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思禽說得輕描淡寫,朱微一聽,大覺有理,躍躍欲試。樂之揚卻猜想梁思禽有意要救冷玄,奈何天劫在身,無法親力親為,故而編出名目讓他代勞。
梁思禽見他低頭不語,忽道:「鐵木黎為何要捉冷玄?」樂之揚道:「為了一份藏寶圖。」
梁思禽伸手入袖,取出一片硝制過的羊皮,慢悠悠說道:「你說這個?」
「藏寶圖?」樂之揚大感意外,「怎麼在您這兒?」
「本是冷玄的東西。」梁思禽輕描淡寫,「當年機緣巧合,落在我的手裡。」
樂之揚望著羊皮,心子突突直跳,朱微也覺詫異,問道:「秦先生認得冷公公?」
「數面之緣。」梁思禽答道。
朱微半信半疑,樂之揚卻想起席應真說過,當年大都城破之前,冷玄刺殺徐達,為梁思禽所擒,這四分之一的寶圖,料想也是那時搜來的。
「這麼說……」樂之揚沉吟,「冷玄身上並無寶圖?」
梁思禽嘆道:「他有寶圖,也難活命;何況沒有,那是非死不可的。」
樂之揚對冷玄恨之入骨,明知梁思禽的心意,也故作不知,捧過茶杯,埋頭喝水,忽聽朱微嘆一口氣,說道:「樂之揚,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,冷公公他……」
樂之揚險些一口水嗆著,抬頭怒道:「你說什麼?」
他聲色俱厲。朱微大感窘迫,面紅耳赤,不知如何是好。樂之揚怒氣稍減,沉聲道:「你忘了冷玄怎麼對我的嗎?」
「沒忘。」朱微垂下目光,「可那都是父皇的旨意,冷公公不過聽命行事。何況我自幼就認得他,看他送命,心裡總是不安。」
樂之揚望著公主,心中百味雜陳,忽地冷哼一聲,說道:「我有話跟秦先生說,你去內堂歇息一會兒。」
朱微猶豫起身,轉入內堂。留下樂、梁二人。樂之揚盯著他目不轉睛,忽道:「落先生,燕王瘋了!」
「哦!」梁思禽漫不經意地道,「我看見了。」
樂之揚詫然道:「燕王瘋了,先生一點兒也不難過?」
「難過又有何用?」梁思禽面如止水,「天意如此,我也無可奈何。」
樂之揚認定燕王是梁思禽之子,本想寬慰數句,見他如此,竟不知從何說起。沉默半晌,說道:「冷玄可憎可惡,那日市集之上,因他之故,燕王險些送命,先生天上神龍,何苦與閹雞為伍?」
「一是一,二是二。」梁思禽搖了搖頭,「照顧燕王是韶純的遺願,保護瑤池弟子,卻是先祖臨終囑託,這兩件事,我都不能撒手不管。」
樂之揚一時語塞,梁思禽忽將藏寶圖推到他面前,說道:「用這殘圖,換冷玄活命。」
樂之揚嘆一口氣,接過藏寶圖揣入懷裡,說道:「落先生,換了天下任何一人,休想讓我為冷玄動一根指頭。」
「我知道!」梁思禽淡然說道,「這個人情,算我欠你的。」
樂之揚連連搖頭:「先生恩重如山,晚輩甘效犬馬之勞,只是……」
「人情就是人情。」梁思禽擺了擺手,「天下雖大,能讓我欠下人情的也只你一個。」
雖只寥寥數語,樂之揚卻覺激動莫名,呆了半晌,想到一事,又道:「落先生,小子還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倘若以圖換人,鐵木黎湊齊全圖,得到寶藏,蒙元勢力壯大,豈不威脅中原?」
「或許有之。」梁思禽淡淡說道,「不過金銀珠寶,取之不能果腹,得之不能禦寒,鐵木黎拿到手裡,還不是要來中原購買鹽鐵茶葉?至於威脅中原,那更是笑話,打仗打的是人馬錢糧,錢糧錢糧,有錢無糧,那也沒用。」
樂之揚道:「元帝遺寶,富可敵國,先生就不動心?」
「錢財多了,也是一樁煩惱。」梁思禽搖了搖頭,「求田問舍,非我所好。」
「沒錢也不行啊,沒衣穿,餓肚子。」樂之揚少年貧苦,嚐盡飢寒滋味。
「人各有志。」梁思禽注目遠處,「當年籌集軍餉,我也做過幾日買賣,結識過一個名叫沈萬三的好友。依他所言,自古經商,無非‘人棄我取,人取我與’八個字。我用此為法,以有通無,轉運萬物,百萬金銀,唾手可得,只因太過容易,反而倒了興致;有人自詡清高,不屑錢財,一大半都是自吹自擂;要視錢財為糞土,先得見過金山銀山,在珠玉堆裡翻過跟斗,愚者見錢眼開、貪得無厭,智者卻由財富虧盈,了悟世事虛幻、富貴不永。佛家講究施捨,一無所有,如何施捨?故而釋迦生為王子,方能得證大道,換一個自幼衣食不全之人,證道立宗,反而難上百倍。」
「我懂了!」樂之揚恍然,「先生見過無數財寶,不將元帝遺寶放在眼裡。」
「財寶算什麼?」梁思禽冷冷說道,「天下之大,我也見過。」
樂之揚玩味話中真意,一時不覺痴了,忽聽梁思禽問道:「你想什麼?」
樂之揚醒悟過來,說道:「鐵木黎不肯交人,我該如何應付?」
梁思禽想了想,又問:「你看鐵木黎武功如何?」
「迅雷霹靂,銳不可當。」
「與他較量,你有幾分勝算?」
「一分也沒有!」
「何必妄自菲薄。」梁思禽輕輕搖頭,「鐵木黎武功再高,也得用到真氣,若能以氣馭氣,未始不能亂其經脈、覓得勝機。」
樂之揚困惑道:「可他勁氣如刀,近身也難,近不了身,談何亂其經脈?」
梁思禽伸出左手,拈起一枚桃子,說道:「武功好比桃子,招式是果皮,淺薄無聊,一望可知;內功是果肉,肥美多汁者為上;至如桃核,則是人心,招式也好,內力也好,無心駕馭,都是死物。」
「先生的意思?」樂之揚不勝迷茫,「小子還是不太明白。」
「武學由表及裡。我見過你先前的武功,將對方招式納入自身節奏,此一法門,可謂‘破招’;遇上內家高手,內外相輔,自成一體,僅用‘破招’,難以撼動其勢,還須加變化,以勁馭勁,是謂‘馭氣’;遇上更強對手,神意相印,心與氣合,則須動其心、搖其神,使其內力難施、招式不繼,自然落入下風,是可謂‘攻心’。」說到這兒,梁思禽輕輕放下桃子,「兵法雲:攻心為上,攻城為下。心者無形之物,有形之物可當,無形之物難防。我有生以來,招式、內力見千見萬,能‘攻心’的人卻沒見過幾個。」
「雲虛算不算?」樂之揚問道。
「算一個。」梁思禽點頭,「般若心劍直入人心,若非雲虛胸襟不夠、境界有虧,那一晚,我也走不出紫禁城。」
樂之揚不覺悚然,過了半晌,才道:「先生此言,要我學會攻心?」
「攻心之道,豈是學得會的?」梁思禽微微冷笑,「破其招,馭其氣,也是攻心,內力岔了,招式亂了,人心也就亂了,有形無形,互為因果,並非一概而論。」說著攤開右手,「伸手過來!」
樂之揚伸手,梁思禽一翻手掌,搭上他的手心。樂之揚手心一熱,霎時間,梁思禽的真氣流轉歷歷分明,浩大無極,動盪無邊,勢如怒海狂濤、撲面而來。
樂之揚微感窒息,急要收手,忽覺對方手上生出一股黏力,強勁絕倫,拉扯不開。
「落先生?」樂之揚心中震駭,「這是……」
「聽得見我的內力麼?」梁思禽渾若無事,神色平靜。
樂之揚不勝敬畏:「先生內力浩如江海……不,好比蒼天在上……」
「蒼天在上?」梁思禽怔了一下,不覺莞爾,「你試著駕馭我的真氣。」
樂之揚雖覺梁思禽真氣太強、不可撼動,但與他相處日久,深知此人言不輕發,行不妄作,當下專心凝神,聽其內勁變化,以「止戈五律」反制。
「周流六虛功」強橫霸道,樂之揚真氣一碰,好比冰雪向火、瞬間消融,不但帶不動對方的真氣,反如陷入深山巨澤,四野茫茫無際,下方深不可測。樂之揚面紅筋漲、汗出如漿,生出蚍蜉撼樹、無能為力之感。
他心氣一弱,內力頓也受挫,梁思禽知覺,冷冷說道:「大丈夫迎難而上,你要半途而廢麼?」
樂之揚與他目光一接,慚愧之餘,生出倔強傲氣,凝神聽勁,反覆催動內力。比起「周流六虛功」,他的真氣渺小,好比滄海橫流中一葉孤舟,上下起伏,不由自主。
天地尚有虛實,縱如海水,也有流蕩起伏。樂之揚摒棄雜念,專心一志,審其實,衝其虛,或阻攔其勢,或順勢導引,窮思極慮,百方出擊。起初,梁思禽真氣渾然,顛簸不破,然而滴水穿石,久而有之竟有動搖之象。又過片刻,樂之揚勁力所過,對面真氣一動,隨他向前流轉。
樂之揚心生狂喜,待要一鼓作氣、帶動那股真氣。冷不防梁思禽身子一震,真氣暴漲,勢如高山滾石,呼啦啦直衝下來。樂之揚所發之氣七零八落,潰不成軍,對面不依不饒,衝破他的內力,湧入他的經脈。
「落……」樂之揚話沒說完,渾身大震,筋脈灼熱,右臂僵直,胸口彷彿壓了萬鈞巨石,迫使渾身氣血直衝腦門。
梁思禽又是一震,樂之揚身子發輕,手上黏力消失。他應變神速,撤掌後退,定眼望去,梁思禽面紅如血,雙眼緊閉,眼角微微抽搐,透出極大痛苦。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緩過氣來,欲要上前,梁思禽衣發飛舞,一股巨力將他向後推擋,可怪的是,廳內旋風如狂,廳外卻是花木靜好、紋風不動。
樂之揚步步後退,抵上廳柱,身前橫亙一堵無形氣牆,堅凝沉重,有如實質,碾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當日紫禁城中,梁思禽「天劫」發作、毀傷無算,那種驚人聲勢,若在此間重演,朱微和水憐影主僕都難逃劫數。樂之揚越想越驚,沉喝一聲,奮然出掌,以「撫琴掌」力與那勁氣相抗,可是強弱懸殊,此舉好比螳臂當車,掌力剛一送出,就被「六虛功」捲走樂之揚數掌無功,心生絕望,突然身子一輕,氣牆消失無蹤。梁思禽張開雙眼,面露倦容,看了樂之揚一眼,嘆道:「抱歉,氣機不穩,險些兒又蹈覆轍。」
樂之揚定一定神,才覺渾身汗透、丹田空虛,這一陣消耗之大,勝過高手比拼。他見梁思禽模樣,憂心道:「落先生,你沒事麼?」
「沒事!」梁思禽頹然道,「小有心魔,尚能壓制。」
樂之揚道:「方才先生為何入魔?」梁思禽嘆道:「你挑動我的真氣,周流六虛功,一遇挑釁,自生反擊,縱然如我也壓制不了。」
樂之揚一愣,心中百味雜陳,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。梁思禽瞥他一眼,笑道:「天下內功,無出‘周流六虛功’之右,你能將它挑動些許,假以時日,世上內力真氣,一大半都難不倒你。」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不覺喜悅,反生憂愁,小聲說道,「您當真沒事麼?」
梁思禽欲言又止,這時朱微等人聽到動靜,離開後堂,趕到前廳,忽見滿地狼藉,都是不勝驚訝。樂之揚收拾心情,拱手道:「秦先生,時候不早,我該動身了!」
「我也去!」朱微急聲叫道。
樂之揚說道:「你去了令我分心,此間清幽僻靜,你留下等我訊息。」
朱微雖覺在理,仍是悶悶不樂。水憐影瞅著她,眼裡閃過一絲輕蔑,忽聽梁思禽說道:「憐影,你去看看,人來了沒有?」
水憐影點頭,引著嵐耘出去,朱微見她如此順從,心中越發疑惑:「這個秦先生反僕為主,到底是個什麼人物?」
不片刻,嵐耘回來說道:「人到了,就在門外!」
梁思禽轉向樂之揚:「門外有人接應,帶你去見鐵木黎。」
樂之揚信服其能,又看朱微一眼,狠下心腸,掉頭出門。
出了院子,卻不見人,正納悶,忽聽上方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:「在這兒!」樂之揚抬頭一瞧,蘭追素衣白傘,立在簷角,清俊挺拔。
樂之揚縱身上房,蘭追一聲不吭,轉身就走,足不沾地,御風飛翔,速度之快,流風飛電也不足形容。
一口氣奔出數里,蘭追不覺動靜,忍不住回頭一瞥,忽見樂之揚氣定神閒,逍遙跟在身後。
蘭追心頭凜然,梁思禽看重樂之揚,八部之主多不信服。八部中,蘭追輕功第一,放眼天下也罕有其匹,故而剛一見面,便全力使出輕功。樂之揚追趕不上,必然出口相求,那時皮裡陽秋地嘲諷幾句,掃了他的面子,也出一口惡氣。
蘭追算盤打得如意,不料樂之揚足有「蠱痘」,腳力超人,無論縱躍奔跑,都是風部之主的敵手。
蘭追好勝心起,加速奔走,風勁貫注全身,袖袍舒捲,長髮狂舞,整個兒化為一道白光,在樂之揚眼前閃爍不定。
樂之揚見他如此迅捷,心中頗為納悶,可又不便多問,只好彼強我強,隨之加速向前。
兩人一前一後,不過半晌工夫,繞著北平城轉了一圈。樂之揚越發疑惑,忍不住叫道:「蘭先生,還有多遠?」
蘭追應聲回頭,面紅過耳,氣喘微微,瞪著樂之揚一臉詫異。
「蘭兄?」樂之揚皺眉問道,「有事麼?」
蘭追大為洩氣,咕噥道:「沒什麼?就在前面。」一面回頭趕路,一面尋思:「數月不見,他怎麼變得如此厲害?莫非城主偏心,傳了他什麼速成的法兒?」一念及此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兒。
奔走時許,蘭追停下腳步,張望四周,神色疑惑,樂之揚問道:「看什麼?」
「蘇乘光……」蘭追話沒說完,一道人影從牆角里踉蹌走出,半身染血,正是蘇乘光。
二人均是一驚,齊齊上前,扶住雷部之主,蘭追說道:「老賭鬼,你怎麼鬧成這樣?」
蘇乘光苦笑一下,尚未答話,樂之揚忽道:「是葉靈蘇!」蘇乘光驚訝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樂之揚說道:「她的劍法我見過多次,再說這傷口,除了‘青螭’,再無第二口劍可以留下。」皺一皺眉,「她也來北平?」蘇乘光嘆道:「她來找鐵木黎。」
「為何?」樂之揚不勝吃驚。
「你不知道?」蘇乘光看他一眼,神氣怪異,「前些日子,鐵木黎連挑鹽幫十二分舵,殺傷無數。若不報仇,枉為幫主。」
樂之揚甚是意外,仔細一想,鐵木黎磕頭認輸,必然心懷怨毒,當時便不發作,事後也會討回樑子。不過,此人進入中原,四面樹敵,武功雖高,也頗為不智。
蘭追問道:「葉靈蘇找鐵木黎晦氣,幹嗎拿劍刺你?」蘇乘光面皮微微一紅,支吾道:「我怕她吃虧,不讓她進去。」樂之揚嘆道:「無怪劍傷不深,想她只是逼你讓路,並沒打算殺人。」
「也怪我大意!」蘇乘光懊惱道,「不料數月不見,她的武功又強了不少。」
蘭追大皺眉頭,說道:「蘇乘光,你忘了城主的禁令了麼?」
「不敢忘。」蘇乘光悻悻道,「可一見她,我就沒忍住。唉,鐵木黎可不是好招惹的。」
樂之揚忍不住問道:「鐵木黎的巢穴在哪兒?」
蘇乘光指著一條巷子:「盡頭處的大宅就是,城主有令,不許本派出頭。我和蘭追只能送到這兒。」說到這兒,大有遺憾。蘇乘光本是好事之徒,如今被一道禁令困住,有志難酬,有力難施,眼巴巴望著他人爭雄,那一分窩囊,比起殺了他還要難受。
樂之揚擔憂葉靈蘇,趕到宅前,越過圍牆,並未遇人阻攔。忽聽呼呼風響,間有銳物破空之聲。
樂之揚心頭一急,縱身穿過庭院,但見院子裡廝殺正酣,地上鮮血淋漓,橫七豎八躺了幾人,多是鹽幫弟子,淳于英、杜酉陽均在其列。
楚空山正與鐵木黎苦鬥。鐵木黎赤手空拳,往來如電,楚空山盡取守勢,節節後退。葉靈蘇以一敵二,對陣斯欽巴日和那欽。斯欽巴日氣力剛猛,手戴一對精鋼虎爪,揮舞中帶起淒厲風聲,每每後發先至,擋開葉靈蘇的劍鋒;那欽身法飄忽,勢如博兔之鷹,高起低伏,只在女子身旁弄影,手中一枚精鋼鵰翎,一擊不中,遠揚數丈,以葉靈蘇的身法劍術,劍鋒來來去去,竟然挽不著他的影子。
樂之揚微微吃驚,鐵木黎這兩個弟子,貌似粗笨莽撞,動起手來各各了得,若論真才實學,遠在竺因風之上。葉靈蘇不但佔不了上風,幾個回合下來,反而束手束腳,更何況楊恨隱忍不發,手持水刺蜷在一旁,身子外鬆內緊,直如一支上了弦的銳箭。
忽聽一聲沉喝,鐵木黎右手突入,攥住劍身,左手一揮。嗤,楚空山袖袍碎裂,鐵木黎跨上一步,長臂橫掃,切向他的脖子。楚空山無奈丟了寶劍,身形後仰,隨著鐵木黎的掌風向後飛出,宛如殘花敗葉,飄飄轉轉,落在數丈之外。
「落花流水?」鐵木黎隨手一擲,鐵木劍嗖地飛出,插入牆壁,瞬間滅跡。他拍一拍手掌,笑道,「久聞‘天香山莊’有一路身法,死裡求活,敗中求勝,今日總算得見,取勝倒也未必,逃命果然了得。」
祖傳寶劍被奪,使出「落花流水」方才逃命,楚空山聽了這話,倍感屈辱,飛身而上,使出「招蜂引蝶掌」猛攻。鐵木黎不慌不忙,含笑應敵,一雙鷹眼來回逡巡,不住尋覓對手破綻。
樂之揚見楚空山中了激將法,心叫不好,正要現身,忽聽身後異響,輕細迅疾,瞬息逼近。樂之揚身子一轉,向前躍出,兩道人影從後撲來,凌厲掌風落在牆上,砰的一聲,牆壁坍塌,磚石滿地亂滾。
樂之揚回頭望去,明鬥、竺因風並肩站立,神情愕然。仇敵相見,分外眼紅,樂之揚也不多言,呼的一掌拍嚮明鬥,明鬥舉掌相迎,啪,二掌相接,他只覺一股洪流透過掌心、直衝腕脈。明鬥忙使「滔天炁」反擊,樂之揚嘿了一聲,運勁一帶,明鬥氣血亂躥,騰空而起,不由自主地撞向竺因風,竺因風一見二人交手,即刻繞到樂之揚身後,不及偷襲,忽覺狂風席捲,明鬥直撞過來。他不及轉念,伸手攙扶,萬不料明鬥難受之極,「滔天炁」尚未出手,便捲入樂之揚的內力,彷彿順水之舟,從左臂一洩而出,化為凌厲掌風,掃向竺因風胸口。
竺因風做夢也沒想到明鬥會下毒手,挨個正著,悶哼一聲,胡亂揮掌反擊。明鬥顛倒混亂,哪兒顧得上抵擋,噗,左肩中了一記「天刃」,筋骨塌陷,左臂軟綿綿地垂落下來。竺因風卻飛了出去,落地翻了兩下,哇地吐出一口鮮血。
明鬥驚怒交迸,雙腳著地,馬步一沉,右掌奮力橫甩,掙脫粘勁,但防追擊,使出「無定腿」,凌空飛踢,招招不離對手要害。
樂之揚引此擊彼,信心大增,見他腿來,不疾不徐,「暮鼓拳」糅合「撫琴掌」,將明鬥一雙腿腳當做琴絃、鼓磬,虛按遙拍,勁風所至,明鬥體內真氣左一躥、右一鑽,偏移錯亂、不聽使喚,腳尖歪歪斜斜,從樂之揚身邊掠了過去。
樂之揚看出破綻,右手突出,一把攥住他的腳踝,大喝一聲,腳下轉動,奮力擲出。明鬥手舞足蹈,飛了出去,身在半空,忽見人影閃動,樂之揚後發先至,「晨鐘腿」凌空亂踢。
當日「樂道大會」,他彈指之間踢遍數十口編鐘,而今種下蠱痘,腿力之強,當世無雙,出腳時飄如絮、快如電,落腳卻是力道千鈞。啪啪啪一串急響,明鬥人沒落地,先捱了十腳有餘,口血狂噴,撞破一堵圍牆,掙扎兩下,昏了過去。
樂之揚先聲奪人,連傷兩大高手,登時震動當場。纏鬥眾人各各分開,瞪眼望來,鐵木黎一夥驚怒交集,葉靈蘇卻是心花怒放,她率鹽幫群豪趕來,連連損兵折將,到這工夫,只剩下她和楚空山苦苦支撐,樂之揚突然現身,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。
鐵木黎兩眼一翻,怒道:「小子,你來幹嗎?」樂之揚舉目一掃,笑道:「國師躲在這兒,不怕城裡的官兵知道?」
鐵木黎臉色陰沉,冷冷說道:「知道又如何?」樂之揚道:「你挾持欽差,該當何罪?」
「你為冷玄來的?」鐵木黎皺眉不解,「你跟他不是對頭麼?」
「是啊!」樂之揚笑道,「我跟他仇恨不淺,不過有人想要他活命,託我跟國師說情。」
「誰?」鐵木黎沉聲問道。
「這我可不能說。」樂之揚笑道。
「不說拉倒!」鐵木黎冷哼一聲,「你既然來了,那也留下吧!」
樂之揚笑道:「國師的武功小子一向佩服,但要殺我三人,恐怕難以如願。」
鐵木黎掃視眾人,心中盤算:「楚空山不足為慮,老大、老二勝不過這小子和姓葉的娘兒們。老三長於偷襲,拳來腳往非其所長,老四和明鬥本是助力,卻被這小子一舉廢了,如今真打起來、難言勝敗。」想著瞅了樂之揚一眼,心中納悶,「怪哉,數個時辰不見,這小子又厲害了不少!」
忽聽有人笑道:「國師一虎難搏二兔,加上貧僧,但又如何?」
樂之揚心頭咯噔一下,舉目望去,衝大師笑嘻嘻站在牆頭,袖袍如雲,當空流轉。
「晦氣!」樂之揚暗暗叫苦,這和尚陰魂不散,早不來,遲不來,每到緊要關頭出來攪局。
鐵木黎神色稍緩,笑道:「薛禪,你來幹什麼?」衝大師笑道:「聽說國師巧得奇貨,故來討一杯羹湯吃吃。」
鐵木黎眉頭微皺,抿嘴不答。衝大師眼珠一轉,縱聲長笑,忽從牆頭躍下,大袖舒捲,呼的一拳打向葉靈蘇。
拳勁雄渾,彷彿山嶽崩塌。葉靈蘇口鼻窒息,不由連退兩步,轉身繞過來拳,運劍直刺對方腰脅。
衝大師身在半空,頭也不回,手臂橫掃而出,拳風拂中劍鋒,嗡的一聲激響,軟劍彎曲如弓,葉靈蘇虎口欲裂,只覺拳勁水銀一般繞過劍身,向她當胸壓來。
葉靈蘇只覺詫異,尋常拳勁掌風,出手不久,往往消滅,衝大師的拳勁經久不散,反而越發堅凝。
葉靈蘇身法之快猶勝劍招,一覺不妙,飄然遠走。衝大師一拳落空,勁風掃地而過,沙沙聲中,竟在青磚上留下一道淺痕。
庭中之人無不動容,衝大師出拳如山,剛猛驚人,地上的淺痕卻飄逸柔韌、餘勢無窮。這一拳剛極反柔,高明之極,場上都是行家,均知多日不見,衝大師在武學上大有突破。
衝大師轉身落地,雙拳連綿遞出,招式精微,角度離奇,葉靈蘇無論進退閃賺,均感勁氣逼人。那拳勁凝而不散,綿綿密密,如長鞭,又似水銀,一旦近身,纏著繞著,包著裹著,彷彿柔石軟牆,令人無處可藏。衝大師出手又快,一拳方出,二拳又來,前勁方強,後力又至,重重疊疊,驚濤駭浪,葉靈蘇左衝右突,均難擺脫,衝大師所過之處,拳風沉凝,餘勢無窮,儼然十餘人環繞她同時出手。葉靈蘇舉劍反擊,碰到拳風,劍身嗡嗡顫響,似要擺脫主人掌控。
葉靈蘇越鬥越驚,忽聽衝大師笑道:「葉姑娘,你認得這拳法麼?」
葉靈蘇與他多次交鋒,對其武功諳熟於胸,可是這一路拳法從未見過,聽了這話,禁不住心頭一動,衝口而出:「大象無形拳!」
《山河潛龍決》、《大象無形拳》均是釋印神所創,相互頗有關聯,合而用之,方能重現釋印神的神威;故而一本秘籍之中,不時提到另一門武學,議論身法拳經融會之要。葉靈蘇、衝大師各自研習,對於他方武功,不免有些神往;衝大師圖謀江山、奔波不定,無心鑽研拳經,毒王谷一戰,葉、樂二人精進神速,衝大師自覺落後,覓地苦修拳法,釋印神出身佛門,所練內功與「大金剛神力」源出一流,衝大師天分又高,不過月餘工夫,居然小有所成。
釋印神萬料不到,數百年後,兩位隔代弟子,竟以自身絕技生死較量,雖說印神絕學二人各得其半,但二人師門所學也是震古爍今的絕技,兩相參悟,各闢蹊徑,其中的變化演進,也已超乎釋印神當年的想象。
葉靈蘇曾與鐵木黎交鋒,衝大師一旁觀戰,見識良多,但他所用拳法,葉靈蘇只聞其名,並未親身見過,猝然應對,不免忙亂。衝大師知己知彼,漸漸佔據上風,葉靈蘇只覺勁氣重重,無處不有,行動艱難,數次縱劍反擊,均被衝大師避開。
樂之揚看出不妙,笑道:「‘大象無形拳’何足道哉?大和尚,聽說過‘大音希聲指’麼?」
衝大師應聲一凜,釋印神的拳經之中,屢次提及靈道人的「大音希聲指」,稱其精深微妙,單憑「大象無形拳」難以取勝,須與「山河潛龍訣」合用,方能避實擊虛,於變化中覓得一線勝機。
樂之揚話才出口,縱身便上。鐵木黎眉頭皺起,正要阻攔,楚空山早已留意,見他一動,立刻閃身攔住,呼呼揮出兩掌,兩人頓又鬥成一團。
樂之揚搶到衝大師身前,舉起右手,食指向前虛點。衝大師心中忌憚,晃身後退,但聽嗖的一聲,一縷指風掠身而過,虛實相生,頗為熟悉,一轉念,才想起這是樂之揚的「洞簫指」。
衝大師心知上當,暗罵「奸詐」,揚起右拳,待要反擊,忽聽銳聲破空,葉靈蘇脫出他佈下的氣陣,飛身舉劍刺來。
衝大師大笑一聲,縱身跳開,叫道:「且慢!」
葉靈蘇冷哼一聲,想要追擊,樂之揚上前一步,按住劍柄,低聲說:「等一下,看他說什麼?」
葉靈蘇皺眉道:「賊禿驢一肚皮壞水,你不怕他的緩兵之計?」
樂之揚笑笑,揚聲說道:「楚先生,國師大人,二位也歇歇吧。」楚空山正感吃力,應聲後退,鐵木黎也猜不透衝、樂二人的心思,皺了皺眉,徐徐罷手。
「樂之揚,你不夠意思。」衝大師笑道。
「怎麼?」樂之揚笑嘻嘻反問。
「你是靈道人的隔代傳人,貧僧讓你瞞得好苦。」
此話一齣,鐵木黎濃眉上挑,面露驚容,他見樂之揚武功奇異,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他的師承,聽了衝大師的話,方才恍然大悟。「靈道石魚」他也有耳聞,鐵木黎半信半疑,以為只是江湖傳說,不想真有其物,而且落在這少年手裡。
「靈道石魚」的事,樂之揚秘而不宣,知之者極少,不想一句「大音希聲指」洩露玄機,讓衝大師看破了武功來歷,一時心中懊惱,笑道:「和尚你自己眼拙,怪得了我嗎?」
「說的是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久聞‘大音希聲指’的威名,貧僧頗想討教一二。」
《妙樂靈飛經》中的確提到「大音希聲指」,然而一筆帶過,練法、招式均未交代,反倒借題發揮,談玄論道,雲山霧罩。先前樂之揚只覺納悶,結識梁思禽以後,他漸漸明白:靈道人視道理為因、武功為果,領悟了經文中的道理,武功自然水到渠成,至於何種武功,彷彿流水,並無定相,縱如「大音希聲指」,也不過是針對「大象無形拳」,隨意創造出來,非如釋印神一般勤修苦練、經年累月,困於武功之內,忘了武學之外大道在哉。
樂之揚轉動念頭,當下笑道:「大音希聲指,你方才不是領教過了麼?」
衝大師一怔,笑道:「騙人麼?和尚眼睛沒瞎,方才那一下,分明是‘洞簫指’。」
「洞簫指也好,大音希聲指也好,不過是個名兒,我說它是什麼,它就是什麼。」
衝大師正要反駁,忽然心中一動:「不對,此言聽來荒謬,其實暗含玄機,有相無相,因明之說,本是我佛門至理。這小子說的是武功,語意所指,又何嘗不是佛法?」他根性伶俐,雖為恩怨矇蔽,遇上合適時機,仍會靈光乍現,當即合十笑道:「說的是,貧僧著相了。」後退一步,再不做聲。
他二人互打機鋒,場上眾人,只有鐵木黎略懂一二,他遊目四顧,心中嘀咕:「老夫久不出世,此來中原,年輕一輩怎麼出了這麼多厲害角色。」想著有些悵惘,繼而傲氣頓生,高叫道:「葉幫主,樂之揚,你們逐個來,還是一起上?」
葉靈蘇回頭看了樂之揚一眼,樂之揚笑道:「國師誤會了,小可此來,不是為了動武。」
鐵木黎不勝詫異,葉靈蘇卻大為不快,皺起眉頭,瞪眼望來。樂之揚故作不見,笑吟吟望著鐵木黎。
鐵木黎道:「不為動武,又為什麼?」樂之揚問道:「冷玄還活著麼?」鐵木黎臉色一沉:「他的死活與你何干?」
樂之揚笑道:「你抓冷玄,又為什麼?」鐵木黎怒哼一聲,抿嘴不答,衝大師眼珠一轉,笑道:「這我知道,為了元帝遺寶。」
鐵木黎兩眼出火,臉上騰起一股紫氣,衝大師正眼相對,笑容不減。鐵木黎看出他來意叵測,可是大敵當前,還需借重這和尚的武功,想來想去,按捺怒氣,說道:「是又怎樣?」
「隨口一問。」樂之揚笑嘻嘻一拱手,「小可告辭了。」
他說走就走,葉靈蘇又驚又氣,正想喝止,忽聽鐵木黎叫道:「留步!」
樂之揚笑道:「國師有何指教?」鐵木黎盯著他驚疑不定:「你問冷玄幹嗎?」樂之揚笑道:「我猜國師將他殺了,冷玄死了,我手裡的東西也沒用了。」
鐵木黎疑惑道:「什麼東西?」
「一塊爛羊皮。」樂之揚漫不經意地說,「上面橫七豎八,不知道畫的什麼東西?」
鐵木黎變了臉色,衝大師也流露出幾分詫異,盯著樂之揚,想要尋找蛛絲馬跡。
「你鬧什麼鬼?」葉靈蘇忍無可忍、低聲發問。
「沒什麼?」樂之揚小聲回答,「受人之託,圖謀不軌。」
葉靈蘇瞪他一眼,咬牙道:「鬼鬼祟祟,不知所謂。」
鐵木黎、衝大師耳目極靈,聽得一清二楚。鐵木黎略一沉默,忽而笑道:「樂小哥,若不嫌棄,還請入內小坐。」
樂之揚笑而不答,轉向葉靈蘇道:「淳于兄和杜老兄傷得不輕,再若不醫,恐怕沒命。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你和楚先生帶他們離開為上。」
葉靈蘇掃了一眼受傷弟子,抬頭問道:「你呢?」樂之揚笑道:「國師盛情相邀,卻之不恭,我進去喝兩杯茶,閒聊幾句再走。」
葉靈蘇眉頭皺起,忽一咬牙,掉頭道:「楚先生,我們走。」
楚空山一愣:「可是……」葉靈蘇衝他搖頭,躬身扶起淳于英。楚空山看了看樂之揚,嘆道:「閣下保重!」伸手去扶杜酉陽,杜酉陽甩開他手,悶聲道:「我自個兒有腳,你去扶陳舵主和方舵主。」捂著心口,掙扎起來。
楚空山知他倔強,苦笑無言,轉身扶起兩個舵主,一行人東倒西歪,狼狽走向宅門。
斯欽巴日一跺腳,挺身要上,鐵木黎將他攔住,笑道:「樂小哥,請!」回手指向客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