吞似吐,若拒還迎,一扯一推,樂之揚幾乎站立不住,慌忙轉身,揮掌橫掃。兩股勁力撞在一起,蘭追借勢向後,飄出兩丈有餘,悠悠轉轉,落向松枝,儀態縹緲,風姿曼妙,儼然空靈神仙,絕非塵世俗人。
樂之揚看得舒服,叫一聲「好」,後發先至,搶佔蘭追落腳的樹枝。蘭追舉起白傘,人隨風勢,嗖嗖嗖繞過樂之揚,翻身落向他的身後。
樂之揚回身追擊,蘭追傘柄一轉,畫出一個半弧,忽又飛向別處,半途中伸出腳尖,挑起一團冰雪,颯地踢出,星星點點,漫若寒星。樂之揚揮手掃落,去勢稍緩,但見蘭追輕輕巧巧,早已落在一根細枝上面。
樂之揚身子一沉,勢如怒箭射出,蘭追避而不戰,仍是閃賺飄飛。兩人一追一走,繞著蒼松起起落落,快到極點,前後相續,如影隨形,斷是難分彼此。水憐影一邊看著,只覺眼花繚亂,移開目光,暈眩之感方才退去,心下又驚又喜:「風部絕學,看天吃飯,風大雪大,威力越大,時下罡風怒雪,蘭追人借風勢,勝過平日許多。霖弟只憑精純內功、驚人腳力,竟能不落下風,當真不可思議。」又想,「蘭追輕功飄忽,人卻有些死心眼兒,若他不肯借道,怕是很難過去。」
樂之揚越鬥越覺不妙,蘭追順風飛行,即使無處落腳,也能蹈空不下。樂之揚使盡解數,卻如追逐風雲的鳥兒,看似快過對方,卻總是捉摸不到。蘭追避過鋒芒,復又落下,偶爾突施反擊,可說立於不敗之地。
樂之揚不耐糾纏,把心一橫,笑道:「蘭兄,得罪!」雙手一揚,正要「馭氣」,忽聽一聲大笑,從頭頂上掉下一個人來。
樹上二人頗感意外,雙雙跳到一邊。那人砸中蒼松,咔啦一聲響,松樹齊根而斷,打著旋兒掉落山崖。
樂之揚應變神速,松樹折斷一刻,縱身跳回山道。蘭追憑虛御風,本已升到半空,忽見掉落那人跟著斷樹筆直下墜,倘若不救,必定摔死。
蘭追傘柄一轉,身形下沉,彷彿流星趕月,一把拽住那人,「風魔傘」癲狂旋轉,帶起一股升力。兩人降落勢頭登時一緩,那人呵呵大笑,伸出雙手,鐵鉤似的抓住岩石,蘭追左手撐傘,右手也扣住山崖,一時氣紅了臉,衝著那人喝道:「蘇乘光,鬧什麼鬼?」
「哎呀呀……」老賭鬼一臉無辜,「我來幫你呀!」
「撒謊!」蘭追收起白傘,給他腦門一記,「你故意砸斷松樹,叫我無處立足,白白地輸給樂之揚。」
「屁可以亂放,話不可亂說。」蘇乘光慢條斯理地道,「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幫你,不領情就罷了,何苦冤枉好人。」
「好個屁!」蘭追咬牙切齒,「我就不該救你,摔死你活該!」
「哈!」蘇乘光笑道,「我就知道你能抓住我。」
「哼!」蘭追臉色一沉,「萬一失手呢?」
「別忘了我可是賭鬼!」蘇乘光搖頭晃腦,洋洋得意,「別的不說,賭命可是我的本行。」
蘭追一時氣結,若比臉皮之厚,十個蘭追也不是蘇乘光的對手,兩人相處,吃虧的總是蘭追,今日情形也不例外。蘭追恨得牙癢,可也奈何不得這位同門。
樂之揚見二人身在險中,不忘鬥嘴,心中暗暗好笑,揚聲問道:「二位部主,可要援手麼?」
「不用!」蘇乘光不等蘭追開口,搶先說道,「你要當心,萬老大和地母可沒我們好說話!」
「你就是你!」蘭追怒道,「別把我牽扯進來!」
蘇乘光哈哈大笑,樂之揚也不覺莞爾,轉身上山,走了一程,忽道:「水姑娘,蘇先生、蘭先生都是當世俊傑,與你年貌相當,你對他們沒有一點兒意思?」
水憐影應聲詫異,看了他一眼,失笑道:「好小子,你要當紅娘、做媒人?」
「哪兒話!」樂之揚麵皮一熱,「一時想到,隨口問問!」
水憐影看了看天,眼中閃過一絲悲苦,冷冷說道:「當年在妓院,我已看夠了男人的醜態。無論何種男人,我都打心眼兒裡厭惡,今生今世,我不會嫁人。」
樂之揚呆呆望著她,心裡一陣難過,他對水憐影心思矛盾,既憎恨,又關切,既厭惡,又憐憫,倘若真是姐弟,他也希望水憐影歷經劫難,能夠有所歸依。可是水憐影心中瘡疤難愈,身為兄弟也是無可奈何。
水憐影老於世故,看出他心中所想,微微冷笑,一掠身,搶到樂之揚前方,使出輕功,履冰踏雪,一溜煙直上峰頂。
峰頂方圓數丈,積雪盈尺,狂風怒號,直如千軍萬馬踐踏而過。隱約可見一間石屋,孤零零矗在那兒,屋頂懸著三部風車,迎著風雪轉個不停。
水憐影一手按腰,揚聲高叫:「梁城主,樂之揚求見。」
對面略一沉寂,忽聽有人冷哼一聲,說道:「水憐影,你好大的膽子!」
人影晃動,萬繩、秋濤出現前方,天部之主臉色陰沉,眉間大有怒氣,秋濤懷抱那隻叫做「北落師門」的白貓,也是抿著嘴唇,愁眉不展,苦笑道:「樂公子,城主有令,不見外人!」
樂之揚微感躊躇,水憐影搶先說道:「樂公子不算外人,他算城主的半個徒弟。」
「胡說!」萬繩喝道,「城主之徒,不過八部之主,哪兒來的半個?」
「水姑娘說得沒錯。」樂之揚笑道:「古人一字為師,城主對我的指點又何止一字?小可私心裡視他如師,城主如何看我,小可並不在意。」他語氣沖淡平和,可是字字句句,壓住風雪怒吼,清清楚楚地傳入眾人耳中。
萬繩緊皺眉頭,回頭看向石屋,過了半晌,說道:「城主無意見你,樂公子,你請回吧!」
樂之揚看這情形,心知梁思禽就在石屋,可他不願接見,強行闖入似又不妥。忽聽水憐影說道:「城主沒說見,也沒說不見。」
萬繩臉上騰起一股青氣,含怒未發,秋濤搶先說道:「憐影,不可對萬部主無禮。」
「無禮?」水憐影冷冷說道,「到底是萬部主的面子要緊,還是城主的生死要緊?萬部主一再阻攔,莫非是盼著城主歸西,你好接替大位。」
「你……」水憐影句句帶刺,激得萬繩心浮氣躁,咬著牙向秋濤冷笑,「好啊,秋濤,你教得好徒弟。」
「師兄見諒……」秋濤話沒說完,萬繩把袖一拂,厲聲道:「你不管教,萬某隻好代勞。」隨他拂袖,虛空中傳來尖銳細響,嗤嗤嗤數縷細絲挺直如鐵、刺破寒風,直奔水憐影飛去。
蠶絲本細,來勢又急,藏身風雪,全無徵兆。水憐影發現之時,蠶絲已經纏上手足四肢,萬繩運勁一提,女子登時騰空而起,仿若牽線木偶,扯手扯腳,怪模怪樣。
萬繩五指一勾,水憐影身不由主地向他飛去。樂之揚皺了皺眉,上前一步,信手一抓,捉住水憐影的足踝,內勁如洪流湧入,所繫蠶絲齊齊振動,萬繩虎口一熱,手臂真氣亂躥,來不及轉念,嗤嗤連聲,蠶絲紛紛斷絕。樂之揚一揮手,水憐影得了自由,翻身落下,雙手按地,銳叫一聲:「起!」
她翻身之際,顯露高明輕功,天、地二主無不驚訝,秋濤脫口叫道:「憐影,你的武功……」話沒說完,忽聽萬繩一聲慘哼,轉眼望去,不禁駭然。
萬繩四周雪地長出十餘條長藤,青黑帶刺,活龍活現。萬繩一個不防,左腳竟被纏中,尖刺扎入肌膚,藤條勁力十足,萬繩馬步一晃,險被拉扯倒下。
水憐影為人陰狠,平時按兵不動,靜如閨閣處子,一旦出手對敵,便有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瘋勁。她一到峰頂,藉著風雪掩護,早已佈下了「孽因子」,此刻一不做,二不休,撕下偽裝,傾力出手,刺藤有如群蛇出窟,纏的纏,繞的繞,橫抽豎劈,縱橫交錯,織成一張怪網,籠罩萬繩全身。
萬繩八部之首,藝業驚人,臨危不亂,雙袖一抖,嗖嗖嗖響聲不斷,蠶絲洶湧而出,迅疾如飛梭紡紗、濃密似噴雲吐霧,數百上千,分從四面八方纏住刺藤。「天羅繞指劍」敢稱為劍,細絲貫注「天勁」,斷人手腳頭顱,鋒銳不下利劍,這時絲縷所過,刺藤紛紛斷絕。不料斷藤落而更生,斷得越快,長得越多,一眨眼的工夫,密密叢叢,遍地都是。白雪上青藤怒放,彷彿有人手持烏墨狼毫,於白花花的宣紙上狂書亂寫。
萬繩越鬥越驚,如此異術從所未見,雖有絲劍繞身,斬斷靠近刺藤,可是斬不勝斬、防不勝防,只守難攻,竟然成了一陣無休無止的爛仗。
秋濤一邊瞧著,心中的震駭更勝萬繩。水憐影當年到了西城,矢志復仇,苦心習武,結果貪多求快、走火入魔,幸得梁思禽相救,保住性命,卻成了廢人,無緣修煉上乘內功。誰知此時相見,不但武功盡復,而且遠勝當年。「惡鬼刺」外人看來,奇形怪狀,形同妖魔,可在秋濤眼裡,這異術的根基還是「周流土勁」,長得越多越快,越是耗費內力。水憐影雙手按地,大汗淋漓,雙頰慘淡如紙,眼波恍惚迷離。
萬繩突然踉蹌一下,臉色發青,一揚手,絲劍嗤嗤嗤切斷數根刺藤,口中叫道:「好妮子,刺上有毒!」
毒性發作,萬繩步子虛浮,身邊刺藤亂舞,勢頭越發癲狂。樂之揚猶豫未定,秋濤放下白貓,一跺腳,積雪破開,一團泥土噴濺而出,落入她手,化為一條溼乎乎的軟棍,呼地一聲抽向水憐影。
水憐影傾盡全力,正與萬繩相抗。秋濤突然出手,軟棍所指,正是她勁力虛弱、難以防守的地方。水憐影無法可當,只好撤開雙手,就地一滾,刺藤失去「土勁」支撐,紛紛枯萎,凋零成泥。
啪,軟棍落在地上,秋濤緊皺眉頭,並不追擊。萬繩脫出藤網,倒退兩步,噗地坐在地上,小腿腫脹發黑,刺孔流出一縷縷膿血。
「好霸道的毒!」秋濤望著傷口,變了臉色,轉眼瞪視徒弟,「解藥呢?」
水憐影狼狽爬起,揚起臉大聲說道:「你讓樂之揚見城主,我就給他解藥!」
「你……」秋濤眼中沉痛,「憐影,我好心痛!你武功恢復,卻瞞著為師;如今以下犯上,毒害本門師長,若不嚴懲,天理不容!」說著揚起軟棍。
水憐影微感猶豫,雙手作勢按地,秋濤冷笑道:「好哇,儘管使出來,為師也好領教你的高招!」
「師父……」水憐影嗓子一哽,眼淚先流了出來。
秋濤一咬牙,呼,軟棍掄圓,落向水憐影頭頂。女子將眼一閉,收起雙手,竟然打算束手待斃。
師徒相爭,樂之揚不便插手,忽見秋濤動了真怒,再不援手,水憐影一定沒命,心頭一急,縱身要上,這時一陣狂風捲來,軟棍失去準頭,沖天而起,狂搖亂舞。秋濤驀然把握不住,軟棍脫手飛出,刷刷刷隨風盤旋,繞著峰頂飛了一圈,噗的一聲扎入雪中,瞬間凍結,挺立不倒。
秋濤呆了一下,回頭看向石屋,忽聽一聲倦怠的聲音幽幽飄來:「都進來吧!」
氣勁鋒銳,千鈞一髮。
燕王府中,鐵木黎吃過苦頭,此時蓄力待發,呵地一拳送出,五指忽張忽縮,勁力忽剛忽柔,來回變換三次,佈下三重防禦,。
兩人勁力糾纏,淵頭陀指尖向前,內勁極薄極細,以無厚入有間,以柔絲過針眼,指尖所及,「天刃」層層瓦解,鋒銳之意直逼鐵木黎心口。
鐵木黎旋身錯步,左手向前,石姬雙腳懸空,迎向淵頭陀的指尖。
淵頭陀白眉一顫,張開五指,拿向石姬腰身。
「千鈞一髮禪」以渾身之力集於一發,變指為爪,勁力登時分散。他禪勁一弱,鐵木黎得到空隙,手臂一抖,軟如蛇,硬如鋼,挾帶風雷,斬向老和尚手腕。
「天刃」貫注,無堅不摧。淵頭陀也不敢輕攖其鋒,收起五指,中指作勢彈出。
鐵木黎自忖難當,身子再轉,又將石姬橫在身前。淵頭陀無奈收指,抓向石姬肩頭,冷不防鐵木黎突施暗箭,從女子腋下點出一指。
老和尚反手一拂,擊散指力,跟著順勢出指,繞過石姬,點向對方「太液」穴。這一指妙入毫巔,鐵木黎意想不到,倉皇收掌,轉過石姬,護住自身,右腳嗖地彈起,閃電般蟄向老和尚的小腿。
二十年前,兩人並駕齊驅,幾次交手,難分軒輊。後來鐵木黎分心國事,淵頭陀坐破枯禪,一分一專,再次相逢,淵頭陀已然勝出一籌。鐵木黎自知硬打硬碰,不是老和尚的對手,淵頭陀一日不死,殺了衝大師也難逃報復,故此使出詭計,逼迫對方奪人。石姬是死是活,鐵木黎無所顧忌,淵頭陀卻是投鼠忌器,明知踏入圈套,可也欲罷不能。
一個放手施為,一個束縛手腳。淵頭陀有力難施,形勢十分不利。可他靜中參悟,將「大金剛神力」越練越小,蝸牛角上誇大國,螺螄殼裡做道場,勁力系於一發、專於鋒芒,無所不至,無孔不入。鐵木黎窮於應付,唯有以小對小、針鋒相對,難以大開大合,發揮「天刃」的長處。故此二人勝負,只在方寸之間,落到尋常人眼裡,兩人咫尺相對,襟袖飛舞,隔了一個石姬,竟似不曾動過。
招式微妙,電光石火,一發便收,可是招式收回,所蓄的內力來不及消散,積少成多,招招累加,起初還能收放自如。數十招以後,氣勢按捺不住、好比兩張強弓,箭在弦上,越拉越滿。
兩股氣勢彼此糾纏、衝撞,形如二龍奪珠,旋風平地而起,愈來愈強,向外縱橫鋪張。帳中人雙眼難睜、鬚髮橫飛,四面金帳來回晃盪,發出一連串吱嘎嘎的怪響。
鐵木黎漸感不妙,體內真氣躍躍欲出,心中雜念叢生,不但壓制不了,反而越來越多。再看淵頭陀,舉手投足,從容自若。鐵木黎略一轉念,登時明白:駕馭細微真氣,極為消耗精神,故而每使一招,便多一分雜念,招招疊加,難以收拾。淵頭陀修煉「千鈞一髮禪」,一來淬鍊禪勁,二來磨鍊心性,經歷十年寒暑,早已一念澄空,任何雜念都如水過無痕,動搖不了老和尚的心旌。
鐵木黎心神一亂,氣血亂滾,身子生出幻覺,充氣似的臌脹起來。這時間,淵頭陀踏前一步,手不抬、足不動,氣勢直如山嶽崩塌,向著鐵木黎當頭壓來。
鐵木黎內外交困,忽一反掌,拍向石姬的頭頂。
這一下圍魏救趙,淵頭陀不得不救,右手食指吞吐,點向鐵木黎的掌心,左手如煙似霧,輕飄飄一抓,扣住了石姬的右臂。嗤啦,勁力所達,衣袖迸裂,露出白如羊脂的一段手臂。
鐵木黎左掌一縮,右手猝然推出,先前數十招積蓄的內力透過石姬,勢如山洪決堤,猛地衝向淵頭陀。
這一招極得「天逆神掌」的精要,傾力一掌只是虛招,誘使淵頭陀抓住石姬,方才使出真正殺著。這一股內力好似燎原野火,倘若不加阻攔,剎那間就能將石姬焚燒蕩盡。淵頭陀不得已,潛運神通,「大金剛神力」注入女子軀體,護住她的百脈五臟。
石姬的身子成了戰場,兩股真力殊死相抗。女子苦不堪言,一口鮮血直衝喉頭,五臟六腑都似翻轉過來。
嗤,淵頭陀的指尖點中鐵木黎的掌心,一股尖銳勁力,遊絲一般順著手臂攻向心脈。
「呔!」鐵木黎雙目陡張,厲聲大喝,三道人影衝出人群,竺因風撲向淵頭陀,明歸攔住衝大師,那欽截住了朱微。
「呵!」混亂之中,淵頭陀一聲斷喝,獅吼龍吟,震得金帳簌簌發抖。帳中人無不頭暈耳鳴,又聽一聲慘叫,一道人影高高拋起,砰地摔在地上。竺因風雙臂骨折,口血狂噴,抽搐兩下,翻眼氣絕。
帳中一團死寂,鬼力赤以下,一干武士癱在地上,面紅耳赤,掙扎起。
淵頭陀卓然挺立,一手扶住石姬。鐵木黎站在五尺開外,身子搖晃不定,恍若風中弱竹,倏然間,他噔噔噔連退三步,背脊靠上金帳,勁力傳到帳篷上,嗤啦,氈幕一分為二,狂風怒雪洶湧灌入。
鐵木黎定住身形,麵皮由白轉紅,透出一股紫氣。
石姬低頭不動、不知死活,淵頭陀將她橫抱起來,緩步走向衝大師。明歸識趣退開,那欽站立不動,可也不敢阻攔。
「師父!」衝大師盯著淵頭陀,眼底頗有憂色。
「走吧!」淵頭陀頭也不回,走向帳外,衝大師和朱微跟隨在後。方才剎那工夫,淵頭陀奪弱女、退強敵、震死竺因風,吼癱眾武士,一氣呵成,神威蓋世,餘下的武士眼看四人離開,死死攥著刀柄,卻無拔出來的膽氣。
走出帳外,風雪拂面,寒意頓生,帳前密密麻麻地環繞蒙古將士,想是被淵頭陀的「獅子吼」引來,但無號令,不敢冒然衝入。
嗆啷,一個千夫長拔出刀來,橫身攔住去路。
「大膽!」衝大師沉喝一聲,「烏蘭巴日,你幹什麼?」
烏蘭巴日正是千夫長的名字,他見四人形跡可疑,本想攔住盤問,可被衝大師一喝,心虛膽怯,還刀入鞘,欠身道:「薛禪王子,金帳發生何事?你的手?」目光落在衝大師的斷臂上。
衝大師說道:「鐵木黎謀害大汗、篡奪汗位,烏蘭巴日,你速速帥軍將他拿下!」
人群一陣騷動,烏蘭巴日張口結舌,衝大師不待他細想,又道:「讓開,我要去就醫。」
「且慢!」烏蘭巴日還過神來,嚷嚷道,「鐵木黎在哪兒?」
衝大師道:「還在帳中!」一伸手,推開烏蘭巴日,徑直向前走去。諸軍驚疑不定,可又不敢阻攔。
朱微左右顧盼,雙手緊攥成拳,掌心裡都是汗水,兩側的蒙古將士樣貌粗獷,如虎如狼,數百雙眼睛在黑暗裡迸射幽光。
風更大,雪更急,營地靜得可怕,千百人撥出的白氣在虛空中凝結成縹緲的雲霧,朱微陷身其間,只覺人牆如山,迷茫無助,如論如何也不見出路。
「攔下他們!」一聲怒吼,嘶啞低沉,彷彿匕首短槍,扎入眾人耳鼓。
將士應聲望去,鐵木黎步子踉蹌,衝出金帳,厲聲高叫:「薛禪勾結明朝公主,殺害坤帖木兒大汗,罪不容誅,速速將他們拿下。」
眾人一愣,紛紛怒視衝大師一行,衝大師面不改色,大聲說道:「別聽他胡說,鐵木黎專權誤國,大汗不願當他的傀儡,所以遭到他的殺害。鬼力赤就在金帳裡面,鐵木黎想要將他立為大汗。」
這幾句話,他潛運內勁發出,營內將士無不聽得一清二楚,登時群情洶洶,直要湧向金帳。
鐵木黎兩手按腰,了無懼色,冷笑道:「你們仔細瞧瞧?他身邊的漢女是誰?這是大明寶輝公主,他若沒殺大汗,何以帶著明朝公主逃命?大夥兒不信,攔下他們問個明白。」
朱微身份可疑,成了極大軟肋。衝大師目光一轉,看向公主。朱微心生寒意,向後一縮,衝大師略一沉默,搖頭苦笑。換在以往,當此緊要關頭,他十九殺了朱微明志,以便取信蒙古將士,而今不知為何,胸中豪氣蕩然,腳步一急,徑直走向營門。
諸軍一時譁然,衝大師非但不辯解,還有奪路逃走的意思,當真豈有此理,發一聲喊,紛紛擁了上來。
淵頭陀嘆一口氣,回身將石姬交給衝大師,後者獨臂攬住。淵頭陀抓住身邊一個帳篷,信手一扯,帳篷離地而起。淵頭陀旋身一揮,牛皮帳幕如雲似霧,呼啦,捲住數名蒙軍,其勢不停,嗖地撞翻了另外一群。
帳篷本是羊氈縫製,落在淵頭陀手裡,舒捲開合,急如風雲。蒙古將士遇上這一件古怪兵刃,還沒看清敵人,就被捲入帳中,拋到數丈之外。刀槍刺中帳篷,卻是軟綿綿無從著力。
朱微心思茫然,跟著衝大師跑了幾步,回頭望去,蒙古將士漫如潮水,一退又進,不住擁上,漸漸地將淵頭陀包圍起來。
朱微一咬牙,衝上前去,揮掌打倒一個軍士,奪過他的單刀,亂劈亂砍,殺入敵群。
淵頭陀見她舉止癲狂,出招有攻無守,屢屢陷入險境,心中怪訝,一抖手,帳篷捲成一束,化為一條白花花的四方軟棍,指東打西,連拉帶扯,頃刻掃倒一片人馬,趕到朱微身邊,埋怨道:「小姑娘,你幹嘛不走?」
朱微道:「大師不走,我也不走!」
淵頭陀大皺眉頭,說道:「你武功不濟,留下來死路一條。」
「死了也好!」朱微嘆一口氣,「活著又有什麼意思?」
她小小年紀,如此看淡生死,淵頭陀頗感意外,然而敵眾我寡,唯有盡力揮舞帳篷,護住朱微,且戰且退。
退到營門附近,忽聽有人叫道:「上馬!」二人應聲一瞧,衝大師奪來兩匹戰馬,自與石姬共騎一匹,另一匹直衝過來。淵頭陀抓住朱微,翻身上馬,衝到營門,柵欄已然落下,淵頭陀也不停下,藉著奔馬之勢,猛地揮出一掌,砰,千鈞柵欄一推即倒,淵、衝二人躍馬而出。
蒙古將士驚怒交加,各自找來戰馬,背起弓箭,大呼小叫地衝出大營。
淵頭陀一行人多馬少,不過片刻,就被趕上。蒙古騎士彎弓夾馬,亂箭射出。眼看前方兩騎變成一對刺蝟,淵頭陀忽然勒馬轉回,手中帳篷抖開,四方軟棍又變成一面碩大圓盾,箭雨射中帳篷,均被彈在一邊。
蒙古將士目定口呆,可也有人看出便宜。烏蘭巴日發一聲喊,騎兵左右分開,張開兩翼,向前包抄,一旦陣勢圍圓,淵頭陀縱有天大的本事,也擋不住蒙古兵四面齊射。
鐵蹄雜沓,呼嘯而過,眨眼間,四人二馬,再次陷入重圍。數百張強弓搭上箭矢,齊刷刷地對準陣心。
「立馬投降!」烏蘭巴日大喝一聲。
淵頭陀嘆一口氣,垂下帳篷說道:「天意……」
話音未落,遠方傳來一陣異響,彷彿被窩裡敲打破鼓,喑啞震耳,驚心動魄。
蒙軍起了一陣騷動,忽聽有人高叫:「漢人來啦,漢人殺來啦……」話沒說完,變成一聲慘叫。
烏蘭巴日驚慌失措,放下弓箭,向南張望,遠方暗夜深處,千軍萬馬一躍而出。騎士身披鐵鎧,馬蹄全都包裹棉絮,挽弓弩、挺槍矛,勢如奔雷,突入軍陣。剎那間,箭如雨落,槍矛齊飛,好比滾水潑雪,蒙軍不及應敵,就被衝得七零八落,剩下的顧不上衝大師等人,回身縱馬,狼狽逃往大營。
衝大師環視四周,說道:「去山上!」夾馬向西衝去,那邊山影起伏,在風雪中若隱若現。混亂中,衝大師不失冷靜,逃回大營並非良策,那兒一馬平川,適合騎兵馳騁,只有逃入山區,崎嶇的山勢才是屏障。
趁著混亂,衝到山腳。衝大師回頭一看,無人追來,這才棄了馬匹,上了山坡,找一塊岩石藏好身形。
朱微猶有餘悸,回望戰場,鐵甲騎兵彷彿一股暗青色的潮水,洶湧激盪,不斷地吞沒逃逸的蒙軍。
「誰的軍隊?」朱微忍不住問道。
「燕王朱棣!」衝大師冷冷說道。
「四哥?」朱微有些不敢置信,「這麼巧?」
「不巧!」衝大師搖頭,「燕王早已定計夜襲,只沒想到來得這麼快!」
朱微想起他孤身在燕軍大營外遊蕩,恍然道:「那天你是去當間諜?」
衝大師點頭:「兵貴神速,燕王深得箇中三昧,他用的朵顏三衛是蒙古人。燕王怕他們不肯同族相殘,故意趁夜偷襲,好讓朵顏騎兵不知敵人是誰,等到接戰交鋒,知道也來不及了……」
淵頭陀注目戰場,嘆一口氣,突然一跤跌倒,咯地吐出大口鮮血,身子有如洩氣的皮球,眼看著萎縮下去。
「大師!」朱微失聲驚呼。
「師父……」衝大師上前一步,伸手要扶,才想起左臂已經不在。
「我沒事!」淵頭陀面如金紙,口氣虛弱,「受了點兒小傷!」
「鐵木黎乾的?」衝大師問道。
淵頭陀閉目點頭。金帳一戰,淵頭陀震死竺因風,因而分心,中了鐵木黎一擊。此後他絕地反擊,逼退鐵木黎,奪回了石姬,可也受了極重的內傷,好在十年枯禪,練就驚人耐力,強忍傷勢,突出蒙營,支撐到此間方才發作。
「鐵木黎!」衝大師舉目望天,「嘿,鐵木黎。」
淵頭陀聽出他話中怨毒,張開雙眼,目光落在衝大師的斷臂上,澀聲問道:「你的手沒了?」
「是!」衝大師答道,「沒了。」
「大盈若衝!」淵頭陀有些悵然,「沒想到一語成讖!」
「徒兒一直奇怪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師父為何給我起名為衝?」
淵頭陀略一沉默,方才說道:「你相貌殊異,智力高妙,好比佛陀寶相,大圓大滿,聖德莊嚴;自古滿則損、盈則虧,我怕遭遇天妒,故而以‘衝’命名,消解滿盈之兆,只沒想到,天道茫茫,終歸無所遁逃!」
衝大師一時默然,低頭看向石姬,見她牙關咬緊,仍在昏迷,身子滾燙如火,氣息說不出的微弱。
忽聽淵頭陀說道:「我兩面受敵,護不住她,她的臟腑受了重創,恐怕是活不長了。」
朱微吃了一驚,衝大師也不抬頭,木然望著石姬,輕輕將她放下,右手按住「膻中」,度入一股內力。
石姬張開雙目,看見衝大師,眼露驚喜,剛要說話,鮮血衝口而出。衝大師揮動手指,封住她體內血脈。石姬停下嘔血,緩過氣來,哭中帶笑:「主人……我、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」
「別說話!」衝大師將內力注入女子體內,但覺經脈散亂、臟腑虛弱,多處筋骨朽壞,整個兒就像一堆鬆散的泥土。
「主人……」石姬悽然一笑,「我要死了……」
「別說傻話!」衝大師猶豫一下,「我不許你死!」
石姬望著他,眼波微微迷離,輕聲說道:「我也不想死,可是沒法子呀,主人……」
「石姬……」衝大師低下頭,柔聲說道,「你叫我衝吧!」
石姬目光一亮,蒼白的臉上湧起一抹血色,咳血說道:「我有些話,再不說就來不及了,我說了,你別怪我……」
衝大師嘆道:「你說吧,我不怪你。」
「我知道,你所以待我好,全因為我像寶音郡主……」
「是啊……」衝大師嗓音低沉,「少時的你,真的很像寶音,眼睛很明亮,彷彿一面鏡子,能夠映照人心。」
「我只是她的影子……」
「不!」衝大師眼露苦澀,「你就是你,她是寶音,你是石姬……」
「是麼?」石姬眼神恍惚,「不管怎麼說,這些年,你讓我做的事,我並不喜歡。可是……可是隻要想著你、看著你,我就打心裡感到歡喜,有時候做夢,我也會夢到你,夢到你還了俗,穿著王孫公子的衣裳,比天底下任何人都要漂亮。你拉著我、抱著我,就像新郎對待新娘,前面的房子裡鼓樂喧天,燃了好多蠟燭,我們走呀、走呀,可是總也走不進去,每一次,將要跨過門檻……我就突然醒了,心裡又歡喜,又難過,總會哭上好久好久……」
石姬自忖必死,無所顧忌,吐露心曲。衝大師一時愣住,不知從何答起,但覺懷中女子脈搏漸弱、身子漸冷,石姬定定地望著他,勉強舉起手來,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頰,口唇微微蠕動,似要說些什麼,衝大師湊上去,只聽石姬喃喃說道:「衝啊,真想一直看著你……」
衝大師心中一痛,澀聲說道:「看吧,我永遠都在……」
石姬微笑起來,指尖緩緩滑落,她閉上眼睛,臉上的笑意卻沒有褪去。
風雪嘶吼,嗚嗚咽咽,衝大師抱著石姬,一動不動,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遠方,眼中空無一物,無悲無喜,也無光亮。
朱微心中悽苦,緩緩跪下,握住石姬冰冷的右手。她受過石姬多日照料,雖是衝大師的陰謀,可與之相處,朱微並未感覺多少虛偽,記憶所及,只有溫柔可親,足見任何陰謀詭計,也磨滅不了人的本心。
「衝!」淵頭陀悠然開口,「你這一世,到底在尋求什麼?」
「徒兒不知!」衝大師茫然搖頭,「我以前似乎知道,如今卻又不知道了。」他放下石姬,站起身來,眺望遠處曠野,那兒火光沖天,正是蒙古大營。朱棣夜襲得手,數萬蒙軍生死不明。
「大汗死了,石姬死了,勃兒只斤也完了!」衝大師自言自語,「一切都完了,完了……」
這一支蒙古大軍,本是他費盡心機,從各大部落裡召集而來,也是黃金家族最後的血脈。捕魚兒海之戰後,成吉思汗的後裔早已衰落,燕王夜襲之後,勢必一蹶不振,雖然汗位尚在勃兒只斤手裡,可是內有鐵木黎掣肘,外有瓦剌、韃靼等部虎視眈眈,草原上失去了共主,此後群雄逐鹿,再也無暇爭奪中原。
復國之夢,至此破滅。衝大師大袖一揮,發出癲狂大笑,笑了一陣,忽又嚎啕大哭,哭得昏天黑地,一直哭倒在了山坡上。
朱微抱著石姬,也不瞧他一眼;淵頭陀古井不波,只是默默觀望。
衝大師哭聲漸小,背脊聳動,十指深深地陷入泥裡。朱微對他一向鄙夷憎惡,此時見他如此軟弱,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憐憫。
過了良久,衝大師平靜下來,趴在那兒,渾如一個死人。
「哭夠了麼?」淵頭陀終於開口。
衝大師默然不答,淵頭陀又道:「人心捨近求遠,遠者難得,近者已失。世間的成敗生死,放乎人物,悲喜婉轉,不能自已;放乎天地,於其又有何加焉?百多年前,蒙古大軍掃南蕩北、破國無數,疆土之大,不可計量,而今只剩下一片衰草。成吉思汗、忽必烈權勢煊赫,如今他們又在哪兒?帝王屠萬民而得百國,其後不過一一丟失,佛陀舍萬物而得本心,心之所往,此性長存。人間得失,大底如是,世上萬相,也不過虛妄。」
這一番話,朱微聽得如痴如醉,喃喃唸叨:「世上萬相,也不過虛妄?」回想生平得失,忽然悲苦難抑,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。
衝大師動了一下,慢慢爬起身來,臉上淚痕未乾,神情空寂,豎掌於胸,念偈道:「營營碌碌三十秋,是非恩怨自此休,夢中折花花不得,山自無語水自流!」
淵頭陀略一沉默,搖頭道:「你還在得失有無之間,方才登堂,遠未入奧。」
衝大師面露沮喪,忽聽淵頭陀又說:「大機大用,本從百死中得來。當年你讀破萬卷佛經,卻無向道之心,而今有意修持,也算進了一步。」
衝大師低頭作禮:「還請和尚扶持!」
淵頭陀苦笑道:「當年我立下宏願,你若不能證道,為師也在囊中!」
衝大師道:「願為鋒芒,脫穎而出!」
淵頭陀道:「出不難,入也不難,出而後入,才是極難。」
「善哉,善哉!」衝大師眉眼飛動,若有所悟.
三人找山洞躲藏一夜,次日清早,極目望去,蒙古大營夷為平地,燒焦的柵欄青煙繚繞,雪地上散落人馬屍體,惹來成群的野狼啃食悲號。
衝大師架起柴火,將石姬屍首焚化,用布帛包好揣入懷中。淵頭陀的傷勢越發沉重,一夜之間,竟已無法行走,衝大師背起師父,說道:「寶輝公主,我送你去燕王大營。」
朱微搖頭道:「我不見燕王、也不見寧王。」.
衝大師微感詫異,想了想,問道:「你有何打算?」
朱微抿了抿嘴唇,低下頭,小聲說道:「我想去找樂之揚!」
「他在哪兒?」衝大師又問。
「北平!」朱微說道。
衝大師皺眉遲疑,淵頭陀在他肩頭說道:「這一帶是燕山餘脈,翻山而過,比走大路更近。衝,她孤身女子,旅行不便,送佛送到西,你護送她回北平吧!」
「是!」衝大師低頭應允。
朱微本不想勞煩二人,可她長居宮廷,從未獨自出門,一眼望去,四野茫茫,北平地處何方,當真一無所知。只好低頭稱謝,跟著淵頭陀師徒翻山越嶺,向南走去。
李景隆抵達北平,圍城的南軍增至六十餘萬,大有投石填海、揮汗成雨之勢,直將北平、永平二城圍得水洩不通。
燕王北襲蒙古,尚在數百里之外,又因內外隔絕,城中守軍對此一無所知。朝廷分軍北上,繞過北平,直逼松亭關、劉家口,試圖斷絕燕王南下路徑,無論身在大漠的燕王也好,遠在金陵的建文帝也罷,心中模糊感覺,北平一戰,關係天下運勢,只能勝,不能敗,故而各逞其能、傾盡全力。
是日,李景隆升起帥帳、召集諸將。耿炳文父子敗軍之將,垂頭喪氣,不敢直視主帥。
李景隆掃視戰報,臉色陰沉,良久說道:「長興侯!」
「在!」耿炳文硬著頭皮,挺身出列。
「你是開國功臣、本朝柱石。」李景隆字斟句酌,「陛下對你信賴至深,故而令你為副帥先鋒,不說攻下北平,也當重挫燕藩的銳氣。不曾想,你喪師失眾,損兵兩萬,大大助長敵人威風,敢問,這算不算辜負聖恩?」
「大帥明斷!」耿炳文不願坐以待斃,「下官所用攻城之術,均是先帝留下的遺法,亦是……」他猶豫一下,「亦是當年梁思禽創設……」
聽到「梁思禽」三字,帳中起了一陣騷動,諸將交頭接耳,神氣古怪。李景隆心中不滿,瞪眼掃視,目光所過,帳中平靜下來。
「梁某人前朝叛逆、釜底遊魂,罪不容誅。」李景隆冷笑一聲,「他能創設攻城之術,為了報復朝廷,難道就不會留下破解之法麼?」
「大帥所言甚是。」耿炳文嘆一口氣,「當年下官憑藉此術,攻城克堅,鮮有敗績,此番攻城,卻是處處受制,每出一法,對方便有奇招異術應對。下官甚是疑心,北平城中,恐有九科餘孽!」
眾將只覺有理,紛紛點頭稱是。李景隆心中暗惱,死掉兩萬人馬,並不在他心上,所以和耿炳文計較,實為殺雞儆猴、樹立權威。他雖是名將之後,奈何從未經歷大戰,資歷甚淺,難以服眾,尤其洪武朝的名將,個個徵南掃北,戰功赫赫,不將主帥放在眼裡。李景隆深感頭痛,立意逮著耿炳文的痛腳,嚴懲重罰,懾服這一幫驕兵悍將。不料耿炳文年老成精,三言兩語,竟將敗北之罪引到九科門人身上,言外之意,輸給梁思禽也不算丟臉。
李景隆怒氣衝腦,冷哼一聲,拍案說道:「無論對手是誰,折損朝廷兵威,都是大大的不對,兩萬健兒也不能白白送命!」
耿炳文臉色難看,武定侯郭英見勢不對,起身出列,拱手說道:「大帥息怒,長興侯雖有過失,終歸還是功臣,不可因為一次戰敗,便將先前的功勞抹殺殆盡。」
郭英也是開國名將,悍勇善戰,朱元璋對他頗為看重,從不直呼其名,而是叫他「郭四」。他妹子又是朱元璋的妃子,也算皇親國戚。洪武朝誅殺功臣,元勳股肱大多覆滅,唯有耿、郭數人僥倖存活,故見耿炳文遭殃,郭英兔死狐悲,忍不住為他開脫。耿炳文心中感動,看了郭英一眼,微微點頭致意。
李景隆不為所動,冷冷說道:「功必賞,過必罰,長興侯當年有功,先帝、陛下不曾薄待他。如今冒然攻城、喪師敗績,若不擔起罪責,如何讓將士心服?本帥賞罰不明,又何以節制三軍?」
耿炳文看了郭英一眼,流露深深絕望。郭英心中氣悶,咳嗽一聲,說道:「大帥……」
「武定侯,不用說了。」李景隆擺了擺手,「來人,拿下長興侯,摘去他的頭盔……」
「慢著!」耿炳文高叫。
「怎麼?」李景隆臉色一沉,咬著細碎白牙獰笑,「長興侯你要抗命?」
「不敢!」耿炳文說道,「我自己來!」丟掉頭盔,扯下鎧甲,並不停手,將貼身的單衣也扒了下來,露出壯碩蒼老的軀體,上面瘢痕交錯,一時不可計數。
帳中將帥無不動容,耿炳文按捺悲憤,環顧四周,嗓音微微發抖:「老夫結髮從軍以來,跟隨先帝征討四方,先後數百戰,受創數十處,肝腦塗地,不懼生死;雖無元勳之功,也有犬馬之勞……」
「好漢不言當年勇!」李景隆不耐道,「此一時,彼一時……」
「沒錯,耿某老了,活不了幾年了。」耿炳文眼中滿是悲愴,「倘若進入監牢,遭受獄卒小人踐踏,傳了出去,恐怕惹來非議,說陛下不念舊情、虧待老臣,從而動搖軍心,有損陛下英明……」
「好大的帽子!」李景隆一拍桌案,騰身而起,他環視四周,忽見諸將抿嘴皺眉,各自望著耿炳文,眉梢眼角大有同情。
李景隆氣勢一餒,心想耿老兒倚老賣老,委實可恨,若不狠狠懲戒,難消心頭之恨,可是眾怒難犯,當下咬牙笑笑,坐下來說道,「好,接著說,我倒要看你說什麼?」
耿炳文慘笑一笑,說道:「耿某半生都在沙場,要死也當馬革裹屍,死在沙場之上,只盼大帥開恩,容我領一支偏師,擔任攻城先鋒,即便戰死,也無遺憾!」
李景隆始料不及,只一愣,忽見諸將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。他猛可醒悟,到了這個地步,倘若一意孤行,勢必動搖軍心。北平城堅難破,身為前鋒,九死一生,何況老頭兒自己請命,就算戰死,也牽扯不到自己身上。
李景隆轉了好幾個念頭,一半沮喪,一半快意,沉默良久,冷冷說道:「如此也好,長興侯若能攻下北平,便算戴罪立功,本帥自當稟告朝廷,減免你的罪過。」
「謝大帥!」耿炳文行了一禮,回頭望去,耿璇眼中含淚,悲憤難抑,不由暗暗嘆一口氣。
李景隆又道:「說到攻城,各位可有什麼妙方?」
郭英冷冷道:「長興侯跟城裡交過手,知己知彼,以他為最!」
李景隆老大氣悶,可又無言以對,要說了解城中守軍的情形,耿炳文兩次攻城,自然最為了解,只好硬著頭皮問道:「長興侯,你有什麼主意?」
耿炳文穿好甲冑,慢吞吞說道:「城裡有能人,使詐弄巧,對面都有剋制的法子,如今之計,唯有以我之長,擊敵之短。」
李景隆皺起眉頭,喃喃說道:「我軍之長,那是什麼?」
諸將一聽這話,多少流露出幾分輕蔑。耿炳文木然說道:「我軍之長,就是人多,敵軍之短,就是人少。這一次,我軍不用巧計,不用花招,集中攻城器械,百道攻城,一時俱發,使其東西南北不能兼顧,只要攻破一點,再集中兵力、蜂擁而入。」
李景隆不以為然,說道:「這算什麼妙方,這樣的攻城法子誰不知道?」
耿炳文陰沉不語,郭英卻激動起來,老臉漲紫,大聲說道:「兵法正奇相生,長興侯出奇制勝,遭遇敗績;奇兵無效,就該用堂堂之師。如不然,調集六十萬大軍又有何用?」他停頓一下,森然說道,「如今大錘在手,就該砸爛北平!」
諸將無不點頭,李景隆滿心煩躁,他打心眼兒裡不願聽從兩個老將,可他從軍以來,並未攻下一座城池,更別說北平這樣的前朝帝都。耿炳文身經百戰,尚且慘敗,比起他來,李景隆更無多少勝算。他搜腸刮肚,將生平所學兵法謀略想了個遍,也想不出什麼高明主意。他懊惱起來,甚至有些兒埋怨黃子澄和齊泰,這兩個寵臣將他放到如此地位,外人看來風光無限,李景隆起初也很高興,直到真正帶兵打仗,方才明白其中的難處。耿炳文輸了受罰,他李景隆身為主帥,倘若也輸了,還不知道遭遇何種奇恥大辱。
李景隆抿著嘴唇,臉色鐵青,過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,才慢慢說道:「武定侯的話,各位可有異議!」
諸將面面相對,各自搖頭。李景隆也失望、也沮喪,手扶桌案,起身說道:「趁著燕王未到,明日一早,全力攻下北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