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先將張信送回張府,繼而掠過屋頂,一路向前,不久來到順承坊。元大都攻破以後,更名北平,但城中街坊名稱未變,仍是襲用元時名號,順承坊在南門左側,街巷迂迴,房舍繁密,元時本是漢人雜居之所,入明之後,也是城中貧民聚居之地,骯髒汙穢,屎尿橫流,尚在遠處,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。
樂之揚走在街上,默數門牌,忽而看見「乙戌」二字,同時間,覺出有人從旁窺伺,目光一轉,投向一側牆壁,壁上有孔,其中人眼光亮一閃而沒。
樂之揚笑笑,並未越牆而入,走上前去,扣響門環。
吱嘎,門開一線,有人悶聲發問:「誰?」
「紫鹽使者!」樂之揚答道。
那人默不作聲,從門縫裡瞧了半晌,忽又砰的將門關上。沉寂時許,門戶大開,杜酉陽、淳于英雙雙走出,看見樂之揚,臉上均有怒容,二人身後,跟著一個布衣男子,身子瘦削,額頭凸出,兩眼凹陷,然而目光凌厲,不怒自威。
樂之揚打量老者,心想:「這人應是北平分舵的陳亨了。」當下拱手笑道:「杜鹽使、淳于鹽使、哦,這一位應是陳舵主了。」
陳亨一愣,暗自納悶,拱手笑道:「樂鹽使好眼力。」
樂之揚抿了抿嘴,不待眾人邀約,自行跨入大門,左腳才入,忽又收回,笑道:「楚老哥,你跟我捉迷藏麼?」
眾人不無面露訝色,沉寂片刻,門后角落裡傳出一聲冷哼,楚空山提著烏木劍走了出來,臉色晦暗,盯著樂之揚目不轉睛。
「楚老哥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看你這架勢,想要趁我不備,給我來個一劍穿心?」
楚空山沉聲說道:「怎麼只有你來?」
「我為何不能來?」樂之揚有些詫異。
楚空山道:「葉幫主那日回頭幫你,結果一去不回,事後我找到鐵木黎的巢穴,人去屋空,一絲痕跡也沒留下。這幾日,我們找遍北平,也沒發現你和葉幫主的蹤跡,而今你隻身出現,其中怕有幾分古怪。」
「什麼古怪?」樂之揚嘲諷一笑,「難不成,你將我當成鐵木黎的走狗?」
楚空山老臉發熱,梗起脖子,大聲說道:「葉幫主的下落你知不知道?」
樂之揚左右瞧瞧,答非所問:「大門口問話,也是天香山莊的規矩?」
楚空山自覺失禮,無奈退到一邊。分舵乃是二進大院,外為待客大廳,內是起居之所,樂之揚來到外廳,忽見一個老者端坐上首,見了他也不起身,點了點頭,漫不經意地道:「樂鹽使,好久不見。」
「土長老!」樂之揚微感吃驚,「你何時到了北平?」
該人正是「土長老」高奇,崇明島以後,二人頭一次見面。高奇笑了笑,說道:「樂鹽使能來,高某就不能來?」
他倚老賣老,口氣不善。樂之揚沉默一下,自顧自找一張椅子坐下,轉眼一瞧,楚空山手提木劍,仍是一臉狐疑,當下說道:「楚先生不必擔心,葉幫主為鐵木黎所傷,而今正在靜養。」
楚空山半信半疑,高奇卻道:「此事可疑,如各位所說,當時除了鐵木黎師徒,還有一個厲害和尚,葉幫主如果受傷,又如何逃脫數大高手的追擊?」
鹽幫首腦深以為然,各各點頭,杜酉陽說道:「樂鹽使,葉幫主在哪兒養傷?不如帶我們一塊兒前去探望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她養傷之所不同一般,時下不便探訪?」
「究竟是哪兒?」楚空山甚感不耐。
樂之揚說道:「恕難奉告。」
楚空山怒氣衝頂,手按寶劍,瞪眼不語。樂之揚也不理他,取出「青帝令牌」,說道:「葉幫主給我令牌,傳達她的命令。」
「哦!」高奇望著令牌,笑容古怪,「什麼命令?」
樂之揚走到桌前,攤開契約:「葉幫主與燕王立約,召集北平分舵,輔佐燕王對抗朝廷。燕王來日登基,將天下食鹽之半交給鹽幫打理。」說著展開卷軸,紙上墨跡印璽紅黑交錯、分外醒目。
眾人頗感意外,面面相覷,樂之揚指著葉靈蘇的簽名:「葉幫主的字跡,各位想必認得。」
「似是而非!」高奇掃一眼契約,臉上流露嘲諷,「這件事荒謬之極,別說燕王發瘋、神志不清,就算他真有能為篡奪天下,單憑這一紙契約,能向他討取什麼?朱元璋翻臉無情,殺盡功臣,燕王是他兒子,又能好得了哪兒去?」
「是啊!」陳亨說道,「官府、鹽幫,誓不兩立,這些年來,多少鹽幫弟子死在官府手裡。大夥兒恨不得食其肉、寢其皮,而今朱家自相殘殺,正是天大好事。咱們坐著看戲不好,偏要趟那一攤渾水?」
樂之揚哭笑不得,想起葉靈蘇囑咐,笑道:「這一紙契約,若不履行,與我無損,但若履行,則是大大的美事。葉幫主料到你們不肯從命,讓我告知諸位,但凡鹽幫弟子,只要肯出戰的,便可獲取黃金十兩,一半預支,一半事後給付。」
眾人無不動容,陳亨搖頭道:「樂鹽使說笑麼?我分舵弟子,足有兩千,一人十兩,便是兩萬兩黃金,若有這麼多金子,大夥兒還賣什麼私鹽?」
「若有兩萬兩黃金……」樂之揚笑了一笑,「高長老,陳舵主,你們可願召集弟子?」
鹽幫眾人均感疑惑,杜酉陽說道:「總舵的情形我知道,砸鍋賣鐵,數千兩銀子還拿得出來,至於黃金萬兩,那是白日做夢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誰說這黃金是總舵的?」
眾人變了臉色,高奇壓低嗓音:「出錢的是燕王?」
樂之揚笑笑不答,他越是神神秘秘,眾人越發斷定黃金出自燕王,均想:「燕王經營北平多年,二萬兩黃金理應拿得出來。」
高奇手捧茶盞,一言不發,將杯盤反覆摩挲。陳亨眼巴巴望著他,北平分舵隸屬「土鹽」,高奇是他頂頭上司,斷事決策,還得看他。
「好!」高奇緩緩開口,「你拿二萬兩黃金,我為你召集人馬。」
「先說好了,老弱病殘不要。」
「依你!」高奇點頭,「十兩黃金一條命,不算便宜。」
「後天午時!」樂之揚說道,「城北十里亭聚合,屆時不到,你這‘土長老’也不用當了。」
高奇眯起老眼,眼縫裡透出光亮,將樂之揚打量一番,忽而笑道:「好,也依你,不過……」他拖長聲氣,「你拿不出黃金,屆時又當如何?」
樂之揚反問:「你說如何?」
「我說……」高奇咬牙陰笑,「人若無信,不知其可,拿不出黃金,葉幫主理當退位讓賢。」、廳上一團寂靜,眾首腦均是神氣古怪,淳于英咳嗽一聲,說道:「高長老,更換幫主,豈是兒戲?」
「談何說起?」高奇笑道,「樂鹽使不也說了,召集不齊人馬,要把我這個長老換掉,凡事有來有往,沒有黃金,幫主也該換人。」
樂之揚未料高奇有此一著,只好說道:「高長老,我隨口一說,您老不要介意。」
「我可不是隨口一說。」高奇身子向前,陰森森說道,「攻打毒王谷,我鹽幫損失慘重,由此得罪鐵木黎,多處分舵被毀,死傷弟子無算,究其原因,不過為了葉幫主的私心。這一件事,鹽幫上下都很不滿。」
「沒錯!」杜酉陽雞啄米似的點頭。
「本幫弟子提著腦袋販鹽,個個都不怕死,不過,死也要死得夠本。」高奇嘿嘿一笑,「樂鹽使,換幫主的事,不是我一人的心思,三大長老、杜鹽使都有這個念頭。黃金只是由頭,既然你提出來了,那麼我也把話說穿。從今往後,單憑一句空話,她葉靈蘇休想本幫弟子為她賣命,拿不出黃金,她就該滾蛋。」
毒王谷一事,樂之揚也知鹽幫群雄不滿葉靈蘇,但不知雙方明爭暗鬥、僵持如斯,環視四周,除了楚空山,鹽幫首腦都流露出贊同神氣。樂之揚心想:「攻打毒王谷由我而起,葉姑娘為此飽受責難,我決不能袖手旁觀。」
一念及此,他點頭笑道:「好,一言為定,你召集人馬,我帶來黃金。」說完之後,轉身就走。
出了分舵大門,樂之揚舉頭望天,黑雲流轉,遮蔽星月,晚風撲面生涼,沙沙掃過長街,落葉紛飛,亂塵狂舞,兩側房門緊閉、燈火似有若無,上也好,下也罷,均是一派蕭條肅殺,戰爭尚未來臨,殺伐之氣早已充塞天地。
樂之揚心生冷意,縮一縮頭,漫步走過長街。到了街口,忽然止步,笑道:「楚先生,出來吧!」
楚空山本以為行蹤隱蔽,忽然被他叫破,心中有些驚駭,稍一遲疑,才從屋頂站起,嘆道:「好耳力,樂老弟精進了得,真叫楚某汗顏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你跟著我,是想見葉幫主麼?」楚空山苦笑道:「何必明知故問?」
「好!」樂之揚跳上屋頂,「你隨我來!」縱身飛躍,楚空山縱身跟上,不意樂之揚奔走奇快,幾個起落,將他拋下一箭之地。楚空山連運真氣,方才跟上,側目一看,樂之揚氣定神閒,甚是隨意。楚空山暗自凜然,跟蹤瞞不過這年輕人的雙耳,賭鬥輕功也落了下風,再想到衝大師、葉靈蘇,不由尋思:「年輕一輩,當真人才輩出,恐怕再過數年,我們這些老傢伙再無用武之地了。」意想及此,灰心洩氣,生出人生老邁,日薄西山之感。
兩人並肩疾馳,風捲流雲,乍分乍合,不多一會兒,已到燕王府裡,曲折奔走一時,兩人縱身跳下。楚空山環顧四周,滿心詫異,「無怪你說不便探訪,燕王府的確不同一般。」
樂之揚指著寢宮:「她就在裡面!」
楚空山邁出一步,忽又頹然收回,苦笑道:「我還是不進去了。」
「為何?」樂之揚不勝奇怪。
「她多半睡了。」楚空山看一看天,「葉幫主……她從不許我踏足香閨。」
樂之揚沉默一下,笑道:「你不怕我騙人?」
楚空山嘆一口氣:「這一次,我信你!」
「小可住所就在左近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先生如不嫌棄,喝一杯清茶如何?」
楚空山含笑點頭,兩人來到樂之揚所住廂房。此間臨近寢宮,本是徐妃擔憂樂之揚、朱微孤男寡女同處一室,特令奴婢灑掃出來的暫棲之所。
地方雖小,陳設甚精,兩人在床前坐定。樂之揚端來茶壺,倒了兩杯涼茶,笑道:「夜深茶涼,楚先生見諒。」
「無妨!」楚空山喝一口茶,「此間任人進出,燕王府的防守未免稀疏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敢問楚先生與我這樣的人物,天下間能有幾個?」
楚空山屈指一數:「不出十人。」
「是啊!」樂之揚笑道,「除了這十人,誰又能將燕王府的守衛視如無物?」
楚空山笑道:「不錯,天下人民億萬,這十人可以忽略不計。」
「王府中亦有高人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真要圖謀不軌,未必能佔便宜。」
楚空山沉默良久,嘆道:「樂之揚,你或許以為,老夫跟隨葉幫主,乃是貪戀她的美色。」
「不敢!」樂之揚笑道,「先生加入鹽幫,倒是讓人費解。」
「楚某好色,天下皆知,不過生平兩情相悅,從不強加於人。」楚空山望著屋頂,微微出神,「見到葉幫主時,老夫確有幾分動心,可怪的是,時候一長,這些綺念全都淡了,看見葉幫主,便如見到女兒孫女,見她日新月異,便覺老懷大慰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「眼見草長花開,我也有如此感受。」
「樂公子真是雅人。」楚空山由衷感嘆,「鹽幫裡俗物遍地、銅臭薰天,不為葉幫主,我一刻也呆不下去。」他收起笑容,正眼直視,「樂之揚,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?」
「先生請說?」
楚空山慢慢說道:「我是過來人,照我看,葉幫主寄情武功也好,統領鹽幫也罷,尋尋覓覓,忙忙碌碌,目的只有一個,那就是……把你忘了。」
樂之揚一愣,收起笑容,望著杯中茶水,過了半晌,才輕聲說道:「我有愧於她,但也無可奈何。」
「多情總被無情惱。」楚空山廢然長嘆,「你不能兼收幷蓄、兩全其美麼?」
「葉姑娘不是那樣的人。」樂之揚搖了搖頭,「我也不是。」
楚空山看他神色,心知勸也無用,不由一陣黯然:「也罷,只是看她為情所苦,我的心裡也覺難受。」
樂之揚收拾心情,笑道:「葉姑娘得你看顧,也是她莫大的福分。」舉起茶杯,「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」
楚空山失笑道:「我向來非美酒佳茗不飲,今日喝這冷茶,卻覺大有滋味,足見物無好壞,人有好歹,若有良友為伴,縱如井水也是美味。」
「先生所言甚是,小子也有同感。」
楚空山心懷舒朗,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,忽又問道:「樂之揚,你真有萬兩黃金?」
「我沒有!」樂之揚古怪一笑,「我知道誰有。」
「燕王?」楚空山問道。
「不!」樂之揚漫不經意地道,「鐵木黎和衝大師。」
楚空山吃了一驚,衝口叫道:「你要虎口奪食?」
「順道給葉姑娘報仇!」
楚空山越發詫異,大皺眉頭,搖頭道:「那兩人決非易與,你可有取勝的把握?」
「不能力敵,那就智取。」樂之揚微微一笑,「不過,還需借重楚先生。」
楚空山笑道:「但有所遣,無不聽從……」正要細問當日與鐵木黎爭鬥的詳情,樂之揚放下茶杯,說道:「時候不早,後兩日要幹大事,我小睡片刻,先生自便就好。」脫了鞋子,倒頭就睡。
楚空山一時愣住,他自詡奇人,但眼前青年行事奇特,超乎意想。楚空山不怒反喜,不覺樂之揚失禮,反而大感投契,見他睡熟,就地打坐煉氣,很快神遊物外、遁入空空妙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忽而靈機震動,楚空山睜開雙眼,忽見樂之揚推門入室,見他驚覺,笑道:「我探過葉幫主,她傷勢大好,料想過不多久,就能恢復如初。」
楚空山唔了一聲,心中兀自震驚:「他何時出去,我竟一無所知?」
「要見她麼?」樂之揚又問。
楚空山看看窗外,月落星沉,約莫五更,當下搖頭道:「不了!」
樂之揚看他一眼,漫步出門,兩人跳上屋頂,一前一後,出了王府。到了譙樓頂上,樂之揚停下腳步,舉目眺望,但見屋宇連綿,起伏如浪,寒煙悽迷,靜靜籠罩城池;想到數日之後,戰火席捲城郭,燕王敗了,一切休提,燕王勝了,朝廷大軍壓境,只怕從此以後,北平城再無今日安寧。
「你看什麼?」楚空山忍不住問道。
「沒什麼?」樂之揚悻悻說道,「有些感慨罷了。」也不細說,繼續趕路。
奔走一時,來到一間民居,樂之揚上前敲門,卻無人應,回頭說道:「我去去便來。」翻身一躍,消失在圍牆之後。
楚空山一頭霧水,打量院落,只覺平常,這時樂之揚越牆而出,緊皺眉頭,鬱鬱不樂。楚空山問道:「這兒住的什麼人?」
「一位師友。」樂之揚嘆道,「他已經搬走了。」
「找他做什麼?」
「他手眼通天,一定知道鐵木黎的下落。」
「什麼?」楚空山啼笑皆非,「你要搶奪鐵木黎的黃金,卻連他的下落也不知道?
「是啊!」樂之揚說道,「但我猜他還在北平。」
「何以見得?」楚空山甚感不悅,樂之揚太過莽撞,此事全無把握,也跟高奇賭鬥,一旦輸了,又置葉靈蘇於何地。
「朝廷謀取燕王,封鎖九門,嚴防出入。北平城牆攔不住鐵木黎,可他手裡的寶貝卻帶不出去。」樂之揚眨了眨眼,「本有一條出路,可以通往城外,估摸他沒有想到。」
楚空山仍覺糊塗,問道:「什麼出路?」
「一條密道……」樂之揚說到這兒,想起什麼,「楚先生,你對北平熟悉麼?」
「來過數次,大體熟知。」
「北平城中,可有賭博的地方?」
「你算問對人了。」楚空山說道,「賭坊都在城東,小賭怡情,我也曾玩耍數次。」
「妙啊!」樂之揚拍手笑道,「先生帶我見識見識。」
楚空山又好氣又好笑,說道:「你想賭博贏錢?哼,兩萬兩黃金,北平城的賭坊加起來也不值這麼多。」
樂之揚打個哈哈,說道:「我只是瞧瞧!」抬頭看一看天,「這麼早,賭坊或許還沒開門?」
「什麼話?」楚空山冷冷說道,「賭起博來,昏天黑地,不分早晚。」
「如此更好,還請先生帶路。」
楚空山見他神情,暗暗咕噥,又想此人並非愚蠢,所作所為或有道理。想了想,轉身向城東走去。
進了一家賭坊,出乎楚空山意料,樂之揚並不賭博,只是東張西望,瞧了半晌,轉身退出,再找第二間賭坊,也是隻看不賭,目光所向,似在尋找某人。
兩人停停走走,走遍數家賭坊,樂之揚一無所獲,流露失望神氣。
退出一間賭坊,忽見前方巷口,竹竿挑出一個「賭」字,招牌破破爛爛,斑駁不堪。楚空山停下腳步,說道:「那兒不去也罷。」
「怎麼?」樂之揚詫異問道。
「那兒賭錢的都是下三流的販夫走卒,個個窮困潦倒,輸無可輸,贏無可贏,稍有身份的賭徒,都不屑去那兒廝混。」
樂之揚聽了,笑道:「來也來了,看看也好。」自顧自進了賭坊,舉目一望,相比其他賭坊,的確簡陋不少,烏煙瘴氣,穢臭逼人。楚空山素性好潔,不覺捂住口鼻,一臉嫌惡。
樂之揚掃視一週,並無所得,待要退出,忽聽有人叫道:「豹子,豹子……唉,他媽的,怎麼變成了銅錘……」言下意甚懊惱。
樂之揚雙眼一亮,循聲望去,但見一條漢子,市井裝束,衣衫襤褸,可是氣宇昂藏,雙目如炬,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骰子。
樂之揚上前一步,舉起手來,笑嘻嘻在漢子肩上一拍。那人頭也不回,反手抓出,五指如鉤,直奔樂之揚的手腕。不料樂之揚縮手更快,那人一抓落空,旋風轉身,看見樂之揚,咦了一聲,目定口呆。
楚空山看清該人模樣,也是一愣,衝口而出:「蘇乘光!」
蘇乘光哼了一聲,抓起剩餘銅錢,揣在兜裡,轉身出門。樂、楚二人對望一眼,疾步跟了上去。
蘇乘光腳底生風,一直走到窮巷盡頭,四顧無人,兩手叉腰,沒好氣說道:「樂之揚、楚空山,你們他孃的是跟屁蟲嗎?」
楚空山皺眉未答,樂之揚笑道:「我問你,鐵木黎現在何處?」
蘇乘光盯著樂之揚,雙眼滴流亂轉,突然雙手一拍,哈哈大笑,叫道:「好小子,我就等你來問。你遲遲不來,我還當你做了縮頭烏龜。」
樂之揚奇道:「這麼說,你當真知道他的下落?」
「我不知道,蘭追知道。」蘇乘光聳一聳肩,「他追蹤之術天下無雙,一隻蒼蠅都別想逃過他的眼睛。「「相煩帶我求見蘭先生。」樂之揚說道。
「不行!」蘇乘光搖頭嘆氣,「老頭子有令,不許我們招惹鐵木黎,以免節外生枝,擾亂大局。」
楚空山動容道:「梁城主也來了中原?」
蘇乘光兩眼一翻:「我說他來了嗎?」
「你說老頭子……」楚空山話沒說完,蘇乘光打斷他道:「天下老頭子多的是,怎見得就是我們城主?」
他強詞奪理,楚空山滿心不悅,冷哼一聲,說道:「說得是,梁思禽若來,鐵木黎早就逃到千里之外了。」
「沒錯。」蘇乘光拍手大笑,「他敢不逃,就踢爛他的狗屁股。」
楚空山白他一眼,說道:「你也可笑,堂堂雷部之主,也不找個好賭坊,卻跟一群爛賭棍鬼混。」
「你懂個屁?」蘇乘光揮了揮手,「大賭坊人多眼雜,太過招搖,小地方輸贏不多,賭博的樂趣一點兒不少。」
兩人品味有差,彼此怒目相向,樂之揚笑道:「蘇乘光,如何找到蘭追?」
「包在我身上。」蘇乘光一拍胸脯,「樂之揚,你來得正好,你不是西城弟子,不受禁令約束。我們動不了鐵木黎,你卻可以跟他鬥鬥。」
「你就那麼聽話?」樂之揚隨口說道,「我看你是怕了鐵木黎,怕他一掌削掉你的腦袋。」
「我怕他個屁。」蘇乘光暴跳三尺,「我只是怕老頭子的禁令。」
「怕什麼?」樂之揚笑嘻嘻說道,「老頭子追究起來,你大可一股腦兒推到我身上,反正我也不是西城弟子。」
「我沒怎麼想到?」蘇乘光一拍後腦,喜上眉梢,「你等著,我給你找幾個幫手。」他大步流星,穿街過巷,不多時,來到一間院落外面,青瓦白牆,柏木門扇,所在清幽僻靜。
蘇乘光叮囑二人在外等候,自己推門而入,過了半晌,引著數人魚貫而出:卜留、石穿、周烈、蘭追。樂之揚一眼望去,個個認得。
四人板著面孔,一聲不吭,衝樂之揚點一點頭,足不點地,徑直向前。樂之揚疑惑之間,蘇乘光打個手勢,示意他跟上。
走了半晌,來到一間客棧,周烈掏出銅錢,定下一間客房。眾人進入房中,關閉房門,蘇乘光手按胸口,長吐一口氣,笑道:「還好,還好,那幾尊大神沒有發現。」
樂之揚一頭霧水,問道:「誰啊?」
卜留笑嘻嘻說道:「萬繩、秋濤、沐含冰,他們知道此事,非把我們關起來不可。」
「別提了。」石穿粗聲大氣,「他們膽小如鼠,就知道拿禁令壓人!」
萬繩精明剋制,秋濤老成持重,沐含冰跟萬繩焦不離孟、交情最篤,除他三人之外,其他五部之主大多不守常規,喜歡胡作妄為,梁思禽深感頭痛,常令萬繩等人加以節制。換在平日,五人無可奈何,只好安分守己,此事受了樂之揚的慫恿,一個個故態復萌,聚在一起準備生事。
周烈咳嗽一聲,示意眾人落座,說道:「樂之揚,爛賭鬼說了,出了事情,由你一力承擔,對不對?」
「對啊!」樂之揚站起身來,團團作揖,「能得諸位相助,小子何幸之有。」
「我們不盡為了幫你。」卜留忿忿不平,「只怪鐵木黎那廝太過跋扈,實在叫人看不過眼!」
「是啊!」石穿也說,「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,鐵木黎壞事做絕,還想當富翁、享清福,呸,哪兒有這樣的好事?」
「好說,好說!」樂之揚目光一轉,「蘭先生,鐵木黎現在何處。」
蘭追沉默一時,冷冷說道:「我對你說了,就是違反禁令。」探手入懷,摸出一疊紙箋,向地下一丟,「我丟棄之物,你撿到之後如何處置,我可管不了那麼多。」
樂之揚暗自好笑,拾起紙箋,展開一看。鐵木黎藏匿何處、同夥幾人,四周街巷形勢,人員起居出入,盡都勾畫入微,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樂之揚審視良久,胸有成竹,對著地圖連比帶劃,說出奪寶方略。眾人聽了,各各詫異,只覺異想天開、難言成敗。
鐵木黎與衝大師那日被金針逼退,不敢窮追,返回寶庫。鐵木黎本也想對沖大師下手,獨佔寶藏,奈何寶貝太多,時機緊迫,急需人手搬運看守。衝大師又舌燦蓮花,自言一心復國,並不在意寶藏,三言兩語,竟將鐵木黎說服。
兩人召集人手,日夜搬運寶藏,鐵木黎為此抓來不少民夫,威逼利誘,竟於半日間將寶庫搬了個精光。鐵木黎為防洩密,事後殺死民夫,棄屍地宮,他也猜想地宮另有密道通往他處,但恐樂之揚等人殺回奪寶,不敢深入探究,只想帶著寶物逃得越遠越好。
誰想天不從人願,朝廷削藩,封鎖九門,嚴防出入。鐵、衝二人不敢鋌而走險,只好留在城中,找一間僻靜宅院,暫且存放財寶,只盼風聲過去,再設法將寶物運出北平。
寶物在側,一干人患得患失、風聲鶴唳,整日守住宅院,幾乎寸步不離。即使這樣,鐵木黎仍不放心,找來十餘輛馬車,將寶物放在車上,一有風吹草動,隨時轉運到其他巢穴。
雖未翻臉,鐵木黎對沖大師猜忌頗深,不許和尚走出宅院。衝大師也樂得清閒,參禪入定、打發光陰,眼看鐵木黎終日守在車前,時刻檢視財寶,心中暗暗惋惜:大國師成了守財奴,到底小家子氣,擔不起光復大元的重任。
是日天色黑盡,鐵木黎守在一輛馬車前,取出翡翠玉盤,手持燈火,摩挲把玩,玉盤光芒輝映,照得鬚髮皆綠。他愛不釋手,慶幸當日手快,趕在撞壁前抓住此盤,回想當時驚險,仍覺有些後怕。
「鐵木黎!」一聲長叫遠遠傳來,蒼勁有力,勢如老龍長吟。
鐵木黎吃了一驚,忙將玉盤塞入寶箱,縱身跳出屋外,抬眼望去,牆頭站立一人,長袍瀟灑,手持木劍,鬚髮迎風飛揚,飄逸猶如仙人。
「楚空山!」鐵木黎心中驚疑,不知這對頭如何找來,舉目四望,並未看見他人,心下稍定,冷笑道,「你來幹什麼?」
楚空山厲聲說道:「葉幫主何在?」
鐵木黎一怔,尋思:「楚空山向我要人,足見姓葉的小妞沒有返回鹽幫。她當日受我一掌、又捱了衝大師一拳,傷上加傷,大羅金仙也救不了。」口中卻笑道:「我哪兒知道。她不是你家的幫主麼?」
楚空山悲憤道:「幫主一去不回,多半遭了你的毒手,你有種上來,跟我拼個死活。」
鐵木黎心生狐疑,忽見衝大師和那欽等人也應聲趕出,呵斥道:「守住馬車,當心調虎離山!」
眾人遲疑一下,紛紛後縮,拔出兵刃,守在馬車之前。
楚空山的武功,比鐵木黎不足,比衝大師有餘。鐵木黎自忖要勝此人,非得親自出馬不可,要麼任其離開,必然洩露行跡。
鐵木黎打定主意,縱身一躍,落向楚空山左面牆頭。烏光迸閃,楚空山一劍刺出,劍氣破空,聲如秋風。鐵木黎身子懸空,覷其劍來,伸出食中二指,點向烏木劍身,指力虛虛實實,楚空山分明看他指來,竟也無法避開。
篤,一指點中,木劍微沉,楚空山劍勢受阻,鐵木黎卻借力縱起,身如鶻鷹,一個盤旋,忽又落到楚空山身後,雙腳未踏實地,右掌刷地揮出,切向楚空山的背脊。
這兩下是「天逆神掌」的精妙殺招,隨處借力,凌空移形,看似在前,忽然在後,給予對手致命一擊。鐵木黎一心滅口,全無保留,眼看擊中,不料楚空山腳下踉蹌,形同醉酒,頭也不回地向前急躥,寥寥數步,鐵木黎的掌力已經落空。楚空山呔的一聲,左腳點地,旋身出劍,勢如繁華亂錦,鋪天蓋地而來。
鐵木黎揮掌應對,無奈劍招猛烈,刷刷刷將他逼退數步。他穩住陣腳,奮然反擊,一連三掌,扳回劣勢,又將楚空山逼回原地。
二人進進退退,拆解二十餘招,鐵木黎雖然佔據上風,速戰速決卻成了泡影。衝大師跨前一步,兩眼盯著牆頭人影,尋覓破綻,躍躍欲起。
楚空山忽叫:「賊禿驢想佔便宜?鐵木黎,咱們換個地方較量。」不由分說,虛晃一招,發足便跑。
鐵木黎又驚又氣,又不能不追,心中記掛財寶,口中叫道:「和尚,看緊馬車……」說話聲中,兩人去勢甚急,幾個起落,雙雙消失。
衝大師狡猾機警,遠非鐵木黎可比,楚空山一現身,他便覺有詐,引走鐵木黎,分明就是調虎離山,奈何為防洩密,鐵木黎不得不去。
思索間,忽聞一陣焦臭,掉頭望去,後院騰起一股黑煙。那火燃得古怪,煙氣一起,立刻烈焰飛騰。
「有人縱火。」衝大師念頭一閃,飛身趕到,大半間廂房已經熊熊燃燒。
燕然山弟子鬧成一團,張羅救火,誰想剛剛提來水桶,宅子裡又多了好幾個火頭,燃燒極快,彷彿紅色浪濤席捲奔流。
衝大師心下犯疑,遊目四顧,突然發現,火焰深處似有一個人影,可是何方神聖,能在火中藏身?他搶身而上,人影忽又消失,火焰撲面而來,灼熱難當,將他逼退。
忽聽那欽用蒙古語大喝:「趕車,快走……」燕然山弟子紛紛跳上馬車,撞開大門,衝出宅院。
衝大師明知古怪,可又無法可想,趕上那欽,叫道:「有敵人!馬車聚在一起,不要走散了。」
那欽點頭,回頭叫道:「楊恨,你帶頭,我斷後!」
那、楊二人各駕一輛馬車。楊恨聽令,催馬上前,率領車隊,那欽落在後面,看緊人車數目;衝大師居中游走,以防有人襲擊,攔腰衝散車隊。
這一陣勢演練多次,此刻頗見成效。烈火濃煙中,馬車聚在一起,逶迤如蛇,游出火宅,駛入長街。
鐵木黎狡兔三窟,為防變故,在北平城北買下三間宅院,相隔不過五里,一間宅子出事,即可轉運到另外一間。此時車輪滾滾,盡向第二間宅院進發,雖然聲勢浩大,好在夜深人散、街衢空曠,行進之間並無阻礙。
行駛一里有餘,前方叫嚷聲起,亂糟糟衝出一隊官兵,數目不下百人,舉刀弄槍、氣焰囂張,看見馬車,嘩啦一下圍了上來。帶頭校官瞪起眼睛,厲聲喝道:「停下!」
衝大師暗叫晦氣,上前賠笑:「官爺,有何貴幹?」
「少廢話!」校官一臉焦躁,「總兵夫人丟了珠寶,我們一路追趕盜賊,到了這兒,突然沒了蹤影。」
衝大師心知不妙,忙道:「誤會,誤會,這都是西山玉泉寺化緣來的糧草,跟盜賊什麼的全無干系。」
校官將信將疑,身邊一個瘦高個兒士兵湊近他耳邊,低聲道:「大人,那盜賊也是白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