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天下無花

鐵木黎見她一派鎮定,心中詫異,環視四周:「你還有什麼把戲?府中精壯盡出,只剩老弱婦孺,你傷得半死不活,還想逃出我的掌心?」

「我只奇怪。」葉靈蘇漫不經意地道,「你們如何知道我在這兒?」

鐵木黎傲然道:「老夫的耳目遍佈京城。」

「是麼?」葉靈蘇微微一笑,「既然如此,為何丟了寶藏?」

丟失寶藏一事,鐵木黎視為奇恥大辱,何況燕然山數十弟子生不見人、死不見屍,他焦躁之餘,心中怨毒有如地底熔岩,聽到這兒,兩眼一瞪,正要發作,忽見葉靈蘇手腕一抖,杯中茶水如箭,突地潑向石姬。

茶水滾熱,潑在臉上,石姬失聲驚叫:「啊……」來不及伸手抹臉,青光一閃,葉靈蘇從枕下拔出劍來,猛地刺向她的心口。

這兩下突兀之極,敵我均未料到。朱微站得最近,想也不想,反手一撩,叮的挑中軟劍。葉靈蘇傷後無力,虎口一熱,劍勢稍緩。

石姬死中求活,踉蹌急退,捂著面頰渾身發抖。

「葉幫主……」朱微衝口而出,「你怎麼……」

葉靈蘇無力垂下寶劍,嘆道:「傻姑娘,你還不明白麼?」

朱微念頭電閃,瞪視石姬,喃喃道:「你、你剛才出聲了……」

石姬移開雙手,俏臉一片紅腫,她張了張嘴,回頭看向衝大師,忽然輕聲說道:「主人,小婢失手了……」

朱微目定口呆,心頭一團迷糊,衝大師卻笑道:「葉幫主,你何時發現的?」

「早有察覺。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只是公主待她太好,我不便出手試她。賊禿驢,哼,你好本事,竟用這個法子安插奸細。」

「不敢當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只怪寶輝公主心腸太好,換一個人,這法兒也不管用。」

朱微慘然一笑,回頭說道:「葉幫主,我有眼無珠,連累你了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葉靈蘇淡淡說道,「你憐憫弱者,本是善行。糟蹋他人善心,以遂自身奸謀,那才是喪盡天良、可恥可惡。」

石姬抬起頭來,瞥一眼朱微,欲言又止,目中大有愧疚。

「成王敗寇,人若死了,還有什麼善惡?」衝大師目光一轉,「王妃、世子,你們要往哪兒去?」

朱高熾趁著眾人說話,扯著徐妃向殿門挪動,應聲一僵,停下腳步。衝大師長笑一聲,反身出拳,撲,聲如裂帛,沉悶怪異,殿門牆壁應聲碎裂,嘩啦啦倒塌一片,無遮無攔,直通園圃。

「大路朝天!」衝大師袖手一揮,笑嘻嘻說道,「二位請啊!」

徐妃母子哪兒敢動,杵在當場,面如死灰。鐵木黎也是暗自納悶:「不過數日,這和尚又有精進?」

「賊禿驢。」葉靈蘇不動聲色,「冤有頭,債有主,我才是你的對頭,為難他們二人算什麼?」

「葉幫主有所不知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有這二人在手,便可挾制燕王。」

「成大事者不顧家室。」徐妃故作鎮定,「王爺志在天下,豈會因我二人向你屈服?」

「王妃所言極是。」衝大師說道,「只不過,天下事,總得試一試才知道!」

徐妃無計可施,默默閉上雙眼,忽聽楚空山笑道:「大和尚,牆是死的,人可是活的,想要得償所願,還得闖過楚某這一關。」

徐妃聞言,心生希望:「這老者如此自信,必有超人藝業。」葉靈蘇卻微微皺眉,楚空山尚遜鐵木黎一籌,加上衝大師,可說全無勝算。

「哦?」衝大師笑道,「楚先生自忖能擋住我二人了?」

楚空山微微一笑,說道:「天下事,總得試一試才知道。」

他原話奉還,衝大師眉頭一皺,劍氣撲面而來,招式絢爛恣肆,飄逸無方,衝大師身當其鋒,儼如十里春風捲起無數緋紅花瓣,風如潮,花似雨,遮天蔽日,無所不至。

「小桃劍!」衝大師飄身向後,一拳向前,拳勁四面蔓延,凝如山嶽,動如江河,一動一靜,竟然蘊含在一拳之中,撞上排空劍影,青鋼劍激盪顫鳴。

楚空山不守反攻,頗出鐵木黎意料,一抬眼,看向葉靈蘇,身子晃動,縱身直撲床頭。

人在半空,忽聽風聲銳響,掃眼望去,一道烏光破空刺來,直來直去,剛勁無倫,彷彿青蓮破水,出乎天然,絕無雕飾,劍鋒未到,劍氣籠罩鐵木黎全身。

這一劍傾注楚空山畢生功力,鐵木黎不敢小覷,身形一頓,回掌劈出,撲,掌劍相擊,震人心魄。鐵木劍略一歪斜,嗤地劃破衣角,鐵木黎嘿了一聲,沉身拔起,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落在一丈之外。

楚空山倒退數步,勉強站穩,呼吸粗重,麵皮漲紅如血。他雙劍齊出,硬生生擋下兩大強敵,無論敵我,均感詫異。

「好一招青蓮劍!」鐵木黎掃一眼袍子上的裂口,抬起眼來,目光冰冷,「楚空山,你真要拼命?」

楚空山長吸一口氣,壓住翻騰氣血,笑道:「有何不可?」

「你有傳人嗎?」鐵木黎又問。

楚空山一怔:「問這個幹嗎?」

「據我所知,你遊戲江湖,半生散漫,記名弟子有幾個,劍法傳人一個也無。」鐵木黎陰沉沉一笑,「楚空山,你死在這兒,祖宗的劍法豈不失傳?」

「唐之後無詩,宋之後無詞,天下絕學,終有衰微之時。楚某一生率性而為,人死便如燈滅,劍法麼,絕就絕了,也沒什麼了不起。」楚空山說到這兒,雙劍交擊,錚然長鳴,「鐵木黎,大和尚,你們若要得逞,先得趟過楚某的屍體!」

殿中人無不動容,鐵木黎臉色鐵青,一言不發,衝大師豎起手掌,笑道:「楚先生如此宏願,貧僧敢不成全。」沉身扎馬,一拳送出,霎時狂風滿殿。

「待到秋來九月八,我花開時百花殺,沖天香陣透長安,滿城盡帶黃金甲……」楚空山曼聲長吟,雙手長劍捲起蕭蕭劍氣、冷冷光華,猶如一夜秋風、千菊怒放,凜冽之氣縱橫激盪,衝大師只覺烏光、精芒交替閃爍,宛如深夜裡漫天星斗墜落人間。

「寒菊劍」招式清逸,殺氣沖天,楚空山存心決死,使出這一路劍招,有我無敵,有敵無我,一上來就是搏命的氣勢。「大象無形拳」本以氣勢見長,與之相遇,竟然矮了一頭,拳勢受阻,難以四通八達。

鐵木黎對沖大師忌憚甚深,奈何同為蒙元柱石,不便狠下黑手,若能借楚空山之手殺了此人,倒也稱心如意。他一轉眼,看向葉、朱二女,毒念剛起,咻,楚空山劍勢一轉,向他刺來,劍招中透出孤絕,彷彿雪山荒原中一樹寒梅,白茫茫中一點豔紅,狂風怒雪也遮掩不住。

鐵木黎不及轉念,揮掌便擋,剎那間,連線三劍,退了三步。楚空山每一劍都是以命相搏,劍招刁鑽狠辣,不顧自身破綻,鐵木黎縱能殺他,也難免中劍,他勝券在握,身份又高,如此兩敗俱傷,著實不太情願。

衝大師緩過氣來,定眼一瞧,楚空山盡力猛攻,後背大有破綻,當即縱身而起,一拳擊出,冷不防劍光乍閃、寒氣撲身,朱微妙目圓睜、揮劍刺來。

衝大師呵的一笑,收拳出指,飄然點中劍尖,微微向下一捺,勁力所向,劍身猶如波浪起伏,朱微只覺虎口疼痛,慌忙運勁相抗,不料衝大師指力忽收,寶劍錚地彈起,反向朱微面門削去,朱微扭頭縮身,胸腹空門大露,衝大師長臂輕舒,抓向她的心口。

朱微躲閃不開,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,忽聽一聲清嘯,鐵木劍烏雲罩頂,斬向衝大師後頸。衝大師執意抓人,難逃斷頭之禍,只好縮手翻身,呼呼呼連出三拳,楚空山旋身急轉,雙劍如輪,衝大師眼前一花,左臂刺痛,忙縮手時,劍尖已然劃破肌膚,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
「好一個飛燕舞!」葉靈蘇看得舒服,衝口而出。

飛燕舞是「名花美人劍」的身法之一,效仿漢時趙飛燕的舞姿,曼妙間閃賺如電,輕柔中暗藏殺機,若非衝大師退讓得快,縱不腸穿肚破,這一條手臂也定然廢了。

楚空山盡力一搏,生平所學發揮至極,一招一式,無不精妙出奇,獨當兩大強敵,非但不落下風,隱隱然還有壓倒之勢。鐵、衝二人驚怒交迸,收起輕敵念頭,心知若不打倒此人,萬難得償所願,當即對望一眼,縱身齊上。

楚空山能佔上風,全賴對手各懷鬼胎、其心不一,而今聯手同心,登覺壓力陡增。可是寢殿橫直不過數丈,稍一退讓,身後四人萬劫不復,明知有勝無敗,也唯有奮起雙劍,飛燕狂舞,貴妃醉步,劍如百花,絢爛之極。

楚空山氣勢驚人,激起對手鬥志,三人團團廝殺,穿梭盤旋,形影莫辨,唯見一白一黑兩道劍光閃爍隱沒,猶如層雲迷霧間龍蛇嬉戲。徐妃母子望著這副景象,彷彿置身夢魘,眼前這一場打鬥,幾如神怪鬥法,明知凶多吉少,一雙腿卻似不歸自己所有,說什麼也挪動不了。

朱微盯著戰場,心子突突狂跳,掌心滲出汗水。那三人神速如電,方圓數丈之內,若有數十道人影糾纏往復,小公主空自握著寶劍,竟不知刺向何處。突然間,數點鮮血濺出戰團,落在地上,紅豔驚心。朱微一驚,凝目望去,楚空山肩胛上方多了一道傷口,深可見骨,血染衣裳。

朱微一咬牙,瞅準鐵木黎的背影,舉劍就刺,誰知劍尖所及,彷彿刺入泥沙,全無著力之處。朱微不及轉念,一股巨力猛地撞來,她胸口悶痛,身子向後飛出,砰地撞在床角,一股腥熱直衝喉頭。

一隻手從旁伸來,朱微強壓血氣,回頭一瞧,葉靈蘇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,兩眼漆黑髮亮,閃爍異樣光芒。

「葉幫主……」朱微話沒說完,一口鮮血湧了上來。

「別出聲!」葉靈蘇湊近她耳邊,「抓住石姬,逼賊禿驢就範。」

朱微抬眼看向石姬,那女子站在牆邊,也在觀戰。朱微嚥下血水,挺劍跳起,石姬見她眼神,轉身就跑,朱微提劍追趕,石姬心思狡猾,並不跑遠,繞著交鋒三人轉圈,朱微有傷在身,又怕衝大師阻攔,心中遲疑,腳步施展不開,轉了兩圈,始終無法趕上。

只此工夫,楚空山身上又多數道傷口,或深或淺,或長或短,血流如注,繡衣斑斕,身形稍一遲慢,鐵木黎手如軟鞭、斜掃而下,刷地削掉了他半張麵皮。

楚空山失聲痛哼,腳下一亂,衝大師貼身搶近,一拳搗中他的左胸。楚空山向後飛出,落地幾個翻滾,錚的一聲,左手鋼劍掠地,帶起一溜火星,搖晃之間,止住倒退之勢。

朱微面無血色,拋下石姬,攔在楚空山身前,瞪視鐵、衝二人,嬌軀忽冷忽熱,雙腿抖索難禁。

「公主殿下……」楚空山的聲音從後傳來,「老夫沒事,還請退下!」

朱微怔了怔,回頭望去。楚空山顫巍巍挺身站起,滿臉鮮血,面目全非,唯有一雙眸子,平和淡定,鎮定如恆。

「楚先生!」朱微眼眶一熱,淚水洶湧而出,「你、你……」

「我沒事!」楚空山長吐一口氣,雙劍微分,飄然踏出一步,擋在朱微身前。

「楚先生!」葉靈蘇抖索索站了起來,顫聲說道,「你走吧,別逞強!」

楚空山聞如未聞,忽地朗聲吟道:「千山雪,萬壑冰,荒村盡,赤地平……」

「如此荒涼?如何開花!」衝大師微微一笑,「先生窮途末路,何必苦苦掙扎?」

「說的好!」楚空山長笑,「看我‘天下無花’!」

「花」字出口,楚空山雙劍一揮,狂風暴起,朱微只覺勁風撲面,不覺雙眼一迷,睜眼再瞧,楚空山又與鐵木黎鬥在一起,出劍不慢反快,勁力不弱反強,頃刻之間,竟將鐵木黎逼退數步。

衝大師略一遲疑,縱身而上,拳如流星,直取楚空山後背。

楚空山頭也不回,左劍反掃,一股劍氣勢如天風海嘯,直奔衝大師胸腹。衝大師自覺難擋,匆忙向後一躍,連出兩拳,盪開劍氣,定眼望去:楚空山劍如雨打狂花,招招不離鐵木黎要害,後者臉色陰森,雙眼裡透出一股詫異。

楚空山身受重傷,不弱反強,出劍更快更狠,他肌膚如血、兩眼似火,隨著跳躍出劍,肌膚滲出點點血珠,灼熱昇華,化為瀰漫血霧,忽聚忽散,縹緲不定,隨著劍招奔流縱橫,有如一朵血紅奇花,人是芯,劍是蕊,血霧就是花瓣,沖天怒放,豔絕人寰。

「這是什麼劍法?」衝大師滿心納罕。

葉靈蘇也看出不對,楚空山的劍招一反風雅,每出一劍,有敵無我,傾盡渾身之力。分明以人為薪、以劍為火,火滅之際,也是薪盡之時。

剎那間,葉靈蘇的淚水模糊了眼睛。

光陰點滴流逝,楚空山一身精魂氣魄,也隨著雙劍飛快地流走。人影越來越淡,只見劍光一片、血霧翻騰。

忽聽鐵木黎一聲慘呼,劍光消失,血霧散盡。鐵木黎倒退兩步,靠著柱子,面有餘悸。他從左肩至胸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鮮血涔涔,不知深淺;衝大師雙眼緊閉,站在寢殿之外,雙手合十,夾住半截鋼劍,劍尖刺入胸口,鮮血由少而多,宛如一朵紅花洇染綻放。

寢殿死寂,人人窒息。楚空山挺身站立,渾身上下已成血人。他左手緊握斷劍,右手木劍下垂,忽然閉上雙眼,撥出一口氣,噹啷,斷劍墜落,楚空山雙手緊握木劍,跪倒在地,慢慢地低下頭顱。

「楚先生……」朱微怯怯出聲,可是無人答應。

葉靈蘇掙扎下床,強走數步,一個踉蹌,摔倒在楚空山身邊,大口喘息不定。

「主人!」石姬撲到衝大師身前,手足無措,失聲悲號。

衝大師忽然一聲長嘆,張開雙眼,拔出斷劍,看了看說道:「皮肉傷,不礙事。」石姬鬆一口氣,回想方才失態,登時血湧雙頰。

衝大師注目楚空山,忽地合十作禮:「自今往後,天下無花!」

鐵木黎冷哼一聲,牽扯胸口劍傷,面龐微微抽搐,這一劍險之又險,再進數分,鐵木黎必死無疑。

葉靈蘇湊近楚空山的耳邊,咬牙說道:「楚先生,靈蘇今日不死,必定為你報仇雪恨!」

楚空山一動不動,鐵木黎冷笑道:「他已經死了,嘿,要報仇。好啊,本尊成全你!」一步跨出,五指如鉤,抓向葉靈蘇的髮髻。

嗤,聲音甚輕,如針穿紙。鐵木黎眼神微變,反手抓住一物,攤開看時,竟是一片薄薄的柳葉。

小小葉片,勁力不讓弓弩。鐵木黎心神震動,扭頭望去,目之所及,門外樹下盤坐一人,身形枯瘦,鬚髮齊膝,雙腿跏趺交纏,身下空無一物。

「咦?」鐵木黎瞪著來人,微微失神,此人無所依傍,儼然懸在虛空。

「神仙……」朱高熾絕處逢生,雙腿一軟,噗通跪倒,痴痴望著樹下,口中結結巴巴,「神仙,救、救命……」

「我來遲了!」那人目如止水,注視楚空山的遺體,眼底深處,暗生波瀾「你是誰?」鐵木黎見慣大風大浪,心有忌憚,不倒旗槍。

那人尚未開口,忽聽衝大師嘆道:「師父,您出關啦?」

鐵木黎應聲詫異,回頭望去,和尚臉色微微發白,眼中透出慌亂神氣。

「淵頭陀!」鐵木黎恍然大悟,回眼打量那人,「好傢伙,二十年不見,你練了什麼妖術,竟能飄在空中?」

「並非妖術!」淵頭陀漫不經意地道,「這是我的禪法!」

「禪法?」

「千鈞之重,繫於一髮!」

鐵木黎怔了怔,眯起雙眼,凝注空中,果見一根灰白髮絲,一頭連線淵頭陀,一頭纏住大樹枝幹。鐵木黎看得頭皮發麻,心中暗生驚懼,「這是什麼功夫?單憑一根頭髮,吊起百餘斤的身子?」

「恭喜師父!」衝大師笑道,「‘千鈞一髮禪’,終於大功告成啦!」

「恭喜?」淵頭陀兩眼望天,「我該歡喜麼?」

衝大師神色肅然,恭聲道:「可有可無?」

「此話怎講?」

「失之不足悲,得之不足榮,七情無常,萬慮皆空。」

「頭頭是道!」淵頭陀搖了搖頭,「但不知是念頭?還是舌頭?」

「念系萬種,舌吐虛空。」

「何為萬種?」

「因緣果報,輪迴生滅。」

「何為虛空?」

「打破冥頑,靈光一閃。」

「念頭何來?」

「從來處來!」

「舌頭安在?」

衝大師一愣,他自持機鋒,應答無礙,到了這兒,竟是無從說起。淵頭陀看他一眼,冷冷說道:「答不上來,還要舌頭何用?」

衝大師嘿笑兩聲,說道:「興邦亡國,搖動天下!」

淵頭陀目光一暗,廢然長嘆:「本是佛門弟子,卻成了縱橫之士。」

「師父見諒!」衝大師了無愧色,「這是徒兒的心魔。」

淵頭陀閉上雙眼,徐徐說道:「明知魔頭,為何放縱?」

「十萬魔軍,難得解脫!」

「也罷!」淵頭陀身子一沉,飄然落地,「既然如此,唯有降服此魔。」

衝大師後退一步,眼珠亂轉,笑道:「師父,你捨得殺我?」

「你所作所為,有人都告訴我了。」

衝大師笑問:「誰啊?」

淵頭陀搖了搖頭,答非所問:「復國是你的心魔,衝,你是我的心魔!」

「出家之人也要殺生?」衝大師口中說話,腳下步步後退。

「我不必親手殺你。」淵頭陀嘆一口氣,「只要收回你的武功!」

「好主意!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徒兒仇家甚多,一旦沒了武功,便與豬狗無異。」

「你殺人之時,何嘗將他們視為人類?」

「萬法歸一!豬狗人畜,同歸一途。」

「殊途同歸?你為何不歸?」

「我更強!」衝大師雙眉一揚。

「也罷……」淵頭陀目光悲涼,「且看你我,誰弱誰強?」

衝大師嗤的一笑,突然挽住石姬,盡力向後一跳,去如飛鳥,兩個起落鑽入花叢,人已不見,笑聲遠遠傳來:「徒兒太弱,就不奉陪了!」

淵頭陀呆立不動,微微皺眉,衝大師不戰而逃,頗是出乎意料。

「老和尚。」鐵木黎冷冷問道,「你不去追他?」

淵頭陀尚未答話,徐妃急聲說道:「聖僧留步!此人鉅奸大惡,你一去,我們必死無疑。」

淵頭陀點了點頭,說道:「孽徒實在狡猾,他知道,只要國師還在,貧僧就不會追他。」

徐妃聞言鬆一口氣,鐵木黎卻雙眉一挑、怒極反笑:「淵頭陀,你頭髮絲吊人的把戲嚇不了人,二十年來,本尊也沒閒著。」

「那不一樣。」淵頭陀淡淡說道,「你修的武功,我修的是佛法!」

「笑話!」鐵木黎說道,「練功練頭髮,卻是哪一位菩薩?」

淵頭陀不急不躁,悠然說道:「人間萬法,均歸一空,佛法武功,概莫能外,大無可大為之空,小無可小也為之空,大如須彌,小如芥子,都是證道悟空的法門。本門兩代祖師,均由大處入手,指天畫地,吼嘯十方,貧僧不才,但因小處著眼,蝸牛角中藏形跡,煩惱絲裡悟真如,一切佛法因緣,均由一根頭髮絲裡得來!」

鐵木黎身為黑水一脈不世出的大高手,儘管貪殘毒辣,才智悟性卻是一流,聽了這話,便覺玄機無窮,心中暗自忐忑,可是箭在弦上,不便示弱,拍手笑道:「好,如此菩提妙法,本尊正要請教!」

淵頭陀嘆一口氣,抬起右手,豎掌於胸,說道:「國師請!」

鐵木黎雙手抱拳,也道一聲:「請!」

兩人身子前傾,同時一晃,平地狂風突起,鐵木黎衣發飛動,腳下碎石泥土活了一般,咕咕咕滾向四面八方。淵頭陀低眉閉眼,鬚髮衣褶一一下垂,飛土滾石到了身前,無不靜止平息,懸空漂浮,悠然不下。

如此一動一靜,比照分明,鐵木黎氣勢所向,好比大漠朔風,無遮無攔,橫行無忌,淵頭陀卻如平川大地上奇峰突起,屹立千仞,任爾八面來風,我自無動於衷。

鐵木黎哼了一聲,氣勢收斂,千鋒一向,挑釁對手氣機,可是氣勢所及,淵頭陀隨之退卻,忽由千尋高峰化為萬丈深淵,窈窈冥冥,不知其極,無論鐵木黎何種氣勢,一入其中,便無著力之處。淵頭陀的氣機收斂至極,化為一點,不可捉摸。

兩人氣機如流,瞬間來去。鐵木黎窮極變化,反覆試探;淵頭陀心如明鏡,隨圓就方,不論對方氣勢如何消長,虛虛實實,總能從容應對。

旁觀者只見二人凝立不動,除了葉靈蘇以外,大多詫異不解,殊不知兩大高手暗中交鋒了數十個來回。

鐵木黎額頭見汗,先前所受劍傷隱隱發作,血水絲絲滲出、浸染衣裳,他只覺精氣內力也隨之流逝,拖延下去,於己大大不利,當下左掌一抬,向前揮出。淵頭陀袖袍微動,右手送出一拳,拳勁撞破掌風,直奔鐵木黎的小腹。

鐵木黎右掌下沉,卸開拳勁,身子一晃,似左而右,繞到淵頭陀身側,兩眼瞪圓,呼地一掌推出,滿地碎屑亂石應勢跳起,急如蜂群,呼啦啦衝向對手。

淵頭陀袖袍鼓起,雙手合十,石屑近身,如陷三千弱水,陡然失去勁道,紛紛聚合成團,變成一個圓球。淵頭陀右手不動,左手揮出,圓球去如彈丸,嗖地飛向鐵木黎。

「呵!」鐵木黎一掌拍出,圓球爆裂粉碎,化為一團煙霧,瀰漫寢殿,灰濛濛幾不見人。

掌力方出,鐵木黎轉身斜躥,兔起鶻落,趁著煙霧直撲朱微。

「天逆神掌」似正而反,鐵木黎先前數招,均是誘餌,引得淵頭陀入彀,然而自始至終,他要對付的都是朱微。抓住小公主,一可挾制樂之揚、二可脅迫淵頭陀,三可當做籌碼跟寧王、燕王交易,一舉三得,穩賠不賺,故而一旦出手,出其不意,雷霆一擊。朱微望著他來,念不及轉,手不及抬,痴痴傻傻,忘了動彈。

突然間,她肩頭一緊,被人向後拖出,淵頭陀後發先至,擋在鐵、朱二人之間。

這一下神乎其神,大出鐵木黎意料,他變招不及,硬著頭皮向前抓出,淵頭陀右手一抬,食指悠然點出。

狂風激盪,兩人撞在一起,各出全力。嗤,一股勁力針尖麥芒,銳不可當,鐵木黎的爪力有如薄紙、一刺即破。

「呀!」鐵木黎怪叫一聲,翻身向後,落在地上,轉身就走,步履踉踉蹌蹌,可去勢奇快,一陣風衝過園圃,身形一閃,悄然不見。

淵頭陀搖晃一下,盤膝坐下,枯瘦的臉膛湧起一片潮紅,沉寂半晌,方才褪去,看一眼左肩,伸手一拂,布片飄落,黝黑的肌膚露出五個血紅指印。淵頭陀注目半晌,忽然嘆道:「黑水天刃,名不虛傳!」

「大師料敵先機,還是技高一籌。」葉靈蘇由衷讚許。

淵頭陀瞥她一眼,忽道:「你是葉靈蘇麼?」

葉靈蘇詫道:「大師認得我?」

「貧僧只是猜測!」淵頭陀說道,「有人告訴我說,當今出了一個葉靈蘇,乃是巾幗高手中頂尖兒的人物,來日成就,當在‘風后’風憐之上。你所受內傷,一是鐵木黎的‘玄陰離合神功’,二是劣徒的‘大金剛神力’,遭遇二人聯手一擊,尚能不死,天下女子,再也沒有第二個。」

得了這番讚譽,葉靈蘇亦驚亦喜,說道:「前輩謬讚了,靈蘇才能微薄,豈能比肩前輩。」

淵頭陀說道:「那人言不輕發,他說你行,你一定就行。」

「那人?」葉靈蘇一愣,「誰啊?」

「有心之人。」淵頭陀說道,「我來此間,也是受他之託,可惜緊趕慢趕,還是遲了一步。」注目楚空山的遺體,眼中流露一絲悵然,「九華山頭曾對弈,洞庭湖中弄蓮舟,江流萬里歸大海,咫尺天地一沙鷗。」

葉靈蘇咬牙道:「此仇不報,枉自為人。」

淵頭陀搖頭道:「仇為魔障,適可而止,墜入其中,弄巧成拙,小徒就是現世的榜樣。」

葉靈蘇咬牙冷笑,朱微忍不住說道:「大師一代高僧,為何要收惡人為徒?」|「他是我的魔頭!」淵頭陀苦笑道,「我曾立下宏願,必要消去魔障,將其度化。他一日不能得道,我便一日不能往生。」說著站起身來,「此間事了,我要追趕劣徒,這就告辭了。」

「大師留步!」徐妃忙道,「敵人奸詐狡猾,難免去而復返,大師一去,豈不糟了?」

淵頭陀想了想,點頭道:「不無道理。」走到牆邊,盤膝入定。

徐妃鬆一口氣,她心中別有謀算,鐵木黎等人只是藉口,朱棣攻城,勝負難說,萬一敗了,玉石俱焚。老和尚神通了得,心又慈悲,到那時,或能求他從亂軍中帶走朱微、朱高熾姑侄,前往大寧寧王處避難。

朱微扶起葉靈蘇,將她送回床上,後者大悲大喜,睏倦之甚,很快陷入昏迷。朱微閒了下來,肺腑作痛,咳嗽兩聲,喉間大有血腥之氣,淵頭陀忽而張眼,對她說道:「小姑娘,過來坐下。」

朱微應聲上前,淵頭陀伸出一指,點中她的掌心,一股熱流登時鑽入,細如絲,韌如鋼,穿梭經脈之間,四通八達,去滯化瘀。不多一時,朱微身輕氣爽,傷勢好了許多,欣然道:「多謝大師。」

淵頭陀上下打量,徐徐說道:「你是太昊谷的弟子?」

朱微點頭:「席應真是我師父。」

「席道友麼?」淵頭陀嘆一口氣,「我與令師多年不見,他還在朝廷當差?」

「沒了!」朱微悵然道,「他離開朝廷,成了閒雲野鶴。」

「造化!」淵頭陀釋然微笑,「席道友脫出塵網,可喜可賀。」說罷閉上雙目,重歸寂然。

朱高熾心中焦躁,忽道:「母妃,畫地自守不是法子,我去找些人來。」

徐妃遲疑一下,嘆道:「也好,快去快回,若有不妙,立刻出聲求救。」

朱高熾匆匆離開,過不多久,引了若干太監宮人過來,對徐妃說道:「附近的僕婢都被殺了,無怪這兒鬧得天翻地覆,卻無一人響應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徐妃又看楚空山,黯然道,「若無楚先生,我母子必死無疑,你要好好安頓他的遺體。」

朱高熾招呼數名太監,找來錦褥,將楚空山的屍體平放其上,拭擦血汙,摘取木劍,誰料屍體緊攥劍柄,猶如鐵鑄,正犯難,忽聽淵頭陀說道:「楚空山並無傳人,這把劍就留給他吧!」

朱高熾恍然道:「大師所言甚是。」留下木劍,與楚空山合葬。

過了半夜,遠處炮聲停歇,眾人不知勝負,心中暗暗焦急。又過一個時辰,東方發白,突然腳步聲急,似有大隊人馬趕來。眾人心驚肉跳,各各站起,忽見人影憧憧,當先一人高叫:「儀華!」

徐妃心頭大石落地,忽地腳軟頭暈,癱倒在地。朱高熾慌忙將她扶起,舉目望去,燕王渾身浴血,引著諸將穿過園圃,看見寢殿,無不駭異。樂之揚縱身搶上,掃視殿中,眼看朱微、葉靈蘇無恙,登時鬆一口氣,再見楚空山的遺體,復又皺起眉頭,厲聲叫道:「出了什麼事?」

朱高熾定一定神,說道:「你們走後,來了兩個極厲害的人物,一個和尚,一個自稱國師……」

「衝大師,鐵木黎……」樂之揚變了臉色,「楚先生是他們殺的?」

朱高熾點頭,說道:「若非來了一位高僧……」目光一轉,瞠目結舌,牆角空空,淵頭陀早已不知所蹤,朱高熾指著牆角,結結巴巴地道,「明明,明明剛才還在……怎麼,怎麼……」

他言行古怪,眾人均是不解,朱棣見他模樣,打心底裡生出一股厭惡,厲聲道:「什麼亂七八糟?話也說不清楚,你還有什麼用?」

燕王一喝,朱高熾越發侷促,朱微說道:「四哥,不怪高熾,他長在王府,不知江湖人物。衝大師和鐵木黎來抓我們,楚先生血戰亡故,緊要關頭,多虧衝大師的師父淵頭陀現身,驚走衝大師,打退鐵木黎,守護一夜,方才你們來時,他卻悄悄走了。」

道衍聽得眉毛聳動,驚訝道:「淵頭陀出關了?他的‘千鈞一髮禪’修成了?」

「什麼千鈞一髮禪?」燕王問道。

「那是一門禪法。」道衍說道,「修煉者將畢生功力集於頭髮,吊在梁間樹下,盤空打坐,逐次減少掛在樹枝上的髮絲,由千而百,由百而十,直到一根頭髮承受渾身重量……」

「豈有此理!」朱高煦忍不住說道,「人體少說也有百斤,一根頭髮怎麼承受得起。」

「煦兒!」徐妃微微動氣,「我常說眼見為實,你沒親眼見過,怎可妄加評論?」

「母妃見諒!」朱高煦嚷嚷,「我才不相信,真有人用一根頭髮吊起身子?」

徐妃怒道:「我親眼看見,難道還有假的?」

朱高煦一怔,無言以對,道衍嘆道:「淵頭陀果然修成了,試想一想,若能將渾身之力集於一根頭髮,蓄勢之強,力道之專,天下任何護體神功,遇上他的拳腳,都如薄紙,一捅即破。」

眾人將信將疑,燕王說道:「道衍,你認得如此奇人,你為何不為本王招納?」道衍搖頭道:「他是禪門巨擘,呵佛罵祖,更別提屈服於帝王了。」

朱棣沉默一下,下令準備上好棺木,厚葬楚空山,廣場戰歿將士,無論敵我也都好好安葬;至於張昺、謝貴,儘管百計謀害燕王,可是勤於王事,忠於所職,燕王也令風光厚葬,赦免其家。

寢殿破敗不堪,朱棣又令宮人將葉靈蘇移往他處,佈置已定,才與眾人坐下敘話。徐妃等人才知道,朱棣佯攻麗正、順承二門,城中官軍來救,一頭鑽進鹽幫設下的埋伏,一戰皆墨,折損數名悍將。城頭諸軍見狀慌亂,朱棣一口氣攻下二門,分軍為二,自城上城下猛攻其他城門,同時又令張信率領家丁,曉喻官軍各部,言明燕王蒙冤,不得不反,諸軍投降不殺,還能加官進爵。

朱棣軟硬並施,不過半夜工夫,剩下七門紛紛投降,進而包圍布政司和北平軍營,城中守軍取勝無望,天亮之前,盡數歸降。朱棣赦免降者、厚葬死者,又派人巡告全城,安撫百姓,申明冤屈,忙了足足一日,才將城中亂局平定下來。

歇息一夜,次日論功,王府死士為首,鹽幫群雄次之,論到個人頭上,樂之揚功勞甚大,與道衍、張玉、朱能同列。燕王從朱能口中得知鹽幫與樂之揚的萬金之約,不勝感慨,開啟北平府庫,提出黃金,分賜鹽幫弟子,以遂樂之揚之約。鹽幫弟子任其去留,留下的編入軍中,眾弟子隨軍屢戰屢勝、意氣風發,又拿到黃金,嚐到甜頭,紛紛起了從龍之心,十人中竟有九人留下,燕王將其編成一軍,以樂之揚為首,鹽幫首腦為副。高奇自忖年事已高,難忍軍旅之苦,藉口受傷向燕王請辭。朱棣深知鹽幫勢大,遍及天下,而今北平雖然得手,卻是一座孤城,若要對抗朝廷,鹽幫勢力大有可用,於是禮賢下士、極力挽留。高奇得了臉面,大感光彩,甘為幕僚,為其招納西北鹽梟,暗中行事,與燕藩大軍互為表裡。

樂之揚冷眼旁觀,只覺燕王精明強幹,生平僅見;朱元璋差相彷彿,然而相逢之時,已是年老衰邁,遠不如燕王精力充沛、心思敏捷。不過兩日工夫,朱棣治軍整武,決善如流,偌大北平城整治得井井有條,城中官兵編成勁旅、縱兵出城,北平附近州縣不降即破、無一得免。

不過一月工夫,燕軍增至四萬,宣大、遼東邊軍震恐,谷王、遼王不敢接戰,逃離封地,遁往京城。寧王按兵不動,朱允炆疑他懷有二心、下旨痛斥一番,奈何天高皇帝遠,寧王擁兵八萬,一紙詔書全無用處;燕王也派人試探,然而所派之人,無不石沉大海,燕王猜測不透,攻下松亭關,以防寧王入關拊己之背。

北平陷落,訊息傳到京城,朝野震動。朱允炆召叢集臣,商議了足足三日,決意對燕用兵,於是下旨,召集天下精兵,黃子澄、齊泰推舉李景隆為主帥,耿炳文、郭英、吳高等為副,諸省合軍六十萬,號稱百萬,征討朱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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