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節外生枝

當夜無話,樂之揚躺在床上,滿腹心事,輾轉難眠,五更天方才入睡,醒來已是辰時。於是洗漱一番,徑向王府內院走去。

果如徐妃所言,府中男女,見了他一派恭敬,穿門過戶,全無阻攔。樂之揚問明朱微所在,漫步前往,穿過一道月門,忽聽琴音冷寂,百轉千回,循聲走去,繞過雜花生樹,忽見一間水榭,朱微坐在水邊,身影伶仃,信手撥弄琴絃。

「手不應心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鼓琴之大忌!」

朱微回頭望來,愁眉不展,殊無笑意。樂之揚坐了下來,左手按弦,彈了一支《醉太平》,曲調歡快,詼諧跌宕。

朱微聽完曲子,忽道:「樂之揚,對不住!」

「何出此言?」樂之揚微感驚訝。

「全都因我,你才牽扯進來。」朱微形容苦澀,「我是不祥之人,你跟著我只會受苦。」

樂之揚略一沉默,嘆道:「你放不下親人,我也放不下你。」

「放不下又怎樣?」朱微轉過目光,怔怔望著水面,「看他們骨肉相殘,我卻一點兒法子也沒有。」說著眉眼泛紅,眸子閃動淚光。

「人生在世,怎會事事如意?」樂之揚輕輕撫摸少女秀髮,「我們活著,也就夠了!」

朱微低頭說道:「活著,真累。」

「若是累了,睡一覺就好!」

「睡鄉不能長駐。」朱微輕輕搖頭,「只要醒了,便有煩惱。」

「無論如何煩惱,我都會守在你身邊。」

朱微身子一顫,抬頭望來,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。樂之揚胸中一酸,伸出雙手,將她攬入懷裡。

兩人依偎水側,各懷心事。過了半晌,忽聽腳步聲響,樂之揚放開朱微,轉眼一瞧,道衍、鄭和匆匆趕來。

樂之揚起身招呼:「鄭公公,道衍大師。」

「形勢不妙。」道衍說道,「冷玄派了人來,指名要見公主。」

朱微臉色發白,樂之揚握住她手,微微搖頭。朱微心神略定,說道:「人在哪兒?」

「王府正殿。」道衍回答。

朱微說道:「帶我去!」

鄭和躬身一禮,當先帶路。眾人曲折來到正殿,兩個小太監呆在殿前,走來走去,神色惶急,見了朱微,均是一喜,齊齊行禮道:「公主殿下!」

朱微注目二人,對左側的太監說道:「李重照?」小太監一愣,忙道:「正是小人。」朱微又對另一太監說道,「華林?」那太監也是受寵若驚,連連哈腰點頭。

這二人均是冷玄手下小廝,雖在皇城執事,奈何品級太低,與朱微也不過數面之緣,不意小公主居然記得自家名號,一時語無倫次,嗯嗯啊啊半晌,方才想起來意,李重照取出一封請柬,恭恭敬敬地送上。

朱微拆開信封,掃了一眼說道:「冷公公約我明日在玉泉湖金龍亭見面?」

「是!」華林恭聲道,「冷公公還說,本當親自拜訪,怎奈俗務纏身,特令小的代他謝罪。」

朱微皺了皺眉,正要說話,樂之揚搶先道:「公主有恙在身、難以前往,還請二位回報冷玄。」

李、華二人對望一眼,李重照遲疑道:「冷公公說了,公主如果不去,明日午時三刻,他親帥大軍來請。」

眾人變了臉色,鄭和喝道:「放肆,冷玄一個太監,膽敢脅迫公主?」

「不敢!」華林恭聲答道,「鄭公公一個太監,不也大呼小叫麼?」

鄭和大怒,待要反駁,朱微向他使個眼色,平靜道:「二位轉告冷公公,明日上午,我一定赴會。」

兩個太監喜上眉梢,唱了個喏,轉身要走,朱微忽道:「慢著。」

二人應聲停步,朱微回頭道:「鄭公公,取些金銀,賞給二位公公。」

鄭和滿心不願,咕噥兩聲,著下屬取來賞銀,打發兩個太監離開。

道衍目送太監走遠,皺眉道:「公主殿下,會無好會。冷玄想要挾持你,逼迫寧王就範!」

朱微嘆道:「我若不去,冷玄豈不得到攻打燕王府的藉口?」

道衍皺起眉頭,左右為難,忽聽樂之揚說道:「水來土掩,兵來將擋,事已至此,我陪她走一遭。」

「不成!」朱微說道,「你和冷玄有仇,見了面,他焉肯放過你?」

「放心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「我自有法子治他。」

朱、道二人將信將疑,道衍只好說道:「先生肯去,再好不過,公主身系大局,萬萬不容有失。」

「我理會得。」樂之揚說道。

道衍見他自信滿滿,心中納悶,又想此人機變多多,或有妙計也未可知,當下嘆一口氣,再不言語。

是日無話,次日卯時,冷玄派人來迎。朱微青衣素面,樂之揚也扯了鬍鬚,以本來面目示人。道衍見他託大,心中暗自嘀咕,可是時窮勢迫,也無其他計謀,唯有將希望寄託在二人身上。

李重照和華林認得樂之揚,見了他一臉錯愕,呆了片刻,才當前引路。

一行人乘轎騎馬,繞街穿城,忽見一片碧波,足有百頃大小,背依一段城郭,遠遠望去,波光瀲灩、菡萏星羅、飛樑如虹、錦鯉躍波,朱微和樂之揚心清目爽,萬料不到,北平城萬丈紅塵,竟有如許清幽的去處。

數十名衛兵守在湖邊,望見二人,立刻有人上前,截住馬匹,引二人上了一座水榭。水榭悠長曲折,兩側蓮花盛放,紅白相映,蜻蜓卓立,忽而一隻翠鳥掠水飛過,蕩起陣陣漣漪,宛如佳人笑靨。

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臨近湖心小島,一座八角竹亭魏然聳立,亭角雕刻金龍,昂首憤怒,栩栩如生,亭邊一部水車悠然轉動,帶起機括,汲取湖水,再從龍口噴湧而出,化為八道水簾,淅瀝瀝又迴歸湖中。

冷玄站在亭中,面朝湖水,身影佝僂,大覺尊者、扶桑道人守在亭外,大覺見了二人,低頭行禮,扶桑道人瞪視樂之揚,枯黃的臉膛隱含怒氣。

「公主殿下!」冷玄回過頭來,欠身行禮,雙目瞥向樂之揚,眼角微微抽動,流露幾分不悅。

「冷公公。」朱微冷淡說道,「你找我有事麼?」

「故人相逢,說幾句閒話。」冷玄手指湖水,「這一片湖水源自玉泉山,山泉清冽,百年不竭,湖中所生蓮花,本是取自天竺,湖中所養之魚,也是各國貢獻。當年大元皇帝曾在此間觀花賞魚、盪舟垂釣,笙歌流宴,數月不絕,湖面上漂滿了胭脂頭油,湖底下遺落了無數珠花,可惜興亡倏忽,物是人非,那時的無限繁華,以後再也看不到了。」

冷玄說話之時,樂之揚打量四周,側耳聆聽,但覺湖水裡頗有動靜,仔細一聽,卻是呼吸之聲,輕細綿長,不止一人。樂之揚假裝觀賞荷花,掃眼望去,但見荷葉深處,碧水下方,細長的蘆管浮沉不定,樂之揚心中瞭然:「老閹雞姦猾,竟在湖裡埋伏人手?」當下揚聲說道,「東扯西拉,不知所云,老閹雞,你約我們有何貴幹?」

冷玄白他一眼,慍怒道:「誰約你了?」向桌椅一指,換了一張面孔,笑著說道,「公主請坐!」

朱微遲疑一下,冉冉坐下。樂之揚垂手站在她身旁,足下不丁不八,氣勢不鬆不緊,可是往那兒一站,卻如淵渟嶽峙,足以抵擋來自任何方向的攻勢。

冷玄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坐了下來,慢吞吞說道:「老奴自幼入宮,歷經兩朝興亡。大元興盛之時,士馬精強,古今無雙,但因手足相殘、皇族衰微、權臣當道、擾亂朝綱,最終天下大亂、群雄並起,不足百年就變成喪家之犬。這其間屍山血海難以盡述,只這一座北平,就被攻破了三次,屠刀之下,冤魂無數,直將這片湖水也染紅了。」

朱微聽得悽然,嘆道:「只要打仗,總是百姓遭殃。」

「公主明鑑。」冷玄蹺起大拇指,「大元之亡,正因朝廷軟弱,諸王、權臣得以逞其奸謀。陛下汲取教訓,故有削藩之舉,諸王之中,燕、周、寧、齊四王最強,周、齊二王已經束手,燕王瘋瘋癲癲,不足為慮,只剩下寧王一個,他以為公主已死,對陛下頗有怨言,公然抗旨,不肯回京。老奴奉旨北來,一為抓捕燕王,二為說服寧王,前一件事成了一半,後一件事麼,恐怕還要借重公主殿下。」

朱微冷笑道:「冷公公,你要用我來脅迫哥哥。」

「脅迫二字太重。」冷玄詭秘一笑,「以天下蒼生為念,公主也該勸服寧王。倘若妄動干戈、玉石俱焚,你是他的胞妹,那時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
朱微臉色蒼白,咬著嘴唇,低頭不語。樂之揚眼珠一轉,笑道:「這麼說,所謂賞花觀魚,不過是個陷阱?」

冷玄哼了一聲,沉著臉道:「我自與公主說話,你插什麼嘴?樂之揚,你罪名不少,欺君罔上,褻瀆妃主,越獄逃竄,冒犯官差。隨便一樣,都是砍頭的罪名,哼,老夫一聲令下,叫你生死兩難。」一邊說,一邊瞅著朱微,白眉下老眼冷厲,不無威脅之意樂之揚冷笑,正要反唇相譏,朱微擺了擺手,抬頭說道:「冷公公,你是先皇的心腹,理當知道:先皇自幼孤苦,平生心願,便是希望兄弟孝悌、子孫和睦,唯恐後代如他一般吃苦受難,更別說爾虞我詐、骨肉相殘。如今陛下不知犯了什麼渾,偏要違反先皇遺制,削平藩王,欺凌叔父,哥哥們死的死、關的關,大好一個皇家,鬧得四分五裂,冷公公,你最懂父皇心意,為何就不勸一勸陛下,讓他安安穩穩,不要如此折騰。」

「公主高估了老奴。」冷玄嘆一口氣,臉色甚是陰沉,「老奴身為太監,不過犬馬之輩,一切唯命是從。先皇在世,我聽他的,陛下登基,我聽從陛下。削藩的利弊,老奴見識淺陋,不敢多言,但在離京之前受了陛下囑託,此番北來,務必削平燕、寧二藩,公主識時務,勸服寧王最好,如果不能,陛下勢必傾兵攻打大寧。大寧塞外孤城,給養仰賴內地,縱有數萬精兵,也難當朝廷一擊。」

「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」朱微目視湖水,眼中不勝空茫,「以前我讀曹子建的《七步詩》,總覺難得真意。直到今日,我才明白那詩裡的痛楚,切膚割肉,剜心徹骨,帝王之家,為了權勢富貴,真是什麼也顧不得了。」

「生在帝王之家,便有帝王家的責任,令兄一時糊塗,尚未泥足深陷,你最好修書一封,勸他迷途知返,早日入京,聽候發落。」

「發落?」朱微轉過目光,冷冷望著冷玄,「便如五哥一樣,關入大牢,囚禁終生?」

「周王不同。」冷玄說道,「他謀逆在先,反跡已露,加上當年勾結晉王、圖謀篡位,新賬老賬一起算,沒有當即賜死,已是陛下的仁慈。」

「陛下會不會囚禁哥哥?」朱微問道。

冷玄想了想,沉吟道:「他抗旨不遵,或有小懲,關上兩日也就罷了。」

朱微注目冷玄,上下打量,冷玄見她眼神異樣,咳嗽一聲,說道:「公主殿下,你有何高見?」

「我信不過你。」朱微用力搖頭,「四哥、五哥,如大哥一般,都是孝慈皇后養大,算是陛下嫡親的叔父,他們也難逃災殃。哥哥只是尋常妃嬪所生,與陛下交情甚淺,一旦進京,必為陛下當做榜樣,殺雞儆猴、威嚇諸王。」

冷玄應聲愕然,樂之揚也覺驚奇,朱微一向天真,緊要關頭竟是如此明白。冷玄一時接不上話來,乾咳兩聲,說道:「陛下一向公正無私,豈會……」

「無私?」朱微輕哼一聲,「昨日市集裡面,你設了圈套,想要將四哥置於死地。所謂削藩、削來削去,無非為了陛下自己的權勢。」

「公主言重了……」冷玄急要辯解,朱微挺身站起,銳聲說道:「冷公公,我本性魯鈍,可照料先皇、耳濡目染,也見識了不少險惡。唉,只不過,我寧可自封自閉,不願打心底相信。事到如今,我也懂了,哥哥回京,不囚即死,我身為胞妹,豈能置他於險地?」

樂之揚聽了這一番話,恨不得擊節叫好。冷玄的臉上卻騰起一股紫氣,尖笑兩聲,咬牙說道:「公主殿下,這件事由不得你,行的也行,不行也得行,不招安寧王,你休想離開此地。」

「招安?」朱微冷笑,「土匪麼?山賊麼?冷玄,你別忘了,哥哥是父皇所封,貨真價實的藩王。」

「天無二日,人無二主。」冷玄麵皮發紅,「先皇已登極樂,當今陛下才是天下的共主。寧王一意孤行,藩王當不成,小命兒也難保。」

冷玄目光所及,一股殺氣充盈竹亭。朱微臉色一變,樂之揚跨上前來,悠然坐下,抓起數粒瓜子,笑嘻嘻邊嗑邊說:「老閹雞,你要動武,我來奉陪。」

「滾一邊去!」冷玄怒道,「皇家大事,豈容你小子置喙?」

「說的是!」樂之揚哈哈一笑,拈起一粒瓜子,冷不丁嗖地彈出,這一下用上「洞簫指」,虛虛實實,出手全無徵兆。冷玄阻攔不及,眼望著瓜子飛出小島,沒入荷葉深處。

噗,水花迸濺,蓮葉乍分,嘩啦啦鑽入一個人頭,身著鯊皮水靠,渾身溼透,拔出口中蘆管,捂著咽喉,咔地吐出一粒瓜子。

朱微不勝駭異,樂之揚卻哈哈大笑,說道:「好一條大魚。」

冷玄陰謀敗露,臉色陰沉,那埋伏之人望著他一臉驚恐。冷玄哼了一聲,揮手道:「蠢材,都出來吧!」

嘩啦啦,湖水中、荷葉下躥出十餘人來,舉動迅捷沉著,聽其氣機流轉,均是內外兼修的好手。

「這些人是我多年調教的死士,個個以一當百。」冷玄瞅了樂之揚一眼,「加上我和大覺、扶桑,敢問你有幾分勝算?」

「一分也沒有。」樂之揚隨口便答。

冷玄一怔,心中暗自嘀咕:這小子一貫強項,何以低頭服軟,口中卻說:「你知道就好,乖乖束手就擒,省得多有傷損。」

「老閹雞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?」冷玄皺起白眉。

「我和公主,當日為何能出禁城?那一晚,禁城之內又發生了什麼?」

冷玄應聲動容,不自禁左右瞧瞧,澀聲道:「莫非他……」

「他什麼?」樂之揚笑著反問。

「狐假虎威!」冷玄心神不定,「我才不信,他何等人物,會為你這小子一再出頭!」

「要是不信,一試便知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「就怕你老閹雞沒這個膽子。」

冷玄麵皮漲紫,一股怒火在心頭翻騰,想要發作,又覺遲疑。他對梁思禽既敬且懼,此間人手雖多,真鬥起來,也擋不住他輕輕一擊。最可怪的是,梁思禽一代高人,為何垂青於樂之揚這個潑皮無賴,冷玄想破腦袋,也想不明白,不過寧可信其有,梁思禽既能從禁城中帶走樂之揚和朱微,未始不會藏身暗處,呵護這一對少年男女。

冷玄猶豫不決,環視四周,碧水深流,蓮葉亭亭,微風若有若無,靜謐中透出幾分詭異。冷玄定一定神,揚聲問道:「他在哪兒?」

樂之揚漫不經意地道:「你說在哪兒,他就在哪兒?」

聽了這話,冷玄更加猶豫。他武功甚高,心腸也狠,智謀算計卻非其長。樂之揚虛虛實實,越發令他捉摸不透,可是謀劃一場,白白放走二人,冷玄又不甘心,瞥眼看向朱微,見她神色迷茫,不由心頭一動,衝口問道:「公主殿下,你明知圈套,為何要來赴約?」

朱微答道:「我想說服公公,化解陛下和諸王的紛爭。若不然,皇家骨肉相殘,先皇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。」

「你這念頭不錯。」冷玄笑了笑,「不過,那人也贊同你麼?」

「那人?」朱微又是一愣,「誰呀?」

「暗中保護你的那人?」冷玄漫不經意地道。

朱微搖頭道:「除了我和樂之揚,並無其他人跟來。」

「好!」冷玄拍手笑道,「樂之揚,你先前一番話,多半是唬弄我吧!」

「說的是!」樂之揚也笑道,「我就是唬弄你老閹雞!」

冷玄心中暗罵,仍是遲疑不決。扶桑道人見他與樂之揚盡打啞謎,大感不耐,喝道:「冷公公,何必跟他囉嗦?」一抖身,躥進竹亭,呼地一掌拍出。

他突然發難,冷玄喝止不及,扶桑道人的手掌挾帶風雷,已經到了樂之揚的脅下。

樂之揚頭不轉、身不動,右手輕揮,指尖迎上扶桑的掌心,一挑一撥,如拂五絃。扶桑道人掌心一熱,掌上內勁一洩而出,全然不受控制,他大吃一驚,想起當日客棧裡吃過的苦頭,匆忙收掌,欲要後退,不意樂之揚變撥為按,輕飄飄一掌拍來,掌力所及,扶桑道人內勁亂竄,掌隨勁走,繞過樂之揚,刷地劈向冷玄。

冷玄大感錯愕,白眉一聳,閃身避過來掌,兩眼怒張,瞪視扶桑道人。扶桑道人尷尬不勝,急急收掌,跳到一邊。

不止冷、扶二人莫名其妙,樂之揚也覺意外,他一揮一拍,本意擾亂扶桑道人的內勁,使他知難而退,隨想歪打正著,竟然扭轉他的身形,帶動他的掌力,以彼之力加諸冷玄之身,以敵克敵,大收神效,不由心想:「莫非這就是落先生說的‘以氣馭氣’麼?」

扶桑道人一動,死士以為開打,紛紛出手。冷玄只怕誤傷朱微,埋伏的死士均是徒手,一時拳腳紛紛,急如驟雨,掌力內勁,勢如狂蛇亂舞,從四面向樂之揚躥來。

樂之揚不閃不避,目不斜視,耳力所及,在場眾人勁力流轉來去,猶如十餘條山泉溪流流入雙耳、淌入心間,來去變化,纖毫不爽。當即順其來勢,使出「撫琴掌」,挑拿按送,手影千重,眾死士只覺體內真氣亂躥,不受自身控制,內勁一亂,拳腳也亂,到了半途,紛紛轉向,偏離樂之揚,反而打向同伴。

霎時間,驚呼、痛叫、撞擊、破碎,種種聲響亂成一團。死士自相搏擊,有的踉蹌不定,有的摔倒在地,更有人為重手法擊中,騰空飛出,噗通一聲摔進湖裡。

扶桑道人本想渾水摸魚,夾在眾人裡給樂之揚一下狠的,忽見如此異變,委實嚇了一跳。他屢次苦頭,匆匆收了勢子,一個跟斗翻出涼亭,落到地上,再看四周狼藉,不由暗自慶幸。

冷玄也是駭異,眼前的樂之揚,比起客棧之時更加厲害,如此下去,伊于胡底。眼看扶桑道人喪膽,大覺尊者袖手旁觀,任由對手脫困,自身顏面何存,想到這兒,顧不得身份,揚起右手食指,嗖嗖嗖連出三指,指風冷銳,如針穿紙。

樂之揚覺出風聲,不敢怠慢,「暮鼓拳」使出,拳勁撞上指力,聲如破鼓,沉悶刺耳。冷玄指力一齣,隨身而上,拂塵一抖,噗,白花花一團擋在身前,同時指尖顫動,指力無聲發出。

這兩下說來平常,卻是冷玄生平絕技「陰魔孽障」,以拂塵為屏障,既可傷人,也可擾亂對手視線,「陰魔指」趁虛而入、防不勝防。

樂之揚識得厲害,馬步微沉,左掌推出,盪開拂塵,右拳急送,掀起一股狂飆,迎上無形指力,只聽嗤嗤數聲,兩人隔空交鋒,勁氣四溢。冷玄內力逼入拂塵,馬尾細絲曲折如鋼,迎風大力扭動,刺穿「撫琴掌」力,直奔樂之揚胸頸要害。

樂之揚提起丹田之氣,呔的一聲,從口唇間噴出。這一口真氣,吹秋毫、射青蠅,所過銀絲亂飛、馬尾繚亂,竟將拂塵捲了回去。

冷玄後退一步,連出數指,樂之揚揮拳迎上,兩人拳來指往,狂飆掃過竹亭,搖得竹柱吱嘎作響。

扶桑道人見狀,駭異之餘,暗生毒念,跳進竹亭,五指猶如雞爪,忽向朱微抓出。

這一抓聲東擊西,意在擾亂樂之揚的陣腳。朱微身子略偏,反手一挑,啪地掃中扶桑道人的手腕。

扶桑不勝詫異,認識朱微以來,小公主一貫柔弱,並無習武跡象,此時突然出手,招式精妙,內力悠長,猶如春蠶吐絲,纏住手腕,直透要穴。扶桑手腕痠軟,險些兒洩了內勁,當即一聲沉喝,催發內勁,「大至流神通」如洪濤奔湧,灌入朱微體內。

多日來,朱微以「轉陰易陽術」祛毒,忽覺內勁來襲,不覺使了出來,陰陽輪轉,將來勁化去小半。奈何二人功力相差太遠,扶桑勁力洪勁,不斷湧入,同時左手揚起,抓向朱微肩井。

朱微胸口窒悶,欲振乏力,身子一歪,正要躲閃,忽覺後心微暖,一隻手掌按了上來,熱流隨之湧入,略略一轉,化去扶桑道人的內勁,繼而向外奔湧。扶桑道人虎口震動,五指發麻,他吃了一驚,倉皇縮手,定眼望去,樂之揚不知如何轉到朱微身後,左手按上小公主背脊,右掌刷刷劈出,抵擋冷玄的指力。

這一招迫於無奈,一心二用,登時露出破綻。冷玄一指點出,指力無影無形,洞穿樂之揚的掌力,正中他的左胸,樂之揚身子搖晃,面上閃過一抹血紅。

扶桑道人總算放下心來,樂之揚雙拳難敵四手,到底沒有所向無敵。當即清嘯一聲,縱身而上,尚未揮拳,忽聽冷玄道:「勿交手、莫近身。」

扶桑應聲醒悟,先前敗給樂之揚,二人手足拳腳多有碰撞,冷玄遠攻遙擊,便無真氣錯亂之患,足見這小子的妖法,必要近身交手,方能隨心所欲。想到這兒,使出「飛鷗逐浪手」,呼呼呼凌空出掌,勁力磅礴,湧向朱微。

朱微毒傷新愈,氣血尚弱,萬難抵擋扶桑的掌力。樂之揚無法可想,左手不敢稍離,只以右掌對敵,東支西拙,迭遇險招,「陰魔孽障」彷彿長滿了刺的毒蛇,指力為毒牙,拂塵為尖刺,虛虛實實,無孔不入。

冷玄使出壓箱底的本事,更有扶桑道人助陣,也不過勉強佔據上風。對手雖處下風,卻如精鋼百鍊的機簧,遇強則強,隱含莫大潛力。偷襲朱微倒是取勝捷徑,奈何冷玄看著小公主長大,臨到出手,總有不忍,當下笑道:「小子,你說那人給你撐腰,現今他在哪兒?」

樂之揚空城計沒唱成,反而落入窘境,他心中懊惱,口裡卻不服軟:「老閹雞,你這點兒能耐,何勞他老先生動手?」

冷玄怒哼一聲,嗖嗖嗖連出數指,樂之揚勉力擋住,左手扳過朱微,轉身出腳,踢向扶桑,飄飄忽忽,猶如飛鴻流電。扶桑道人心驚膽寒,飄身後退,連出兩掌,擊散腿風,回頭一瞧,忽見大覺尊者卓立一邊,低眉垂目,若無其事,不由暗生惱怒,厲聲喝道:「大喇嘛,待著幹嗎?」

冷玄也應聲掉頭,白眉聳起,眼露猜疑。大覺尊者長吐一口氣,突然揚起手來,一記「大手印」拍向扶桑道人。

扶桑只覺熱浪排空,來不及轉念,袖掌齊飛,身形急退。落足未穩,大覺尊者呼呼呼又是數掌拍來,扶桑道人倒退不迭,驚怒道:「大喇嘛,你失心瘋了……」

大覺尊者麵皮緊繃、一言不發,雙掌輪轉如飛,掌力忽剛忽柔。扶桑道人給他掌風一逼,氣出不得,欲罵不能,除卻後退招架,竟是別無它法。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,大覺尊者得到樂之揚的點撥,隱隱然竟有勝出之勢。

扶桑道人一退,樂之揚如釋重負,喝聲「去」,左手運勁一送,朱微身不由己,飛出竹亭,雙腳落地,定眼望去,竹亭裡兩道人影倏忽來去,一白一青,淡如流光。少了朱微掣肘,樂之揚以快打快,勁風所至,拂塵亂飛,冷玄一個駕馭不住,拂塵遮住眼目,反而成了自身的「魔障」。樂之揚一記「洞簫指」點出,指風如嘯,天籟橫吹,冷玄一不留神,險為所趁,連使身法,方才躲過一劫。

亭內亭外,鬥成一團,朱微看得心驚,呆呆站在那兒,不知如何是好。倖存死士看出便宜,縱身跳上,想要生擒。朱微氣血有虧,武技尚在,使出「紫微鬥步」,斗轉星移,變化咫尺,死士屢撲屢空,稍一踉蹌,露出破綻。朱微以指代劍,使出「奕星劍」,招呼對手要穴,不過數個照面,便已點倒兩人。

冷玄製不住樂之揚,又恐人多手雜,誤傷朱微,壞了大計,不覺心浮氣躁,奮力搶攻,拂塵飛雪,指力星散,繞著樂之揚旋轉如飛。樂之揚左來左迎,右來右擋,指力近身,均用拳腳擊散。

冷玄一口氣點出二十餘指,招招無功,氣勢為之一餒,他武功不弱,年事已高,氣息急促,出手登時變緩。樂之揚見機,晃身而進,飛腳踢出,風馳電掃,狂飆亂起,四周竹梁吃力,龍亭吱嘎搖晃。

冷玄後退一步,拂塵揮卷,「掃彗功」所至,銀絲刷刷刷纏住樂之揚的右腳。他成名以來,這一招「鬼難纏」不知廢了多少強敵的手腳,只要纏牢,一扯之下,對方勢必手足分家。故此冷玄得手,立刻潛運內勁,想要扯斷樂之揚右腳,誰料一扯之下,樂之揚若無所覺,順勢而上,左腳凌空飛出,噗地踢中冷玄的胸口。

冷玄悶哼一聲,向後飛出亭外,胸口欲裂,嗓子發甜,定眼望去,樂之揚褲腳碎裂、露出小腿肌膚,佈滿細密白印,並無一絲鮮血湧出。

樂之揚半個蠱傀,雙腳刀槍難入,故意讓冷玄纏住,趁其不備,一舉重創強敵。老太監不知其故,吃了大虧,捱了開山裂石的一腳,「晨鐘腿」餘勁不消,在他胸臆間來回撞擊。冷玄麵皮漲紫,兩眼瞪直,但恐對手追擊,捂著胸口後退,一溜煙退到湖邊,忽聽嘩啦一聲,湖水四濺,躥出一條黑影,手中白光閃動,猛地刺向冷玄。

湖水一動,冷玄便有知覺,不及轉身,拂塵向後一揮,颯,反掃來人小腹。那人無奈收回尖刺,反手斬中銀絲,軟綿綿不勝得力,拂塵舒捲開合,毒蛇也似順著娥眉刺爬向刺客手背。

那人匆忙撒手,可是晚了少許,手背劇痛,血肉模糊。他一擰腰身,斜躥數尺,落在地上,連連翻滾,冷玄待要追擊,不料稍一運氣,胸口悶痛,難以發力,眼望那人滾出老遠。這時樂之揚也看清來人面目,不由咦了一聲,叫道:「是你。」

來人正是楊恨,他潛伏湖中,蓄力一擊,不意冷玄躲開匕首不說,還能從容反擊。楊恨翻身跳起,瞪視冷玄,冷玄面露惶恐,東張西望,忽聽一個聲音冷冷說道:「別找了,在這兒?」

話音來自竹亭上方,冷玄一抬眼,鐵木黎恍如蒼鷹,立在竹亭頂端,身形一振,猛撲下來。

冷玄微微咬牙,翻身想要跳水,楊恨料敵先機,橫身擋在岸邊。冷玄稍一遲疑,眼前發黑,勁風從天而落,凌厲絕倫,勢如百十刀刃當頭斬下。冷玄急揚拂塵,只聽嗤嗤作響,銀絲寸斷,漫天紛飛,眨眼之間,拂塵只剩一根手柄,鐵木黎一聲斷喝,凌空縮身,右掌突出,撲地擊中冷玄左胸。

冷玄錯退一步,瘦臉枯黃,委頓在地。鐵木黎飄然落下,輕舒長臂,將他攥在手心,回頭笑道:「樂老弟,謝了!」不待樂之揚回答,騰身縱出,踩著湖中蓮葉,一陣風掠過水麵。楊恨也翻身跳入湖裡,矯健靈巧,宛如一尾活鯉。

鐵木黎倏忽而來,倏忽而去,湖心眾人無不錯愕,眼望他背影遠去,一時緩不過神來。

呆了時許,扶桑道人率先醒悟,向後一跳,厲聲喝道:「樂之揚,你膽敢勾結奸人、謀害欽差,冷公公若有長短,就是你們的過失!」他咬牙瞪眼,掃視眾人,「燕王也好,寧王也罷,一個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
這幾句話直如一桶冰雪水淋下,樂之揚心中凜然,方才只顧脫身,忘了冷玄的身份,他是朱允炆派來的欽差,北平城中,好比皇帝親臨,倘若冒犯,便是殺頭的罪名。如今被人擄走,樂之揚雖然不是主謀,但若他沒傷冷玄,鐵木黎手段再高,也斷無一招制住老太監的能為。若是扶桑道人加油添醋地在張昺等人面前一說,樂、朱二人必定百口莫辯,擔上謀害欽差的罪名不說,燕、寧二王也必受牽連。

樂之揚連轉數個念頭,忽然衝向扶桑道人,立意將他制住,以免洩露訊息。

扶桑道人早有防範,掉頭就逃。樂之揚心中暗罵,發足追趕,他有蠱痘神力,一眨眼的工夫,逼近扶桑道人,縱身跳起,右爪探出,彷彿蒼鷹攫兔,扣向道人後心。

扶桑道人覺出風聲,反身出掌,樂之揚手爪一翻,趁勢扣他脈門,不料道人竟是虛招,手掌一齣便縮,雙膝彎曲,奮身一躍,嘩啦,跳進湖裡。

樂之揚一愣,翻身落地,注目湖水,遙聽一聲水響,扶桑道人從十餘丈外冒出頭來,手足並用,奮力泅向岸邊。他在海邊長大,水性奇佳,一眨眼的工夫,已經去得遠了。

樂之揚追趕不及,心中叫苦,忽聽腳步聲響,朱微和大覺尊者趕了上來。樂之揚不敢逗留,叫聲「快走」,挽著朱微,衝出水榭。官兵攔路,樂之揚和大覺搶身上前,雙手左起右落,抓住其人,丟進湖裡,一時間,滿湖人頭沉浮,哀叫之聲縈繞湖上。

三人擺脫官兵,施展輕功,到了僻靜處,喘息稍定,大覺尊者說道:「這下可糟了,二位儘速離開北平。」

朱微遲疑道:「我們走了,朝廷必然歸罪四哥。」大覺說道:「管這些幹嗎?當務之急是明哲保身。」

「若說明哲保身。」樂之揚注目喇嘛,「尊者又為何出手相助?」

大覺正色道:「佛家最重因果,樂先生有恩於小僧,先生有難,小僧豈能旁觀?」

樂之揚心中感動,拱手問道:「尊者有何打算?」大覺說道:「中原是呆不了啦,小僧走為上計,打算返回吐蕃,天高皇帝遠,足以躲避災禍;二位若無去處,可與小僧同行。」

樂、朱二人對視一眼,樂之揚說道:「尊者美意,在下心領,小可尚有未了之事,來日走投無路,必來投奔尊者。」

大覺合十笑道:「小僧灑掃以待!」朱微抿嘴皺眉,忽道:「尊者,捉走冷公公的是誰?武功真是高得出奇。」

大覺說道:「那是燕然山鐵木黎。」

「鐵木黎?」朱微臉色發白,喃喃說道,「師父說過,他是蒙元國師,武功奇高,還在師父之上。」

樂之揚察言觀色,忽道:「尊者見過鐵木黎?」

大覺點頭,說道:「三日前在驛站,夜裡忽遭偷襲,死了不少隨從,帶頭就是鐵木黎。冷玄跟他交鋒,頗落下風,若非隨行兵馬趕到,恐怕難以善了。」

「難怪。」樂之揚恍然,「冷玄臉上的傷痕,也是鐵木黎所為?」

「正是。」大覺回想當晚情形,眼裡閃過一絲驚懼,「我只當他一擊不中,遠揚千里,不料他居然跟來北平,火中取栗,擄走冷玄,也不知他二人有什麼過節?」

樂之揚心裡明白,鐵木黎志在「元帝遺寶」,寶圖一分為四,鐵木黎已得其三,剩下一份在冷玄身上,捉住冷玄,湊齊寶圖,當可取回寶藏。

對於寶藏,樂之揚興致缺缺,當下說道:「官兵圍捕甚急,尊者出城還需當心。」

「小僧明白。」大覺尊者合十作禮,轉身遠去。

樂之揚目送喇嘛消失,回望朱微,小公主雙眉含愁,神思不屬。樂之揚知她心意,說道:「北平不可久留,我們設法出城,北上大寧。」

朱微也無主意,嘆一口氣,黯然點頭。兩人快步疾行,不走大路,專揀小巷,彎曲曲走了一程,忽聽人馬喧譁、官兵四處盤查。二人忙又折回,轉入一條小巷,樂之揚一抬眼,忽見巷中站立一人,青衫小帽,神色冷寂。
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衝口而出。

梁思禽不答,朱微望著樂之揚,詫道:「落先生是誰?不是秦先生麼?」樂之揚一愣,笑道:「我叫錯了,秦先生,你怎麼在這兒?」

「隨我來。」梁思禽轉身就走,樂之揚猶豫一下,與朱微跟了上去。

窮街陋巷,轉了數轉,來到一間院落,推門入內,但見嵐耘蒔花、蓮航烹茶,水憐影穿針引線,正在經營女紅,見了三人,各各起身。

樂之揚暗懷心結,見了水憐影頗不自在,行了一禮,卻不做聲。朱微倒是落落大方,含笑道:「水姑娘,蓮航、嵐耘,別來無恙?」

水憐影瞥她一眼,微微點頭,她貌似溫婉,骨子裡卻有一分孤寒,有意無意地流露出來。

進入客廳坐下,蓮航奉上清茶,嵐耘也捧上幾樣果品,紅桃青李,露水猶存。

梁思禽使個眼色,水憐影會意,領著丫鬟退入裡屋。朱微心生納悶:「這老者名為賬房,看他氣度做派,倒像主人一般。」

樂之揚廝殺半晌,口中乾渴,端起茶水一飲而盡,梁思禽待他喝完,方道:「你們打算一走了之?」

樂之揚聽了這話,便知他洞悉一切,說道:「冷玄為鐵木黎所擄,朝廷會將這一筆糊塗賬算在朱微頭上,眼下不走,就走不了啦。」

梁思禽說道:「此去大寧不難,但這麼一來,寧王收留你們,便有包庇之嫌。那時朝廷藉口發兵,大寧孤懸塞外,恐怕難以支撐。」

朱微聽得心驚,忙說:「我們不去大寧好了。」

「是麼?」梁思禽漫不經意地道,「你是寧王的胞妹,倘若朝廷存心削藩,這一筆賬左算右算,還是要算在寧王身上。」

朱微俏臉發白,說不出話來。樂之揚聽出梁思禽危言聳聽、話中有話,眼珠一轉,笑道:「秦先生,你有什麼主意?」

「冷玄是欽差,他如今有難,如能將之救出,此人素重恩怨,大可有求必應,澄清二位的罪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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