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能軟能硬,手腕圓通,鹽幫群豪江湖之士,論權術加起來還不如他一個零頭,不過數日工夫,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。樂之揚深知燕王心意所在,奈何素無將才,治軍練兵一竅不通,加上心不狠、手不硬,壓服不了一眾鹽幫梟雄,唯有交給燕軍將校處置,久而久之,漸受排擠,空有官銜、並無實權,北方鹽幫勢力,大多落入燕王手中。
樂之揚樂得清閒,索性將軍務丟給副將,自個兒呆在王府為葉靈蘇療傷。幾經施展,馭勁之法越發精純,葉靈蘇康復神速,十餘日後,已能下地行走,體內真氣流轉,漸可駕馭,進而滋潤五臟,精力與日俱增。
按說北平事了,燕王脫困,朱微本當前往大寧、面見兄長,奈何經歷生死劫難,她與葉靈蘇情誼日洽,朝夕照看,不忍分離。大寧之行也一拖再拖,樂之揚偶爾提起,她也只是笑笑,並不急著啟程。
小公主性子溫潤、善解人意,葉靈蘇起初將她視為情敵,可是直面相對,卻又恨不起來,況且受了她的恩惠,感之念之,偶有嫉妒念頭,便覺自慚自愧,如此矛盾反覆,平添許多苦惱。
朱微久在宮廷,諳熟人心,葉靈蘇的心思她並非不知,可她天生的大度,不知嫉妒為何物,縱有些微惆悵,一支曲子彈過,也如雨過天青,瞭然無痕。葉靈蘇雅好音律,聽朱微彈琴,感知琴中意境,心胸竟也開闊了不少,偶爾回顧生平,自覺對雲虛太過苛刻,對雲裳太過無情,糾結母親之死,不過自尋煩惱,至於爭勝之心、名利之慾,細細想來,盡都荒唐可笑,唯獨一縷情絲,纏纏綿綿,紛紛擾擾,無論聽過多少琴曲,總是難以割捨,只要想起,便覺心中酸楚:「天下之苦,莫如情苦,為情所苦,真不如死了的好!」小小年紀,竟然生出輕身的念頭。
為讓葉靈蘇靜養,徐妃特意闢出一間宮院,原是元帝寵妃的居所,鄰近柳堤,花鳥怡人,院中陳設器具華而不奢、雅而不俗,頗投朱微、葉靈蘇所好。
徐妃常來探望,她是將門之女,天生一股英氣,但因世事打磨,鋒芒內斂,綿裡藏針,平素溫柔和藹,可是言談之間,飛揚神采仍會不時流露。葉靈蘇對於官府中人向來厭惡,但對徐妃另眼相看,直覺這女子允文允武,理應獨當一面,困在王府深宮,平白糟踐了才情。
這一日,樂之揚為葉靈蘇療傷,遠隔三尺,挑動真氣,十四條經脈便如十四根琴絃,按宮引商,飛徵流羽,強則抑之,弱而鼓之,葉靈蘇只覺體內真氣躥來躥去,所過輕重冷熱麻癢痠疼,種種感受此消彼長,身子彷彿浸在熱醋之中,又酸又脹,發熱發燙,直至渾身香汗化為嫋嫋白霧,樂之揚這才抱元歸一、收功起身。
葉靈蘇出了一場透汗,四肢虛軟,真氣卻很健旺,活潑潑有如貫珠,順著經脈來回滾動,面龐嫣紅迷人,彷彿菡萏初紅、澄霞映波,坐在花間柳下,格外清豔脫塵。
樂之揚正面相對,見這豔光絕色,不覺微微失神。忽見葉靈蘇張開雙目,忙又匆匆收回目光。
朱微燒好茶水,斟滿遞來。葉靈蘇細品慢飲,環顧四周,但見惠風暢和,庭院靜好,高天上淡雲舒捲,一片片宛如細羽微鱗。
葉靈蘇心情大好,不覺笑道:「這樣悠閒度日,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。」忽見朱微痴痴望來,不由問道,「你看什麼?」
朱微緩過神來,笑道:「我第一次見你發笑,沒想到,你笑得這麼好看。」
葉靈蘇面孔微紅,不知如何應答。她以女子統領群雄,為了樹立威儀,向來不苟言笑,此刻神舒意暢,卸去心防,嫣然一笑,恢復小女兒情態,換了別人,本是平常不過的事兒,可是朱微見慣了她冷若冰霜,忽而看見笑臉,竟是說不出的稀罕。
樂之揚笑嘻嘻說道:「這叫不笑則已、一笑傾城,朱允炆若要攻打北平,先拜葉姑娘為帥,只要她笑一笑,這北平城的男人全都神魂顛倒,丟了刀槍,乖乖投降。」
朱微正為此事發愁,聽他一說,哭笑不得。葉靈蘇越發窘迫,白他一眼,挺身跳起,使出一路「水雲掌」,一來掩飾窘況,二來檢驗傷勢。
她體態輕盈,招式瀟灑,身子飄飄轉轉,袖掌上下翩然,穿行於亂花叢中,卻不曾碰到一花一葉,彷彿一個白濛濛的幻影,疾如風,逝如雲,縹緲盤旋,所過無痕。
這一門武功,與其說是掌法,不如說是舞蹈,水逝雲舒,飄逸無倫。朱微看得入神,捧得茶杯,忘了入口,樂之揚也覺欣慰,葉靈蘇掌法紛繁,可是勁力不衰,足見內傷大好,再過數日當可痊癒。
倏忽幻影消失,人形凝定,葉靈蘇飄然卓立,猶如雲收霧霽、明月當空,彩眸凝輝,灑落塵凡。
遠處傳來掌聲,樂之揚回頭一看,但見朱棣、徐妃並肩站在院門之前,朱高熾、朱高煦兄弟站在其後,朱高煦一雙眼睛溜溜放光,只在葉靈蘇身上打轉。
葉靈蘇暗生不悅,皺眉坐下。朱微起身笑道:「四哥、四嫂,二位賢侄,什麼風把你們吹來啦?」
朱棣笑道:「一來瞧瞧葉幫主的傷勢,二來確有要事,須跟十三妹商議。」
而今大軍壓境,千頭萬緒,朱棣拋下軍務,來這小小宮院,樂之揚不用細想,也能猜到他的來意,笑道:「為寧王麼?」
朱棣看他一眼,笑而不答,朱微詫道:「這跟哥哥有什麼關係?」
朱棣、徐妃落座,兩個兒子站在身後,朱高煦兩眼仍是不離葉靈蘇,女子暗生慍怒,起身說道:「各位好好說話,在下倦了,回房休息。」不待燕王夫婦回答,轉身進房去了。
朱棣濃眉微皺,神色不悅,朱微忙說:「葉幫主江湖兒女、率性而為,不似宮廷中那麼多規矩。」
「說的是。」徐妃微微笑道,「葉幫主非常之人,自有非常之舉,見了她的風采,我也時常羨慕,若能仗劍江湖、快意恩仇,倒也大有趣味。」
朱棣失笑道:「如此說,你是後悔嫁我,當不成女俠?」
「哪兒話?」徐妃笑道,「人間好處,總不能樣樣佔盡,魚與熊掌難以兼得,嫁給王爺吾之所欲,走江湖、當女俠,不過閒來無事,胡思亂想罷了。」
朱棣大笑兩聲,注目凝視朱微,說道:「朝廷傾半國之兵,號稱百萬,進攻北平。」
朱微花容慘變,雙手揪住衣角,樂之揚看她一眼,問道:「統帥是誰?」朱棣冷笑道:「李景隆。」
「他麼?」樂之揚沉吟,「自負甚高,虛有其表!」
「說得好!」朱棣點頭笑道,「此人清貴公子,仗著他老子李文忠的威名吃飯,名高於實,未經大敵。」
朱微奇道:「四哥似乎頗有勝算?」
「勝算不敢說!」朱棣笑了笑,漫不經意地道,「李景隆卻頗有敗算。」
「敗算?」
「他有五敗。」朱棣屈指說道,「其一,大軍來自各省,政令必不統一。其二,兵馬番號各別、將帥不一,李景隆年輕識淺,手下宿將必不服他,上下離心,難以如臂使指;其三,時當晚秋,寒冬將至,倘若風雪驟起,南方將士難以適應;其四,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,朝廷急於北伐,百萬之軍倉促湊齊,糧草補給不力,勢必動搖軍心;其五、李景隆好高騖遠,剛愎自用,聽說他急於趕路,不計險易,一日百里,兵法雲:‘五十里而爭利,則蹶上將軍,其法半至’,即使趕到北平,人困馬乏,如何擔當攻城大任?」
朱微嘆道:「這麼說來,四哥已是勝券在握了。」
朱棣沉默一下,說道:「也不盡然,他有五敗,卻有一勝。」
「勝在人多!」樂之揚介面說道。
「說得是!」朱棣嘆一口氣,「敵我兵馬懸殊,即便李景隆一敗再敗,但仗著人多,又有朝廷支撐,大可敗而復起,立於不敗之地。我的兵卻是死一個少一個,到頭來,還是難逃一敗。」
朱微掃視眾人,心想:「倘若敗了,四哥四嫂,高熾高煦恐怕都難以活命!」不由暗生愁意,問道:「四哥,你有什麼法子?」
朱棣說道:「我欲示弱於敵,以北平為誘餌,誘使朝廷進薄北平。李景隆急功近利,必然圍城攻堅,頓于堅城之下。那時合北平、大寧二鎮之軍,由北而南,裡應外合,將朝廷百萬之軍,殲於北平城下。」他略一停頓,「唯有如此大勝,方可解除危局。」
「大寧?」朱微打了個突,「真要把哥哥捲進來?」
「北平大寧,唇亡齒寒。」朱棣神色肅然,「李景隆攻滅燕藩,勢必趁勢北上,那時寧王不死即降,即便降了又如何,朝廷也會關他一輩子。」
朱微臉色發白,徐妃趁熱打鐵:「十三妹,寧王如今猶豫不決,王爺派人送信,他也全不理睬,故此王爺打算親走一趟。但要說服寧王,還需你從旁相助。」
「我早想前往大寧,可是……」朱微看向寢殿,欲言又止。
徐妃笑道:「葉幫主可由我照看,兵貴神速,機不可失,聯手大寧才是眼下所急。」
朱微呆怔不語,心思紛亂如麻。朱棣微感不耐,說道:「十三妹,你有何顧慮,不妨說來聽聽?」
朱微沉默時許,眉眼微微發紅,輕輕說道:「本是同根,相煎何急?我們都是先帝的子孫,無論誰勝誰敗,都是骨肉相殘。再說了,為了我們的家事,屍積成山,血流成河,無數百姓水深火熱,恐怕在天下人眼裡,我們皇家子孫都是莫大的罪人。」
「胡說……」朱高煦聽不下去,衝口而出。
「放肆!」朱棣惡狠狠瞪視兒子,「你敢對長輩無禮?」
「我、我……」朱高煦跋扈慣了,忘了場合,父親一叱,心虛膽怯,面如土色。
「四哥不必生氣。」朱微嘆一口氣,「高煦說的沒錯,方才那些話,都是我胡思亂想罷了。」
「十三妹!」徐妃笑道,「我知道你宅心仁厚,不忍見人受苦,更不願皇家內訌。可你也看見了,樹欲靜而風不止,陛下一意孤行,非要將諸王置於死地,先燕後寧,那是確定無疑的。兩家若不聯手,只會被朝廷各個擊破。你只有寧王一個同母哥哥,真的忍心看他重蹈湘王和周王的覆轍麼?」
湘王自焚,周王被囚,朱微想到二王慘狀,哆嗦一下,內心悲苦無助,掉頭看向樂之揚,流露詢問神氣。
「事已至此,騎虎難下!」樂之揚說道,「寧王如果尊崇朝廷,要麼如谷王、遼王一般棄軍南歸,要麼揮軍進逼松亭關,與朝廷夾擊北平。可他按兵不動,朝廷一定認為他有異心,滅了燕藩,下一個就輪到他了。大寧孤懸塞外,朝廷不必用兵,只要斷絕補給,大寧也會不戰而亡。」
朱微不覺動容,咬著嘴唇,仍不做聲,只聽樂之揚又說:「王爺的計謀氣魄極大,可有一個麻煩,倘若寧王不肯南下,或是朝廷先行一步攻破北平,那時王爺喪失根本、豈不任人宰割?」
「富貴險中求!」朱棣漫不經意地道,「自古以弱勝強,誰能不冒風險?所謂王者不死,天命在我,一切無虞,倘若天命在彼,那也無可奈何。」
「王爺想得通脫!」樂之揚嘆一口氣,「在下無話可說。」注目看向朱微,小公主眼眶含淚,胸口起伏,口唇微微哆嗦,掙扎數下,終於說出話來:「好!我去!」
朱棣一愣,狂喜不禁,騰地站起身來,拱手道:「十三妹深明大義,先受為兄一禮。」作勢要拜,朱微慌忙將他扶住,慘笑道:「四哥,你不用謝我,這件事,我也不知是對視錯。我若不去,你和哥哥必定遭殃,我若去了,又會打更多仗,死更多人,留下更多孤兒寡母,唉,我……我……」淚如走珠,奪眶而出。
燕王抿著嘴唇,臉色陰沉,兩個兒子也不以為然。徐妃默然微笑,不置可否,只有樂之揚明白朱微心中煎熬,說道:「公主殿下,我陪你走一趟!」
燕王微微皺眉,尚未出聲,朱微抹淚道:「不,葉幫主的傷還痊癒,你留下來照看她好了。」
樂之揚欲言又止,徐妃忙說:「十三妹說的是,燕王一走,群龍無首,守住北平,還得仰仗足下。」
樂之揚暗生疑竇,可不待他細想,朱棣又笑道:「樂老弟,這些日子馬不離鞍,劍不歸鞘,耽誤了你和公主的大事。今日我許諾,待我回來,打退敵軍,立馬舉辦婚事,讓二位名正言順、喜結良緣。」
這幾句話有如綸音,朱微又羞又喜,禁不住將頭埋在徐妃肩頭,徐妃撫摸她的秀髮,笑盈盈看向樂之揚。後者卻是發怔,他與朱微身份懸殊,換了太平之世,休想堂堂正正迎娶公主,而今皇族內爭、亂世再起,樂之揚屢立奇功,已是燕藩上下的大功臣,此時迎娶朱微,倒也名正言順。這件事雖在意料之中,燕王當真說出,樂之揚仍覺心神搖盪,只覺是耶非耶、難以置信。
忽聽燕王咳嗽一聲,樂之揚回過神來,麵皮發燙,朱棣瞅了瞅他,笑道:「事不宜遲,朝廷兵馬將至,我們今日就須前往大寧。」
「好!」朱微起身道,「容我收拾一下,更與葉幫主告辭。」
她轉身進屋,出來時雙目微紅,眼角淚痕猶存,寢宮門前人影晃動,驚鴻一瞥,倏忽不見。
出了王府,朱微上了一輛馬車,樂之揚騎馬相送,從北門出城,忽見一支人馬等候在前,鎧甲鮮明,一望無盡,粗略估算,約有萬數。
樂之揚暗自納悶,細看軍容,殺氣浮動,不似護衛之師,倒像決死之士。朱棣看出他的疑慮,說道:「大寧地處塞外,常有韃虜出沒,本王得到訊息,元人頗有異動,不可不防。」
樂之揚半信半疑,只覺朱棣所言不盡不實,當下說道:「諸軍北上大寧,北平空虛,兵少將寡,如何抵擋朝廷?」
「這也是無可奈何。」朱棣苦笑,「若無寧王相助,我便留在北平,眾寡懸殊,早晚也是甕中之鱉。」
樂之揚道:「人馬太多,會否引來寧王誤會?」
朱棣目光閃動,忽而笑道:「寧王心思莫測,萬一心血來潮,抓了本王向朝廷邀功,那又如何是好?我帶人馬,不過防身而已。」
此話頗合情理,樂之揚轉念一想,朱棣時下有求於寧王,與之交惡,勢必背腹受敵,朱棣並非愚笨,理應不會出此下策。
思索間,忽見馬車窗帷拉開,朱微的面孔微微晃動,當下縱馬上前,兩人隔窗對望,心中難以描畫。朱微眼眶泛紅,忽地輕聲說道:「我去了,你等我回來!」
「好!」樂之揚按捺不捨,「塞外風寒,你保重身子。」
朱微點了點頭,雙眼忽又潮潤起來,只怕哭出聲來,猛一咬牙,拉上窗帷,蜷成一團,眼淚到底流了下來。
車輪滾滾,馬蹄雷鳴,大軍徐徐引去。樂之揚立馬城下,不勝悵然,直到人馬消失,方才還過神來,掉頭一瞧,朱高熾引著幾個親兵在城門前等候,當下拍馬回城,兩人聯轡而行,均不說話。朱高熾愁眉苦臉,氣氛甚是凝重。
回到王府,朱高熾邀請樂之揚進餐,數杯下肚,忽而嘆道:「父王看得起我,讓我留守北平,留下的兵馬卻不過兩萬,多是老弱病殘,李景隆一到,北平城恐怕撐不了幾日。」
樂之揚心頭一動,問道:「王爺此去,是否要攻打大寧?」
朱高熾看他一眼,猶豫時許,說道:「十三姑若能說服寧王,一切好說,但若談不攏,恐怕難免一戰。老實說,父王用兵,神鬼莫測,我這個當兒子的,也猜不透他的心思,好比這個節骨眼兒上,丟下北平,前往大寧。萬一北平城破,大寧守軍又沒到手,父王進退失據,豈不成了無主的孤軍?」
樂之揚心中大亂,燕王孤注一擲,不成即敗,到了緊要關頭,兄弟鬩牆也未可知,那時朱微夾在兩個兄長之間,又該如何自處?北平城精兵盡失,空虛莫名,李景隆百萬大軍壓境,豈非以石擊卵?雖知道燕王造反兇險,然而危急至此,倒也出人意料。
樂之揚定一定神,問道:「道衍和尚呢?」
朱高熾一愣,說道:「大師跟父王在一起。」樂之揚聽了,稍稍放心,道衍智計了得,善於折中,或能化解雙方危局,不至於手足相殘。
朱高熾喝一杯酒,悶悶說道:「道衍大師臨走時還說,守城若有疑難,可以向你請教。但不知時下情形,樂先生有何妙方?」說著抬眼望來,大有期盼之意。
樂之揚說道:「我有幾斤幾兩,世子不是不知道。單人只劍,我還能在陣中殺幾個來回,說到將兵臨陣,北平城的將官勝過我的不知多少。至於守城禦敵,更是一竅不通。世子放心,真到危難關頭,我一定盡己所能,與北平城同存共亡。」
「同存共亡?」朱高熾哆嗦一下,舉杯一飲而盡。
樂之揚見他身為守城主帥,意氣消沉,倘若大軍壓境,北平城凶多吉少。樂之揚心生憂慮,然而不擅軍事,思來想去,也想不出什麼奇謀妙計。
朱高熾大喝悶酒,樂之揚枯坐無味,告辭出門,在冷風中佇立良久,忽而想道:「落先生深謀遠慮,今日形勢,他必然有所料及。」
待到夜深,樂之揚更換勁裝,來到藏寶宅院。誰想大門緊鎖,敲了幾下無人應答。樂之揚看看無人,翻身跳入院中,掃眼望去,大吃一驚,院子裡滿地狼藉。牆穿屋破,儼然颶風掃過。仔細檢視,破損處多為內家掌力擊穿,牆壁、柱子上佈滿劍痕,輕飄流利,一看就是「飛影神劍」的手筆,一顆心登時高高懸起,環顧四周,不敢出氣。
片刻不聞動靜,樂之揚巡視四周,發現劍痕附近濺有一溜血跡,血色蒼黑,粗略估算,打鬥當在數日之前,中劍者必是西城弟子。樂之揚心急如焚,找遍宅院,寶藏痕跡也無,早已不知去向,看這情形,只怕落到了雲虛手裡了。
忽聽腳步聲響,來自遠方屋頂,輕盈迅疾,直奔宅院而來。樂之揚輕輕跳上屋樑,縮成一團,藏身暗處。
兩道人影捷如猿猱,落在庭院。藉著星月光芒,樂之揚看清二人,一是施南庭,一是楊風來,兩人不出一聲,只是東張西望。過了半晌,楊風來粗聲大氣地說:「老施,沒人啊!」
「奇怪!」施南庭悶聲說道,「我明明見有人翻牆進來。」
「或許是樑上君子,偷雞摸狗。」楊風來說道。
「不對!」施南庭搖頭,「尋常蟊賊可沒有那等身手。」
樂之揚沉思一下,縱身跳下,笑道:「二位尊主,久違了。」
二人應聲跳開,死死瞪著樂之揚,施南庭驚訝道:「是你?」樂之揚笑道:「是啊!」楊風來臉色一沉,厲聲叫道: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這兒住了幾位故人。」樂之揚漫不經意地道,「我來拜會他們,誰知道卻是這副光景。」掃視四周,不勝疑惑。
施南庭和楊風來對望一眼,均是驚疑不定,施南庭沉聲道:「你認得八部之主?」
「認得!」樂之揚笑道,「你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?」
那二人臉色難看,楊風來哼了一聲,冷冷說道:「我哪兒知道?」樂之揚指著劍痕,說道:「這是誰留下的?」
楊風來兩眼一翻,正要發作,施南庭止住他道:「有話好說。」轉向樂之揚,「樂公子,東島西城素有恩怨,你是局外之人,最好避而遠之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小可不過好奇,你二人守株待兔,莫非在等西城的人?」
「你不用套我的話。」施南庭淡淡說道,「本門追蹤西城來到北平,打算與之決一死戰。三日前,我們找到這兒打了一場,若非梁思禽造了一場大霧,西城的人一個也別想逃命。」
樂之揚念頭數轉,動容道:「雲虛也來了?」
「咦?」楊風來怪道,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只憑東島四尊,如何能將西城八部逼到這個地步?」
二尊的臉色越發難看,施南庭咳嗽一聲,說道:「樂公子,除了此間,北平城裡,西城還有哪些巢穴?」
樂之揚笑道:「奇了,先前尊主令我避而遠之,如今為何又問我西城的巢穴……」話沒說完,忽覺施南庭神色有異,心頭一凜,功至雙耳,忽聽身後傳來微響。樂之揚不及轉身,殺氣洶湧而來,他慌忙將身一閃,一口碧瑩瑩的長劍掠身而過。。
樂之揚驚出一身冷汗,回頭瞥去,雲裳神氣猙獰,惡狠狠揮劍刺來。他慌忙躲閃,反手拔出空碧,繞開劍勢,點向雲裳咽喉。雲裳回劍格擋,樂之揚右手一招,掌風颯颯,雲裳登時心口一跳,內息搖動,不聽自家使喚,慌忙縱身後退,樂之揚得勢不讓,翻身上前,玉笛弄起一片綠影,虛虛實實,罩向他的面門。
雲裳遮攔不及,陷入險境。施南庭一揚手,放出點點寒星,樂之揚反掌掃出,數十枚鋼錐凌空相撞,清脆悅耳,宛如彈琴鼓瑟。施南庭暗器一齣,反手拖出連環,銀亮亮,光燦燦,丁零噹啷地向前抖出,彷彿一道銀虹捲過庭院。雲裳也緩過氣來,縱劍上前夾攻。
樂之揚頭也不回,玉笛飄然一點,按中雲裳的劍尖,雲裳只覺劍身一沉,正要變招,忽然真氣亂躥,難以遏止,不由得長劍歪斜,準頭盡失,此時連環掃來,樂之揚凌空一翻,左手突出,穿過銀光環影,勾住一枚連環,運勁一帶,施南庭手臂發熱,力不從心,連環滴溜溜一轉,叮地套住雲裳的劍身。
兵器纏在一起,雲、施二人各各奪回,不料混亂之中,劍與環越發糾纏不清。樂之揚拔地躥起,跳上屋簷,這時勁風突起,一束白綾閃電射來,靈蛇似的纏向他的足踝。
樂之揚翻身讓過,縱身疾走,楊風來如龍如蛇,緊追不捨,雙手白綾狂舞,一伸一縮地繞向樂之揚的後頸。樂之揚斜斜躥出,反手抓住白綾,用力一抖,勁力順勢急送,楊風來身在半空,正要運勁抵擋,倏爾虎口發熱,內力亂躥,啊喲一聲,身子下沉,樂之揚發聲沉喝,手上用力一甩,楊風來身不由主,向上拋起,他情形不妙,可又自恃身份,不願丟下白綾。猶豫間,身子猛地下沉,砰,撞破屋頂,碎瓦泥灰沖天而起。楊風來渾身悶痛,撒手放開白綾,落在地上,體內真氣兀自亂鑽亂躥,壓根兒不聽使喚。
樂之揚得心應手,微感得意,不由笑了兩聲,忽見人影晃動,雲裳跳上房頂,咬牙切齒地追趕上來,當即轉身就走。雲裳盡力追趕,奈何對方去勢如電,雙方越拉越遠,翻過兩個屋頂,前方空空蕩蕩,再也不見樂之揚的影子。
燕王急於求援,晝夜兼程,不兩日便過劉家口,再往前行,便是塞外。
朱微環顧四周,崇山峻嶺,橫亙在旁,宛如一條巨龍酣然沉睡;再看前方,曠野蒼茫,一望無盡,狂風吹過,長草偃伏,暴露出斷刃殘甲、累累白骨,朱微想象白骨主人,不由心中淒涼,低聲吟道:「秋風吹不盡,總是玉關情,何日平胡虜,良人罷遠征!」
「十三妹!」燕王騎馬靠近,揮鞭指點群山,「這一片山嶺是中原的門戶。自古以來,胡虜鐵蹄踏過這兒,便會生出無邊殺戮,是以燕雲不守,華夏為墟。當年石敬瑭丟了燕雲十六州,中原失去屏障,契丹、女真、蒙古先後坐大,輪番南下,整整四百餘年,中原不得安寧。」
朱微聽得心驚,問道:「四哥,將來還會重蹈覆轍麼?」
燕王眺望山勢,沉默良久,才說道:「北方群胡,一旦坐大南下,這兒就是他們的必經之所。我曾勸父皇遷都北平,囤積重兵,鎮守燕雲,可惜他沒有答應,反而對我生出疑心。」
「父皇生長南方。」朱微說道,「安土重遷,也是難免。」
「他只是老了。」燕王搖了搖頭,「人老了,銳氣消磨,不肯求變罷了。」
「四哥!」朱微忍不住問道,「如果你當了皇帝,會遷都北平嗎?」
燕王一愣,笑道:「為兄朝不保夕,還當什麼皇帝?再說了,縱然要當皇帝,也該是寧王。」
「不對!」朱微輕輕搖頭,「父皇說過,十七哥心腸太軟,少了殺伐決斷,四哥你最像他,可惜……」
「可惜什麼?」燕王衝口而出,嗓音微微發抖。
朱微看他一眼,窘迫道:「可惜二字是父皇說的,後面他住了口,再也沒說什麼。」
燕王大失所望,沉默久之,才說道:「十三妹,不瞞你說,我自出生以來,父皇待我便與其他兄弟不同。」
朱微說道:「父皇對你期望甚殷。」
燕王搖了搖頭,兩眼望天:「我也說不上來,總之若即若離,父子之間隔了一層什麼。我曉事以來,凡事無不盡心竭力,只求獲得父皇讚許,可是直到臨終,他對我仍是懷有芥蒂。」
朱微嘆道:「父皇心心念念,只盼允炆平安繼位。」
「父皇太多慮了。」燕王苦笑一下,「我雖有若干奢望,可也明白天命所歸,強求不得。」
朱微輕輕皺眉,望著遠方發愁:「天命真在允炆哪兒,我們還有勝算麼?」
「天意高難問!」燕王說道,「事到如今,唯有盡力一試。」
「四哥說的是。」朱微無奈嘆氣。
「十三妹!」燕王略一沉默,「皇家的事,是非難斷,外人看來對的,這兒就是錯的,外人看來錯的,這兒又或許對的,是是非非,說不明白。」
朱微聽得不解,問道:「四哥,你說這些幹嗎?」
燕王笑了笑,說道:「身在皇家,身不由主。將來某一日,四哥若有得罪,還望十三妹海量包涵。」
朱微臉色發白,低聲問道:「因為樂之揚麼?」
「哪兒話?」燕王失笑,「你倆的婚事,我一百個贊成。」
朱微應聲歡喜,不及說話,燕王揮鞭打馬,一陣風走得遠了。
又行一日,山勢漸平,只餘大塊原野,風吹長草,如哭如嘯。朱微舉目望去,隱隱然看見城池輪廓,大寧城孤懸塞外,平地上拔地而起,雄偉驚人。
前方馬蹄聲響,馳來一隊人馬。領頭將校擎一杆大旗,上繡日月,下有一個「寧」字。
隊伍在一箭之外停下,一個繡衣男子躍馬上前,高聲叫道:「奉寧王之命,敢問來者何人?」
燕王挽韁上前,高聲叫道:「我是燕王朱棣,特送寶輝公主來大寧與寧王相會。」
對面眾人面露訝色,繡衣男子回頭跟隨從交代數句,隨從掉轉馬頭,疾馳回城,過了時許,載著一個年長太監回來,那太監緊皺眉頭,掃視燕軍,忽地朗聲叫道:「我奉寧王意旨,面見公主殿下。」
朱微聽了,下車上馬,來到陣前,揚聲說道:「齊公公麼?」
太監翻身下馬,跪拜道:「公主萬安,老奴迎駕來遲,該死,該死!」
齊公公本是寧王心腹,昔日隨寧王進京,多曾見過朱微。寧王聽說胞妹前來,未知真假,特意派他確認。繡衣男子等人見狀,也紛紛下馬叩拜,山呼:「公主萬安!」
朱微下馬上前,扶起齊公公,心中百感交集,問道:「齊公公,哥哥還好麼?」
「王爺一切安好。」齊公公指著繡衣男子,「這一位是朱鑑將軍。」
朱微點頭道:「各位不必多禮,快平身吧。」
眾將校都聽過這一位公主的軼事奇聞,起身之後,忍不住偷偷打量。齊公公咳嗽一聲,說道:「燕王殿下,王爺託我詢問,只是護送公主,為何大軍壓境?」
朱棣笑道:「北方韃虜異動,我怕路上有失。」
齊公公想了想,與朱鑑耳語數句,回頭說道:「寧王說了,請燕王、公主二位入城相聚,至於其他人等,離城二百里結營,如不然,兩軍對峙,有傷和氣。」
此話一齣,燕王部下均有怒容,朱高煦縱馬上前,張口要罵,燕王揮鞭將他攔住,劍眉上挑,瞪著他兩眼出火。朱高煦訕訕後退。朱棣沉思一下,抬眼笑道:「齊公公,寧王真這麼說?」
齊公公從袖裡取出一束紙箋:「殿下不信?這是王爺親筆所寫!」
朱棣一愣,齊公公已將信箋奉上,朱棣接過一瞧,臉色陣紅陣白,忽而笑道:「好!就如十七弟所願。」
「殿下!」道衍變了臉色,衝口而出。
朱棣揮手道:「我不在軍,大師多多費心。」
道衍默然點頭,兩人四目交融,心領神會。朱棣一抖韁繩,丟下大軍,單騎直奔大寧。朱微望他背影,不覺愣神,忽聽齊公公說道:「公主殿下,還請上馬!」
朱微嘆一口氣,翻身上馬。齊公公當先引路,眾軍士護擁在旁,朱鑑領著數人留下,監督燕軍紮營。
賓士一程,大寧城的輪廓漸漸清晰,城高塹深,門開八面,城牆斑斑駁駁,經歷朔風打磨,頗有蒼涼之氣。
城下門前,旌旗招展,鎧甲鮮明,數萬人馬森然列陣、殺氣翻騰。城頭守軍強弓怒張、萬矢齊向,陽光下箭鏃亮晶晶一片,星星點點,刺人眼眸。
燕王奔到陣前,勒馬不前,眉峰聳起,透出深深疑慮。這時朱微也打馬趕到,見這陣勢,微微愣神。燕王呵呵一笑,說道:「好個十七,防我跟防賊似的。」
朱微忙道:「四哥萬莫誤會!」
燕王嘆道:「不是我誤會他,怕是他誤會了我。」
皇族紛爭,骨肉相殘,本是朱微心底至痛,燕、寧二王素來交好,而今相互猜疑,當真令人扼腕,她心頭惶急,看向齊公公,問道:「哥哥這是為何?」
齊公公恭聲道:「公主殿下稍安勿躁。」回頭打個手勢,一名小校縱馬直前,駛入陣中。不一時,號角聲起,軍陣波分浪裂,出現一道缺口,旌旗高展,槍矛林立,擁著寧王賓士而出。
歷經劫波,再見兄長,朱微一顆心幾乎停止跳動,本想大聲呼喊,話到嘴邊卻又哽咽,兩眼模糊一片,滾熱的淚水順著雙頰滑落,但見朦朧形影緩緩走近,身子卻是木石一般,僵硬無覺,不能動彈。
「十三……」寧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朱微抹去眼淚,注目望去,寧王已然下馬,定定望來。
朱微胸口一酸,雙目發熱,跳下馬來,撲入兄長懷裡失聲痛哭,多日的悲傷、痛哭,委屈、糾結,統統隨著淚水湧了出來。
寧王也是悲喜交集,抱著妹子木然佇立,直到朱微停下哭泣,才嘆道:「十三,真沒想到,你我兄妹還有相見之日?」
朱微應聲一顫,抬頭問道:「哥哥,我……」
「你的事……」寧王沉默一下,「陛下大多告訴我了,只不過,他說你死了,我倒有幾分不信。」他轉過身子,手指遠處,「我在那兒給你立了一座假冢,如今看來,也是多餘。」
朱微見他說話之時,並無多少歡喜,倒有幾分憂愁,心中不由恍惚起來,直覺經年不見,這位兄長與之前頗有一些不同,何以不同,卻又說出來。呆了一會兒,忽地想起朱棣,說道:「四哥他……」
寧王衝她擺一擺手,抬起頭來,淡淡說道:「四哥,好久不見。」
燕王受了半晌冷落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,聽了這話,上前笑道:「十七弟,為兄落了難,投奔你來啦!」
「不敢當。」寧王漫不經意地道,「王兄放著北平不管,帶著千軍萬馬來投奔小弟?可惜大寧廟小,容不下大神。」
初一見面,便碰了釘子,燕王臉色難看,朱微也皺眉說道:「哥哥,四哥他……」
「夠了!」寧王打斷她道,「這些事,你不懂。」
朱微一窒,無言以對,燕王笑道:「十七,我一人一馬,要抓要殺隨你的便。只不過,我完了,朝廷就會放過你嗎?」
寧王眉頭皺起,注視燕王,二人對視半晌,寧王眼神動搖,流露一絲遲疑,忽而嘆道:「先不說這個,四哥風塵勞頓,如不嫌棄,先進城裡歇息。」
燕王笑道:「求之不得。」眾人上馬,通過軍陣進入城中。
大寧百姓稀少,除了衛戍將士,多是軍人家眷,又因久無戰事,街衢之間頗見蕭條,無論軍民,都有幾分懶散頹喪。
到了王府,寧王讓部下招待燕王,自己引著朱微進入內院與妻兒相見。寧王成婚之時,朱微礙於規矩,不能出宮,後來寧王遠戍漠北,妻子隨行,再未返京。是以名為姑嫂,朱微與寧王妃竟是從未見過,此時相見,百感交集,相擁痛哭。
哭了一陣,平靜下來。朱微又與兩個侄兒見面,寧王之子年紀尚幼,大者不過六歲,小者蹣跚學步,朱微懷抱摩挲,不勝憐愛,深悔離開北平倉促,沒有準備上好禮物,只將隨身首飾相贈。寧王妃百般推拒,無奈朱微固執,只好勉強收下。
寒暄已畢,寧王斥退奴僕,細問晉王叛亂後朱微的遭遇。朱微不疑有他,有問必答,就連樂之揚的事情也無所隱瞞,心中只想:「樂之揚為我幾經生死,我和他的事四哥也欣然贊同,哥哥斷無不許的道理。」
寧王默然聆聽,臉上暗沉沉不見喜怒,朱微見他神情有異,心頭微感忐忑,不覺聲音漸小,待到說完。寧王半晌也不出聲。朱微越發心慌,忍不住問道:「哥哥,我說的不對麼?」
寧王看她一眼,冷冷說道:「你我一母同胞,至親的兄妹,對不對?」
「當然!」朱微只覺困惑,不知寧王何以提起此事。
「你經歷坎坷,幾番生死,為兄心裡也很同情。不過,無論何時何處,你都得明白自己的身份,你是先帝之女、寧王之妹,一言一行,全都關乎皇家的臉面。」
寧王冷冷淡淡,侃侃而談,朱微聽得心往下沉,明白兄長意有所指。寧王目光游弋,並不與她正面相對,接著說道:「樂之揚那廝,不過是秦淮河邊一個樂戶,至卑至賤,你是九天上的鳳凰,他只是泥洞裡的鼠輩,一上一下,一高一低,勉強湊在一起,還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……」
朱微又驚又氣,衝口而出:「我才不在乎……」
「混賬!」寧王一拍桌案,麵皮濺朱,瞪著朱微,咬牙說道,「我當真後悔,當年將你引入樂道,害你結交匪類,讓一個下九流的小子勾了魂兒。從今往後,我再也不許你跟他來往,如不然,我將他碎屍萬段。」
朱微渾身發抖,淚湧雙目,大聲說道:「你憑什麼管我?」
「女有三從四德。父死從兄,先帝一時心軟,沒能除掉樂之揚,而今他駕鶴歸西,教導你的重任,自然要落到我的身上。」寧王越說越怒,挺身而起,兩眼咄咄逼人。
「父死從兄!」朱微把心一橫,瞪視兄長,「四哥就不一樣。」
「四哥?哼?」寧王冷笑一聲,「別當我不知道,如今他捅了天大的簍子,已是喪家之犬。朝廷大軍壓境,倘若沒有外援,頂多十天半月,北平就會淪陷。」
朱微聽得心驚,想起來意,按捺怒火,問道:「你肯援救四哥麼?」
寧王臉色陰沉,一聲不吭,朱微見他神氣,隱隱感覺不妙,又道:「唇亡齒寒,北平一旦失守,大寧孤懸塞外,其勢不能獨存。」
寧王冷笑道:「這些話都是燕王說的?」朱微不善說謊,略略點頭。
寧王哼了一聲,說道:「他想得挺美!」
「哥哥!」朱微變了臉色,「你不幫四哥?」
「幫歸幫!」寧王甚是冷淡,「可不是如今!」
朱微盯著兄長,滿心迷惑,喃喃道:「那是什麼時候?」
寧王欲言又止,半晌說道:「此等軍國大事,不是女孩兒家該問的。」朱微心中不快,還要再說,寧王擺一擺手,不耐道:「塞外荒城,原本寂寞,阿微,你來了也好,呆在內院陪一陪你嫂子,教導兩個侄兒,消悶解乏,打發光陰,至於婚姻之事,一切由我安排。」
朱微氣得發愣,心中一片冰冷,萬沒想到,久別再見,兄長換了一張嘴臉,高高在上,自以為是,舉手投足,就跟朱元璋一個模子。
寧王見她目光不善,心中惱火,厲聲道:「怎麼?你不聽話?」
「聽誰的話?」朱微一股怒氣衝上頭頂,「無情無義的話,我一個字兒也不聽。」
「放肆!」寧王兩眼出火,額上青筋暴凸,白森森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,「你敢不聽?別怪我大義滅親!哼,那個姓樂的下三濫,虧他識相沒來,如不然,我便代替先帝,除掉這個禍害!」
朱微手足冰涼,想要反駁,可是話到嘴邊,眼淚卻先流了出來。寧王妃見勢不對,慌忙起身說道:「王爺息怒,年少多情,凡人都是這樣過來的。公主也是一時糊塗,待我好好勸一勸她。如論如何,你們都是至親骨肉,鬧出個三長兩短,豈不是讓外人笑話。」
寧王極好顏面,聽了這話,拂袖而去。朱微頹然坐下,暈暈乎乎,搖搖晃晃,整個兒成了一具空殼。她幼年失母,寧王身為胞兄,對她呵護備至,所以鍾情音樂,也是因為寧王喜好此道。兄妹二人情誼之深,遠非尋常可比,而今翻臉相向,越發令人心碎。
朱微木呆呆坐著,寧王妃一旁絮絮叨叨,她也聞如未聞,只覺親友雖多,並無可託之人,天下之大,竟無容身之地。自己身為公主,卻如浮萍飄蓬,順風逐流,無所依傍。
擺脫雲裳,樂之揚返回王府,一路上心情沉重。朱微遠走,大軍壓境,東島忽又出現,可謂節外生枝。其他人不難對付,雲虛卻是勁敵,樂之揚武功縱有精進,可要抵禦他的心劍,仍無半分把握。
他滿心不安,抱劍而眠,耳力延伸至極,數十丈之內,些微動靜均能聽見,雲虛若來,也可先有防備。
一夜無事,次日上午,樂之揚按時來到小院為葉靈蘇療傷。女子恢復神速,不過一晚,又有進展。療傷完畢,葉靈蘇已是汗透紗衣、妙態微露。樂之揚不便直視,躬身告退,正要離開,忽聽葉靈蘇在內說道:「先別走,等一等!」
樂之揚只好駐足,立在樹下沉思默想,如何守城,如何應對東島,念頭亂紛紛此去彼來,心浮氣躁,全無頭緒。
不多時,葉靈蘇漫步出門,換了一身衣裳,青絲散落,潤溼未乾,雙頰緋紅嬌嫩,明麗天然流露。她一言不發,悠然坐下,樂之揚也只好陪坐,宮娥奉上清茶點心,葉靈蘇品一口茶,抬頭問道:「有什麼為難的事麼?」
樂之揚一愣,說道:「沒什麼……」葉靈蘇微微冷笑,說道:「為守城的事吧?」
樂之揚無言苦笑,葉靈蘇沉思一下,又問:「城裡多少守軍?」樂之揚說道:「不過兩萬。」葉靈蘇又問:「朝廷多少人馬?」樂之揚遲疑一下,說道:「號稱百萬!」
「兩萬對百萬?」葉靈蘇想了想,輕輕嘆一口氣,「真如輪迴一般。」
「輪迴?」樂之揚不解。
葉靈蘇輕輕摩挲茶杯,漫不經意地道:「聽說過高郵之圍麼?」
「高郵之圍?」樂之揚肅然起敬,「張士誠獨守孤城,挫退脫脫百萬大軍。」
葉靈蘇點了點頭,說道:「那時我尚未出生,聽前輩們說,那一戰,東島傾其所有,造出許多守城器具,以弱抗強,逼退韃虜。高郵城池低小,遠遠不及北平,如能將當年的守城器具移到北平,你說該當如何?」
樂之揚精神一振,衝口問道:「守城器具你會造麼?」
葉靈蘇說道:「東島以復國為任,島上弟子自幼研習兵法、學習機關秘術,我再傻再笨,日積月累也學了不少。有了這個根基,《天機神工圖》雖只半部,我半猜半估,也能領悟個七七八八。至於賊禿驢,本於機關術一竅不通,空有半部殘圖,其實全無用處。」
樂之揚回想攻打毒王谷的情形,不覺熱血上湧,然而心念轉動,忽又生出猶豫:「大軍不日將至,如今造設器具,只怕來不及了。」
「高郵之圍,也很緊迫。」葉靈蘇笑了笑,「事在人為,不試一試怎麼知道?」
樂之揚見她智珠在握,暗生慚愧,說道:「那好,你畫出機關圖紙,我讓世子派人打造。」
「不成!」葉靈蘇搖了搖頭,肅然說道,「機關之術,差之毫釐,謬以千里,何況事關成敗,非我親自督造不可。」她站起身來,豪興銳氣,溢於眉梢,「你告知世子王妃,召集城中所有能工巧匠,另選兩千精銳,由我訓練指揮。」
樂之揚見她神采,微微一愣,說道:「也好,我去問問。」
葉靈蘇冷冷一笑,落座道:「他們若不答應,你也不必勉強。」
樂之揚知她心性,默然退出小院,直奔布政司。張昺死後,朱棣將帥帳設在該處,節制全城,朱高熾暫代父職,自也朝夕駐守。
見到朱高熾,樂之揚將葉靈蘇之言說了一遍。朱高熾起初亦驚亦喜,待到聽完,卻又愁眉緊皺,支吾說道:「城裡人手吃緊,處處都要設防,哪兒有兩千精銳交給葉幫主支使?至於能工巧匠,縱然召集齊全,短短數日工夫,又能造出多少守城器械?縱然造出若干,朝廷百萬之軍,又豈是區區幾個機關抵擋得了的?高郵之圍,我也有所耳聞,不過歲月久遠,難言真偽,誇大其詞也是有的。葉幫主有傷在身,又是女流之輩,親臨戰陣,多有不便,與其勞心費力,還不如安神靜養為是。」
說到「女流之輩」,朱高熾揚眉撇嘴,輕蔑之意難遮難掩。樂之揚暗暗作惱,本想再勸,可一想起葉靈蘇的交代,無奈打消念頭,告辭退出帥殿。
他埋頭走路,到了布政司門前,忽聽有人叫喚「樂公子」,抬眼望去,徐妃從轎中探出頭來,輕揚素手,含笑招呼。
樂之揚上前請安,徐妃笑道:「樂公子,悶悶不樂,所為何事?」她長於籠絡人心,樂之揚雖有官職,為表親近,仍以公子相稱。
「向世子獻策!」樂之揚如實說道,「仿效高郵之戰,造設守城之具。」
徐妃沉吟道:「高郵之戰,我聽家父提過,東島守城之術天下無雙。怎麼?樂公子與東島也有交情?」
樂之揚只好如實說道:「葉幫主出身東島,只是……」
徐妃察言觀色,問道:「小兒不答應?」
「世子人手不夠!」
徐妃想了想,說道:「小兒有欠思量,樂公子,請隨我來!」
二人來到帥殿,朱高熾忙得焦頭爛額,見了徐妃,慌忙迎上,口稱「母妃」,極盡恭謹,見了樂之揚,又露疑惑神氣。
徐妃落座,問道:「高熾,守城之事,安排得如何?」
「一切井井有條,母妃大可放心。」朱高熾回答。
徐妃直視兒子,慢慢說道:「倘若敵軍圍城,你能支撐幾日。」
朱高熾神色猶豫,使個眼色,殿中親信紛紛退出,樂之揚待要離開,徐妃忽道:「樂公子,請留下。」
一時閒人散盡,殿中只剩三人,朱高熾遲疑再三,說道:「以兒臣所見,倘若盡力守城,應該能守月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