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千鈞一髮

石姬五花大綁,俏臉上掛著瘀青,目光掃過金帳,臉上不勝迷茫。鐵木黎將她拎過,攥在手裡,笑道:「和尚,這女子你可認得。」

「這是我的婢女。」衝大師漫不經意地道,「你帶她來幹什麼?」

鐵木黎目射精光,在衝大師臉上轉了一轉,笑道:「若有一塊稀世寶石,想要免遭偷盜,最好的法子是什麼?」

衝大師道:「盛之鐵匣,加以銅鎖,秘藏於人所不知之地。」

「非也!」鐵木黎說道,「但凡寶物,只要名聲在外,總會有人千方百計想要奪取。最好的法子,莫過於裹之泥灰,形同卵石,置於人人都能看見的地方,這麼一來,眾人眼裡唯有卵石、並無寶石,自然也就沒了奪寶的興趣。」

「好個障眼法兒!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但不知國師所言有何寓意?」

鐵木黎看一眼石姬,笑嘻嘻說道:「這個石姬,就是你的稀世寶石!」

「笑話!」衝大師笑道,「小小一個婢女,小有姿色,資質平常。放眼天下,這樣的女子車載斗量,又算得上什麼寶貝?」

鐵木黎哈哈大笑,說道:「本尊向來以為,人無完人,和尚你狡詐殘忍、果決善謀,武學上更是奇才,看來看去,都如無瑕玉人,似乎全無破綻。直到那一日,燕王府中,你見到這個石姬,關切之意天然流露,你瞞得過別人,卻瞞不過本尊!」他指一指雙眼,「和尚,你破綻已露,還要跟我鬥下去嗎?」

石姬臉色煞白,神情越見恍惚,衝大師笑道:「鐵木黎,你真是異想天開,自古英雄人物,為了成就大事,拋妻棄子,不顧父母;貧僧一心復國,又豈會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婢女向你屈服?」他掃了石姬一眼,漫不經意地道,「你若不信,不妨將她一掌斃了!」

「沒錯!」坤帖木兒精神一振,「將她一掌斃了!」

「好!」鐵木黎略不遲疑,手掌一揮,刷地拍下。

「慢!」衝大師一聲斷喝,鐵木黎手掌說停就停,懸在石姬頭頂半分。

衝大師閉上雙眼,慢慢說道:「鐵木黎,你贏了!」

話一齣口,滿帳皆驚。鐵木黎收回手掌,縱聲長笑,石姬也是一臉錯愕,說道:「主人!你、你……我、我……」嗓音顫抖,幾乎難以置信。

「石姬啊石姬!」衝大師幽幽地嘆一口氣,「到了最後,我還是丟不下你!」

「主人!」石姬兩行眼淚,奪眶而出,「別,小婢死不足惜,主人卻是萬金的身子……」

衝大師深深地看她一眼,揚眉說道:「鐵木黎,我若認輸,你肯放過她麼?」

鐵木黎笑道:「你當真認輸?」衝大師默然點頭,坤帖木兒直勾勾地盯著他,倏爾雙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

「好!」鐵木黎一指坤帖木兒,「你去將他殺了。」

衝大師又看石姬一眼,目光不勝淒涼,跟著走向坤帖木兒。石姬淚流滿面,連聲道:「不要,主人,不要……」

衝大師一言不發,走到坤帖木兒面前,後者驚恐萬狀,突然尖聲叫道:「臭賊禿,你不得好死,我大汗做得好端端的,落到這個地步,全都因為聽了你的鬼話。你殺了我,長生天不會放過你,孛兒只斤的列祖列宗不會放過你,我就做了鬼,也要跟你算賬……」

衝大師望著他,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神氣,兩眼空洞,輕聲說道:「大汗,抱歉!」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脖子,咔嚓,坤帖木兒歪頭吐舌,唯有雙眼瞪圓,怒意至死不散。

衝大師望著那雙眼睛,哆嗦一下,伸手一抹,使其瞑目,呆了呆,回過頭,艱澀說道:「鐵木黎,你說的,我做了!」

「好和尚!」鐵木黎徐徐點頭,「看不出來,你還是一個情種。嘿,為了一個女子,不惜弒殺大汗。」

衝大師搖頭:「我與石姬,無關情愛!」

「那是為何?」鐵木黎微感好奇。

「與你無關。」衝大師冷冷說道,「你若放了她,貧僧發誓,從此遁出紅塵,不再參與人世間的爭鬥。」

「當本尊是傻子?」鐵木黎啐了一口,「你薛禪發的誓,根本一錢不值。」

衝大師眼中火星迸射,只一亮,忽又黯然,嘆道:「你要怎樣?」

「我要你一手一腳。」鐵木黎揚起臉來,傲然說道。

「不行!」石姬尖聲大叫,「主人,你走呀,別管我……」鐵木黎冷哼一聲,手上發力,咔嚓,石姬腕骨折斷,發出淒厲慘叫。朱微看得花容變色,也是輕輕啊了一聲。

衝大師抿起嘴唇,臉色甚是陰鷙。鐵木黎掃他一眼,漫不經意地道:「你不肯自斷手腳,本尊就一根一根拆了她的骨頭。」

衝大師注目石姬,女子咬緊牙關,強忍痛楚,冷汗融入淚珠,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下來。

「我若自廢手腳……」衝大師沉思一下,「還能活命麼?」

「能!」鐵木黎陰森森說道,「看淵頭陀面子,我饒你不死。」

「好!」衝大師笑了笑,右手一揮一擰,鮮血迸濺,一條左臂齊肘而斷。

朱微失聲驚呼,石姬也是始料未及,呆呆望著斷肘,心如萬針攢刺,一口氣上不來,歪著頭昏了過去。

衝大師拋下斷臂,隨手數點,封住血脈,他臉色慘白,大汗淋漓,可是面孔波瀾不興,彷彿所折手臂並非出於自己。帳中蒙古武士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漢,見這情形,各各心驚膽寒,背脊一陣發麻。

「好和尚!」鐵木黎見他如此硬氣,也不禁動容讚道,「真有你的!」

石姬悠悠醒轉,望著衝大師淚雨滂沱,顫聲說道:「主人,你為何要這樣做?石姬微賤之軀,死一百次也抵不過你這條胳膊……」

「石姬!」衝大師緩緩開口,「你還記得,初次相見,我說過什麼?」

「至死記得!」石姬嗚咽道,「你說,我很像寶音郡主……」

「十年以來……」衝大師微微閉眼,「你我名為主僕,實為兄妹。我自始至終,都將你當妹子看待,我想見你長大,看你成家,生兒育女,享盡天倫……」

石姬哭成淚人,說道:「石姬哪兒不去,我只想陪你一輩子。」

「一輩子太長了!」衝大師幽幽嘆氣,「二十年前,我沒能救下寶音,苟活人世,受盡煎熬。今時今日,無論休慼生死,我總得盡力一試。」

石姬說不出話來,唯有痛哭流涕。鐵木黎看她一眼,笑道:「原來她像你死去的妹子?」

「鐵木黎!」衝大師抬起眼來,目光不勝倦怠,「石姬柔弱女子,本領平常,縱有報復念頭,也損不了你一絲一毫,貧僧任你處置,你放石姬一馬。」

「放不放以後再說。」鐵木黎森然笑道,「薛禪,說好了一手一腳,手沒了,腳還在!」

衝大師眼神一黯,低頭看向雙腿,石姬叫道:「主人,別中他的詭計……」

朱微也忍不住說道:「大和尚,你怎地如此糊塗?這大惡人卑劣無信,壓根兒沒想讓你們活著離開。」

衝大師頭也不抬,淡淡說道:「你有什麼法子,能讓我們活命?」

朱微一愣,憤然道:「我沒法子,可你自斷一腿,連逃走的機會也沒了。」

「逃走?」衝大師搖頭,「我逃了一世,從雲之南逃到地之北,營營碌碌,一無所成。貧僧累了,不想逃了!」說著單膝跪地,揚起右手,嘴角浮現一絲慘笑朱微不忍再看,閉上雙眼,可是既無尖叫,也無哭泣。沉寂片刻,傳來一聲幽幽長嘆。

嘆息聲蒼老疲憊,朱微禁不住張眼望去,忽見衝大師身邊站立一人,白髮蕭索,瘦骨稜稜的五指攥住了衝大師的手腕。

「淵頭陀大師!」朱微喜極而泣。

淵頭陀衝她點一點頭,說道:「巧得很,你也在?」

「她是徒兒帶來!」衝大師輕聲說道。

淵頭陀瘦臉微沉,輕哼一聲,袖袍簌地飄起,朱微只覺微風拂過,身上繩索節節寸斷。

「好掌力!」鐵木黎看出門道,由衷讚許。

「鐵木黎!」淵頭陀白眉皺起,「人,你放是不放?」

「你說她?」鐵木黎搖晃石姬,眼珠微微轉動,「放又如何,不放又如何?別忘了,淵頭陀,強龍不壓地頭蛇,這兒可是我的地盤。」

淵頭陀說道:「我在中條山裡,坐了十年枯禪,無水無食,如如不動。」

「與我何干?」鐵木黎說道。

「那樣的日子,老衲能過十年。」淵頭陀目不轉睛,盯著鐵木黎的雙眼,「你呢,朝不保夕、擔驚受怕的日子,你又能過幾年?」

鐵木黎皺了皺眉:「願聞其詳!」

「這女子你可殺、劣徒你也可殺,此乃孽緣因果,老衲無可奈何。」淵頭陀略微一頓,「只不過,而後餘生,貧僧只有一事可做,那就是不拘何種法子,取你項上人頭!」

鐵木黎笑道:「當真?」

「當真!」淵頭陀從容回答。

鐵木黎收起笑容,眯起雙眼,目光宛如刀刃,在淵頭陀臉上劃過,過了時許,慢慢點頭,說道:「人,在我手裡,你想要,自己來取!」

淵頭陀回頭望去,衝大師斷臂流血,積成小小一窪,兩眼一眨不眨,彷彿深陷夢魘,始終不離石姬。

「繁華一夢,萬物成空。」淵頭陀長嘆一聲,左腳抬起,落下之時,已到鐵木黎身前。

「得罪!」淵頭陀揚起右手,輕飄飄一指點出。

耿炳文元氣大傷,連日閉營不出。葉靈蘇心生疑惑,讓樂之揚在譙樓上豎起一根數丈長的竹竿,騰身跳上,站在竿頂上窺望敵營。

瞧了良久,葉靈蘇下來,樂之揚問道:「瞧見什麼?」

「不清不楚!」葉靈蘇說道,「有士兵從帳篷裡向外運土。」

樂之揚驚道:「莫非在挖地道?」

葉靈蘇白他一眼:「你還不笨。」

二人下了城樓,葉靈蘇召來谷成鋒,耳語數句,谷成鋒快步離開。樂之揚好奇道:「你跟他說什麼?」

葉靈蘇道:「你耳朵比狗還靈,不會偷聽麼?」

樂之揚嘆道:「我哪兒有那麼無恥。」葉靈蘇輕哼一聲,說道:「誰知道呢?」

不一時,谷成鋒一溜煙返回,笑嘻嘻說道:「成了!」轉身就走,樂之揚還在發懵,葉靈蘇拽著他的衣袖跟了上去。走不多遠,來到一處城牆根下,幾個士卒正在挖坑,花眠站在坑邊,手拿繩索,末端栓了石塊,吊到坑底,而後取回,用尺子量過,向葉靈蘇含笑點頭。

谷成鋒遞過一個器皿,形如喇叭,上小下大,兩端用薄紙密封,不知其中藏有何物。

葉靈蘇接過器皿,遞給樂之揚。

「什麼?」樂之揚接過器皿,一頭霧水。

「地聽儀!」葉靈蘇說道,「貼近地面,能聽數十里遠近。眾人中數你耳朵最靈,這樣的活兒非你莫屬。」

樂之揚搖晃器皿,嗡嗡嗡聲如蜂鳴,葉靈蘇忙道:「別亂晃,當心壞了。」

樂之揚一笑,搖晃間,聽其聲而知其形,地聽儀的構造他已瞭然於胸,暗服東島之能,跳進坑裡,將「地聽儀」貼緊地面,閉目凝神,靈覺擴散蔓延,蛇眠鼠奔、蟲豸潛行,無不盡收耳底。

聽了小半個時辰,樂之揚跳出土坑,凝重道:「南軍的確在挖地道,而且不止一條。」

葉靈蘇微微動容,忙問:「有幾條?」

樂之揚屈指一算:「六條,分從不同方向逼近城牆。」

「多深?」花眠冷不丁問道。

「不到一丈!」樂之揚想了想,「最深處不過八尺。」

「那不是地道。」花眠恨聲說道,「那是地龍攻城術。」

「梁思禽破揚州的法子?」葉靈蘇皺眉問道。

花眠臉色鐵青,默然點頭。樂之揚怪道:「梁思禽破揚州,那是什麼典故?」

葉靈蘇說道:「當年本島前輩守衛揚州,設下強弩火炮,城外方圓數里,明軍難越雷池半步。後來明軍挖掘坑道,上面土皮不動,下方深入五尺,分由各道逼近城牆,透過坑道,明軍潛伏甲兵,攻城之時,鑿破地皮,一湧而出,架設雲梯,八面攻城,一旦攻勢不利,立馬退回坑中,城上炮弩,能打地面之軍,奈何不了地下之敵。相持了一日,明軍仰攻失利,竟在城牆根下埋了數千斤火藥,硬生生炸出缺口、蜂擁而入。到這地步,城中前輩無力迴天,全都力戰身亡。」說到這兒,不勝黯然。

「這法兒是梁思禽想出來的。」花眠咬著細白牙齒,「耿炳文當初也在軍中,現學現用,拿來攻打北平。」

「如此說來,倒也難防!」樂之揚發愁道,「要麼派軍出城,夜襲敵營。」

「你戲文聽多了?」葉靈蘇白他一眼,「夜襲敵營?哪兒有這樣的好事兒!耿炳文老成宿將,一定廣佈哨衛,晝夜監視北平。我剛才還看見了,他環繞營寨佈設鹿角、蒺藜,防範燕軍騎兵踏營。」

樂之揚道:「這也不成,那也不行,難道坐著等他攻城?」

「換在其他時節,這戰法難以抵擋。」葉靈蘇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,「可惜耿炳文不是梁思禽,為將者不知天時,生搬硬套,要吃大虧。」

樂之揚見她自信滿滿,待要細問,葉靈蘇又說:「樂之揚,你用‘地聽儀’監聽,留意坑道方位,畫在地圖上面,坑道離城十丈,再來告我。」說完挽著花眠去了。樂之揚獨自留在坑邊,看一眼「地聽儀」,嘆了口氣,無可奈何地跳進坑裡。

坑道掘進神速,晝夜不息,不過一日工夫,距離城牆不過十丈。

樂之揚聽得清楚,趕到府衙稟告葉靈蘇。眾人登上城牆,舉目望去,四野坦蕩,悄沒聲息。不過數日,敵營規模又增長了數倍,連雲如帶,依山傍嶺,營帳間篝火熊熊,炊煙一叢叢、一簇簇,由濃而淡,連貫天地。

敵軍日漸增多,徐妃愁上眉梢,搖頭嘆氣。朱高熾瞪眼看了半晌,忽道:「好端端的,哪兒有什麼地道?從敵營挖到城牆,須得耗費多少人力?」

葉靈蘇只是冷笑,朱高熾面紅過耳,叫嚷:「笑什麼?我說得不對?」

葉靈蘇也不理睬,低頭瞧看地圖。朱高熾受了輕蔑,越發有氣,一張肥臉漲紅髮紫。徐妃瞥他一眼,笑道:「高熾,你我生得太晚,不曾見過樑思禽與東島鬥智,你外公晚年說起,仍是心有餘悸,其中許多機關秘術,至今早已失傳,不過‘地龍攻城術’我也有耳聞,據說梁思禽用了奇門異術,坑道一夜之間,便可抵進城牆……」

朱高熾滿心不信,可也不敢頂撞母妃,唯有暗自咕噥兩聲。

過了一個時辰,還是不聞動靜,朱高煦等得不耐,侍奉徐妃進入譙樓躲避風雪。

樂之揚轉眼望去,葉靈蘇素面朝天、青絲亂舞,披著猩紅大氅,立身一群男兒之間,彷彿冰山紅蓮,英姿颯爽,惹人豔羨。

葉靈蘇以手捂口,忽然輕輕咳嗽起來。樂之揚才想起她傷勢未愈,多日來晝夜奔忙,居然忘了此事。「馭氣」之法,他已隨心所欲,當下十指輕顫,隔空挑動女子真氣。

葉靈蘇頓又所覺,眉尖微揚,轉眼望來。樂之揚注目前方,佯作不覺,只是暗中「馭氣」。葉靈蘇皺了皺眉,定定地望著城下,不多時,體內氣血暢和,俏臉洇染血色,雨潤紅姿,嬌美不勝。朱高熾正從譙樓裡出來,望見女子,不覺一呆,幾乎挪不開雙眼。

「世子!」士卒躬身行禮。

朱高熾連聲咳嗽,掩飾窘態,問道:「還沒動靜麼?」

葉靈蘇抬眼望天,暮色低垂,四野昏暗,想了想,說道:「耿炳文害怕雷火珠,白天不敢攻城,今晚必有動作!」

朱高熾故意唱反調:「為何定是今晚,明晚就不成嗎?」

葉靈蘇懶懶不答,樂之揚解釋道:「李景隆不日將到,耿炳文初戰受挫,屆時必受責難。換了是我,定要搶在主帥到來之前扳回一局,以便將功贖罪。」

朱高熾聽得有理,不便反駁,說道:「但願你們猜中。母妃不肯回府,定要呆在城頭,凍出個好歹,可不好交代。」

入夜之後,天寒氣冷,風雪如狂,城下曠野沉寂,始終沒有動靜。到了四更天上,眾人無法,退入譙樓歇息。

徐妃在樓中設宴,溫了黃酒驅寒。樂之揚喝了兩杯,身心俱暖。葉靈蘇小酌半杯,放心不下,又去巡城。樂之揚按劍跟隨,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女牆行走,循著女牆的箭垛,若干竹管蜿蜿蜒蜒,若隱若現,回想玉泉湖邊的水車,樂之揚忽然有所領悟。

刁斗聲急,忽到五更。葉靈蘇呵暖雙手,俯瞰城下,過了良久,抖去肩上雪花,失望道:「走吧,今晚不會來了!」

她轉身離開,忽覺樂之揚沒有跟上,回頭一瞧,樂之揚斜倚女牆,側耳聆聽,忍不住問道:「聽見什麼?」

樂之揚豎起食指,小聲道:「下面有聲響。」

葉靈蘇一愣,走到女牆邊,功聚雙耳,凝神聽去:風雪呼號中果然夾雜叮噹聲響,低頭望去,城下漆黑一團,恍恍惚惚,似有黑影晃動。

「出來了!」樂之揚壓低嗓音,「人不少!」

葉靈蘇心子怦怦狂跳,她幾乎小瞧了對手,耿炳文不愧開國名將,用兵謹慎,耐性過人。黎明時分,夜最濃,天最冷,守軍最為懈怠,此刻破土攻城,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,一不留神,北平必然失守。

想到這兒,她冷汗迸出,匆匆召集眾將,接連發號司令。

為防打草驚蛇,城頭偃甲息兵,一切如常,譙樓飛簷上掛著數盞氣死風燈,火光搖晃,在風雪中奄奄欲滅。

施南庭、楊風來指揮數百民夫,齊力轉動湖邊水車,湖水夾雜冰塊,進入大鍋煮沸,而後順著皮竹造成的水管送上城頭。

南軍開始架設雲梯,刀劍撞擊鐵甲,發出一串低鳴,更有將官發怒,壓低嗓子訓斥士卒,話才出口,就被風雪吹散。數不清的黑影從坑道里鑽出,影影綽綽,撥出團團白氣,交融蒸騰,如雲似霧。

葉靈蘇發出號令,數百根粗大水管對準坑道方位,突然開塞防水,白花花的水柱滾滾而出。南軍銳卒剛上雲梯,就被淋了個正著,當日乃是終年極寒之日,此時又是一日中極寒之時,呵氣成冰,捉刀墮指,水從竹管噴出還是滾熱,淋到士卒身上,已是溫溫涼涼,再經風一吹,倏爾化為薄冰,奇寒徹骨,諸軍哆哆嗦嗦,紛紛掉落雲梯。

水車轉個不停,竹管飛珠瀉玉,流水落下城頭,直如數百條水龍飛入人間。

水為萬物之母,然而隆冬時節,卻成了最為歹毒的利器。南軍銳卒渾身溼透,凝霜結冰,凍不可忍,試圖退回坑道,哪知水流洶湧,順著出口灌入坑中,無人不溼,難以落足。又因低於地面,水勢漸長,內澇成災,諸軍亂成一團,前行者凝結成冰,後進者泥水翻滾,黑暗中你退我擠、應對乏力,任憑水勢漫湧,不知不覺地灌滿坑道。

城上水流不停,城下傳來一聲聲悶叫,起初清晰可聞,漸漸低弱下去。又過一陣,東方漸白,天色放亮,遠山輪廓在曙光中微微顯露。大雪下了數日,城垣四周一地皆白。城下寂靜極了,靠近城根,雲梯四處散落,刀劍埋沒雪中,坑道出口若隱若現,外面橫著幾具屍體,渾身冰層包裹,幾乎不成人形。

「就這麼完了?」朱高熾意猶未盡,「耿炳文鬧了半天,就留下這個?」

徐妃默不作聲,眺望敵營,營寨裡靜悄悄的,壓根兒沒有打過仗的樣子,一時也覺困惑,但覺勞師費力,勝得太過輕易。

葉靈蘇審視良久,忽道:「城下並無積水,足見水都進了坑道,敵軍受困內澇,短時間無力攻城。」

徐妃說道:「耿炳文狡猾老將,不可掉以輕心,城上仍要派人嚴防。」

「母妃放心!」朱高熾忙說,「您一宿未睡,還是早早回府歇息。」

徐妃點頭道:「都指揮使,你也勞碌一夜,回衙休息為好。」

聽她一說,葉靈蘇也覺睏倦,當下返回府衙,看過幾張圖樣,恍恍惚惚,伏著桌案睡去。

朦朧間,忽聽有人叫喚,揉眼一瞧,卻是花眠。後者神氣古怪,招手說:「快來!」轉身便走。葉靈蘇莫名其妙,隨她上了城頭,但見徐妃、朱高熾均已到了,望著遠處一臉駭異。

葉靈蘇定眼望去,風雪稍霽、天清氣朗,耿軍大營一望可見。許多士卒扛著鋤頭,正在營前掘土,挖出一個深坑,從中吊出大塊寒冰,冰裡模模糊糊,似有人影浮動。

葉靈蘇的心猛地揪緊,寒風中面頰猶如火燒,眼前模模糊糊,耳邊似有號哭傳來。她疑心是夢,使盡揉一揉眼睛,定了定神,極目望去,營中空地上,冰塊橫七豎八,一行行,一排排,不少將士趴在冰前、放聲號哭。

原來水攻之後,坑道里的官軍不及退走,大多溺死凍斃,寒氣進入坑道,竟將死者凍成了冰塊。

葉靈蘇呆呆望著冰屍,忽覺喉頭髮甜,腦子悶痛。她雙手放開女牆,後退兩步,吐出一口鮮血,倏爾腦子一空,失去了知覺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葉靈甦醒轉過來,胸口悶痛如故,鼻間暖香縈繞,張眼四顧,卻是燕王府裡養病的宅院。花眠坐在床邊,一臉焦急,見她醒轉,長吐了一口氣,嗔道:「靈蘇,你要嚇死我麼?」

葉靈蘇支撐坐起,只覺頭痛欲裂,揉了揉,問道:「花姨,我怎麼了?」

「你在城頭昏過去了。」花眠說道,「你先前的傷還沒好全,後又勞心傷神、以致風寒入侵,最妙不過躺臥數日,什麼都別放在心上。」

「不成!」葉靈蘇搖頭,「打仗可不等人!」

花眠看她一眼,嘆道:「還要打下去麼?」

葉靈蘇望著帳頂呆呆出神,忽地說道:「我也不知道,可是答應的事總要辦到。」

花眠欲言又止,忽聽腳步聲響,徐妃引著宮娥進來,看見少女甦醒,喜不自勝,坐到床邊,挽住她的手說:「天可憐見,你到底醒了。滿城將士都盼著你主持大局,這一陣,官軍損失極慘,營寨裡死沉沉的,連燒火的煙氣都沒了。」

葉靈蘇低頭不語,眉間殊無喜悅,徐妃察言觀色,說道:「葉指揮使,你若身子不適,不妨休息數日。」

葉靈蘇沉默一會兒,抬頭強笑:「不用了,習武之人,身子沒那麼嬌嫩。」

花眠一邊聽了,知道她仍是放不下戰事,不由皺起眉頭、輕輕嘆氣。徐妃卻眉花眼笑,說道:「敢情好,你再支撐兩日,等到王爺回來一決勝負。」

葉靈蘇猶豫一下,略微點頭。徐妃站起來,捧來一個玉盅說道:「這一盅茯苓人參雞,本是宮廷裡的方子。本妃親手調變,可以滋補元氣。」

葉靈蘇接過,品嚐一口,雞湯鮮美,可也衝不散心中的苦悶。

徐妃百事纏身,寒暄兩句,便告辭出門,恰與樂之揚遇上。後者欠身行禮,徐妃慌忙扶住,笑道:「樂大人免禮,都指揮使的病還需你多費心。」

「娘娘放心。」樂之揚支吾答應。

他走到床邊,花眠說道:「我還有事,先走一步。」不由分說,轉身便出,留下葉、樂二人沉默相對。

過了半晌,葉靈蘇幽幽地說道:「沒想到……殺人竟是如此容易。」

樂之揚苦笑道:「不知者無過,那種死法,誰也沒有料到!」

「不!」葉靈蘇低頭髮愣,「若說沒料到,不過自欺欺人。可是一旦臨陣交鋒,我的心裡便只有勝負,至於善惡好壞,全都顧不得了。」

樂之揚沉默一時,徐徐說道:「義父常說,自古兵者為兇器,聖人不得已而用之。聖人明知兵兇戰危,仍要交兵打仗,何況你我凡夫俗子?」

葉靈蘇微微地合上雙眼,輕聲說道:「樂之揚,我累了!」

「你好好歇息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守城的事交給我好了。」

「不為這個……」葉靈蘇輕輕撫摸被褥上的紋繡,「我忙忙碌碌,可又不知為誰奔忙?盡力爭勝,又不知為誰而戰?殺人無算,換來的只是一場噩夢。方才睡夢裡,我夢見那些人凍在冰裡,望著我乞憐求饒,我想要砸破堅冰,救他們出來。可是來不及了,四周燃起了大火,連冰帶人,就像蠟燭一樣化掉了,冰裡的人望著我,眼裡滿是責怪,怪我沒有救他們出來……」

葉靈蘇雙手抱膝,將臉埋在膝間,雙肩微微聳動。自從得知身世,樂之揚從未見她如此悲慟,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,禁不住伸出手指,剛要碰到女子秀髮,又如觸到花刺,倉皇收了回來。

葉靈蘇若有所覺,抬頭看來,兩人目光相接,樂之揚低頭說道:「該療傷了。」

葉靈蘇怔了一下,無言地嘆一口氣,盤膝端坐,含胸拔背。樂之揚雙手揮舞,葉靈蘇的真氣如絲如弦,隨之跳動起來,痠麻輕重,八觸齊來,陰陽交融,漸入玄妙境地。

療完傷已是夜深。樂之揚走出王府,騎馬返回工坊。葉靈蘇病重,工坊群龍無首,一切賴他主持。樂之揚性子逍遙,不喜拘束,再見戰爭慘烈,越發意興闌珊,若非心有所繫,早已遠走高飛,走馬時心想:「朱微心軟,見了白天的景象,不知作何感想?」

忽然一縷琴聲悠悠飄來,樂之揚收起思緒,滿心納悶。戰事緊急,城中百姓朝不保夕,早已斷了管絃宴樂。可是再聽數聲,忽又怦然心跳,琴聲律調精準,了無意趣,使人一聽便覺厭倦。

樂之揚沉思一下,對隨行計程車卒說道:「我有事要辦,你們先回去。」翻身下馬,向琴聲來出走去。

走了兩百餘步,到了一間民居前。樂之揚一縱身,越牆入內,定眼望去,果見水憐影坐在堂上,點了一盞青燈,正襟危坐,手撫琴絃,見了他喜上眉梢,冉冉起身,軟語叫道:「霖弟……」

樂之揚對水憐影情愫複雜、更有幾分警惕。這女子心腸陰狠、手段激烈,單以為人而論,樂之揚打心底裡不願承認這個姐姐,當下支吾道:「水姑娘,你還是叫我樂之揚好了。」

水憐影不勝失落,注視他時許,幽幽地說道:「你還是不肯認我?」

「八部之主現在何處?」樂之揚扯開話頭。

水憐影冷笑一聲,嘲諷道:「比起自家身世,你更關心別人?」

樂之揚不耐道:「雲虛來了北平,要跟落先生一決生死。」

「雲虛算什麼?」水憐影側身坐下,冷淡不屑,「城主真要殺他,他早就死了幾百次了。」

樂之揚疑惑道:「落先生在哪兒?」

「他在燕山。」水憐影想到什麼,星眸黯然,嘆氣道,「我來見你,也是為了他。」

樂之揚見她神色,心頭一沉,忙問:「落先生怎麼了?」

水憐影注目琴絃,喃喃說道:「前日傍晚,他突然召集八部、交代後事,說要做一件改天換地的大事,艱險之極,有死無生,故將城主提前傳與萬繩。大夥兒吃了一驚,爭相問他詳情,可是城主始終不說。」

樂之揚說道:「落先生奪天地之造化,世上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他送命?」

「我也不知道!」水憐影輕輕搖頭,注目樂之揚,「你或許知道!」

「我?」樂之揚一愣。

「城主淵深海默,崖岸自高,從不對人吐露心事,生平也沒一個至交。八部之主和他雖有師徒名分,真正明白他的也沒有一個。不過……」水憐影若有所思,「城主待你與他人不同,談吐隨意,不計長少,堪稱隔代奇緣、忘年之交。師父和萬師伯一度猜想你會加入西城、繼承城主的衣缽。若說天下有人能改變城主的心意,恐怕也只有你樂之揚了。」

樂之揚沉吟道:「你要我說服先生不要以身涉險,放棄那一件攸關生死的大事!」

水憐影點頭,樂之揚又問:「秋前輩派你來的?」

「不!」水憐影搖頭,「我自己來的。」

樂之揚奇道:「令師知道麼?」

「其他西城弟子,對城主敬仰如神,寧可傷心難過,也不敢拂逆他的意思。」水憐影冷笑一聲,「我可不同,事在人為,我不可想眼睜睜看著。管它是成是敗,總得試一試才行。」

樂之揚心煩意亂,梁思禽交代後事,恐與天劫相關。至於他口中的大事,樂之揚左思右想也猜測不透,不過聯絡之前的情形,必定與燕王造反有關。他對梁思禽景仰之深,不在八部之下,當即也不多想,慨然說道:「好!水姑娘,請帶我去見先生!」

水憐影破顏而笑,望著樂之揚目光殷切。樂之揚明白她的心思,窘迫道:「水姑娘,事不宜遲,你換身衣裳,我們偷偷出城。」

水憐影嘆一口氣,悵然若失,她轉身進屋,換了一身漆黑勁裝,燈火搖曳間,越發肌膚勝雪、婀娜生姿。樂之揚望她模樣,心頭隱隱閃過朱微的倩影,關山遙隔,也不知她現在何處,想到這兒,莫名地惆悵起來。

趁了夜色,二人來到城頭,避開守軍。嗤、嗤兩聲細響,水憐影射出「孽因子」,深入磚塊間隙,內力所至,刷刷刷長出兩條長藤,宛如活蛇,飛也似的爬過牆頭、一直垂往城下。

水憐影向樂之揚一笑,抓住長藤,飛身跳下。樂之揚暗暗稱奇,也挽起長藤越過城頭。

城牆高約六丈,那藤隨生隨長,竟似永無休止。直到離地一丈,水憐影才縱身跳下,她手一離開,長藤登時枯萎,噗,化為一團飛灰。樂之揚陡然失去依傍,慌忙翻身跳落。

水憐影彷彿一隻黑燕,輕盈靈動,向前飛馳。樂之揚逍遙漫步,緊隨其後。兩人越過敵營,進入燕山,一路人煙漸少、峰巒起落,大雪紛紛揚揚,染得群山白頭,放眼一望,林莽浩蕩,仿若瓊海玉湖。

兜兜轉轉,天亮時分,一座山峰攔住去路。山勢陡峭,高出同儕,山下立著一方巨石,透過皚皚白雪,隱約可見「霧靈」二字。

「這是霧靈峰!」水憐影手指山頂,「也是燕山絕頂。」

樂之揚點頭道:「天晴時,站在北平譙樓,有時也能看見。」

「似近而遠!」水憐影說道,「不想走了半夜。」

兩人邊走邊說,接近山根,忽聽一聲沉喝:「誰?」

「我!」水憐影停下回答。

林中沙沙有聲,卜留鑽了出來,滿身泥土雪花,活似一隻胖乎乎的土撥鼠。他盯著二人,詫異道:「水憐影,你的武功何時恢復的?剛才那一招‘靈鴉渡水’使得好俊。」

水憐影一路飛奔,並未掩飾輕功,卜留遠遠看見,幾乎不敢相信。

「閒話少提!」水憐影冷冷說道,「識相的閃開,我帶樂公子去見城主!」

卜留瞅一眼樂之揚,笑嘻嘻說道:「水師侄,你也知道,城主千叮萬囑,不許外人上山!」

水憐影道:「那我不客氣了。」作勢要上。

卜留向後一跳,喝道:「咄,好大膽子……啊喲……」他腳底一滑,忽然摔了一跤,面露苦相,揉著腳踝哀號,「媽呀,我扭了腳,哎喲,我的腳……」

卜留澤部之主,一身柔功驚世駭俗,哪兒會有扭腳的道理。樂之揚滿心驚訝,待要慰問,水憐影扯他一下,急匆匆走向山峰。

樂之揚大惑不解,忽見卜留擠眉弄眼、連連努嘴,登時明白過來,對方託詞扭腳,故意放行。

樂之揚點頭示意,轉身上山,跟著水憐影上了一條狹長鳥道,左側傍山,右邊懸空。才走數步,忽聽上方聲如響雷:「什麼人?立刻留步,否則休怪我不客氣。」

樂之揚舉目望去,石穿站在數丈高處,手舉一塊巨石,作勢向下擲出。樂之揚忙叫:「石兄,是我!樂之揚!」

石穿認出樂之揚,驚訝道:「啊,是你,哎呀……」突然身向後仰,巨石脫手,將他壓了個正著。石穿發出連一串呻吟,「媽的,好沉,哎喲,站不起來了……哎喲喲……」

樂之揚啞然失笑,石穿神力千鈞,豈是一塊山石能夠壓住,《易經》有云:「山澤通氣」,山澤二主果然串通一氣,就連弄虛作假,也是一般的滑稽兒戲。

機會難得,兩人趁機掠過鳥道,來到一方石坪。頂著漫天風雪,石坪上居然有人對弈,左面的是水部沐含冰,右面的是火部周烈,兩人所用棋盤非木非石,而是一方碩大冰塊,冰面溜光,刻畫縱橫,盤上並無黑白棋子,全用手指點畫。沐含冰指尖落下,冰面圓溜溜凸出一塊,算是白子,周烈向下一戳,冰面向內凹陷,算作黑子。吃子之時,沐含冰輕輕一點,凹子結冰填滿,周烈隨手一抹,凸子又會融化於無形。

樂之揚生平第一遭見人如此下棋,禁不住停下觀戰。那二人落子如飛,下了再抹,抹了又下,專注之甚,靜如磐石,然而渾身大汗淋漓,化為氤氳白氣,儘管飛雪漫天,二人身上卻無一片積雪。

「這叫‘冰棋’!」水憐影說道,「西城之中,只有水火二部能下。」

樂之揚點頭道:「這般下法,頗能淬鍊內力。」

兩人一問一答,目光不離棋盤。水火二主內力各有所長,論棋力,周烈略勝一籌,是以盤面佔優。

「老沐!」周烈目不斜視,冷不丁說道,「大雪天的,怎麼有麻雀兒嘰嘰喳喳。」

「胡說!」沐含冰正在長考,也不抬頭,隨口回答,「哪兒有麻雀兒,分明就是兩隻耗子!」

周烈道:「要是耗子,就該偷偷摸摸,哪兒有呆在一邊聒噪的道理。」

他們陰陽怪氣,明裡貶損樂、水二人,暗裡催促二人離開。

樂之揚又好氣又好笑,拱手道:「二位好手段,待有閒暇,定要請教。」

兩人不理不睬,周烈說道:「世道越來越壞了,耗子連人都不怕,嘀嘀咕咕,沒完沒了。」

「說的是。」沐含冰應和,「我耳根子都聽起繭子啦。」

樂之揚沒奈何,苦笑搖頭,繼續上山。山路越發陡峭,冰雪溜滑,無以落足,回頭望去,群山低頭,此峰獨高,極遠處,原野平蕩如砥,北平城小如石子,官軍大營恍若無數細小珠璣,項鍊一般環繞城池。

轉過一道山樑,前方蒼松橫斜,攔住去路,松葉蒼黑,經霜未凋,上有積雪,宛如白了頭的崑崙奴。蘭追白衣白髮,手撐白傘,站在一根松枝上面,下臨無盡懸崖,身子一上一下,腳底樹枝隨之起伏,彷彿隨時都會折斷。

山道狹窄,如要經過,非得通過蘭追這一關。水憐影雙眉一揚,挺身要上,樂之揚伸手攔住她道:「我來!」言下頗有關切之意,水憐影聽得一愣,轉眼望來,驀地雙眼一紅,湧起瑩瑩淚光。

樂之揚知她會錯了意,想要辯解,又怕越描越黑,索性懶得多說,輕輕一縱,跳上松枝,落下時枝幹渾如鐵鑄,紋絲不動。蘭追眼中驚訝,脫口讚道:「好輕功!」

樂之揚「蠱痘」在身,雙腿精力無窮、收發自如,輕功之妙,隱隱然超越風部之主,當下拱手笑道:「蘭先生,小可並無它意,只想求見梁城主,擁爐烹雪,閒談敘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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