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靖難之役

寧王醉了一夜,次日振作精神,上疏朝廷,表中自旌其忠,聲言說降燕王、平息戰禍之功,至於先前怠慢之舉,也願受朝廷懲戒。又說大寧塞外荒城,襟山連海,扼守遼東咽喉,乃是韃虜南下必經之地。寧王身為藩王,不懼風霜,願受苦寒,希望朝廷不念舊惡,使其繼續帥軍守城、將功贖罪云云。

寧王文采豐茂,一封奏章寫得懇切動人,自覺足以打動朱允炆,使其逃脫削藩大網。而後又寫一封書信送給李景隆,述說燕王願降,勸其暫緩進攻北平。

寧王一邊表奏邀功,一邊不忘軟禁妹子。朱微困在王府,終日彈琴,消解愁苦,寧王夫婦前來,她也閉門不見。寧王知她心懷怨恨,可也並不放在心上,只對妻子說道:「她少不更事,終有一日會明白我的苦衷。等這一陣子過去,我再好好教導她,當初先帝將她許給耿璇,重修前約固然是好,倘若不諧,我啟稟聖上、再謀良配,公侯子弟多的是,我就不信沒有一個能入她的法眼。」

燕王彷彿認命,素服便帽,騎馬挾弓,令人提著酒壺騎馬跟從,日日前往城郊射獵取樂。他箭術神準,上落飛雁,下殛狡兔,所得獵物,就地燒烤,飲酒吃肉,甚是粗獷豪邁。

大寧守軍,既有北方漢軍,也有朵顏三衛。三衛出自遼東蒙古諸部,原本追隨蒙元大汗,後因藍玉北伐,擊破蒙元汗庭,諸部無所歸依,為朱元璋收服,以夷制夷,拱衛大寧。若干年下來,反而成抗擊蒙元的屏障。

寧王得知燕王出城射獵,面子上不好阻攔,下令三衛之一的朵顏部派遣精騎環伺尾隨,名為護衛,實為監視。

三衛鐵騎萬餘,蠻夷風氣猶存,精於騎射,崇尚勇士。起初奉命監視,但見燕王身手,將帥以下無不佩服。燕王射中獵物,眾軍盡皆喝彩,燕王趁勢邀請騎兵頭目,幕天席地,燃起篝火,一同飲酒吃肉,殊無上下之分,喝到痛快處,放歌起舞,歡笑喧天。

眾騎士回到部落,無不稱讚燕王英雄了得。各部男女聞言好奇,各尋藉口前來探看,但見燕王雄武豪邁,無不心生佩服,好事之輩私下裡將他與寧王比較。

寧王雅好音樂詩文,常以名士自居,打心眼裡瞧不上這些蒙古騎士。有時高興起來,當眾彈琴鼓瑟,所奏中土雅樂,不合蒙古風俗,好比對蠻牛而鼓清角之操,眾將士面上不說,心裡不以為然。寧王不知眾人心思,反而以此為傲,心想:「古有大舜舞干鏚而服三苗,如今本王用中土之樂教化你們這些塞外蠻夷,大可比美先賢,成就一段佳話。」

朱鑑老成持重,見燕王與三衛騎兵廝混,心中生出疑慮,暗中稟告寧王:「燕王每日狩獵,常與朵顏騎士交遊,飲酒歡歌,親密無間;若不加以制止,恐怕生出異變。」

寧王不以為意,說道:「君子之道,正心守性,田獵濫飲,本是墮落之道。燕王前途無望,所以放浪形骸、不知廉恥;若他一本正經,深居簡出,反要多加提防。」

「王爺言之成理。」朱鑑說道,「可是朵顏三衛野性未馴,倘若受了燕王的挑撥如何是好?」

「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」寧王說道,「我在大寧經營多年,尚且難以將朵顏三衛馴服,燕王才來幾天,人單式微,又豈能招納三衛替他出力?」

朱鑑嘆道:「燕王雄才大略,絕非甘心蟄伏之輩。」

「他雄才大略,本王就是才識淺薄?」寧王甚感不快,「當初先帝如何評斷我和燕王?」

「這個……」朱鑑額頭見汗,「先帝常說,燕王善戰、寧王善謀。」

寧王道:「先帝法眼如炬。臨陣決勝,燕王高我一籌,至於謀算深長,本王略勝三分。燕王真要對我不利,當初就該縱兵來攻,何苦單人匹馬將我妹子送來,他就不怕我當場翻臉,將他扣下押送朝廷?」

「王爺謀慮深遠,屬下拍馬不及。」朱鑑猶不死心,「我才得到訊息,燕軍已然退回松亭關,軍中首腦也隨使臣來了大寧,其中便有燕王的謀主道衍和尚、燕王的次子朱高煦。依我之見,為防萬一,不可讓他們進城,不然燕王君臣相會、如魚得水……」

「道衍是我師兄,高煦是我侄兒,至大寧而不入,傳出去成何體統。」寧王漸感不耐,「朱將軍,你為人審慎,本是好的,不過小心太過,有失氣度,如此處處設防,倒像是本王容不下燕王。燕王縱有千般不是,到底是我兄長,如今落魄來投,我連他都容納不下,如何能容天下之士?」

朱鑑知他清高自許,不願沾染汙名,再勸下去也是枉然,只好黯然退下,私下安排人手監視燕王不提。

次日道衍等人抵達大寧,寧王派人恭迎,並在王府設宴接風。朱微、燕王與道衍同門之誼,也都前來與會。

酒過三巡,寧王說道:「老神仙近來可有訊息?」

道衍搖頭道:「京城一別,仙蹤渺渺。」

「可惜!」寧王嘆道,「本王曾有夙願,想接老神仙來大寧住上幾日、以敬孝道,如今看來是不成了。道衍師兄,你難得來一趟,不要急著離開,住上一年半載,本王長居塞外,難得知己,彈琴無人聽、作詩無人賞,若有師兄再側,談玄論道、吟賞風月,一定不會寂寞。」

此話一齣,殿中寂然無聲,道衍是燕王謀主,世人皆知。寧王明知如此,卻要道衍留下,分明吃定了燕王敗局已定,公然引誘道衍更換門庭。

道衍固然不知所措;燕王則是面無神情,手拎酒壺,杯杯見底。朱高煦怒湧眉梢,猛地將桌一拍,厲聲叫道:「他媽的,朱權,你不要逼人太甚?」

寧王一挑眉毛,微感詫異,朱高煦早已連珠炮罵開:「父王待你不薄,你不幫他就罷了,落井下石,天誅地滅;從前我還當你是個君子,如今看起來,你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無恥小人!」

寧王臉色陰沉,嘴角透出冷笑。朱棣麵皮漲紫,抓起酒壺猛地擲出,正中朱高煦額角,登時酒壺粉碎,血流滿面。

朱高煦痛叫一聲,捂著傷口叫道:「幹嗎打我?」

「畜生!」朱棣怒道,「你還敢問我?長幼有序,你算什麼東西,膽敢辱罵叔父?看我不撕爛你的嘴,敲掉你的牙……」縱身上前,一掌掃中兒子左頰。

朱高煦摔倒在地,氣勢不衰,滿地亂滾,大聲嚷嚷:「你打死我好了,反正打朝廷是死,投降朝廷也是死;以前你跺一跺腳,大寧都要抖三下,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敢爬到你頭上拉屎……反正是死,你打死我好了,踢死我好了,就當沒我這個兒子,我死了,跟皇祖爺告狀去,讓他大發神威,咒死這一幫不肖子孫……」

他罵不絕口,氣得朱棣兩眼血紅,連罵畜生,作勢要踢,不想朱高煦滾到桌子下方。朱棣怒不可遏,折斷一根桌腿,沒頭沒腦地要下殺手。朱微慌忙上前,使出「拂雲手」勾住桌腿,一挽一揮,朱棣猝不及防,桌腿登時脫手,他罵了一聲,抬腳踢向兒子腦門,朱微腳尖翹起,點向他膝後「跳環穴」。

朱棣無奈收腳跳開,作色道:「十三妹,你幹嗎攔我?」

「高煦一時憤激、罪不至死。」朱微目光一轉,盯著寧王說道,「他話糙理不糙,哥哥你真是落井下石、忘恩負義。」

寧王血衝面頰,拍案怒道:「你說什麼胡話?」

「我沒說胡話。」朱微冷冷說道,「我實話實說,四哥走投無路,前來求你,你不幫忙不說,還要奪走他的心腹謀士。身為兄弟,如論如何也說不過去。」

寧王按捺怒氣,說道:「我何時要奪走他的謀士,留下道衍師兄,不過想要跟他切磋詩文、鑽研佛法……」說到這兒,忽見朱微面露嘲諷,只好打住,揮了揮手,悻悻道,「你女孩兒家,我不跟你一般見識。」

道衍起身,合十笑道:「寧王殿下才高學博,道衍早就有心請教,既然殿下有請,逗留數月也無不可。正如殿下所說,此乃求學問道,並無其他意思,公主和二王子都多慮了。」

「道衍!」朱高煦大罵,「我看錯你了,見風使舵、賣主求榮,說得就是你這樣的賊禿。」

朱棣大怒,又要動手。寧王起身上前,笑著挽住兄長,說道:「我看高煦是醉了,來人啊,將他扶出去。」

「不成!」朱棣厲聲道,「黃口孺子,出言無狀,張玉……」

張玉應聲,朱棣說道:「將他綁起來,帶到王府門前大街,當著眾人打他一百馬鞭。」

張玉遲疑一下,招呼諸將,把朱高煦拖出大殿。一路上,朱高煦罵不絕口,直到消失不見。

朱棣臉色陰沉,退回原座,拎起酒壺一飲而盡。突然間,他趴在桌上,失聲痛哭,哭聲撕心裂肺、摧人肝腸。

眾人無不動容,朱棣邊哭邊說:「十七啊十七,我一心一意,只想當個藩王,守土戍邊,驅逐韃虜,將來戰死沙場、馬革裹屍,名垂青史,也算一代名王。誰知道,朝廷恨我,你也怕我,人人恨不得我死,人生一世,草長一秋,死在韃子手裡我認了,死在自家人手裡,我不甘心、不甘心啊!」

他邊說邊哭,捶桌頓足,痛不欲生。朱權默不作聲,臉色蒼白,過了半晌,方才說道:「四哥,你也醉了,今晚就留在府裡……」

「我沒醉!」朱棣搖搖晃晃、站起身來,「我要呆在這兒,一定又有人說我圖謀不軌,我這就離開大寧,省得礙你的眼。我要回北平,即便是死,也跟妻子兒子死在一塊兒。」說著步履蹌踉,就往外走。

朱權麵皮發紅,慌忙上前,扶住燕王道:「四哥,你當真醉了……」朱棣掙扎向前,大聲嚷嚷:「我沒醉,我要回北平,儀華、儀華,我死活跟你一塊兒……」

朱權不勝狼狽,回頭喝道:「待著幹麼?還不來扶燕王……」兩個太監上前,朱棣一掌一個,全都打翻。道衍上前勸說,朱棣充耳不聞,寧王想要使勁,他便瞪眼大喝:「你要扣押我麼?來、來、來,為兄這條命都是你的……」

寧王本意攙扶,反被他糾纏得無法脫身,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燕王身份貴重,他人不敢用強,眼看二人拉拉扯扯,走向王府大門,只好一窩蜂跟了上去。

寧王性子嚴謹,府中埋伏許多精銳甲士,燕軍諸將稍有異動,當可一鼓拿下。如今二王擰成一團,眾甲士不知所措,紛紛從暗中現身,遙遙跟隨在後。

來到王府門前,鞭聲傳來,清脆刺耳。出門一瞧,朱高煦跪在街邊,四人摁住他的手腳,張玉揮舞馬鞭用力抽落,皮鞭所及,綢衫破碎,皮開肉綻。街上百姓多多,圍成一圈,笑嘻嘻大瞧熱鬧,另有若干閒散軍漢,抄著雙手冷眼旁觀。

寧王忽覺有些不妙,喝道:「夠了,張指揮使,別打了!」張玉應聲收鞭,回頭看來。

寧王目光閃爍,說道:「四哥,我就送你到這兒……」話沒說完,「大椎穴」突然一麻,身子癱軟,氣力全無,耳邊傳來燕王的輕笑:「老十七,比謀略,你還是嫩了點兒。」

寧王轉眼望去,燕王目光清澈,醉意全無,眉宇之間透出一股嘲弄。

「哥哥!」朱微相隔最近,燕王突然發難,她看得一清二楚,正要縱身上前,冷不防後心一痛,「至陽」穴已被人拿住,扭頭一看,正是道衍,和尚嘆氣道:「公主得罪……」

變故接二連三,朱微不明所以,惶恐之極,耳聽燕王一聲大喝:「動手!」

嗖嗖嗖,數支羽箭從圍觀人群裡飛出,正中王府衛兵咽喉。緊跟著,人群中躥出十餘道人影,均是百姓裝束,個個手挽角弓,箭矢在弦。

一眨眼的工夫,燕王揪著寧王,道衍扯著朱微,兩個箭步躥到街上。朱高煦躺在地上,原本半死不活,這時一躍而起,大叫:「拿刀來!」幾個偽裝男子搶上前來,掀開下襬,摘下刀劍,噹啷丟了過來。

朱高煦捱了一頓鞭子,滿腔怒火無以宣洩,手持雙刀,跳到王府門前,兩個甲士正好迎面衝來,他大吼一聲,一刀一個,將二人砍翻在地。

這時寧王一方都還過神來,朱鑑一聲令下,甲士蜂擁而出。朱高煦抵擋不住,節節後退,燕軍諸將各持兵器,上前相助,偽裝男子也張弓怒射,箭矢所向,王府甲士無不應弦而倒。

一時門前大街,雙方殺成一團。燕王畢竟人少,不過幾個照面,已然落了下風。燕王抓過一口長劍,橫在寧王頸上,厲聲高叫:「全都住手。」

王府甲士投鼠忌器,攻勢應聲一緩,朱鑑也是猶豫不決。燕王使個眼色,諸將環繞四周,退如疾風,上了街邊一座閣樓。諸將彎弓注矢,居高臨下,朱鑑召集人馬,將閣樓團團圍住。

到了樓上,張玉找來繩索,將寧王、朱微捆綁起來。朱微臉色蒼白,一聲不吭,寧王氣得渾身發抖,厲聲叫道:「四哥,你瘋了不成?」

「你看我瘋了麼?」燕王笑嘻嘻說道,「老十七,只怪你不夠意思,當日若肯出兵助我,你我兄弟,何必鬧到這個地步?」

寧王沉默一下,澀聲道:「你們一直在做戲?」

「是啊,做戲!」燕王大笑,樓頭的人都笑了起來。朱高煦也笑,笑了兩聲,牽扯傷口,痛得倒吸冷氣,衝著張玉怨怪道:「老張,你就不能輕一點兒?哎,痛死老子了!」

「殿下勿怪。」張玉歉然道,「輕輕地打,露出了馬腳,這一場戲可就唱不下去了。」

朱高煦氣恨恨猶有欲怒。寧王神氣恍惚,喃喃說道:「四哥,看樣子,你謀劃已久了?」

「沒法子!」燕王笑道,「你天天躲在王府,不用點兒手段,怎麼誆騙你出來?」

「這也沒用。」寧王悻悻說道,「先帝留下軍法,主帥被殺被擒,副帥接任其職,不可因一人而亂三軍。我若被殺被擒,自有朱鑑統帥全軍。」

「這個好說!」燕王笑了笑,「你既未被殺,也未被擒,而是心甘情願地聽我號令。」

寧王一愣,苦笑道:「四哥,你說笑麼?」

「說笑?」燕王臉色一沉,眼神乖戾起來,「我敢孤身前來,就沒想活著回去。壞了說,你一意孤行,咱倆同歸於盡;倘若你肯助我,將來打下江山,你我一字並肩、平分天下!」

寧王見他目光兇狠,登時心虛膽怯,低頭沉吟。燕王又道:「我若回不去,北平一破,妻子必死無疑,你若執迷不悟,將來嬌妻弱子,又能依靠何人?還有令妹,只你一個胞兄,你若死了,她豈不傷心?」

「四哥……」朱微想哭,眼裡卻是一片乾澀,「別說了……」

「十三妹!」燕王嘆一口氣,「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,若是捱過這一關,為兄一定負荊請罪。」

朱微閉上雙眼,澀然道:「不必了……」

這時樓下發一聲喊,有人叫道:「王妃來了,王妃來了!」

寧王臉色慘變,燕王使個眼色,張玉推著寧王走到窗邊。寧王注目望去,軍士擠滿長街,妻子挽著兒子,站在人群之中,正與朱鑑交談。她一面說話,一面看向閣樓,神情焦急,滿面淚痕。

「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頭已是百年身。」道衍合十說道,「無數生死成敗,只在殿下一念之間。」

寧王呆呆望了妻子一會兒,又回頭看一看朱微,驀地閉上雙眼,臉色煞白如死,過了一會兒,睜眼說道:「四哥,我聽你的。不過,我身為統帥,不能綁著見人!」

燕王皺了皺眉,看向道衍,和尚笑道:「這個不難。」掣出數枚金針,扎入寧王「丹田」、「鳳尾」、「大椎」三穴,而後運掌一揮,繩索斷絕,紛紛落地。

寧王一提真氣,小腹絞痛如裂,不由蹙眉咬牙,額頭上冷汗迸出。道衍笑道:「王爺若不運氣,痛苦自會少些!」

寧王瞪他一眼,舉步要走,忽覺腰上一痛,多了一把匕首,耳邊傳來燕王的笑語:「十七弟,對不住。形勢危急,小心為上。」

寧王垂頭喪氣,走到欄杆邊上高叫:「朱指揮使何在?」

朱鑑聽見叫聲,忙道:「下官在此。」寧王妃也悲呼:「王爺!」

「這是幹嗎?」寧王手指街上人馬。

朱鑑詫異道:「這個,王爺你為燕王挾持……」

「誰說我為燕王挾持?」寧王聲色俱厲,「我們兄弟好端端的,你來胡攪什麼?」

下方將士無不詫異,朱鑑目不轉睛地望著樓頭,徐徐說道:「王爺,你一定受了燕王的脅迫。」

「胡說!」寧王厲聲叫道,「本王未受任何脅迫。朱鑑,你讓王妃拋頭露面、作何道理?還不快快撤軍,將她送回王府。」

寧王妃將信將疑,銳聲叫道:「王爺,你、你真沒事麼?」

「本王一切安好!」寧王答道。

朱鑑冷笑一聲,說道:「王爺,你若當真安好,能否隻身下樓,來與下官一會。」

「放肆!」寧王怒道,「本王何去何從,何須聽你支使?」

朱鑑道:「王爺不敢隻身下來,就是受了燕王的脅迫。」寧王妃急道:「指揮使……」朱鑑打斷她道:「王妃不必多說,下官自有分寸。」

在場軍士議論紛紛、心意不定。朱鑑手持盾牌,站到高處,高聲大呼:「燕王悖逆無道,殘殺命官,反叛朝廷,如今不念兄弟之情,悍然綁架寧王,想要挾裹諸軍、背叛君父。可謂不仁不孝、不忠不義。依照軍法,主帥被擒,副帥替之,寧王受制於人,而今由我繼任大寧主帥,諸軍聽我號令,殲滅叛黨,報效國恩。」

軍士面面相對,疑惑不定,寧王妃忍不住叫道:「朱鑑,你這樣做了,置寧王於何地?」

「王妃見諒。」朱鑑說道,「下官受命於朝廷,危難之時,自當為朝廷效力。來人,將王妃、世子帶回府中,好生看管。」

幾個甲士上前,不顧寧王妃掙扎,將其母子拽進王府大門,寧王妃邊走邊叫:「王爺,王爺……」

叫聲淒厲酸楚,直如鋼針紮在寧王心頭,他嗓子哽咽,叫道:「朱鑑,你、你……」心中百感交集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嗖,朱高煦彎起角弓,對準朱鑑,抽冷子發出一箭。朱鑑將手一抬,羽箭篤地扎入盾牌。朱高煦頓足怒叫:「老滑頭!真該死!」

忽聽朱鑑又叫道:「圍住四面,斷絕出入,無水無糧,看他們撐得了多久?」

「這一計好毒!」寧王變了臉色,「四哥,指揮使一意孤行,不肯聽我號令,如他所言,待在此間,遲早餓死渴死。」

「急什麼?」燕王漫不經意地道,「富貴險中求,要成就大事,難免艱難險阻。比起北平之時,這點兒兇險算不得什麼。朱鑑圍而不攻,還是狠不下心腸殺害主公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,圍棋之中,這叫緩著,可謂大大的失算。」

寧王心中納悶,盯著燕王:「這麼說,四哥還有後手?」

「稍安勿躁。」燕王挽著寧王並排坐下,「戲臺已經搭好,就等角兒登場。」

「角兒?」寧王奇道,「誰啊?」

燕王呵呵一笑,住口不言,寧王揣測不透,越發灰心沮喪,尋思:「父皇說燕王善戰,寧王善謀,可是他心中所想,我這善謀的一點兒也猜測不透……」

忽聽遠處一陣呼喊,勢如大漠長風,由遠及近,沖決而來。

「來了!」道衍張開雙眼,燕王也騰身站起,雙目如虎如狼,發出幽幽冷光。

寧王只覺詫異,凝神細聽,突然身子一顫,失聲叫道:「朵顏三衛!」

朱鑑聽見呼聲,也覺驚詫,正向發聲處張望,忽見一騎人馬飛馳而來,到了近前,騎士翻身下馬,急聲稟報:「朵顏三衛數千人馬逼近城門。」

「胡鬧!」朱鑑驚怒交集,「他們來幹什麼?」

騎士猶豫一下,說道:「他們自稱勤王,拯救王爺,剷除奸佞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朱鑑轉怒為喜,「莫非他們知道了燕王叛亂的訊息……」說到這兒,又覺疑惑,「不對,這點兒工夫,他們如何知道的?」

「指揮使!」騎士急切問道,「還請示下!」

朱鑑還過神來,沉吟道:「謹慎為上,傳我將令,讓他們立刻退回本部,膽敢違抗者,此間事了,我當親自問罪。」

「是!」騎士起身上馬,剛剛消失,又有一騎倉皇奔來,尚有一箭之地,馬上騎士便叫道:「有人開了北門,朵顏騎兵衝進來了。」

朱鑑雷震一驚,忙問:「誰開的門?」

「不知道!」傳令兵話音未落,遠處蹄聲如雷,煙塵騰空,一轉眼的工夫,數百精騎轉過街頭,橫衝過來。朱鑑心知不妙,厲聲叫道:「列陣、列陣!」

甲士匆忙列陣,陣腳未穩,一支箭破空飛來,掠過朱鑑額角。他大叫一聲,血流滿面,迷糊雙眼,倉皇勒馬後退,抹去血水,忽見一人騎馬衝來,只一愣,脫口叫道:「邱福!」

邱福回頭高喊:「叛逆朱鑑就在前面!」不由分說,揮刀直指。

朱鑑摸不著頭腦,怒叫:「胡說什麼?誰敢上前,都是死罪!」

他素有積威,朵顏騎兵應聲勒馬,神氣猶豫,這時寧王從樓頭探出頭來,高叫:「朱鑑悖逆,謀害本王,斬其頭者,賞金千兩!」

燕王后面出聲,寧王前面說話,可是朵顏騎兵身在樓下,只見寧王、不見燕王,聽到號令,更無遲疑,舉刀拉弓,齊聲狂叫。

一連串變故快得離奇,朱鑑老謀深算,也是應對不及。一愣神的工夫,精騎疾如狂風,捲入陣內,馬蹄騰空,亂刀齊下,甲士非死即倒,血光四濺。

邱福揮舞長刀,直衝陣心。朱鑑後退不及,跟他遇個正著,剛要呵斥,眼前白光閃過,邱福手起刀落,斬下他的頭顱。

主帥一合殞命,諸軍無不喪膽。倖存者紛紛丟棄兵刃,跪伏於地。朵顏精騎殺透長街,呼嘯轉回,躍馬揮刀,發出嗬嗬吼叫。

寧王看著樓下情形,只覺雙腿發軟,心中愧恨交迸,恨不得一死了之。忽聽燕王笑道:「十七,下去吧!」不由分說,將他攙扶起來,兩人並肩攜手,走下閣樓。

騎兵看見二人,紛紛下馬叩拜。燕王大聲說道:「我與寧王談妥,從今日起,大寧之軍由我統帥,即日南下,經略中原,與南邊朝廷一爭高低。」

騎兵們齊聲歡呼,人人兩眼放光,面目猙獰,心中均想著殺入中原花花世界,好好燒殺擄掠一番。

寧王一眼望去,如夢方醒,原來鎮守大寧,竟與虎狼為伴。他費盡心思,將朵顏三衛羈縻在遼東草原,如牛如羊,貌似馴順,誰知道,燕王不過寥寥數句,即刻挑起了蒙古騎兵征伐四方的雄心。

寧王想起朱鑑所諫,心中懊悔不已,扭頭尋找他的屍體,卻見邱福拎著朱鑑的頭顱走上前來。寧王望著頭顱,慘然一笑,向邱福說道:「邱指揮使,你開的城門吧?」

邱福麵皮一熱,恭聲說道:「王爺見諒,下官生是燕藩人,死是燕藩鬼,王爺待我不薄,可邱福始終忘不了燕王的恩惠。」

當日晉王之亂,張玉、邱福立下大功,朱元璋為了削弱晉王,將二人調撥到寧王手下。後來削藩事起,張玉佯稱有病,告歸北平,邱福留下不說,還向寧王告發張玉詐病。由此寧王當他忠誠,賞賜有加,令他繼續帶兵,誰知緊要關頭,邱福還是投靠了燕王。

寧王面有慍色,沉默不語。燕王笑道:「邱福,你這話可說錯了。如今大夥兒都是一家,再說什麼寧藩、燕藩,可就大大的見外了。」

「沒錯!」邱福笑道,「王爺教訓得是。」

燕王笑笑,回頭指使諸將,接管大寧諸軍。他發號司令之時,始終將寧王扣在身邊,至於朱微和寧王家眷,全都軟禁王府,交由道衍看管。

邱福、張玉久在大寧,辨識人物,收納心腹,何人可用,何人可棄,盡都瞭然於心,燕王攜寧王而令諸將,不過半日工夫,便將城內諸軍收於麾下。又令朵顏番騎出城喻曉各部,三衛首腦也紛紛前來輸誠。燕王田獵之時,雙方多有曖昧,此次奪取大寧,番騎也立了首功,燕王重賞有加,邀請三衛首腦留宿王府,一來示以恩寵,二來當做人質,以防番騎野性難馴,緊要關頭生出變故。

當晚風雲變色,朔風轉厲,大雪漫天,一夜之間,積雪半尺,氣寒肌骨。

次日一早,風雪未停,燕王聲言檢閱士馬,突令大寧諸軍,盡在城外集結。

諸軍叫苦不迭,可又不敢怠慢,紛紛冒雪出城、排列成陣。到了正午時分,燕王頂盔披甲,騎馬出城,寧王在左,道衍在右,朱高煦尾隨其後。

此時狂風怒號,白雪漫天,長空大漠,茫茫一色,風雪呼嘯而過,捲起周天寒徹。受閱諸軍盔甲結冰、馬毛沾雪,呼吸之間,彷彿吞吐雲霧,然而人馬肅立,紋風不動,一眼望去,彷彿千萬尊冰雪雕塑。

燕王縱馬直進,但見人強馬壯,紀律精嚴,不由滿心歡喜:「先帝常說,大寧番騎,甲於天下,如今看來,言下不虛。」回想之前的兇險豪賭,胸懷一暢,豪氣上湧,策馬直上高處,面朝軍陣,運足丹田之氣,大聲說道:「朝廷無道,奸佞當國,有能者埋沒,有功者不賞。你們都是大好男兒,捍衛疆場,流血流汗,結果只能與牛羊為伍、跟風沙作伴,朝廷裡的奸臣卻享盡榮華、富貴子孫,這樣子,公平嗎?」

「不公平!」諸軍憤激起來,齊聲高叫。

燕王又道:「如今皇上昏庸,受了小人挑撥,誓要誅滅同宗、殺盡同族,湘王活活燒死,周王關在牢裡。我在北平,九死一生,寧王雖在邊陲,聖旨一到,也是無可倖免。奸臣步步進逼,我等無路可走,唯有捨生忘死,殺出一條血路,誅滅奸臣,肅清朝綱。敗了無話可說,倘若一戰而勝,各位都是從龍之士、靖國功臣,榮華富貴,傳之子孫。」略一停頓,大聲叫道,「你們願意跟隨我嗎?」

「願意!」數萬人激動不已,各各青筋綻出,面紅耳赤。

「這一役!」燕王環視四方,一字一句地說道,「清君側,靖國難,平定禍亂,是名靖難!」

諸軍亢奮狂喜,一心建功立業,紛紛隨之吼叫:「清君側,靖國難!」

叫了一遍,又喊一遍,朵顏番騎說不來文縐縐的漢話,競相勒起韁繩、發出淒厲長嘯,夾雜漢軍喊叫,直如冬日驚雷,順著萬里長風,傳到無窮天際。

得到訊息,朱高熾和徐妃先後登上城牆、極目眺望,但見從南到北,人馬如潮,從午至暮,絡繹不絕。

城頭一團死寂,人無語、馬無聲,瀰漫絕望之氣。

忽聽遠處一聲呼嘯,兩騎人馬駛近城門,吱嘎嘎,守軍一齊扯起弓弦。

「不要發箭!」徐妃忽道,「那是使臣!」

眾人定眼望去,當頭一騎高舉一面旌旗,白底描畫日月,下有五爪金龍。五爪之龍,帝王之相,手持日月龍旗,象徵當今天子。

兩騎在鹿角前停下,一老一少,老者鬚髮皓白,少者容顏俊朗。樂之揚眼尖,認出一是耿炳文,一是耿璇,父子二人全副披掛、耀武揚威。

「燕王妃徐氏何在?」耿炳文嘶聲高叫,一雙老眼向著城頭逡巡,「我是長興侯耿炳文。」

朱高熾上前要答,徐妃攔住他,大聲回答:「本妃在此,耿侯爺有話便說!」

看見徐妃,耿炳文神色稍緩:「王妃娘娘,我跟隨令尊身經百戰,深受中山王大恩,今日兵戎相見,著實非我所願,還望娘娘迷途知返,不要越陷越深……」

「侯爺是為勸降而來?」徐妃語氣冷淡。

耿炳文道:「我奉天子之命,前來宣讀聖旨。」

「請讀!」徐妃答道。

耿炳文臉色難看,取出聖旨,咳嗽一聲,念道:「皇帝詔曰,燕王悖逆無道,殺戮命官,侵佔北平,致使天下震動、六合不安,先帝英靈,因之含怒,公侯百官,憂心忡忡……」

徐妃聽得不耐,冷笑道:「侯爺,長篇大論就不用提了,我只問一句,這一道聖旨,罵人還是勸降?罵人呢,你大可罵完,若是勸降,不用浪費口舌,叫破了嗓子可不妙。」

城頭守軍鬨然大笑,耿炳文老臉漲紫,徐徐收起聖旨,說道:「王妃娘娘,你不要後悔。」打一個手勢,耿璇將龍旗斜插馬上,掣出弓箭對準城頭。

呼啦,守軍捫開弓箭。耿炳文擺手說道:「別擔心,我有書信,轉送王妃!」

耿璇弓開滿月,嗖,一箭越過城頭,釘在譙樓柱上。軍士摘下,但見箭桿上綁了一封書信。徐妃拆信一瞧,臉色發白,眼裡掠過一絲恍惚。

「母妃!」朱高熾見她神情不對,忍不住問道,「信上寫了什麼?」

「沒什麼!」徐妃將信疊起,長吐了一口氣。

「這一封信,乃是寧王親筆所寫,寄予李景隆大帥。」耿炳文朗聲說道,「信中言明,燕王已為寧王所擒,不日縛送京城,城中之人早早投降、可免一死;若不然,天兵壓境,玉石俱焚。」

朱高熾臉色慘變,城頭生出一陣躁動。

徐妃略一沉默,慢慢說道:「燕王、寧王親密無間,天下共知。寧王的筆跡本妃認得,這一封信,分明就是假的。」說著將信撕成碎片,雙手一揚,碎紙雪片似的飛落城頭。

耿炳文大怒,揮鞭遙指:「王妃娘娘,你執迷不悟,休怪老夫不念舊情!

「不勞關心。」徐妃微微冷笑,「耿侯爺,慢走不送!」

耿炳文怒哼一聲,忽見耿璇一動不動,喝道:「還呆什麼?」

耿璇咬了咬牙,揚聲說道:「王妃娘娘,寶輝公主還活著?對不對?」

徐妃皺起眉頭,看向樂之揚,後者微微冷笑,揚聲答道:「沒錯,她還活著!」

耿璇眯眼細瞧,問道:「你是誰?」

「以前我叫道靈!」樂之揚停頓一下,「現在我叫樂之揚!」

「是你!」耿璇大怒,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
樂之揚未答,徐妃笑道:「他是公主夫婿,燕王與我,已將寶輝許配給他了。」

此話一齣,無人不驚。耿璇先是一呆,繼而怒血上湧,一張臉彷彿醬爆豬肝。耿炳文也是老臉鐵青,呵呵笑了兩聲,說道:「好,好!」猛地舉起馬鞭,抽在兒子身上,咬牙道:「還不走?留下來出醜?」

耿璇咬牙瞪眼,惡狠狠掃過城頭,突然掉轉馬頭,父子並肩,飛快去遠。

「母妃!」朱高熾目送耿氏父子消失,壓低嗓子問道,「那封信真是假的?」

徐妃也不瞧他,隨口問道:「你相信你父王麼?」

「這……」朱高熾吞嚥唾沫,「自然信的。」

「我相信你父王!」徐妃注目東北,喃喃說道,「無論何等困苦,他總能找到出路。」

耿炳文含恨而去,他統領大軍前鋒,當下佔據要津、紮下營盤、忙忙碌碌,晝夜不息。到了深夜,北平四周火光點點、爛如星海,城頭守軍望見,無不心虛膽怯。

次日五更天上,朝廷軍營響起號角,一連三聲,半似牛吼,半如鬼泣,北平城裡聽見,人人驚起,睡意全無。

徐妃以下,所有將官登城觀望形勢,但見營盤內外,火把猶如螢火,忽來忽去,分分合合。

天亮時分,營內傳來悶響,數百牛馬駛出營門,拖曳數十輛龐然大車,上有長梯,偃伏不起。

「雲梯!」朱高熾微微皺眉,「今日便要攻城?」

徐妃說道:「長興侯報復心切,怕是一日也等不得了。」

「說到此事!」朱高熾瞅了瞅樂之揚,「昨日何苦提起十三姑,若不激怒耿家父子,也可多緩幾日,好待父王援軍。」

樂之揚心中氣惱,正想駁斥,忽聽葉靈蘇說道:「兵法雲:‘怒而撓之、佚而勞之’,耿炳文只是先鋒,受人激怒,憤而出戰,大犯兵家之忌;若他按兵不動,只是紮好營盤,造好器械,等到大軍抵達,併力攻城,更難抵擋。」

朱高熾作聲不得,心中十分氣悶,自從遇上葉靈蘇,他處處受制,屢落下風,堂堂燕王世子,乾綱不振,成何體統。時當用人之際,又不能公然與之翻臉,唯有自惱自怒,一言不發,沉著臉瞪視城外。

徐妃眼珠轉動,笑道:「葉指揮使諳熟兵法,本妃當真意想不到?」

「紙上談兵罷了!」葉靈蘇越是漫不經心,朱高熾心裡越是憤懣。

忽聽戰鼓聲響,無數人馬潮水一般從營內湧出,跟隨雲梯,徐徐向前。來到數百步外停下,一名將官越陣而出,高叫:「長興侯耿炳文大將軍令,城內之人,速速歸降,倘若不受,人城盡為齏粉。」

朱高熾微微失神,徐妃扯了扯他的衣袖,世子如夢方醒,高叫:「要戰便戰,何須多言?」

將官退入陣中,不多時,鼓聲再起,雲梯向前,落在守軍眼裡,真如雲來山移,氣勢十分驚人。

城牆之前遍值鹿角,擋住了雲梯去路。一隊軍士衝到近前,搬開鹿角,朱高熾忙叫:「放箭……」

「慢著!」葉靈蘇喝止。

朱高熾不悅道:「葉指揮使,為何不能放箭?」

葉靈蘇道:「放箭能擋住雲梯麼?」朱高熾哼了一聲,將手一揮,箭雨飄出。敵軍陣中躥出數百人,手持大盾擋在前方,箭支釘在盾上,篤篤篤聲音繁密。

朱高熾惱羞成怒,再令發箭,箭雨漫天,無休無歇,不時有人中箭慘叫,盾牌密層層扎滿箭支,形同刺蝟,觸目驚心。

鹿角層層挪開,雲梯徑直向前,為防牛馬受驚,改為人力拖曳,移動變緩,可來勢不停。

朱高熾臉色慘變,軍事非他所長,箭射無功,登時沒了主張。忽聽軲轆聲響,轉眼一望,身邊木輪滾滾,移來數十尊古怪器具,方形四輪,前有鐵管,方形者形如木櫃,後有牛皮革囊,鐵管長約六尺、粗如人腿,車輪高過女牆,故能操縱鐵管、上下俯仰。

「這是什麼?」朱高熾看得發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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