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妃一身盛裝,臉色蒼白,一雙眸子又黑又亮,滿頭珠翠璀璨耀眼。她站在門前,掃視廣場,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屑,跟著漫步向前,一路走到張昺馬前。
張昺翻身下馬,拱手行禮:「王妃娘娘萬安。」
「張昺!」徐妃語氣冷淡,「你好大的陣仗,這是要滅了燕王府嗎?」
「王妃言重了。」張昺勝券在握、鎮定自若,「下官此次前來,實與燕王府無關。」
「哦?」徐妃細眉上挑,「那為何陳兵府前、耀武揚威?」
「王妃遲遲不出,下官害怕走漏了嫌疑。」
「嫌疑?」徐妃皺眉,「誰啊?」
「寶輝公主!」張昺冷冷說道。
徐妃面有詫色,遲疑道:「寶輝當日受冷玄之邀去了金龍亭,多日未歸,不在府裡。」
「據下官所知,寶輝公主就在王府。」張昺盯著徐妃,寒聲說道,「當日冷公公失蹤,寶輝公主事後潛逃、難脫嫌疑。王妃娘娘,事有輕重,您不要護短。」
「豈有此理?」徐妃怒道,「寶輝公主失蹤,我還沒跟你們算賬,你倒找上門來了?別說寶輝不在,就算她在王府有如何?她是先帝之女,冷玄不過一個太監,身份天淵懸殊,就算寶輝殺了他,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「冷公公是欽差,皇命在身,誰敢害他,就是反抗朝廷。」張昺嗓音拔高,「王妃娘娘,你說寶輝不在,可敢讓下官入府一搜?」
「放肆?」徐妃嗓音發抖,「本妃何等人?難道騙你不成?」
「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」張昺咬牙獰笑,「公主若是不在,搜一搜又有何妨?」不待徐妃反駁,將手一揮,錦衣衛呼啦上前,將徐妃團團圍住。
徐妃面紅過耳,厲聲喝道:「張昺,你好大膽?」
鄭和一躬身,拔出一把短劍。扶桑道人袖袍一揮,鄭和飛出老遠,幾個士兵猛撲上去,將他摁倒在地、奪下寶劍,反擰雙手。鄭和極力掙扎,捱了數拳,口鼻鮮血長流。
事發突然,眼看王妃被困,府門前的太監、守衛個個傻眼,謝貴趁勢揮鞭,手下將士蜂擁而上,守衛欲要關門,均被打翻在地。剎那間,鎧甲鏗鏘、刀劍出鞘,衝開王府大門,數百精兵長驅直入,府中下人驚叫奔逃。
「張昺!」徐妃鳳眼圓睜,厲聲叱吒,「你這是搜查?還是抄家?」
「王妃恕罪。」張昺笑笑,「下官自有分寸。」
「龍困淺灘遭蝦戲。」徐妃恨聲說道,「你們這些狗官,終歸不得好死。」
「下官的死活,王妃說了不算。」張昺笑吟吟轉過頭,「謝大人,節制諸軍,不可傷及無辜,如有抗拒,格殺勿論。」
謝貴應了一聲,領著親軍匆忙進府,張昺由屬下官吏圍繞,大搖大擺地跟在後面。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,挽住徐妃雙臂,將她挾持向前。徐妃用力掙扎,銳聲叫道:「本妃有腿有腳,把狗爪子拿開……」
錦衣衛暗中受命,無動於衷,張信看不過去,下馬上前,喝道:「放肆!她是先帝之媳、燕王之妻、中山王的女兒,龍眷鳳身,萬金之體。你們什麼東西?也敢用髒手碰她?」義憤難忍,手按劍柄,錦衣衛見他凶煞,不覺放手。徐妃感激地看了張信一眼,振一振衣衫,揚起頭來,挺直腰身,一步一頓地走進王府。
官軍兵分四路,驅趕宮人,佔據要津,四處搜查宮殿,鬧鬧嚷嚷,沸反盈天;謝貴、張昺自領一路精兵,越過前殿,直奔後院,沿途所遇宮人,驚驚慌慌,盡如鳥獸散走。張昺洋洋自得,笑道:「早知王府如此空虛,何必帶這許多人馬?人說燕王蓄養死士,照我看都是謠傳。」
「大人所言極是。」謝貴也笑道,「燕王應當是真瘋,一個瘋子,能有多大能為?」
兩人邊說邊走,走近王府後院。此間本是元帝后宮,女牆如帶,閣樓巍峨,一彎曲水流淌,白玉石橋橫跨水上。岸邊垂柳青碧,歇了幾隻黃鸝,忽見大隊人馬,刷刷刷展翅驚飛,盤旋鳴囀,叫聲淒厲。
張昺聽見叫聲,只覺不大吉利,舉頭望鳥,微微皺眉,扶桑道人袖袍一揚,「大至流神通」勁力掃過,鳥兒紛紛下墜,噗通噗通地掉進水裡。
徐妃怒道:「傷生害命,也是出家人的所為?」
扶桑道人瞥了徐妃一眼,笑道:「這叫不識時務,插翅難飛。」話中頗具威嚇,徐妃望著死鳥,心頭打鼓,兩人相隔咫尺,徐妃若有異動,也難逃這道人一拂。
後院有四門,正門名為「端慶」,也是前朝所造,因其名號吉祥,朱元璋留用未變,只將門首蒙古文字鏟去,換以龍騰日月之形。
四門關閉三門,只有端慶門虛掩未閉,兩個守門太監探頭探腦,看見人來,匆忙關上大門。
謝貴一聲令下,撞木上前,連撞三次,門閂折斷,大門轟然中開,露出煙柳畫閣。
諸軍呼嘯闖入,可是出人意料,院中清冷冷不見一人。眾人心生異樣,停下腳步,東張西望,謝貴咕噥道:「不對勁,人呢?上哪兒去了?」
張昺手拈長鬚,說道:「多半藏起來,分兵搜尋,一間房屋也不可放過……」
謝貴還沒答話,扶桑道人咦了一聲,快步向前走去。張、謝二人不知其故、跟隨其後,走了十餘步,忽聽「嗚嗚」之聲,極盡悽楚,聞而心驚。
眾人大奇,繞過一棵大樹,忽見前方空曠,並排立著兩根拴馬石樁,樁上捆綁兩人,蓬頭垢面,渾身血汙,口中塞了麻核,欲說不得,欲叫不能,兩眼之中透出絕望。
「葛長史,盧指揮……」張昺認出二人,駭然失聲。
那二人正是長史葛誠、護衛指揮使盧振,本是燕王下屬,暗中歸附朝廷、以為內應。此刻雙雙被綁,分明形跡暴露。
謝貴愣了一下,叫道:「快,鬆綁……」突然張口結舌,瞪視前方,但見樹後踱出一人,昂首闊步,體格修偉,身披鎖子甲,頭戴沖天冠,手挽決雲長劍,亮如四尺秋水。
「燕……」張昺神魂出竅,驚也不是,喜也不是,手指該人,如見鬼魅,「燕王!」
燕王目如冷電,瘋意全無,單人只劍,走到拴馬樁前,衝眾人微微一笑,劍尖一抖,挑出葛誠口中麻核。
「有埋伏!」葛誠尖聲厲叫,針刺一般扎入眾人耳孔。
「呵!」燕王手起劍落,葛誠血濺五步,人頭骨碌碌翻滾而出。
「為臣不忠者!」朱棣抬起頭來,眯眼掃視眾人,「斬!」
張昺一行如同墮入夢魘,為這氣勢所奪,儘管人多勢眾,竟爾忘了動彈。
「悖主忘義者!」朱棣長劍再揮,掃落盧振人頭,「斬!」
連斬兩名內奸,張昺才緩過神來,厲聲高叫:「拿下他!」
眾官兵躍躍欲上,忽見燕王兩側,衝出無數白衣甲士。官軍駭然止步,又聽身後砰然巨響,端慶門關閉,門戶兩側死士蜂擁現身,彷彿破土而出,全無徵兆可言。
形勢逆轉,官軍被截成了兩段,大半呆在外院,內院只有少半。
「燕王!」張昺嗓音艱澀,「王妃在我手上。」
朱棣抬起頭來,注目徐妃,透出一股淒涼。
「王爺!」徐妃微微一笑,蒼白的面孔有了血色,「成敗一線,盡力而為。」
儘管三言兩語,其他人已然聽出究竟。徐妃竟是示弱的誘餌,若不將她拿住,張昺等人決不敢貿然進入王府。
「儀華!」朱棣嗓音沙啞,虎目泛紅。
儀華是徐妃小名,多年以來,燕王未曾叫過,此刻叫出,不勝悽楚。徐妃應聲一顫,眼中淚光轉動,強笑道:「能為王爺而死,妾身甘之如飴!」手腕翻轉,多出一根尖刺,急如閃電,直奔心口。
「攔住她!」張昺失聲驚呼,時下落入圈套,徐妃是僅有的籌碼。
扶桑道人早已留心,張昺話沒出口,他袖袍一振,勁風突出,徐妃口鼻窒息,虎口劇痛,尖刺嗖地脫手,貼著左腮向上躥起,劃破肌膚,留下血痕。
「母親……」朱高熾、朱高煦只當母親殞命,不由齊聲悲號,忽見徐妃欲死不得,叫了一半,忽又停下。
扶桑道人掃飛尖刺,右爪突出,出手之快,風飄電閃,徐妃出身將門,卻不會武功,還沒明白髮生何事,肩頭一痛,落入對方掌握之中。
嗤,微響破空,一絲綠影鑽入扶桑道人的手腕。扶桑閃電縮手,瞥眼掃去,「曲池穴」露出半截松針。他心頭一緊,樂之揚如鬼如魅,躥出人群,腳尖蹴向他的心口。
扶桑道人做夢也沒料到這大對頭潛伏在旁,忙不迭雙手橫胸、向前托出,奪,手足相接,扶桑道人臂骨欲斷,一股千鈞之力將他向後掀出,接連撞翻數人,方才沉身站定,一股氣血當胸流躥,上衝喉頭,下逼臟腑,腰身以上似要散架一般。
樂之揚一腳得勢,借力擰身,「晨鐘腿」橫掃四方,附近的錦衣衛都成了「樂道大會」上的編鐘,樂之揚旋風般一一踢遍,十餘人手舞足蹈地飛了出去。
四周空出一片,樂之揚沉身落地,眼看鄭和被縛,旋身奪過一口單刀,刷刷兩下,斬斷繩索,將刀丟出,喝聲:「保護王妃。」
鄭和接過單刀,攔在徐妃身前,瞪眼暴喝,砍翻一個官兵;卻不料一名錦衣衛潛身跳上,舉刀戳向他的背脊,徐妃一旁看見,正要驚呼,忽見錦衣衛渾身一僵,長刀落地,明晃晃的劍尖從他胸口吐了出來。徐妃轉眼望去,但見張信拔出劍來,一腳蹬翻屍體,衝她點了點頭,揮劍與另一個錦衣衛鬥在一起。
扶桑道人忽退忽進,捲土重來,拔出七星劍,一抖手,劍光繁星爛鬥,向樂之揚當頭灑落。
樂之揚讓過劍尖,呼地一掌擊向扶桑胸口。扶桑回劍遮攔,樂之揚一記「洞簫指」點中劍身,叮的一聲,悠長不絕,扶桑道人虎口發熱,長劍歪斜。樂之揚腳如槍刺,直奔他的小腹。扶桑道人無奈後退,樂之揚得勢不讓,奇招連綿,勁力奔流,扶桑道人幾無還手之力,可他一身道門武功,以退為進,以守為攻,退守間章法不亂,樂之揚縱然高他一籌,也難以將他一舉制服。
樂之揚中心開花,救了徐妃不說,還將朝廷一方攪得陣腳大亂。朱棣喜出望外,寶劍一揮,直取張昺;張昺文弱書生,哪兒見過如此陣仗,驚得渾身僵硬,忘了動彈;謝貴武將出身,挺刀跳上,兩人迎面一交,決雲劍撥開刀鋒,順勢而下,從肩至脅,將謝貴劈成兩片,熱血迸濺而出,灑了張昺一頭一臉。
燕王死士齊聲發喊,衝入朝廷軍陣,刀槍亂飛,殺成一團。朱棣踢開屍體,抬眼瞪去,張昺縮在幾名錦衣衛身後,滿身血汙,雙腿發軟。
朱棣冷哼一聲,踏步上前。錦衣衛護著張昺後退,其中兩人揮刀上前,朱棣戰劍一掄,人頭滾落,再一轉身,劍光閃過,剩下的錦衣衛斷了左腿,躺在地上哀嚎翻滾。
朱棣頭也不回,奔走如飛,瞬間趕上張昺。
突然間,朱棣汗毛豎起,一股惡寒直衝背脊。他心思機敏,腳步一停,立馬轉身,劍鋒上挑,可已慢了一拍,一人嫋如輕煙,撲入懷中,劍尖掠過他的身子,彷彿斬中虛無幻影。朱棣仰身後退,那人飄然縱起,手腕猝翻,篤,一口匕首刺入朱棣左胸。
朱棣腦子一空,周圍驚呼四起,眾死士魂飛魄散,齊齊向他望來。
刺客抬起頭來,老臉枯瘦如柴,兩眼冷如冰刺。
「是你!」朱棣衝口而出、不勝駭異刺客正是冷玄,他白衣白甲,冒充死士,亂軍之中致命一擊。
喊殺聲消失了,四周出現異樣的死寂,所有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。一切變故,皆由燕王而起,朱棣之於燕藩,如心如腦、如魂如魄,他若一死,再多的死士都無用處,徐妃也好,世子也罷,統統無能對抗朝廷。
這道理無人不知,冷玄也不例外。他內傷極重,假死逃生之後,已是油盡燈枯,好在王府本是元宮舊址,冷玄熟悉地勢,覓地隱藏,本待傷勢稍好再行逃出,不料張昺、謝貴貿然進府,落入燕王圈套。冷玄眼看不妙,鋌而走險,殺了一個死士,換了他的衣甲,孤注一擲,刺殺燕王。
燕王身邊死士眾多,冷玄起初苦無機會,直到朱棣大逞英雄、隻身追殺張昺,身邊護衛四散,他才終於等到良機。
可是出乎意料,匕首刺穿鎧甲,僅僅沒入一寸,匕尖所及,柔中帶韌。
冷玄心頭一沉,手腕上翻,匕首撩向朱棣咽喉,鋒刃切開鎧甲,隱隱漏出金光。
「金蠶甲!」冷玄念頭閃過,恍然大悟。燕王所穿鎧甲不止一層,鎖子甲裡還有一層金縷蠶絲織成的軟甲,看似輕軟,數十石勁弩也難以貫穿,古來大將往往內穿此甲,用以衝鋒陷陣,縱然箭支滿身,也能毫髮無傷。
燕王驍勇亡命,與蒙古騎兵交戰,酷愛親自突陣;朱元璋怕他有失,特令高手匠人織成此甲,賜予朱棣防身,這件事冷玄也知道,奈何形勢急迫,事到臨頭居然忘了。
匕首刺扎不進,燕王只一愣,回過神來,左手翻出,扣住冷玄手腕,但因相隔太近,寶劍不易施展,索性丟在一邊,握拳猛擊冷玄胸腹。冷玄伸手格住,兩人內勁一交,老太監五內翻騰、血衝口鼻。但事已至此,不能功虧一簣,他瞪眼咬牙,使出吃奶的力氣,催使手中匕首,盡力逼近對方咽喉。
其他人也反應過來,張昺叫聲:「快……」身前一個錦衣衛撲向燕王,舉刀要斬,冷不防一口劍嗖地飛來,將他釘在地上。
擲劍的是道衍,他殺了錦衣衛,冷玄的匕尖也到了燕王的脖子。道衍相隔甚遠,救援不及,焦急中,一個人影猛地鑽出,長刀一揮,冷玄的右臂齊肩而斷。
「江小流!」道衍看清來人,驚喜不勝。
江小流身為「龍遁流」的弟子,資質雖不出眾,但在東島數年,練成敏捷身手,千鈞一髮之際,竟然立下殊功。
冷玄斷臂流血,氣散功消,燕王奪過匕首,反手刺入他的胸膛。右掌用力一推,老太監摔出老遠。
江小流一步跳上,舉刀再砍。不料一人飛身趕來,信手一撥,江小流連人帶刀跌出數尺。他心中駭然,定眼望去,但見樂之揚蹲下身子,扶起冷玄,神色凝重道:「冷公公,你這又是何苦?」
冷玄看他一眼,嘆道:「我盡忠守職、不負先帝。」
樂之揚心裡一陣難過,冷玄以忠心侍主,而在主子眼裡,他不過是保命惜身的棋子。
「那一棵樹……」冷玄指著遠處一棵老槐,「十歲那年,我第一次在樹下遇見師父;現如今,樹還在,她也在,我卻老了。」
樂之揚回頭望去,樹下空空蕩蕩,心知冷玄臨死,眼中生出了幻覺。
「紅顏白髮,不過彈指。」冷玄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說得是!」樂之揚也嘆了一口氣。
冷玄衝他笑了笑,閉上眼睛,斷了氣。
樂之揚心中一陣茫然,舉目望去,戰事已近尾聲。朝廷一方非死即傷,張昺為朱高煦生擒,燕王一方死傷甚微,首腦個個安然無恙。燕王率領死士,追殺逃散官兵,道衍正與扶桑道人鬥劍,一僧一道進退如風,劍招綿密凌厲,勢如兩團水晶光球滾來蕩去,眾死士騰出手來,聚攏圍觀,但無一人能夠插手。
忽聽有人叫道:「樂之揚,你幹嗎?」樂之揚應聲回頭,忽見江小流一臉迷惑,橫刀站在左近,身邊橫七豎八,躺了幾具官兵屍體。
樂之揚看一眼屍體,打心底裡生出一絲厭倦,苦笑道:「你又在幹嗎?」
「打仗啊?」江小流摸不著頭腦,「我們贏啦!你苦著臉幹什麼?」
「是麼?」樂之揚放下冷玄,起身走向扶桑道人。
扶桑見他逼近,心頭一亂,劍招生出破綻,道衍趁虛而入,劍光一閃,扶桑左胸濺血,踉蹌後退,道衍跟上一腳,踢中他的小腹。扶桑摔倒在地,口吐鮮血,數名死士上前,亂刃齊下,血流遍地。道衍望著屍體,搖頭嘆氣:「可惜,一日之間,絕了兩脈。」
他人不解其意,樂之揚卻很明白,冷玄斃命,瑤池一脈從此斷絕,扶桑道人遠在海外,自成一家頗為不易,欲來中土揚名,不想丟了性命。他這一死,「大至流神通」也多半絕傳了。
內院殺成一團,外院官軍早已知覺,衝到端慶門前,鼓譟吶喊,驚天動地,更將撞木拖來,衝撞城門,聲如霹靂。
朱棣指揮死士,堵住門戶,登上牆頭,強弓硬弩一陣亂射。門前官軍中箭,流血悲號,丟了撞木,退到一射之地,揚弓回射牆頭,奈何勁力不足,箭到半途,紛紛下墜。
死士大聲鬨笑,才笑數聲,忽又停下,人人臉上流露恐懼。只聽號子聲響,數十名官軍拖著火炮進入王府,炮口黑黝黝、陰森森,透出凜冽殺氣。
朱棣看得清楚,轉身下了牆頭,劈頭問道:「樂之揚,鹽幫那邊怎麼樣了?」
樂之揚搖頭道:「鹽幫之事,我都交給朱能將軍了。」
「時機緊迫,指望不上了。」朱棣有些懊惱,濃眉一擰,回頭喝道,「帶張昺過來。」
張昺雙手被縛,兩個死士將他推搡過來。張昺鼻青臉腫,左腿也有血跡,兩眼怒火噴出,咬牙望著燕王。
「張大人,多有得罪!」朱棣笑了笑,揮劍挑斷繩索,「事已至此,本王不繞圈子,只要你助我招降北平守軍,你我仇怨一筆勾銷。從今往後,你就是本王的心腹功臣,榮辱與共、禍福一體,本王來日成功,裂土封侯,決不虧待於你。」
張昺垂下眼皮,默不作聲。道衍軟語道:「張大人,你不為自己設想,也得想一想老母妻兒。」
張昺眉尖一顫,抬起頭來,澀聲道:「好!你們開門,我來勸降。」
燕王喜不自勝,笑道:「張大人能識時務、真是俊傑。」轉身下令,「開門。」
死士開啟門扇,朱高煦一手挽住張昺,一手提著寶劍,貌似攙扶,實為看管;江小流按劍跟在一旁,將張昺夾在中間。
三人走出端慶門,官軍已然架好大炮、擺好陣勢,忽地望見張昺,起了一陣騷動。
朱高煦輕輕一推,將張昺推到門前,自與江小流站在其後、握劍監視「張大人……」官軍將校望著首腦、不勝困惑。
張昺目光轉動,神色肅然,深吸一口氣,急聲叫道:「燕王悖逆無道、殘殺命官,今日就是你們為國效命、剷除叛逆之時……」
他不顧一己死活,號召諸軍平亂,大門內外,無人料到。朱高煦驚怒交迸,回頭看向朱棣,燕王臉色鐵青,左手用力一揮,朱高煦回頭出劍,刺入張昺後心,誰知此人身為文官、血性了得,強忍劇痛,口中呼喊不絕:「……朝廷擁兵百萬,誰若投靠燕王,天兵一到,便成齏粉……」
朱高煦見他死不住口,一時驚慌失措,握著寶劍,也覺手軟。倒是江小流把牙一咬,舉劍橫揮,人頭落地,方才消停。
這一下弄巧成拙,官軍將士猶豫盡去、悲憤莫名,齊聲鼓譟,炮手揮舞火把,引線嗤嗤燃燒。
朱高煦等人慌忙後退,剛剛關上大門,砰砰兩聲巨響,木屑飛濺,鐵砂亂飛,門扇多了若干破洞。
朱棣回視眾人,鳳眼睜圓,厲聲高呼:「反也反了,若不搏命,有死無生,是漢子的,跟隨本王,殺他個天翻地覆。」上前一步,扯開大門,虎跳而出。
眾死士見狀,無不血往上湧,紛紛掄起刀槍,跟在朱棣身後,一陣風跑過石橋,衝入官軍陣中。
官軍原本群龍無首,又不料朱棣親自殺出,一時亂了手腳,炮不及填,弓不及開,倉促之間倒下一片,活著的且戰且退,一直退到王府門前。所幸府外援軍源源趕來,人多勢眾,方才剎住頹勢。
北平守軍大多來自宣、大邊境,常年抵禦蒙古,不乏百戰驍將,陣腳一穩,即刻指揮迎擊,一部正面抵擋,纏住燕軍,使其無法佔領府門;一部爬上高處,扯開弓弩,死士多為白衣,人群之中都是絕好的靶子。一時箭矢亂飛,射倒多人,死士氣焰受挫,官軍趁勢進逼,兵分兩翼,包抄上來。
燕王只恐背腹受敵,急令後退,官軍趁勢掩殺,牆頭箭雨不歇,燕軍死傷慘重,頗有潰亂之勢。
樂之揚見勢不對,搶身而出,奪下一面盾牌,魚翔鳥飛,穿過人群,跳上牆頭,揮舞手中盾牌,從牆頭席捲而過,弓手撞上盾牌,弓折箭毀,紛紛掉下牆頭。
王府死士均是素練精兵,箭雨一弱,即刻壓住陣腳、緩緩後退,一直退到端慶門前。經過一輪廝殺,王府外院屍橫血流、滿地狼藉,傷者斷手斷腳、肚腸暴露,發出淒厲慘叫,一聲一聲動人心魄。
官軍倒下一片,又來一撥,人數不減反增,潮水一般從府門湧入。多人爬上牆頭,圍住樂之揚。樂之揚武功雖高,也難以一當千,身邊刀槍蝟集,如陷沼澤地裡,竟然脫身不得。
燕王倚門苦戰,也到窮途末路,身邊死士越戰越少,箭矢從旁飛過,不時有人倒下。燕王舉目望去、心生悲涼,好漢難敵人多,空有滿腔勇略,卻輸給了一幫庸人。
忽聽身後一陣鼓譟,燕王一驚,心中閃過念頭:「朝廷攻進了內院?」回頭望去,內院中多出許多黑衣漢子,挺槍持刀,蜂擁而出,密密麻麻,不可勝數,為首一人盔甲鮮明,再也熟悉不過。。
「朱能!」燕王不勝驚喜,衝口而出。
朱能仗劍衝到,刺倒一個官軍,叫道:「王爺,屬下來遲了。」
燕王略一定神,問道:「這些都是鹽幫弟子?」朱能點頭,燕王舉目掃去,鹽幫弟子衣裳、兵器粗陋不堪,可是悍不畏死、勇猛過人,一個衝鋒,便將門前官兵逼退,只是門窄人多,堵在後院,難以結成陣列。
燕王說道:「朱能,我率死士正面迎敵,你和道衍分軍為二,從靖陽、永平二門出擊,攻擊敵軍兩翼。」
朱能會意,回頭叫道:「高長老、淳于先生,你們隨我來;陳舵主、杜先生,你們跟隨道衍大師。」
鹽幫首腦得令,各領一半人手,跟隨朱能、道衍,穿過內院,勢如兩股黑色濁流,湧出靖陽、永平二門,繞過官軍前鋒,突然攻其兩翼。
官軍正與燕王惡戰,突然遭襲,陣腳大亂,鹽幫弟子趁勢砍殺,將官軍攔腰截成兩段。燕王率軍突進,與鹽幫一縱一橫,將官軍切割開來,左右難以兼顧,前後不能相續,兵將兩分,呼應不得,草草抵擋時許,紛紛掉頭撤退。
燕軍得勢不讓,追到王府大門。樂之揚跳下城牆,左手持盾,右手奪過一條長槍,左擋右刺,無人可當,隻身立在門前,卻如千軍萬馬,官軍敗退至此,無法再進一步。
官軍狗急跳牆,拼死爭奪出路,無數刀劍擁到門前,勢如飛浪飄雪,將樂之揚淹沒其中。
好漢難敵人多,樂之揚漸感難支,正想退讓,忽聽一聲清嘯,楚空山掠過諸軍頭頂,飄飄搖搖,大雁似的落到門前,鐵木劍當空一掃,四五口刀劍飛出老遠。他旋身落下,掀一片劍影,恍若千百青蓮一時怒放,只聽慘叫連連,對面官軍紛紛倒地,樂之揚緩過一口氣,挺槍上前,兩人並肩對敵,長槍木劍龍翻鳳舞,守得王府大門風雨不透。
官軍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你推我擁、亂成一團。燕王看出便宜,揮軍猛攻,燕軍往來穿梭,勢如快刀利刃,反覆切割官軍,數千人聚而復散、各自為戰,假山前,池沼邊,花間樹下,均成屠場,只見殘肢亂飛、鮮血遍灑,慘叫聲、喊殺聲沖天而起,震動偌大北平。
朱棣揮舞寶劍,連斬敵方大將。不過半個時辰,官軍群龍無首,潰不成軍。朱棣看出火候,砍翻一名校官,舉起劍來,高叫:「丟下兵器,投降不殺!」
燕軍將士會意,齊聲高叫:「丟下兵器、投降不殺!」
朱棣威震北方,深受守邊將士敬畏,攻打王府,並非出於自願。如今張昺、謝貴已死,更無督促之人,聽了這聲叫喊,鬥志煙消雲散,紛紛丟了兵器,舉手投降。
朱棣急令死士罷手,鹽幫首腦也紛紛喝止幫眾。鹽幫弟子令行禁止,收起兵器,默然退到一旁,朱棣看在眼裡,喜不自勝,心想:「這些私鹽販子,竟有如此紀律?嘿,人說鹽幫烏合之眾,簡直就是一派胡言!」
官軍降了大半,少數負隅頑抗,均被殲滅。朱棣清點人數,死士、官軍折損過半,鹽幫臨危參戰,死傷較少,尚有七成弟子可用。
朱棣望著滿地死屍,暗生猶豫,召集諸將說道:「天色已晚,兵困馬乏,無人不傷。不如整編俘虜、關門自守,等到午夜時分再攻打九門。」
諸將深以為然,道衍卻說:「不可,起事謀變,不得人心。如今僥倖勝出,對面驚慌失措、六神無主,我軍雖有損失、士氣正盛,理應一鼓作氣,直下九門。若不然,對面緩過勁兒來,軍中健者登高一呼,打出朝廷旗號,九門守軍勢必雲附景從,那時攻下九門,也會事倍功半。時不再來,機不可失,破竹之勢已成,王爺萬萬不可遲疑。」
朱棣想了想,點頭道:「大師所言不無道理,可這一戰之後,我軍人少,俘虜人多,若不整肅,大戰之中或有變數。」
「這個不難。」道衍笑笑,「驅狼趕虎就是。」
朱棣會意,拍手笑道:「妙計!」當即下令,將俘虜編成一軍,作為攻打九門的先鋒,交由張玉、張信統帥,軍中將校皆由本府死士擔任。燕王死士多是昔日心腹驍將,朱棣落魄以後,追隨故主退出軍旅,此時重操舊業,自無多少難處。
朱棣親率死士,鎮守中軍。鹽幫群豪擔任後軍,交由朱能、樂之揚統帥,一防前軍俘虜生變,二可隨時增援攻城,進退攻守,盡聽朱棣安排。
其時夕陽西下,晚霞染血,天穹半明半暗,彷彿晶瑩琉璃。北平城長街無人,萬戶緊閉,長風掃地而過,嗚嗚咽咽,如訴如泣。
攻打王府的人馬全軍覆沒,訊息傳出,北平守軍一團慌亂,城頭兵馬上上下下、沒頭蒼蠅似的亂衝亂撞。守將心驚膽戰,聚頭商議,有人主張棄了城門,合軍一處,直衝王府,有人擔憂燕王用兵如神,平地巷戰,正合他的心意,莫如倚仗城門,居高臨下,挫傷燕軍銳氣,而後反擊取勝;此話一齣,立刻有人反駁,城牆建造之初,只為防禦城外之敵,從未抵擋過城內攻擊,環繞城牆,步道、馬道比比皆是,攻上城頭並非難事。
一時眾說紛紜,紅日平西,也無主意,只好一鬨而散,各回本部城門。
朱棣部分已定,向道衍說道:「大軍盡出,王府空虛,我軍眷屬都在府中,倘若攻打不利,敵軍出一偏師直搗王府,必定動搖軍心,使我首尾難顧。」
道衍說道:「可以留下數百人,交由世子統領。」
朱棣皺眉道:「死士人手不足,官軍不可信賴,唯一可留,只有鹽幫,不過……」
道衍說道:「王爺擔心鹽幫弟子野性難馴,世子難以駕馭。」朱棣默然點頭,道衍也覺棘手,一時拈鬚沉吟。
「我舉薦一人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楚空山楚先生,為人風雅,武功又高,鹽幫之中素有威名,留他輔佐世子,決然不會生出亂子。」
朱棣猶豫不決,回望道衍,後者笑道:「楚空山天下名劍、護花雅士,單憑一人一劍,可當數百精兵,坐鎮王府,非他莫屬!」
朱棣對他信任甚深,點頭笑道:「也好!」掉轉馬頭,賓士出門,大軍跟隨其後,奔城南麗正門而去。
樂之揚回頭告知楚空山。楚空山本就厭煩戰陣廝殺,留守王府,正合心意,笑道:「明人不說暗話,小子,守護王府只是幌子,你擔心的是寶輝公主和葉幫主吧。」
樂之揚麵皮一熱,嘆道:「瞞不過楚先生,此去生死難料,我若有所長短,還望先生好好照看葉姑娘。」
楚空山瞥他一眼,冷哼一聲,拂袖而去。
須臾大軍出盡,朱高熾關閉府門、安設崗哨,又令府中奴僕搬運屍首、置於前院廣場。奈何死屍太多,層層堆疊,血流成溪,一眼望去,甚是悽慘。
一名年長太監上前說道:「世子殿下,天氣炎熱,屍體太多,恐怕滋生瘟疫,除了本府殉難之士,其他屍體不如拖出王府、一把火燒了。」
朱高熾搖頭說道:「此間死者,無論敵我都是父母所生,也有妻子兒女,倘若燒了,他們的親人上哪兒找他?」
老太監訕訕退下,楚空山一邊聽見,暗自點頭,心想:「燕王刁悍險詐、鐵石心腸,他這兒子溫和仁愛,倒有幾分君子之風。」
突然間,遠處傳來一串炮響,其間夾雜喊殺之聲,如浪如潮,喧譁不定。
兩人心有所繫,登上譙樓,眺望城南,但見麗正、順承二門火光沖天,濃煙四起,煙火飄飄渺渺,遮蔽天上月色。
「不知勝敗如何?」朱高熾滿心擔憂。
「不妨事!」楚空山從容說道,「攻下兩道城門,其他數門自然望風而降。」
朱高熾驚訝道:「先生何以斷定?」
「楚某江湖中人,不懂打仗,打架卻是內行。」楚空山笑了笑,「有時江湖鬥毆,不免以寡敵眾,有道是‘雙拳難敵四手’,一個個打將過去豈不麻煩?故而交手之先,瞅準敵人首腦,不顧其餘,猛攻此人,倘若將之擊倒,其他人驚恐沮喪,自然一鬨而散。」
「有理!」朱高熾連連點頭,「先生談吐風度,不似江湖人物,倒像文人雅士。」
「不敢當。」楚空山說道,「附庸風雅而已。」
「哪兒話?」朱高熾笑道:「先生有從龍之功,又當用人之際,倘若資兼文武,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楚空山搖了搖頭:「世子言重了,楚某性子散淡,帶兵當官一竅不通,今日適逢其會,此間事了,必當放舟江湖之上,遨遊林泉之間,蒔花弄草,了卻餘生。」
朱高熾見他風度,原本有意結交,但聽楚空山無意政事,心中大為失望。兩人各有所思,注目凝望戰場。
忽然一個宮娥上來,斂衽說道:「世子,楚先生,王妃有請!」
二人下了女牆,跟隨宮娥前往後院,走了一段,楚空山但覺風物眼熟,繞過一道水榭,忽見一座偏殿。楚空山不禁咦了一聲,朱高熾問道:「怎麼?」
楚空山搖頭不答,二人進入偏殿,但見徐妃危襟正坐,身後一張床榻,葉靈蘇慵懶斜倚、形容憔悴,朱微坐在床邊削梨,石姬守著紅火小爐烹茶,茶香瀰漫、水色新碧。
「母妃!」朱高熾上前請安,「十三姑。」
楚空山視徐妃、公主如無物,昂首闊步走到床前,深深一揖,說道:「屬下見過幫主!」
「楚先生辛苦。」葉靈蘇說道,「今日的事我都聽說了,險中求勝,很不容易。」
楚空山笑道:「好在幫中弟子死傷不多。」葉靈蘇嗯了一聲,說道:「如此甚好。」
她再不多言,楚空山微感遲疑,小聲問道:「葉幫主,你的身子可好了些?」
「好了不少。」葉靈蘇看了看雙腿,神氣十分苦惱,「可還是不能行動自如。」
「病去如抽絲。」楚空山知她性子急躁,笑道,「幫主安心養病,外面的事交給我和樂之揚好了。」
「樂之揚!」葉靈蘇精神一振,「他……」欲言又止,看向朱微,小公主聽了這話,也停下刀削,抬眼望來。
「放心。」楚空山笑道,「以他如今武功,進出千軍萬馬,也能毫髮無傷。」
葉、朱二人鬆一口氣,葉靈蘇倚回床頭,蒼白雙頰泛起一絲豔紅,朱微低頭削梨,仍是神思不屬。
「高熾。」徐妃開口問道,「府中防務可安排妥當?」
朱高熾說道:「承蒙楚先生相助,大體安排好了。」徐妃嘆道:「此番為娘出府,本未想到活著回來,若非樂公子,我屍骨已寒了。」
「母妃洪福齊天,自有貴人相助。」朱高熾笑道,「想是母妃吃齋念佛、廣積善緣,故得上天庇佑,降下樂公子這等異人。」
徐妃微微一笑,說道:「過了此劫,你要好好感激人家。」
「孩兒理會得。」朱高熾說道,「就怕樂公子秉性清高,不肯領受孩兒的好意。」說到這兒,看了楚空山一眼,他善識人物,但覺楚、樂二人年歲有別,骨子裡的氣韻卻有幾分相似,散淡飄逸,難以誘之以名利。
茶已煮好,石姬斟滿數杯,奉送諸人。楚空山淺嘗一口,忽又放下,皺起眉頭注視門外。
徐妃詫道:「楚先生,茶不好麼?」
「不是!」楚空山搖頭,兩眼始終不離大門。
葉靈蘇也有所覺,細眉上挑,冷笑道:「來也來了,當什麼縮頭烏龜?」
徐妃等人無不動容,朱高熾挺身站起,手按劍柄,忽聽一聲長笑,門外人影晃動,齊肩走進兩人,一僧一俗,一個皎如玉人,一個瘦如枯鷹,齊肩並立,形容詭異。
「什麼人?」朱高熾不知厲害,揚聲高叫,「來人!」
叫聲傳出,全無動靜。徐妃看出不妙,扯了扯兒子衣袖,示意朱高熾退後。朱高熾猶豫未定,忽見朱微冉冉站起,摘下長劍,盯著來人,臉色慘白。
朱高熾心覺不妙,忽聽楚空山笑道:「世子殿下,借你寶劍一用。」
朱高熾猶猶豫豫,遞上寶劍。楚空山接過,手挽雙劍,笑道:「老韃子、賊禿驢,你倆還真會挑時機。」
鐵木黎哼了一聲,目光掃過寢殿,停在葉靈蘇身上,詫異道:「奇了,你當真沒死?」
「叫你失望了?」葉靈蘇輕撫茶杯,語帶嘲諷。
「沒什麼。」鐵木黎兩眼望天,「早也是死,晚也是死。」
葉靈蘇咬了咬嘴唇,問道:「你們是為寶藏來的吧?」
鐵木黎一聽「寶藏」二字,便覺怒不可遏,嘿笑道:「你知道就好,乖乖交出來,念在雲虛份上,本尊留你一條全屍。」
「這麼說,我還得多謝國師?」葉靈蘇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