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元帝遺寶

竺因風緩過勁來,掙扎爬起,衝著樂之揚咬牙切齒:「師尊,此人屢屢壞我大計,萬萬不能留他活命。」鐵木黎哼了一聲,頭也不回,抓住竺因風隨手擲出,竺因風撞上牆壁,吐血昏厥。

燕然山弟子無不驚詫,那欽啊了一聲,跳上去察看,忽聽鐵木黎喝道:「別理他,不長眼的廢物。」

那欽的手指已經碰到師弟,應聲錯愕,訕訕縮回。樂之揚笑道:「國師六親不認,當真叫人佩服。」

鐵木黎聽出嘲諷,笑了笑,也不反駁。眾人進了客廳,樂之揚大馬金刀地坐在上位,端起茶几上的涼茶,自斟自飲,也不管茶中是否有毒。

他從容自若,視強敵如無物,鐵木黎心裡也生出一絲佩服,笑道:「樂小哥,你說的那塊羊皮紙在哪兒?」

「這個麼……」樂之揚舉目四望,「冷玄在哪兒?」

鐵木黎目光閃動,笑道:「樂小哥與冷玄是敵非友,為何如此在意他的死活?」

樂之揚放下茶盅,說道:「我受人之託,以圖換人!至於我和他是敵是友,不勞國師關心。」

「受誰人之託?」鐵木黎又問。

樂之揚抬眼笑道:「與你何干?」

鐵木黎臉膛漲紫,瞪了樂之揚一眼,忍怒揮手:「將狗太監帶出來!」

斯欽巴日應了一聲,雄赳赳轉身進屋,不多時,叮噹作響,他手拎一人走了出來,他的體格極其雄偉,所拎之人卻瘦骨伶仃,乍一看去,真如猛虎銜羚、大雕拿雀。

樂之揚大吃一驚,數個時辰不見,冷玄簡直變了模樣,半身赤裸精光,皺巴巴的肌膚上佈滿瘀傷,縱橫交織,鮮血淋漓,一頭白髮稀稀拉拉地披在臉上,透過髮絲,可見渾濁老眼,看見樂之揚,眼中精光一閃,忽又熄滅下去。

樂之揚原本恨他入骨,不知為何,看見老太監如此模樣,心中一慘,暗生憐憫。

砰,斯欽巴日用力一擲,冷玄摔在地上,口吐鮮血。樂之揚騰地站起,怒視斯欽巴日,後者板著面孔,兩眼朝天。樂之揚自覺失態,掃眼一瞧,鐵木黎手捧茶杯,視如不見,衝大師輪番瞅著眾人,頗是幸災樂禍。

樂之揚定一定神,笑道:「冷公公,你也有今天?有道是:脫毛的鳳凰不如雞,脫毛的閹雞不如蛆。」

「說的好!」衝大師拍手笑道,「只不過,這隻蛆未免瘦了一點兒。」

冷玄老臉青腫,聽了這話一陣抽搐,猛一咬牙,舉起頭來,用力撞向地面。誰想傷重無力,沒有撞破腦袋,只蹭掉了一層油皮,鮮血流了滿臉,越發滑稽可憐。

樂之揚心生不忍,將到嘴的嘲諷嚥了下去。鐵木黎放下茶杯,淡淡說道:「人帶到了,樂小哥,下一步該當如何?」

「國師是蒙古人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蒙古人素重然諾,故而小可要跟國師打個商量。」

鐵木黎呵呵一笑,說道:「你的心思我明白,你以圖換人,又怕本尊不守承諾,對不對?」

聽見「以圖換人」四字,冷玄身子一顫,抬眼望來,盯著樂之揚目不轉睛。樂之揚也不瞧他,笑嘻嘻說道:「國師一點就透,不用多費唇舌。」

鐵木黎哼了一聲,衝大師笑道:「國師,成大事不拘小節,蒙也好,漢也罷,倘若關乎國運、涉及天下,區區然諾,何足道哉。當年劉項有鴻溝之約,劉邦不也輕輕撕毀了嗎?我大元太祖與王罕、札木合有父兄之誼,太祖照樣兵不厭詐,虛虛實實,將其一一掃滅;元帝遺寶關乎本朝氣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國師倘若拘泥於陳腐俗見,恐怕寶藏沒有到手,項上的人頭也保不住。」

他挑撥離間、舌燦蓮花,樂之揚心中暗罵,恨不得撕爛他的臭嘴。鐵木黎原本猶豫,聽了這話,也定下心來,笑道:「也罷,人跟圖都留下!」信手一揮,刷,勁氣洶湧掃出。

樂之揚早有防備,翻身跳起,嚓,身下酸枝椅齊整整斷成兩截。樂之揚暗暗吃驚,身未落地,衝大師的拳勁躥了過來,樂之揚呵的一笑,反手出掌,途中五指揮灑,猶如春風拂柳。衝大師的拳勁隨之起伏、駕馭不住,他不明所以,急急收拳,以防樂之揚趁隙來襲。

樂之揚一掌逼退衝大師,借他拳勁,飄飄蕩蕩,斜斜飛出。那欽當前攔住,大喝一聲,揮掌劈來。樂之揚左手搖晃,向前一招,兩人手掌未交,那欽便覺丹田跳動,內力亂竄,不由身子蹌踉、掌力歪斜,忽見樂之揚左腳疾起,弩箭似的彈了過來,慌忙收掌格擋,不料樂之揚腳尖抬起,變踢為踩,在他手臂上輕輕一點,猶如白鶴沖天,飄然躥向屋樑。

那欽正要追趕,刷,凌厲勁風掠身而過,一片破布從天落下。

那欽渾身僵硬,掉頭望去,鐵木黎臉色陰沉,徐徐收回手掌。

樂之揚站在屋樑之上,瞧一瞧半截衣袖,心中暗呼僥倖,剛才稍慢一分,難逃「天刃」加身。眼看下方眾人躍躍欲上,當下掏出地圖,銳聲叫道:「誰敢上來,我把它毀了!」

眾人應聲呆住,鐵木黎滿心懊惱,三大高手圍堵之下,本想一擊必殺、人圖兩得。樂之揚竟能逃出生天,身法武功,電光石火也不足形容。鐵木黎輕敵大意,落入進退兩難的窘境,他怒哼一聲,注目衝大師,眼中大有怨怪之意。

衝大師眼珠一轉,走到冷玄面前,腳尖微微翹起,對準老太監的腦門:「你若毀圖,我便殺人!你且掂量掂量,毀圖之後,能否走出這一座宅子?」

樂之揚笑道:「好啊,我也想試試!」衝大師冷笑一聲,舉目望來。兩人四目相接,手中均無動作,廳中一片死寂,陷入僵持之中。

鐵木黎忽道:「樂小哥,有話好說。」樂之揚笑道:「事到如今,還有什麼好說的?」

「你說你有那四分之一的寶圖。」鐵木黎掃了冷玄一眼,「可又怎麼證明那是真的?」

「這個容易!」樂之揚笑嘻嘻說道:「將四幅殘圖拼在一起,不就知道真偽了嗎?」

「此言甚妙。」鐵木黎笑道,「樂小哥呆在樑上,又如何拼圖?」

樂之揚笑道:「我有個法兒,你給我一個人質,我就把圖給你。」

「人質?」鐵木黎遲疑一下,「你說小徒?」

「兩個傻大個兒,我要他們幹嗎?」樂之揚笑看斯欽巴日和那欽,氣得二人七竅生煙。樂之揚將手一拍,朗聲說道:「我要賊禿驢當人質!」

衝大師微笑不語,鐵木黎卻臉色一沉,說道:「樂小哥,你挑撥離間,毫無誠意。」

樂之揚笑道:「足下一代宗師,還怕這禿驢不成?」

「我怕他個……」話沒說完,鐵木黎的目光落到衝大師腳下,但見冷玄蒼蒼白髮,心裡咯噔一下,忽覺不妙。適才只顧圍剿樂之揚,冷玄居然落到衝大師手裡,如今人也好、圖也好,全都不受自家擺佈。

鐵木黎發覺上當,又驚又怒,衝大師卻呵呵一笑,說道:「國師不必煩惱,我有一個法兒,可以兩全其美。」

「什麼法兒?」鐵木黎耐著性子問道。

「不如大家各自拿出地圖,拼湊完好,找出藏寶之處;而後各盡其能、奪取遺寶,爭勝負、決生死,至於寶藏,算是彩頭。」

鐵木黎不以為然,抿嘴不答,樂之揚卻笑道:「好禿驢,你圖也沒有一張,算盤倒是打得山響。」

「我是沒圖。」衝大師腳尖一動,笑嘻嘻說道,「不過冷玄的老命兒在我手裡。」

樂之揚為冷玄而來,老太監當真死了,對梁思禽不好交代,一時間大為猶豫,忽聽鐵木黎怒哼一聲,說道:「衝大師,不要自說自話!」

「好啊!」衝大師笑道,「國師有何高論?」

鐵木黎滿心憤懣,如今殘圖在樂之揚手裡,冷玄在衝大師手裡,自身一意孤行,難保這二人不會聯手。他身為國師,並非只會武功,想了想,冷冷說道:「這樣吧,尋寶之事,見者有份,找到寶藏以前,不得隨意退出。違犯者,眾人共殺之!」

「好!」衝大師拍手笑道,「好主意!」

樂之揚猶豫未定,忽聽一個聲音冷冷說道:「果然是好主意!」話音入耳,葉靈蘇飄然踏進客廳,手挽長劍,秀逸如仙。

又多一個強敵,鐵木黎滿心懊惱,皺眉道:「葉幫主,你回來幹什麼!」

「我都聽見了。」葉靈蘇掃了樂之揚一眼,漫不經意地道,「元帝遺寶,見者有份。」

樂之揚暗自詫異,他聽力通玄,十丈外蚊蠅起落也能聽得一清二楚,葉靈蘇去而復返,他卻一無所覺。依她所言,分明潛伏已久,廳中三大高手,竟無一人察覺。樂之揚不由尋思:「山河潛龍訣,真能託體山河、化同萬物麼?」想到這兒,肅然起敬。

鐵木黎先前的主意,無非欺負樂之揚勢單力孤,如今葉靈蘇橫插一腳,形勢大變。可是話已出口,不好收回,鐵木黎弄巧成拙,不由臉色發青,瞪著眼一聲不吭。

衝大師眼珠轉動,笑道:「葉幫主,此事非同兒戲,你真要尋寶?」

「不錯!」葉靈蘇冷笑道,「既然見者有份,冷玄也算一個!」

鐵木黎眯起雙眼,目光冰冷如針,慢慢說道:「葉靈蘇,你存心跟我為難?」

「是啊!」葉靈蘇坦然說道,「你我的賬還沒算完。」

鐵木黎恨得牙癢,偏這女子身法神妙,取勝不足,逃命有餘,縱然全力出手,也難一擊斃命。

「人多好辦事,葉幫主所言也不無道理。」衝大師微微一笑,彎腰拎起冷玄,伸出手來,在他身上推拿數下,「大金剛神力」湧入冷玄體內,衝塞化瘀,解開鐵木黎所加禁制。冷玄稍稍振作,只因內傷頗重,氣弱神虛,一張老臉枯黃頹敗、神氣全無。

鐵木黎又驚又怒,一轉念頭,陡然醒覺:所以到了這個田地,均是衝大師有意無意地挑撥所至。這和尚口蜜腹劍,一言一行無不包含禍心,烏有道也是中了他圈套,鬧得人圖兩亡、全派覆沒,自己萬萬不能上當。

想到這兒,鐵木黎陰森森瞅了衝大師一眼,說道:「大師好算計。」

「豈敢,豈敢。」衝大師合十微笑。

鐵木黎冷哼一聲,心想:「這樣也好,冤家聚首,正好趁著尋寶之機一一翦除。哼,我就不信,老虎也會打盹兒,這一幫人就沒有懈怠的時候。」心思已定,探手入懷,取出一個鑲銀嵌珠的象牙盒子,開啟盒蓋,取出一疊羊皮圖紙,在茶几上攤開,沉聲說道:「我的圖都在這兒!」抬起頭來,冷冷望著樂之揚。

樂之揚進退兩難,衝大師橫在中間,救出冷玄難如登天,再看葉靈蘇,對於元帝遺寶似乎頗有興致。想來想去,並無善法,只好縱身跳下,取出殘圖放在几上,定眼望去,但覺四片殘圖,並非撕裂而成,圖上描畫地圖,均有幾分相似。

鐵木黎注目時許,回頭叫道:「取紙筆來!」

楊恨取來紙筆,鐵木黎對照四張殘圖,在一張大紙上勾出一幅地圖。眾人方才明白,原來所謂一分為四,並非將一張圖撕成四片,而是將地圖拆分,分別畫在四張圖上,故而單看一張殘圖,如墮五里雲中,不知東西南北,唯有湊齊四圖,將所有線條合在一張圖上,才能看出端倪。衝大師不由嘆道:「妥懽帖睦爾治國無能,於土木機關之學頗有巧思,而今一見,倒也不算訛傳。」

妥懽帖睦爾是元末順帝的名字,他直呼其名,鐵木黎微感不悅,待要譏刺,忽聽冷玄嘎聲說道:「先帝早年頗有雄心,奈何權臣當道、諸王掣肘、天災頻發、民變蜂起,國事糜爛已久,非大英雄、大豪傑難以挽回。先帝有心無力,只好縱情聲色,藉以逃避,可是心中痛苦煎熬,遠非局外人可以感受。」

他身為大明欽差,窮途末路,仍為前朝故主開脫,在場無論蒙漢,心中均感怪異。衝大師冷笑道:「他心中痛苦煎熬,你一個太監又怎麼知道?」

冷玄默然不答,鐵木黎徐徐開口:「他自幼服侍先帝,宮裡的事情,天下人誰也不如他清楚。先帝去國之前,將一份殘圖託付給他,信任之深,可見一斑,只沒想到,此人二三其德、見風使舵,忘恩負義,豬狗不如。」

冷玄兩眼出火,齜牙冷笑:「鐵木黎,當年你是朝廷重臣,也未見你挺身而出、匡救社稷。主辱臣死,先帝含恨而終,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嗎?」

當年朝局混亂,鐵木黎明哲保身,直到大元滅亡,也無多少建樹。這一段日子鐵木黎平素諱莫如深,私下裡引為奇恥,冷玄幾句話戳中痛處,鐵木黎眉尖上挑,不覺面湧殺氣。

衝大師見勢不對,橫在二人之間,笑道:「時下不是翻舊賬的時候,往事已矣,來者可追,找到寶藏才是正經。」

鐵木黎冷哼一聲,刷刷數筆,勾完地圖。衝大師上前審視,驚訝道:「入口就在附近。」

「當然!」鐵木黎餘怒未消,「要麼我買這一間宅邸何用?」

「是了!」衝大師笑道,「得到三幅殘圖,以國師的才智,不難猜到大半。」他環視四周,「這一座宅子,國師早就翻了個底兒朝天吧?」

「向東一千尺!」鐵木黎量完圖紙,陰森森說道.

「一千尺。」衝大師沉吟道,「好像是個茶莊。」

樂之揚疑惑道:「寶藏埋在民宅?」

鐵木黎也不回答,捲起圖紙,掠出大門。其他人紛紛跟上,衝大師一手拎著冷玄,縱躍如飛,忽前忽後,不離眾人左右,五指更如鐵鉤,始終扣住老太監的鎖骨,冷玄深知和尚的手段,故也不敢掙扎逃走。

鐵木黎幾個起落,消失不見,樂之揚只恐他溜走,加快步子,越過眾人,遙見前方白牆青瓦,屋宇間挑出一個「茶」字木牌,歷經風雨,溜光發白,青黑色的字跡也斑斑駁駁。

尚未走近,忽聽一聲悶叫,嘶啞淒厲、戛然而止。樂之揚臉色急變,縱身趕到茶莊,跳進院子,掃眼一望,地上躺了六七具屍首,有男有女,外表不見傷損,應該為內家手法震碎了內臟。

樂之揚肝膽欲裂,厲聲叫道:「鐵木黎……」才叫出口,鐵木黎從一間房中閃了出來,形同鬼魅,臉色陰沉。

樂之揚衝進房舍,目之所及,只見屍體。一眨眼的工夫,茶莊裡的男女老少竟被鐵木黎殺了個精光。

樂之揚轉回院落,眾人均已趕到,望著屍首神色各異,鐵木黎袖手站立,神氣淡漠,彷彿眼前情形與己無關。

樂之揚二話不說,縱身跳上,揮掌便打。鐵木黎閃身讓過,袖袍揮動,銳氣破空。剎那間,兩人來去如風,鬥成一團。

斯欽巴日見狀,大吼一聲,挺身要上。衝大師伸手將他攔住,朗聲說道:「國師、樂兄,有話好說,何必動手……」

話沒說完,樂之揚踉蹌後退,左臂袖管破碎、鮮血滲出,鐵木黎袖手卓立,微微冷笑。

葉靈蘇冷哼一聲,揮劍便上,那欽揮舞鋼翎,橫身攔住,斯欽巴日也來夾攻。衝大師見狀,放下冷玄,一躍而上,呼呼呼接連三拳,分別擊向三人,拳風凜冽,三人只好暫退。

衝大師居中站立,合十笑道:「得罪,得罪。各位先別動手,說一說理由。」

「有什麼好說的?」樂之揚指著鐵木黎,厲聲說道,「他濫殺無辜,此間的人都被他殺光了。」

「原來如此!」衝大師掃一眼屍首,「尋寶之事,多一人知道,便多一分風險。國師若不動手,小僧也難免妄開殺戒。」

樂之揚滿心懊悔:「這和尚視人命如草芥,我跟他說這些廢話幹什麼?」

「樂小哥!」鐵木黎冷笑,「人已經殺了,你若還要打,本尊奉陪到底。」

樂之揚看一看手臂,傷口血流未止,方才盛怒之下,一意搶攻,吃了小虧。鐵木黎「天刃」凌厲,與之爭鋒,勝算甚微。樂之揚心中猶豫,看向葉靈蘇,女子一抿嘴唇,還劍入鞘,淡淡說道:「這一筆債先記下,將來與本幫的仇怨一併了斷。」

她收兵不戰,樂之揚微感意外,然而孤掌難鳴,只好怒哼一聲,皺眉退下,撕下袍子纏裹傷口。

鐵木黎面露譏嘲,從袖裡取出圖紙,看了看,又掃視四周,目光落到一棵大槐樹上。那樹兩人環抱,鬱郁蒼蒼,鐵木黎審視半晌,忽道:「以圖所載,入口就在樹下。」

「胡說!」葉靈蘇說道,「大都城破不足三十年,這棵樹該有兩百歲了。」

「葉幫主有所不知。」鐵木黎笑了笑,「國家有移山倒海之力,這棵樹多半連根帶樹從其他地方搬運來的,移植院中,當做偽裝。外人不知底細,只當此樹在此生長百年,決料不到樹下另藏玄機。」

葉靈蘇半信半疑,鐵木黎使個眼色,斯欽巴日跳到樹前,一雙鋼爪左起右落,鋒芒所過,泥土四處飛濺,樹根節節寸斷,斯欽巴日繞著槐樹兜了一圈,將裸露的樹根斬斷大半。他沉身扎馬,大喝一聲,雙手噗地推中樹幹,槐樹搖晃一下,葉子墜落如雨。

斯欽巴日連聲吼嘯,又出兩掌,奈何樹大根深,來回搖晃,始終屹然不倒。那欽欲要相助,又恐師兄秉性高傲,反生嫌隙,遲疑間,忽聽衝大師笑道:「斯欽巴日,貧僧來試試。」

斯欽巴日打心眼兒不願,可是屢試無功,不好賴著不走,咕噥兩聲,悻悻退下。衝大師一手拎著冷玄,注目槐樹,繞著樹幹走了兩步,突然揮拳,正中樹身,只聽「空」的一聲,彷彿敲擊木魚,偌大老樹應聲而倒,根鬚連土帶泥,幾乎將庭院的地面也翻了過來。

斯欽巴日目定口呆、面無血色,他使出吃奶的氣力,居然抵不過沖大師輕輕一拳,這一拳之力,恐有萬斤上下,斯欽巴日震駭莫名,如在夢裡,忽聽葉靈蘇輕哼一聲,說道:「投機取巧,是你賊禿驢的拿手好戲。」

衝大師微微一笑,並不反駁,斯欽巴日莫名其妙,看那大樹,卻不見端倪。鐵木黎瞥他一眼,冷冷說道:「他那一拳,恰到好處,你辛苦半晌,空為他人做了嫁衣。」

斯欽巴日登時醒悟,他搖晃樹木已久,再過時許便能成功,衝大師一拳擊倒大樹,一大半都斯欽巴日的功勞。斯欽巴日雖然不是雞腸小肚之徒,可是為山九仞,卻讓他人逞了威風,心中大為不快,惡狠狠瞪了和尚一眼。

衝大師並未將斯欽巴日放在眼裡,笑一笑,不以為意。忽聽樂之揚說道:「賊禿驢,你這也是‘大象無形拳’?」

「是啊?」衝大師笑臉相向,「怎麼?」

樂之揚沉默不語,方才聽那拳勁,一枝一葉,無不波及,故而聲響怪異,如鍾如磬,倘若不是樹木,而是尋常血肉之軀,挨這一拳,多半外表無礙,通身上下已經朽敗。樂之揚暗自凜然,衝大師精進神速,確是奇才,再有交鋒,難言勝算。

那欽找來鋤頭,掘開殘根斷木,挖了一丈有餘,叮,傳來金鐵碰撞。眾人應聲一振,走到坑邊觀望,那欽掀開泥土,出現一方巨石,上面鑲嵌鐵環,仔細看去,卻是一道石門。

「果不其然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入口藏在樹下,倒也有些意思。」

那欽抓住鐵環,用力舉起,石門紋絲未動。他面紅耳赤。斯欽巴日見狀,跳下土坑相助,兄弟倆齊聲大吼,同時發力,石門微微一動,徐徐抬升起來,一股寒氣夾雜穢臭洶湧而出,石門下方,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洞窟。

斯欽巴日抓一塊石頭,輕輕丟進洞窟,過了片刻,傳來聲響。

「六丈深!」地洞深淺,樂之揚一聽便知。

眾人半信半疑,鐵木黎審視洞穴,沉吟一下,說道:「楊恨,回家取繩索來!」停頓一下,又道,「帶一些水糧火燭。」

楊恨應了一聲,上房消失,過了時許,再次出現,斜挎繩圈,後背包裹,見到鐵木黎,雙手遞上。鐵木黎接過說道:「那欽,楊恨,你倆留在上面、警戒四方,但有可疑之人,統統格殺勿論。」

楊恨點一點頭,縱身上房,潛伏不動,乍一看去,儼然融入屋脊,不見半點兒形跡。

那欽則撮起嘴唇,發聲尖嘯,嘯完以後,天上傳來數聲鷹唳,忽長忽短,儼然呼應一般。

樂之揚應聲望去,兩隻蒼鷹展翅高飛,盤旋不去。原來,那欽蓄養鷹鵰甚多,此來中原,隨身攜帶三隻心愛金雕,其餘鷹隼放飛邊陲,任其所之。金雕死於「飛雪」爪下,那欽返回北方,重新召集鷹隼,以為探子。冷玄金龍亭失風被擒,這些猛禽也頗有功勞,今有獵鷹在上警戒、刺客在下潛伏,尋常人等靠近茶莊,均是必死無疑。

鐵木黎交代完畢,也不招呼眾人,將繩索系在鐵環之上,縱身一躍,滑入地穴。斯欽巴日緊隨其後,衝大師遲疑一下,也帶著冷玄下去。樂之揚回頭看向葉靈蘇,少女輕皺眉頭,飄然一縱,挽住繩索,沒入黑暗。

陷身此事,本非樂之揚所願,可是事已至此,萬無葉靈蘇隻身犯險的道理。他無奈嘆一口氣,也跳入地穴,抓住繩索,滑向洞底。

洞中陰暗潮溼,四周岩石嶙峋,用手摸去,均有鑽鑿痕跡,草率粗陋,足見開拓倉促。樂之揚想象家國將傾、都城將破,末代元帝匆匆封閉洞穴、倉皇離京的情形,不覺心生感慨:「人死了,國也破了,空留寶藏又有何用?不過引來後人爭奪殺戮罷了。」

落到地面,忽見火光一閃,鐵木黎點亮燭火,火光延伸向前,照亮一個洞窟。洞壁多為岩石,泥多石少的地方用條形青石堆砌支撐,乍一看去,斑駁不堪。

衝大師笑道:「此間隔絕人間、暗無天日,那欽若有歹念,封閉入口,咱們這些武學高手,統統都要爛在這兒。」

鐵木黎冷冷說道:「既然如此,你還下來作甚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佛祖有言: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。」

「真會貼金。」樂之揚冷笑,「你六根不淨,五欲尚存,明知是個火坑,也忍不住跳下來尋死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貧僧自尋死路,你聰明賢德,又下來幹什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沒人看戲,你豈不無趣?」

「有理。」衝大師笑了兩聲,「樂之揚,你就不怕那欽、楊恨懷有異心?」

樂之揚不願示弱,默不作聲,忽聽鐵木黎沉聲說道:「那欽、楊恨忠心師門、絕無二念。本尊在此,一切無虞,本尊不在,哼,那可難說了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這麼說,小僧須得緊跟國師才行。」

交談間,眾人深入洞窟,甬道悠長,越往裡走,越見寬敞,壁上可見鏤刻印記,每走十餘步,便見神龕浮雕,內有神佛造像,精細奇異,中原所無。衝大師掃視雕像,冷笑道:「佛法不修,偶像橫行,大元之亡,八思巴難辭其咎。」

元初,八思巴覲見忽必烈,後者尊其為師,引入吐蕃密宗,後世皇帝王侯多為信徒。八思巴坐化以後,吐蕃僧眾後繼乏人,賢明者少,粗陋者多,不以佛法約束皇權,反而助紂為虐,做下許多荒誕惡行。故此元亡之後,吐蕃僧人也難以立足,玉石俱焚。衝大師所言雖是實情,但從他口中說出,好比猛虎談素、毒蛇論牙,彆扭古怪,無以服眾。

鐵木黎突然止步,說道:「這兒有些古怪。」斯欽巴日問道:「怎麼古怪?」

鐵木黎說道:「我算過,至此兩百餘步,走了這麼遠,怎麼還沒見到寶藏?再說這些雕刻,耗費人力心血,卻放在不見天日的地方,真是莫名其妙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這些雕像是密宗大夜叉王,也名寶藏神,掌管天下財富,放在這兒,倒也應景。」

「什麼狗屁夜叉,齜牙咧嘴,討厭得很。」斯欽巴日望著雕像,心頭煩悶,呼地一拳揮出,砰,石雕粉碎,神龕後嘁哩喀喳,響起一連串奇聲怪響。

「不好……」衝大師叫聲出口,兩側石壁裂開,出現四方小孔,嗖嗖嗖,孔內躥出弩箭,既多且密,勁急凌厲,樂之揚聽見聲響,便知兇險,故而動作奇快,抓住葉靈蘇的手腕,縱身跳出,還沒落地,噗,燈火已被射滅,四周一團漆黑。

樂之揚耳力通玄,縱在黑暗之中,耳力所及,無微不顯,他抓著葉靈蘇,或跳或躍,連翻帶滾,鑽過弩箭間隙,彷彿斜風細雨中穿梭的一對燕子。

颼颼聲響個不停,箭雨連綿不盡,射了半盞茶的工夫,方才慢慢停了下來。

洞窟中死寂無聲,樂之揚蜷在角落,汗流浹背,心子突突狂跳。他定一定神,低聲問道:「你還好麼?」

葉靈蘇還沒答話,光亮一閃,燈火復燃。鐵木黎手持燈火,臉色鐵青,兩眼電光雷火,惡狠狠左顧右盼。

「放開!」葉靈蘇低聲呵斥,樂之揚才覺緊握她的手腕,不由面孔一熱,訕訕放手。

葉靈蘇挺身站起,遊目望去,斯欽巴日靠在牆角,滿身插滿箭支,已經斷氣多時。衝大師和冷玄不知所蹤,正疑惑,忽聽鐵木黎喝道:「滾出來!」

葉靈蘇不明所以,正要開口回應,忽見斯欽巴日的屍體一跳而起。她吃了一驚,不覺後退半步,忽見屍體向前撲倒,牆角露出兩個人影,正是衝大師和冷玄。

葉靈蘇恍然,衝大師將斯欽巴日當做了擋箭牌,無怪鐵木黎這般惱怒。

鐵木黎看了看屍體,望著衝大師咬牙切齒:「你乾的?」

「豈敢!」衝大師豎掌搖頭,「令徒早就死了,貧僧情急無奈,借他遺體一用。」

鐵木黎恨聲道:「薛禪,我會信你麼?」

「老朽可以作證。」冷玄徐徐開口,「和尚所說,斷無虛言。」

「呸!」鐵木黎怒啐一口,「狼狽一窩,你作證頂個屁用?」

「你若不信,那也無法。」冷玄淡淡說道,「令徒行事莽撞,牽動機關,險些葬送大家。他被射死,也是活該。」

鐵木黎兩眼出火,握緊拳頭,衝大師忙道:「國師息怒,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」

鐵木黎回望樂、葉二人,眉頭皺起,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。他低頭察看屍體,眼神微微恍惚。斯欽巴日是他的開山弟子,性子火爆莽撞,武學之上卻頗有天分,本是燕然山衣缽傳人,誰料稀裡糊塗死在這兒。鐵木黎心中大痛,見他死不瞑目,忍不住伸出手為之合上眼皮。

「別碰。」樂之揚衝口而出,「有毒!」

鐵木黎一愣縮手,就著燈火細看,斯欽巴日的肌膚髮黑,隱隱泛起一層碧光。拾起弩箭,箭鏃色澤青碧,盈盈欲流,分明喂有極厲害的劇毒。

鐵木黎冷汗冒出,隱約明白:以弟子的身手,何以中箭斃命,箭上之毒見血封喉,斯欽巴日中箭之後,已無行動之能。儘管如此,衝大師將其當做盾牌,仍是本派奇恥大辱。

鐵木黎丟箭起身,衝著樂之揚微微點頭,以示謝意。葉靈蘇心中氣惱,狠狠白了樂之揚一眼。樂之揚微微苦笑,他出言提醒、出乎本性,回頭細想,頗有資敵嫌疑。但他熱心快腸,縱然救了強敵,倒也不覺懊悔。

鐵木黎手掌輕揮,隔空用掌力將斯欽巴日雙眼合上,他注目半晌,嘆一口氣,忽向冷玄說道:「這裡面還有多少機關?」

冷玄道:「我哪兒知道?」

「你不知道誰知道?」鐵木黎厲聲說道,「你是先帝心腹,見不得人的事兒你做了多少?」

冷玄淡淡說道:「那些事,我大多忘了。」

鐵木黎眼露兇光,衝大師忙道:「冷公公,事關生死,還望你仔細想想。」

冷玄瞥他一眼,嘆道:「也罷,方才我欠你一命。」略一沉默,幽幽地說道,「當年徐達逼近大都,先帝令我宣旨,處死四百餘人,那些人蓬頭垢面、衣裳襤褸,死前哭聲震天,那聲音,偶爾夢裡我還能聽到。」說到這兒,冷玄閉上雙眼,苦澀之意爬上眼角。

「那些人……」鐵木黎皺眉說道,「莫非就是建造這兒的工匠?」

「此事我也不大清楚。」冷玄說道,「事後查驗屍首,死者雙手均有老繭,應是常年使用錘子鑿子,當時城中並未大興土木,先帝也未營造陵寢;這些工匠作何用處,我那時猜測不透,如今算是有了眉目。」

「四百餘人!」樂之揚忍耐不住,厲聲喝道,「冷玄,殺了這麼多人,你難道不虧心麼?」

「虧心。」冷玄瞥他一眼,冷冷說道,「這是先帝旨意,我只是奉命而為。帝王家事,流血漂櫓,天下蒼生,有如螻蟻,區區幾百工匠又算什麼?」

樂之揚心中翻騰,想起當日斷筋穿骨之痛,恨不得跳上前去,捏斷老太監乾瘦的脖子;再想削藩之後,倘若朱棣起兵,又不知會塗炭多少生靈,一念及此,他冷汗迸出,恨不得撒手高飛,逃離塵俗,回頭望去,葉靈蘇望著冷玄饒有興致,一雙妙目晶瑩閃亮,黑暗之中宛如晨星。

樂之揚暗暗嘆氣,葉靈蘇外冷內熱,素有雄心,於寶藏興致濃厚,鐵、衝二人均是大奸大惡,萬不能丟下她與之周旋。

「四百工匠?」鐵木黎沉默時許,「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,倘若經營數年,規模非同小可。」

「走一步算一步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國師若不放心,大可取一面盾牌下來。」

鐵木黎哼了一聲,說道:「我就是盾牌!」

「不錯。」衝大師拍手笑道,「國師大號‘天刃’,凡間的兵刃豈可相提並論?」

「少拍馬屁。」鐵木黎臉色陰沉,「斯欽巴日的賬,出了這兒,我再跟你算過。」

衝大師笑笑,但見鐵木黎舉起燭火,繼續向前走去,當下抓起冷玄跟在後面。

樂之揚看向地上屍首,說話間,斯欽巴日毒血橫流、臭不可聞,趴在那兒,甚是淒涼。葉靈蘇看出他的心思,冷冷說道:「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;咎由自取,怪不得別人。」

樂之揚嘆道:「待會兒你我死了,也大可套用這幾句話。」

葉靈蘇沉默一時,輕聲說道:「我來這兒,並非為了財寶。」樂之揚一愣,反問:「那為什麼?」

葉靈蘇掃他一眼,目光幽沉,樂之揚心頭一動,不及細想,葉靈蘇轉過頭去,一陣風向前追趕。樂之揚怕她有失,也疾步跟了上去。

一路上,眾人輕手輕足,謹小慎微,再也不敢胡亂觸碰,又走時許,洞窟忽到盡頭,兩扇石門橫亙在前。

鐵木黎舉起燈火,那門高約兩丈,橫有三丈有餘,門扇刻滿石像,大者二尺見方,小者不過數寸,錯落有致,層次分明,仔細看來,只見刀山火海,油鍋蛇坑,夜叉牛鬼身處其間,尖角獠牙,折磨人類,噬其頭,吞其身,分裂四肢,撕扯五臟,猙獰可怖,叫人不忍目睹。

「這是什麼鬼東西?」樂之揚倒吸一口冷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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