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手扣金針,且戰且退,直到無人追來,方才轉身飛奔。不久到了岔路,正感猶豫,冷玄將他一扯,低聲道:「左邊!」
樂之揚得他之助,逃出生天,心中信服,應聲左轉,走了數百步方才停下,貼地細聽,過了一會兒,並無腳步聲響,這才深信擺脫敵人,但覺身心俱疲,一跤坐倒在地。
喘息時許,樂之揚湊近葉靈蘇,伸手一探,但覺鼻息虛弱,再把脈門,脈搏輕浮,時有時無。他心中焦急,忍不住低聲叫道:「葉姑娘……」
忽然間,葉靈蘇咳嗽起來,一股溫熱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。樂之揚慌忙扶起女子,一手按住她的後心,將內力源源送入,葉靈蘇喘息一陣,慢慢平復下來,虛弱道:「我不成了,樂之揚,你快走吧……」
樂之揚心中悲涼,咬牙道:「胡說什麼?要走一起走,要死,大家死一塊兒。」
葉靈蘇沉默時許,忽地柔聲說道:「樂之揚,其實,那些金銀珠寶,我半點兒也不在乎。」
「是麼?」樂之揚迷惑起來,「那為何要來尋寶?」
葉靈蘇張開雙眼,注目望來,黑暗之中水光閃動:「只有那樣,我才能跟你呆在一起,就如無雙島上,同喜同憂,同經患難,縱然死了,也無遺憾……」
她素性矜持,從不輕易流露心跡,此刻身受重傷,自覺性命不久,心底所藏情愛再也按捺不如,火山熔岩似的噴薄而出。一口氣說完,葉靈蘇氣促神虛,閉上雙眼,緩緩喘息。
樂之揚也沒料到葉靈蘇吐露心曲,心中不勝困惑,過了半晌,才說道:「葉姑娘,你別胡思亂想,你不會死的,我們一起離開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葉靈蘇漫不經意地道,「死前有你相伴,我也心滿意足了。」
樂之揚一時語塞,剎那間,與葉靈蘇相識相知的情景掠過心頭,冷暖甜苦,不一而足。
忽聽一聲咳嗽,直如雪水灌頂,樂之揚身子一顫,猝然驚覺,朱微的身影浮現眼前,登時汗流浹背,匆匆收起妄念,忽聽冷玄慢慢開口:「對頭隨時會來,此間不可久留。」
樂之揚心思雜亂,全無頭緒,聞聲扶起女子。三人蹣跚向前,走了一段,又見岔路,冷玄忽道:「差不多了,先歇歇吧!」
樂之揚頹然坐下,四周冷寂,氣氛瘮人。再看葉靈蘇,女子身軟無力,早已陷入昏迷。
樂之揚憂心如焚,忍不住問道:「這裡通往哪兒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冷玄淡淡說道,「或許通往城外,或許死路一條……」
樂之揚心頭掠過一絲寒意,想了想,說出心中疑惑:「冷玄,你怎麼知道這些機關密道?」他原本直呼閹雞閹狗,但因救命之德,勉強以姓名相稱。
冷玄嘿了一聲,反問:「你說呢?」
樂之揚一怔,遲疑道:「莫非是順帝?」
「順帝是大明的尊號!」冷玄淡淡說道,「依大元的廟號,先帝應為惠宗,和風惠雨,剛性不多,先帝所以失敗,敗在太過柔和。唉,順也好,惠也罷,其實也都差不多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」
樂之揚雖然憎惡冷玄,可老太監看人見事,均有獨到見解,想必身為閹人,反能發現常人看不到的地方。
但聽冷玄接著說道:「世人只知先帝荒淫無道,卻不知他性好機關之學,蒐羅世間典籍,遠自西極、近如中土,乃至回回星學,大多都有涉獵。後來治國失策,天下糜爛,為了逃避現世,先帝寄情於機關,終日擺弄斧鑿,描畫圖紙,這一藏寶地宮,就是那時規設而成。我是他貼身心腹,常年伴隨左右,先帝所畫機關圖紙,只要眼睛不瞎,總能看見少許,先帝所謀之事,只要耳朵不聾,也可聽見一些。只不過,唉,年老神衰,許多往事都已忘了,唯獨藏寶機關,倒還記得若干。」
樂之揚怪道:「你見過寶庫圖紙,何為不來尋寶?」
「尋寶?」冷玄呵呵兩聲,「忒也小瞧人了!冷某生平行事,多有瑕疵,唯獨堅守‘忠義’二字,先帝將藏寶圖託付於我,乃是信得過我,我若趁機取寶,豈非監守自盜?數十年來,我侍奉洪武,盡心竭力,唯有元帝遺寶從未向他提及,以他的性子,知道此事,必然逼我取寶,那麼一來,我又如何向先帝交代?」
樂之揚一向鄙夷冷玄,聽了這話,卻是肅然起敬:「這麼說,鐵琴密室裡,你明知破解機關的法子,故意不說,好讓我們送命?」
冷玄嘆道:「那時我確有此想,與其寶藏失守,不如同歸於盡。」
樂之揚暗自納悶,不由問道:「那你為何救我?」
「這個麼?」冷玄哼了一聲,「你又為何救我?」
樂之揚說道:「我是受人之託?」
「受人之託?」冷玄微感詫異,「誰?」
「冷玄。」樂之揚嘆一口氣,「你當真不知道麼?」
冷玄沉默一時,嘆道:「是那人麼?」樂之揚微感驚訝:「原來你知道?」
「冷某不是傻子。」冷玄幽幽地說道,「亂世飄萍,人生難定,他幾次放我救我,我又怎會不知?說來可笑,我能活到今日,並非如何高明,全賴柳祖師的餘蔭。」
「你知道麼?」樂之揚衝口而出,「若非先生暗中請求,你早被朱元璋一刀殺了。」
冷玄料想不及,不覺愣住,片刻方道:「你……你說真的?」
「是啊!」樂之揚說道,「若不然,以朱元璋的性子,會容你三次殺他?若非顧忌先生,他又豈會將一個刺客留在身邊?」
冷玄心頭一空,悵然若失。他始終以為,朱元璋三擒三縱,真是愛他忠勇,故而視同知己、甘為犬馬,而今想來,不過是他一廂情願。老皇帝留他一命,無非是留一顆籌碼,危殆之時,好跟梁思禽討價還價。
樂之揚見他久不做聲,起身問道:「再往哪兒走?」
冷玄心灰意懶,淡淡說道:「天知道。」
樂之揚猶豫不定,但覺葉靈蘇身熱似火、氣若游絲,當即一咬牙,繼續邁步向左,冷玄拖著步子,無精打采地跟在後面。
前途漫漫,似無窮盡,樂之揚焦躁起來,說道:「京城的地道,也效仿北平的麼?」冷玄詫異道:「你如何知道?」樂之揚說道:「多半是你唆使。要不然,朱元璋開國雄主,為何效仿亡國昏君修一條逃命的地道?」
「你懂什麼?」冷玄輕哼一聲,「兵法雲,未得其勝,先慮其敗。天有不測之風雲,誰敢擔保一輩子贏下去?」
樂之揚道:「京城的地道尚有出口,這兒的地道怎麼看不到頭?」
冷玄道:「京城地道,先帝瞭然於心,此間密道,我也未窺見全貌。就算見過,年歲久遠,大半也忘了。」
「豈有此理?」樂之揚怒道,「這麼下去,還不如讓鐵木黎一掌打死。」
葉靈蘇危在旦夕,樂之揚大失冷靜、聲色俱厲,吼聲送出,迴響不斷。冷玄靠著牆壁,低頭不語。樂之揚自覺失態,冷靜下來,回聲鑽入耳內,夾雜一絲極細微的異響。
「咦!」樂之揚脫口叫道,「什麼聲音。」
冷玄道:「不是你鬼叫麼?」
「不對!」樂之揚搖頭,這時回聲蕩盡,沉寂中,異響越發清晰。樂之揚心生激動,抱起葉靈蘇循聲走去。
聲音越來越近,時斷時續,彷彿有人言語,可是細微模糊,聽不清所言何事。又走數十步,樂之揚腳下一絆,踢到一塊凸石,細加探查,竟是一道石階,傾斜向上,不知通往何處。
「出口!」樂之揚精神一振,拾階而上,不過百步便到盡頭,伸手摸去,一堵石牆橫在前面,石塊厚重巨大,用力一推,紋絲不動。適才的人語聲也沒了,密道之中,重歸死寂。
樂之揚喜悅煙消,深感絕望,忽聽冷玄說道:「回頭吧!什麼也沒有。」
樂之揚嘆一口氣,正要回頭,一個聲音忽然響起:「死士不能入城,豈不坐以待斃?」
沉悶微弱,究其源頭,正是石壁之後。
樂之揚應聲一愣,冷玄也「咦」了一聲。牆內那人似有所覺,又道:「道衍,你可聽到什麼?」
這一句出口,樂之揚目定口呆,冷玄也失聲叫道:「燕王!」聲音甚小,卻難掩震驚。
樂之揚心如亂麻,朱棣明明瘋了,此時說話卻一清二楚、條理分明,聽其言語,哪兒有半點兒瘋癲發狂的意思。
牆後沉寂一時,道衍的聲音響起:「王爺多慮了,此間深處地底,料是老鼠作祟。」
此話一齣,疑雲盡消,樂之揚忍不住回頭看向冷玄,二人四目相對,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:「燕王裝瘋……」
燕王唔了一聲,再不言語,忽聽一個女聲響起:「道衍,寶輝和樂之揚還沒有訊息麼?」
說話的正是徐妃,樂之揚又驚又氣,回想這女子哭天搶地,跟燕王聯手做戲,不但瞞過了冷玄一夥,就連自己也沒發現破綻,手段之高、心計之深,無愧燕王之妻、徐達之女,臨危度險,遠非尋常女子可比。
忽聽道衍說道:「聽探子回報,金龍亭出了變故,何種變故,仍無端倪。」
朱棣嘆道:「朱允炆所忌,無非我和寧王。我困在王府,朝不保夕,寶輝又落到冷玄手裡,寧王投降,也是早晚間事。」
「王爺萬勿灰心。」道衍說道,「自古成就大業,無不歷盡艱辛,王爺裝瘋扮傻,實為一步險棋,能夠履險如夷,足見上天庇佑。」
「話雖如此……」朱棣嘆一口氣,「如今內外交困,取勝之機,渺茫得很!」
「天無絕人之路。」徐妃說道,「依臣妾所見,朝廷將官,也非鐵板一塊。」
朱棣略一沉默,忽道:「你說張信?」
「王爺料事如神!」徐妃頗為驚訝,「昨晚張信送了一些安神養心的藥材,說是給王爺治病,其實是來探聽虛實。」
「不止探聽虛實,更是表明心跡。」朱棣沉默一下,「倘若張信再來,不妨讓他見我!」
「不可!」徐妃忙道,「王爺好容易擺脫嫌疑,若是張信懷有異心、設下圈套……「「決然不會!」朱棣蠻有把握。
徐妃怪道:「王爺何以如此篤定?」
朱棣沉默一時,徐徐說道:「聰明人看事,往往迷霧重重,只因人人都知你聰明,敬之畏之,暗中提防;但若換一個瘋子,人人輕賤於你,自然肆無忌憚,是以瘋子眼中所見,才是這世界的本相。」
「善哉善哉!」道衍口宣佛號,「王爺之言近於佛法。紅塵中亂花迷眼、虛偽叢生,要見本來面目,還需跳出三界外、不在五行中,以無觀有,方得自在。」
朱棣說道:「佛法我不懂,不過當一回瘋子,反倒讓我看清了世相:葛誠、盧振是叛徒;鄭和、朱能、張玉可以信賴;張昺、謝貴忠於朝廷,策反不易,但他們文人出身,最恨閹宦當道,臉上恭恭敬敬,心裡對冷玄並不服氣。至於張信,他是功臣之後,父輩功名從屍山血海中取來,既瞧不上宦官,也看不起文官,當年北征蒙古,跟我頗為投契,冷玄設局害我,其他人幸災樂禍,唯獨張信不以為然!」
「如不然……」道衍沉吟道,「我去探一探他的口風。」
「只是你去,誠意不夠。」朱棣略一停頓,「對抗朝廷,乃是掉腦袋的勾當,若要給人賣命,也得賣得清楚明白;你雖是我的心腹,當我瘋癲之際,張信焉知你沒有改換門庭,他若心存疑慮,難免弄巧成拙……」
「可是……」徐妃還要勸說。
「行了。」朱棣口氣陰沉,「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,事已至此,不如放手一搏。」
樂之揚聽得迷糊,忽覺懷中人動了一動,葉靈蘇發出呻吟,痛苦隱忍,寂靜之中格外驚心。樂之揚摸她脈門,比起先前越發虛弱,拖延下去必死無疑。
剎那間,他心有決斷,回頭望去,冷玄蜷成一團,湊近牆壁,雙眼閃閃發亮,猶如狡狐狸貓。他有所警覺,突然回頭望來,看見樂之揚,只一愣,眼裡閃過驚惶,揚起手指,剛要點出,忽覺丹田絞痛,內力無法聚攏,眼望著樂之揚一指飛來,點中他的心口,冷玄軟倒在地,瞪著樂之揚一臉怒氣。
樂之揚心生歉疚,嘆道:「委屈冷公公了。」冷玄啐了一口,咬牙切齒。
樂之揚也不理他,伸出右手上下摩挲。燕王府邸本是大元皇宮,此間密道正處王府地下,依照京城密道的格局,樂之揚猜測這面石牆應是一道門戶,方便皇帝逃難之用。既是門戶,便能開啟,開門機關也必在左近。
樂之揚沉心靜氣,摩挲半晌,忽然手心冰涼,摸到一隻鐵環。他心生狂喜,攥住鐵環用力一扯,嘎嘎數聲,刺耳驚心,跟著轟然聲響,石牆徐徐翻轉,漏出明亮燈光。
樂之揚跨步上前,對面人影晃動,勁風洶湧而來。樂之揚身子側轉,右手一撥,勾住對方手腕,銳聲叫道:「大師,是我。」
來人正是道衍,他招式被封,不勝駭異,正要錯步變招,聽見叫聲,又是一愣,藉著燈光一瞧,失聲叫道:「樂公子,怎麼是你?」
「說來話長!」樂之揚一聳肩,撞開石門,跨入門內,舉目一望,門後甚是寬廣,竟是一座地宮,牆邊刀槍弓箭堆積如山,朱棣手提寶劍,擋在徐妃身前,兩眼一掃渾濁,目光銳利逼人,上下打量樂之揚,似乎頗為困惑。
樂之揚放下葉靈蘇,徐妃忍不住問道:「她是誰,寶輝呢?」
「寶輝安然無事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這位姑娘是鹽幫之主葉靈蘇。」
「鹽幫之主?」徐妃不勝驚訝,仔細打量地上少女,「女幫主?咦,生得好俊。」
樂之揚道:「她受了內傷,急需療治。」徐妃點頭道:「我來瞧瞧……」正要上前,朱棣橫劍攔住,向樂之揚問道:「你打哪兒來?」
樂之揚手指石門:「門後是一條密道。」
「我們的話你都聽見了?」燕王臉色陰沉。
樂之揚蹺起大拇指,笑道:「王爺唱的好戲文,裝瘋賣傻,千古第一。」他被朱棣瞞過,心有不快,語含譏刺。
燕王並未著惱,笑笑說道:「你活著逃出父皇手心,也是大大地出乎本王所料。」
樂之揚說道:「僥倖而已。」燕王察言觀色,徐徐說道:「樂之揚,我裝瘋瞞你,確是出於無奈,如今被你拆穿,那也無可奈何。」
「王爺放心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我決不洩露此間一字。」
燕王轉愁為喜,收起寶劍,笑道:「患難之交最為難得。我知道,你跟十三妹兩情相遇,此次渡過難關,本王一定贊同你和十三妹的婚事。」
此話雖有拉攏之嫌,樂之揚聽了卻覺入耳。他和朱微相戀,不為皇室所容,若如朱棣所言,堂堂正正迎娶朱微,倒也不失為一件揚眉吐氣的快事,當下笑道:「王爺這麼說,不怕令尊地下有知,大大的生氣。」
燕王冷哼一聲,說道:「他生氣的事還在後面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既然如此,我再送王爺一件大禮。」
「什麼?」燕王奇道。
樂之揚轉身出門,拎過冷玄,就地一扔,笑道:「這個如何?」、其他三人望著冷玄,無不驚異萬分,道衍衝口而出:「冷公公?」
冷玄無精打采,應聲抬起眼皮,掃視一週,又低下頭去。
「好一份大禮!」燕王笑道,「冷玄,你在市集裡逞威風的時候,可曾想到有一天會落到我手裡?」
冷玄揚起頭來,銳聲說道:「你陰謀叛逆,將來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?」
朱棣一皺眉頭,望著屋頂,徐徐說道:「公公言重了,我本無心叛逆,所以一忍再忍。削我兵權,我忍了;撤我三衛,我也忍了;羅織罪名,殺我心腹多人,我還是忍了。我自汙自穢,裝瘋賣傻,朝廷還是步步進逼。其實你我都明白,本王一日不死,朱允炆一日不得安枕。」
冷玄沉默時許,說道:「不錯,別的藩王有謀逆之心,但無造反之能;你縱無反心,卻有翻天覆地的能為,所謂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」
朱棣目射精芒,揚聲說道:「所以事已至此,唯有魚死網破。冷玄,我待人如何,你再也清楚不過,你若投靠於我,便是元謀功臣,本王斷不會虧待你的。」
冷玄搖頭道:「我受先帝遺託,輔佐當今陛下,為臣以忠,有死而已,要我投降,萬萬不能。」
「我想也是如此。」朱棣搖頭嘆氣,握劍的五指微微一緊。
樂之揚上前一步,攔在冷玄身前,朱棣一怔,皺眉道:「你做什麼?」
樂之揚笑道:「王爺息怒,留他還有用處。」
朱棣哦了一聲,問道:「什麼用處?」
「王爺圖謀大舉,可有必勝把握?」
朱棣搖頭道:「對抗朝廷,百死一生,豈有必勝的道理?」
「說的是。」樂之揚指著冷玄,「他好歹是個欽差,萬一舉事不利,可以當做人質。」
朱棣沉思一下,放下長劍,點頭道:「留著此人,也可當做棋子。」回頭說道,「道衍,你來看管此人,他武功既高、人又奸猾,千萬不可大意。」
道衍笑道:「王爺放心,交給貧僧就是。」
說話間,葉靈蘇劇咳起來,鮮血泉水一般溢位口角。樂之揚慌忙躬身,將她扶起,朱棣見他惶急,向徐妃說道:「你找醫官過來,盡其所能,為葉幫主醫治。」
徐妃點一點頭,向樂之揚說道:「跟我來!」說完當先引路。
樂之揚抱起女子,忍不住回頭望去,但見冷玄癱坐地上,瘦骨支離,苟延殘喘,忽然之間,心生歉疚,不由垂下目光,轉身跟上徐妃。
走了數十步,忽見一道石階,兩人拾級而上。到了盡頭,徐妃摁下機括,頭頂磚石開裂,出現一道方門。
鑽出房門,但見一間書房,書架聳立,典冊無算。
「樂先生。」徐妃說道,「下面的地宮,除了王爺和我,只有道衍與鄭公公知道。」
樂之揚道:「王妃放心,我決不外洩。」
「先生多慮了,本妃並無此意。」徐妃嘆了口氣,「只沒想到,地宮之下還有密道,韃子在大都經營多年,也不知還藏了多少秘密,縱在深宮內院,也覺不甚太平。」
樂之揚想到寶藏,深以為然。出了書房,天色已晚,流雲如墨,星月無光,徐妃姍姍而行,進入一間寢殿,召來宮娥,服侍葉靈蘇躺下。女子半昏半醒,不時咳嗽吐血,樂之揚焦心如焚,握住她手,度入內力,然而收效甚微,且有加劇之勢。
不久數名醫官趕到,輪番診脈,均是臉色凝重。徐妃見狀,忍不住問道:「陳太醫,這位姑娘病勢如何?」
一個年邁醫官猶豫一下,垂手上前,小聲說道:「王妃見諒,恕下官冒昧。這位姑娘很是不妙,如此重傷,還能存活,下官從醫半生,才是第一次見到。」
「這是什麼話?」徐妃臉色一沉,「但有一口氣在,你們就得將她救回來。」
「這個……」眾醫官面有難色,陳太醫小心問道:「王妃,這位姑娘面生得緊,理當如何稱呼?」
「囉囉嗦嗦。」徐妃甚是不耐,「她是我新收的義女,治不好她,我要你們好看。」
眾醫官面如土色,湊在一起商議。樂之揚凝神細聽,一群人陰陽五行、虛實沉浮,說了半晌,也無定論。陳太醫唉聲嘆氣,苦著臉上前,說道:「王妃恕罪,郡主臟腑受創,氣血枯竭,下官才能有限,迴天無力。唯一之法,只能服些參湯鹿血,讓她多活幾日。」
「庸醫!」徐妃一拍桌案,欲要發怒,忽聽樂之揚嘆道:「治病救人,本無僥倖,這幾位恐怕沒有撒謊,陳太醫,你開幾張續命的方子好了。」
陳太醫不敢答應,眼巴巴望著徐妃。徐妃餘怒未消,沉聲道:「也罷,養著你們幾個,真不知作何用處?哼,快寫方子,續上性命,再說其他。」
陳太醫忙不迭取來筆墨,寫好幾張方子,立馬抓藥煎服。葉靈蘇服下湯藥,咳嗽稍緩,仍是臉白如紙、昏迷不醒。徐妃甚感歉疚,說道:「樂先生,沒想到這些太醫如此不濟,你放心,我立馬派人,將城中名醫盡數請來,不治好葉幫主決不罷休。」
樂之揚心知肚明,葉靈蘇遭受兩大高手前後夾擊,所受之傷超乎想象。王府太醫為一城之冠,他們無計可施,其他名醫更無良方,當下嘆道:「有勞王妃了。」轉眼看向葉靈蘇,心中微微痠痛,說道,「王妃有事,可以先行,我在這兒守著便是。」
徐妃本想問他朱微的去向,見他愁容滿面,一時不好開口,心中暗自嘀咕:「看他樣貌,不像薄情寡義、朝三暮四之徒,何以一面與朱微情投意合,一面又跟這女幫主纏夾不清?這女子傷成這樣,依舊美麗驚人,無傷之時,又該是何等絕色?」
她滿腹疑竇,退出寢宮,忽見陳太醫呆在牆角,彷徨不去,不覺慍怒道:「你還待著作甚?」
陳太醫瞅一眼屋內,小聲說道:「王妃恕罪,郡主傷勢極重,只怕熬不過今晚,最好準備棺木,以免事發倉促。」
徐妃微微一愣,低聲道:「本妃知道了,你退下吧!」陳太醫諾諾退下,徐妃望他背影,又回頭看了一眼,嘆一口氣,引著宮女徑自去了。
兩人對話,樂之揚聽得一清二楚,不覺愁上添愁,望著葉靈蘇的面龐,諸多往事湧上心頭:「沒有葉姑娘,我早已死在東島,她受此重傷,也是為了救我,才為鐵木黎所趁,躺在這兒的本該是我才對。」越想越覺煩惱,「若要救她,普天之下只有落先生能夠。可他身有痼疾,離此甚遠,葉姑娘命如遊絲,我去找他,回來時,葉姑娘恐怕已經……」他心中矛盾,左右為難,硬起頭皮,將內力注入葉靈蘇的體內,但如泥牛入海、全無動靜,久而久之,樂之揚灰心絕望,趴在床邊,昏昏沉沉。
忽覺有人拍打肩頭,樂之揚悚然驚醒,回頭望去。梁思禽青衣如水,靜靜站在他身後。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驚喜欲狂,一跳而起,「你怎麼來了,我正要去找你……」環視屋內,隨侍的宮娥閉眼站立,僵如木偶,分明已被制住神志。
梁思禽點一點頭,也不回答,注視床上女子,雙眉微微皺起。樂之揚見他神情,滿心忐忑,低聲說道:「落先生,她的傷怎麼樣?」
梁思禽閉上雙眼,手拈長鬚,過了片刻,搖頭道:「我也無能為力。」
樂之揚好似捱了一記悶棍,腦子嗡嗡作響,瞪著梁思禽,吃吃說道:「落先生,我、我聽錯了麼?」
「沒錯!」梁思禽嘆道,「沒有天劫,我尚能一試,而今真氣不聽使喚,輕重緩急不由自主,一旦真氣失馭,以她虛弱之身,立馬就會送命。」
樂之揚親眼見過天劫,聞言心灰意冷,頹然坐下,雙手抱頭,腦子一團亂麻,千頭萬緒,不知從何說起。
「先別洩氣。」忽聽梁思禽緩緩說道,「我雖不能,你卻大可一試。」
樂之揚應聲一顫,抬頭瞪眼,指著鼻尖驚奇道:「我麼?」
「是啊!」梁思禽點頭。
「先生說笑麼?」樂之揚滿心糊塗,「我已試過多次,可是全無用處。」
梁思禽道:「不得其法,自然無用。」
樂之揚精神一振,單膝跪地,衝口而出:「還請先生傳授法門。」
「傳授什麼?」梁思禽把袖一拂,「你早就會了。」
樂之揚越發糊塗,瞪著兩眼不知所措。梁思禽嘆道:「以氣馭氣,你忘了不成?」
樂之揚張口結舌,過了片刻,怪道:「那不是武功麼?」
「武功者,正而用之,可以傷人,反而用之,可以救人。倘若爭強鬥勝,須得擾亂對手真氣,如要救死扶傷,則須反而用之,由亂而治,歸於正道。」
梁思禽一氣說完,但見樂之揚仍是懵懂,心裡暗暗嘆一口氣,說道:「總而言之,你將她當一張無弦之琴就行了。」
這一句話凜冽如電、破開頑冥。樂之揚一跳而起,望著葉靈蘇心潮起伏,多日來武學上的領悟直如瀑布飛流,從頭到腳,奔騰不休。
樂之揚閉上雙眼,凝聚心神,細如絲,銳如針,悠悠晃晃鑽入葉靈蘇的身子,靈覺所至,女子氣血變化,無不了然於心,何處沉,何處浮,何處凝滯不留,何處氣血受阻,儘管氣弱神虛,可是葉靈蘇多年苦修並未白費,精氣看似虛弱,實則蘊含潛力,好比江河溪流,驟遇苦寒,水凍冰凝,舉目茫茫,萬物不生,然而冰層之下,靜水深流,源源不絕,死寂之下,隱藏無窮生機。
若論「聽勁」之能,放眼天下,無出樂之揚之右,默聽時許,內心已有計較,擰身揮手,拍出一掌,若挑若按,正是「撫琴掌」的招式,掌風掃過牙床,帷帳飄拂,葉靈蘇也微微一動,昏沉中若有所覺,一雙秀眉皺了起來。
樂之揚再無遲疑,一掌緊接一掌,綿綿密密,揮灑而出,掌風破體而入,經脈振動,氣血收攏,外潤內浸,澤及臟腑。正如梁思禽所說,他將葉靈蘇當做一張瑤琴,精氣為琴絃,五臟為琴腹,挑之引之,勾之抹之,起初氣血混亂,不聽使喚,漸漸破節入律,與樂之揚的內力遙相呼應,由亂而治,由弱而強,節奏曼妙之至,在在符合《周天靈飛曲》的旋律,樂之揚覺出葉靈蘇體內變化,信心大振,出掌越使越快,內力浩蕩奔流,湧向四面八方。
「呵!」他使得興發,左掌向上一託,葉靈蘇身子跳起,竟被掌風帶到半空,樂之揚回掌虛拍,女子又如騰雲駕霧,悠悠盪盪地落回床上。
《周天靈飛曲》本是靈道人傾聽萬籟,嘔心瀝血所做,順天應物,道法自然,世人衰老病死,大都因為氣血精神違逆天道。葉靈蘇傷重垂死,體內生機凋零,精氣流轉混亂,全無章法可言,時候一長,自然油盡燈枯,誰料樂之揚異想天開,以氣馭氣,強行將她一身氣血匯入《周天靈飛曲》的節奏,反覆流轉,去死回生,衝開五臟瘀血,激發潛能生機。葉靈蘇隨著樂之揚的掌力,有如枯葉隨風,飛騰翻滾,起伏應節,額上的肌膚湧出點點汗珠,蒼白的面孔多了一絲血色。
「以氣馭氣」極耗心力,何況葉靈蘇精氣疲弱,不易帶動。不過半個時辰,樂之揚便已汗透重衣、氣喘如牛,他強打精神,又支撐了一炷香的工夫,忽見葉靈蘇嘴角抽動,神氣苦惱,他不明原由,登時心子一緊,忽聽梁思禽說道:「你先退下!」
樂之揚慌忙收掌,葉靈蘇落回床上。梁思禽走上前去,扶起葉靈蘇,在她後背按摩數下,葉靈蘇眉尖顫動,噗,吐出一大攤紫黑色血塊。
樂之揚吃了一驚,叫道:「落……」梁思禽衝他擺一擺手,徐徐放下女子。葉靈蘇雙眼微睜,目光轉了一轉,忽又倦怠閤眼,繼續昏迷沉睡。
梁思禽指著血塊,說道:「這是鬱積在臟腑間的瘀血,將之逼出,大有好處,不過她傷得太重,每隔一個時辰,便須行功一次,直到所吐之血變為鮮紅,再服下這一瓶丹藥。」從袖間取出一個瓷瓶,「這是‘鑄玉迴天丹」,先祖母的方子,於內傷頗有效驗,一次六粒,多則有害。」
樂之揚深知「素心神醫」的手段,恭敬接過丹瓶,小心問道:「落先生,這麼說,葉姑娘真的有救了?」
梁思禽露出一絲笑意,點頭道:「起死回生,真有你的!」
樂之揚心中大石方才落地,狂喜不禁,連翻兩個跟斗,拍著手哈哈大笑。梁思禽皺眉道:「鬧什麼?想把守衛引來?」
樂之揚回過神來,忙問:「落先生,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」
梁思禽道:「我在王府有一眼線。」
「眼線?」樂之揚奇道,「誰啊?」
梁思禽不答,樂之揚知情識趣,也不再問,說道:「朱微還好麼?」
「她很好……」梁思禽看出樂之揚的疑慮,「放心,秋濤也在。」
樂之揚鬆一口氣,水憐影囿於宿怨,對朱微大有敵意,但有秋濤看著,水憐影敬畏師尊,一定不敢輕舉妄動。
梁思禽又說:「天亮之後,我派人將她送來。不過冷玄失蹤,朝廷追捕甚急,你提醒燕王小心為上。」
樂之揚又是一愣,衝口問道:「你知道燕王沒瘋?」
梁思禽漫不經意,略略點頭。剎那間,樂之揚心中透亮,明白梁思禽口中的「眼線」是誰,一時心跳加劇,只覺不可思議。
梁思禽也看出他心中所想,笑道:「知道就好,不必多言!」
「是!」樂之揚吸一口氣,梳理思緒,又將寶藏的事略略說了一遍,梁思禽聽完,沉吟道:「鐵木黎,衝大師,這二人聯手,著實難以應付,寶藏之事,只好擱下。」
樂之揚心有不甘:「就白白便宜他們?」
梁思禽笑笑,一揮袖,雲煙聚散,失去蹤影。
他來去倏忽,神出鬼沒,樂之揚望著虛空,恍若大夢一場。過了半晌,才走上前去,解開宮娥穴道,宮女揉眼醒來,渾不知發生何事,以為不慎睡著,衝著樂之揚連稱「該死」。
樂之揚寬慰幾句,令其燒了香湯,為葉靈蘇拭擦更衣。自己則在殿外等候,不多時,天尚透亮,徐妃引著太醫,挑燈前來探望,陳太醫伸手診脈,嘖嘖稱奇,不意葉靈蘇一夜之間大大好轉,自以為湯藥見效,言談之間,頗為自得。
徐妃得知病人好轉,也覺歡喜,與樂之揚寒暄幾句,徑自去了。樂之揚用過早飯,遣出宮娥,再用「馭氣」之法為葉靈蘇療傷,一輪掌法使完,不覺力盡神疲,丹田空虛,當下守在床邊、盤膝運功,抱元藏真,很快神遊物外。
縹緲中,忽聽咳嗽之聲,樂之揚睜眼一瞧,葉靈甦醒了過來,扶著床沿,咳出瘀血。樂之揚不勝驚喜,起身將她扶住,手按後心,度入真氣。
葉靈蘇連咳帶喘,好一陣才平靜下來,她抬眼望來,目光暗淡無神,且有幾分訝異,欲要說話,又覺氣短,閉眼喘息一陣,方才徐徐開口:「我……我還活著?」
樂之揚見她虛弱至此,心中酸楚,說道:「都過去了,你會慢慢好起來的。」
「這是哪兒?」葉靈蘇環顧四周。
「燕王府!」
葉靈蘇吃了一驚,掙扎欲起,可是身子綿軟,從頭到腳沒有一絲力氣,她頹然躺下,喘息道:「我……我怎麼會在這兒?」
樂之揚將密道的事說了,葉靈蘇沉默一下,嘆道:「世上機緣真是奇妙……」說到這兒,注目樂之揚,「你沒有回去搶奪寶藏?」
樂之揚不想她提到此事,只一愣,衝口說道:「比起你來,那些寶藏算什麼?」
他隨口而出,無心之言,葉靈蘇卻會錯了意思,元帝遺寶曠世奇珍、敵國之富,樂之揚為了自己竟肯捨棄,葉靈蘇回味此話,不覺心生暖意,說道:「那怎麼成?這樣一來,豈不白白便宜了那兩個惡人。」
樂之揚見她語氣與自己先前一般,不覺啞然失笑,說道:「你將息身子要緊,何苦為這些擔心。所謂‘以毒攻毒’,鐵木黎、衝大師都非善類,說不定為了寶藏自相殘殺,雙雙死在寶庫裡了。」
葉靈蘇聽得有趣,露出一絲笑意,說道:「若是真的,倒也好了。」
這時有人叩門,開門一瞧,卻是鄭和,鄭和一臉喜悅,拱手笑道:「喜事,喜事,道靈仙長……啊,不,樂先生,寶輝公主回來了。」
樂之揚喜不自勝,撩起袍子,便要出門,邁步之時,忽又回頭望去。葉靈蘇已然閉上雙眼,臉色平靜冷漠,眼角眉梢,卻有一絲莫名的淒涼。
樂之揚心下頗不自在,猶豫一下,仍是跨步出門,跟隨鄭和走到前廳,但見朱微形容憔悴,斂衽斜坐,石姬喜笑顏開,拉住她連連比劃。朱微面露笑容,略略點頭,在她身後站立二人,一是萬繩、一是秋濤,二人看見樂之揚,均是欠身行禮。
朱微覺出異樣,抬起頭來,微微一愣,眉眼登時紅了。她站起身來,作勢向前撲出,可又似有什麼將她拉住拽住,朱微跨出一步,身子無端僵住,望著樂之揚似哭似笑,神情難以描述。
樂之揚暗暗嘆一口氣,忍住上前衝動,拱手說道:「公主殿下,你平安無恙,可喜可賀。」朱微愣了一下,悵然若失,嘆道:「你也是……」
這時徐妃趕來,一把摟住朱微,落淚道:「寶輝,嚇死我了,你一去不回,我這顆心如同油鍋裡煎熬似的。」
朱微也溼了眼眸,笑道:「四嫂,多虧這二位,我才能安然回來……」她回手指向萬、秋二人。徐妃慌忙抹淚道:「鄭公公,快取些金銀珠寶,我要重重酬謝二位。」
鄭和未及應答,萬繩擺手笑道:「王妃娘娘不必客氣,我二人都是樂公子的屬下,服侍公主也是分內之事。」
樂之揚應聲詫異,萬繩向他使個眼色。樂之揚忙道:「不錯,萬先生、秋家嬸子都是一家人,無分彼此。」
朱微聽了這話,面露疑惑,徐妃卻笑道:「原來如此,本妃倒是矯情了。」
萬繩又道:「公主送到,我二人也告辭了。」徐妃待要挽留,樂之揚卻道:「二位走好。」秋濤笑道:「公子如有吩咐,屬下隨時聽令。」
她意味深長,樂之揚心知肚明,客套兩句,送走二人,心中記掛葉靈蘇的傷情,對朱微說道:「葉幫主也在府裡,公主殿下可想見她?」
朱微深感意外,怔了怔,忙問:「她在哪兒?快帶我去!」
樂之揚應了,不顧徐妃的臉色,引著朱微前往寢宮。石姬一路尾隨,朱微不以為意,任其所之,樂之揚卻心生彆扭,看見這聾啞女子,便想到衝大師,只是朱微對她信任頗深,樂之揚縱有疑心,也不便拂逆她的意思。
到了寢宮,葉靈蘇原本閉眼養神,聽見腳步,張開雙眼,見是朱微,眼中閃過一絲驚詫,繼而故作冷漠,雙眼微微閉合。倒是朱微心熱,兩步趕到床邊,拉住她手,驚訝道:「葉幫主,你怎麼變成這副樣子?」
葉靈蘇冷冷道:「我自個兒沒用,受了奸人的暗算。」
朱微回頭顧望,意似徵詢,樂之揚苦笑,將葉靈蘇受傷的經過說了。朱微聽得心驚,怨怪道:「樂之揚,她傷得這麼重,你怎能將她一人丟下?」
樂之揚道:「不是你回來了麼?」朱微道:「你說一聲,我自個兒就過來了。」她握緊葉靈蘇之手,「葉幫主,以後我來服侍你好了。」
樂之揚深感意外,葉靈蘇也嚇了一跳,忙道:「不敢當,你堂堂公主,我一個江湖女子,哪兒受得起你的恩惠?」
朱微說道:「什麼廟堂江湖?我才不在乎。樂之揚說過,你是我倆的救命恩人。滴水之恩,湧泉相報,何況我倆的性命都是你給的。你如此傷重,我小小地出點兒力又算什麼?你看我擔了個公主的名頭,一定當我嬌生慣養,卻不知父皇病重的時候,大都是我一手照料。你是女兒家,更衣沐浴,多有不便,我來服侍你,彼此間也少許多尷尬。」
她少有城府,想到便說,字字出於至誠,葉靈蘇欲要婉拒,見她目光,又覺洩氣,再看樂之揚,見他無意阻攔,不由暗暗作惱,賭氣道:「好啊,那就有勞公主了。」
朱微見她答應,喜不自勝。葉靈蘇原本虛弱,說了幾句話,不覺倦怠起來,迷迷糊糊,又陷入昏睡。
過了大半日,葉靈蘇多次吐血,血色漸次轉淡,午時以後,變為鮮紅,服下「鑄玉迴天丹」之後,遍體陽和,一掃空虛疲弱,漸漸生出精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