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假作真時

道衍等人臉色慘變,騰地站了起來,正要衝出門外,忽見兩道人影掠了進來,一個紅袍光頭,一個道服飄逸。樂之揚一瞧,心火上躥,怒氣貫頂,不是冤家不聚首,這一僧一道,正是大覺尊者和扶桑道人。

二人看見樂之揚,也是齊齊一愣。忽聽數聲冷笑,冷玄白衣小帽,揹著手從後門走了出來,身後跟著兩名錦衣衛,繡服長刀,形容刁悍,只看氣度步伐,均是罕有高手。

冷玄乍見樂之揚,稍一錯愕,左顧右盼。樂之揚知道他的心意,也是轉眼望去,忽見梁思禽人去桌空,登時心頭一沉。

冷玄不見梁思禽,神色稍稍鬆弛,眯起一雙老眼,冷電似的目光在樂之揚身上轉了轉,忽又若無其事,向著道衍笑道:「和尚,你逃命的功夫當真了得,害我跑死了兩匹快馬,一個晝夜也沒閤眼。」

朱氏兄弟臉色蒼白,手持刀劍,神色驚慌。道衍也是眉頭緊皺,左瞧右看,似在搜尋什麼。

一個錦衣衛摘下腰牌,揚聲說道:「官府捉拿逃犯,無關人等,一概退下,若不然……」指一指桌上人頭,「這個就是榜樣!」

說完這話,忽見店中男女無一起身,均是氣定神閒,絲毫沒有退下的意思。

錦衣衛心中大怒,噌地拔出長刀,一個虎跳,來到樂之揚面前。他長年辦案,眼力不凡,一眼看出這群人中樂之揚便是首腦,擒賊擒王,先拿他開刀。

武功招式有虛實之分,賣關子、丟破綻屢試不爽,可是內力運轉,卻無花巧可言。錦衣衛勁力一動,何去何從,快慢虛實,樂之揚一聽便知,待他刀落之時,輕輕伸手一抓,拿住那錦衣衛的「關元穴」。這一穴位,既是這一招勁力運轉的樞紐,也是至為虛弱的破綻,錦衣衛登時半身癱軟,噗通,跪在樂之揚面前。

「官爺!」樂之揚笑道,「何必行此大禮,小民承受不起。」

「小雜毛……啊喲……老子……哎喲……」錦衣衛咒罵一聲,慘叫一聲,痛得面龐扭曲,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流淌了下來。

冷玄暗暗吃驚,這錦衣衛也是好手,雖說敵不過樂之揚,可也不該一招受制。樂之揚端坐不動,隨手一抓,出手之準、勁力之巧,均是妙到毫巔。

另一名錦衣衛眼看同伴受制,不知厲害,拔刀要上,冷玄反手按住刀柄,將他攔在一邊,口中笑道:「樂之揚,你坐著幹嗎?莫非腿腳不便?」

樂之揚哼了一聲,手上內勁迸發,咔擦,將那錦衣衛的手臂硬生生拗斷。錦衣衛一聲慘叫,樂之揚挺身而起,一腳踢中他的小腹,錦衣衛活是一隻皮球,嗖地飛出,直奔冷玄。

冷玄萬料不到樂之揚雙腳痊癒,躲閃不及,想也不想,抓住身邊的錦衣衛向前一擋。砰,兩人相撞,響起一串骨骼碎裂之聲。冷玄微微後退,一撒手,身前二人委頓倒下,均是口吐鮮血、掙扎不起。

樂之揚也不料冷玄陰毒至此,竟把同伴當做盾牌,皺了皺眉,冷笑道:「冷公公,好手段!在下意猶未盡,還想領教高招。」

「且慢!」冷玄擺手說道,「我有公事在身,你我的賬改日再算!」

「公公臉皮之厚,真是古今少有。」樂之揚皮笑肉不笑,「你暗算我的時候,怎麼不改個日子?講算賬,好啊……」樂之揚環視四周,手指大覺尊者和扶桑道人,「你們兩個一人欠我一掌,今日就來了斷了斷!」

他說打就打,呼地一掌拍向大覺尊者。大覺尊者馬步微沉,大喝一聲,掄掌劈出,一股灼熱勝火的掌力洶湧而出,樂之揚頭一歪,竟從熱流縫隙間鑽過,掌勢不變,拍向大覺尊者胸口。

大覺尊者慌忙抬起右掌,當胸一攔,啪,二人掌力相接,大覺尊者馬步虛浮,後退半步,麵皮微微發紅,身子搖晃一下,吐出一大口濁氣。

樂之揚硬碰一掌,但覺對手掌力柔中帶剛,門戶重重,一重掌力之下,竟有三五層暗勁,當即轉陰易陽,隨手將其化解,借他一掌之力,飄然橫移,嗖地一腳,直奔扶桑道人的小腹。

扶桑道人吃了一驚,略略後退,揮掌斜斬,不防樂之揚腳尖一縮,避開掌力,忽又向前彈出,踢向他的左脅。扶桑道人身子一歪,手掌上挑,啪,足尖對上手背,樂之揚只覺一股暗勁從扶桑道人體內發出,勢如激流,繞過他的足尖,湧向他的小腿。

「好!」樂之揚順勢縮腳,翻身向後,人在半空,刷刷刷連出三掌,掌力狂飆天落,分別擊向大覺尊者的雙肩、頭頂。

扶桑道人佔了上風,心頭卻很吃驚,方才看似平常之極的一撩,暗蘊「大至流神通」裡的「漱石勁」,顧名思義,即是交手之時,所發暗勁有如流水,對手的勁力則如水中頑石,內勁繞石而過,避實擊虛,攻擊對手側翼,這是扶桑道人生平絕學,招式看似平常,內勁暗藏玄機,不知多少高手為他招式迷惑,栽在這一「漱石勁」上,身敗人亡,至死不悟。

誰知樂之揚想退便退,脫離暗勁陷阱不說,還能借他之力猛攻大覺尊者,這等對手扶桑道人從未見過,驚詫之餘,又生惱怒,不待樂之揚落地,挺身躍起,使出一路「飛鷗逐浪手」,雙手猶如一群鷗鳥,紛紛揚揚,向樂之揚撲到。

扶桑道人勁力一動,樂之揚不用回頭,聽其勁,知其行,招式快慢緩急,早已瞭然於心,當下也不轉身,先把一招「撫琴掌」使完,大覺尊者避過兩掌,第三掌掃過額頭,他頭腦一悶,體內真氣亂躥,所過有如火燒。大覺尊者不勝駭然,這情形古怪之甚,頗有「虹化」先兆。

吐蕃密宗,修煉「大圓滿心髓」的高手,往生之前散去神通,體內貫注至陽之氣,身子無火自然,直至燒為灰燼。

想到這兒,大覺尊者忘了反擊,盡力向後一跳,凝神壓制真氣。樂之揚從容回肘,使出「暮鼓拳」,嗖嗖嗖,拳走流星,每一拳都落在扶桑道人新舊勁力連續之處,「飛鷗逐浪手」以輕捷飄逸見長,遇上樂之揚的拳法,卻覺處處受制,勁力滯澀不堪,每要發力,拳頭已到要害,無奈回手格擋,再也無力進擊。

扶桑道人原本攻勢如潮,不想三招兩式,落入防守境地,兩人凌空交錯,換了數招,樂之揚一記「洞簫指」發出,嗤的一聲,正中對方左肩。扶桑道人半身痛麻,倉皇后退,尚未站穩,樂之揚一旋身,腳步紛紜,「撫琴掌」又對上了大覺尊者的「大手印」。

大覺尊者、扶桑道人一派宗主,當日奉命偷襲樂之揚,儘管得手,深以為恥,不過經此一事,樂之揚的斤兩二人一清二楚,自恃一人足以制服,兩人聯手頗失身份,故而事後對冷玄多有埋怨。而今再次交鋒,驚覺樂之揚武功大進,一舉一動,洞悉先機,大有以一敵二、橫挑強梁的氣勢。二人各各凜然,對望一眼,聳身齊上,存心以多取勝,趁這少年羽翼未豐,將他打死打殘,以免留下後患。

樂之揚叫一聲「好」,夷然不懼,挺身相迎,他心思專注,雙耳聳動,兩個對手勁力流轉,宛如圖畫一般在他心中閃現,運勁之初,他已知曉,發勁之前,他已想好進退招數,等到化為掌風拳勁,樂之揚早已飛鴻冥冥、無影無蹤。

大覺、扶桑二人越鬥越驚,起初還有所保留,可是掌掌落空,拳拳無功,不覺焦躁起來,沒頭沒腦地使出全掛子本事。一時烈風呼嘯、熱浪騰空,勁如海水,漫溢四流,樂之揚聽勁如神、料敵在先,化為一隻魚兒,任你驚濤駭浪,我自優哉遊哉。

旁觀眾人無不駭然,冷玄更覺心驚。樂之揚分明已成廢人,何以東山再起、更上層樓。更古怪的是那一雙腿腳,斷筋能續,冷玄聞所未聞,一時胡思亂想:「梁思禽是‘素心神醫’的孫子,或有續接足筋的神術,可是看這小子足力之強,比起未斷之時還要厲害數倍。」掉頭四顧,不見可疑之人,心下稍安,又想,「大覺、扶桑纏住這小子,趁此良機,我以雷霆手段,先將道衍等人收拾掉。」

想著口中笑道:「道衍,咱倆玩玩兒。」取出拂塵,颯地抖開,千絲萬縷縱橫鋪張,化為一張銀絲大網。

道衍長笑一聲,取出氈帽揮了兩下,堂中狂風暴起,眾人衣發紛飛,可那拂塵上的銀絲一根不亂,嗤嗤穿透勁風,仍向道衍罩落。

道衍嘿了一聲,不退反進,足下踩踏奇步,迎著拂塵繞了一個大圈,刷刷兩掌拍向冷玄。冷玄反手一指,凌空虛點,道衍不敢大意,回手一拂,嗤,指勁激盪,道衍後退半步,冷玄也不理他,拂塵一挽,掃向朱高煦的脖子。

朱高煦弓馬嫻熟,上陣殺敵綽綽有餘,江湖武鬥非他所長,眼看拂塵掃到,不知如何是好。忽然狂風襲來,道衍後發先至,氈帽橫在朱高煦身前,一卷一掃,嗤嗤嗤,銀絲刺穿羊氈,扎入道衍肌膚。

道衍的手背上鮮血淋漓,咬牙抓緊氈帽,死命扯住拂塵,運勁一帶,右掌刷地劈出。冷玄舉手出指,嗤,掌力、指力相撞,二人均是一晃,繼而指掌齊出,招招奪命。

冷玄拆解數招,忽覺不妙,道衍手法精奇,起初貌似「太昊谷」的「拂雲手」,數招之後,越變越奇,脫出「拂雲手」的藩籬,快似飛電、捷如星芒,勁力奧妙無方,卸開「陰魔指」力,接連施以反擊,一拂一掃之間,威脅冷玄數處要害。

冷玄越鬥越驚,又拆數招,陡然心頭豁亮,衝口而出:「星羅散手,你是……」話沒說完,道衍出手變快,掌如漫天星斗,閃閃爍爍,無處不在。冷玄心中凜然,不敢分心,連催指力,指尖搖顫,莫知所出。

兩人近在咫尺,一招半式關乎生死。但在外人看來,兩人馬步微沉,掌指來去,彷彿行酒猜拳。朱高煦不知厲害,偷偷繞到冷玄身後,拔出劍來,狠狠刺向他的後心,方才出手,忽聽道衍叫道:「不可……」話才入耳,朱高煦便覺一股大力傳到劍上,登時虎口流血,劍柄脫手,劍鋒掉轉,刷地一聲,反向他脖子抹來。

這一下變故突兀,道衍有心相救,奈何中間隔著冷玄。眼看朱高煦身首異處,忽然斜刺裡躥出一人,伸出一雙竹筷,啪地一聲夾住寶劍,劍鋒停在半空,距離朱高煦不過半寸。

朱高煦望著劍鋒,面如土色,扭頭一看,出手的正是江小流。他死裡逃生,背脊滲出冷汗,衝江小流勉強一笑,問道:「兄臺貴姓?」江小流隨口答道:「免貴,姓江!」朱高煦笑道:「多謝江兄援手,朱某感激不盡。」

「殿下不用客氣。」江小流有心仕途,聽說朱高煦是燕王之子,早已起了攀附之心,諂媚微笑,連連點頭。

忽聽一聲大吼,大覺尊者身如陀螺,倒退不迭,滴溜溜轉了數轉,坐倒在地,雙眼緊閉,臉上一半赤紅如火,一半青如玄冰,左邊身子熱氣騰騰,右邊凝結了一層白霜。

「咦?」朱高煦怪道,「這和尚怎麼了?半青半紅的,活像個沒熟的柿子。」

江小流端詳一下,說道:「像是岔了氣,這喇嘛練了兩種截然相反的內功,一陰一陽,難以調和,這會兒自相攻打,鬧得天翻地覆。」

「蠢貨!」朱高煦失笑道,「這樣的鬼功夫練它幹嗎?不是自討苦吃嗎?」

江小流笑道:「朱兄說的是。」

水憐影見他二人一問一答,大有臭味相投之意,心中不快,冷冷說道:「天下自以為是的人多了,為了一己私慾,明知是個火坑,也偏要跳進去送死。」

朱高煦聽她鶯聲燕語,骨頭先酥了一般,不顧身在險境,色眯眯地衝著女子打量,至於水憐影話裡的諷刺,那是半點兒也沒留意。水憐影見他一臉孟浪,心中暗恨,要不是梁思禽嚴令在先,恨不得使出「惡鬼刺」將這小子撕個稀爛。

大覺尊者迷迷瞪瞪、苦不堪言,體內「大圓滿心髓」和「大慈廣度佛母神功」兩般內力來回攪動,乍陰乍陽,彷彿冰火同爐,使出吃奶的氣力也彈壓不住,七竅之間不覺滲出血水。他始終想不明白,樂之揚用了什麼法子,擾亂了他的真氣經脈,仔細想來,兩人不過對了數掌,手臂讓樂之揚拂了兩下,可那掌力綿綿軟軟,不足為害,可是不知為何,所過之處就如火星掉進了油鍋,體內真氣亂躥,端端不可遏止。

「大圓滿心髓」至剛至陽、「大慈廣度佛母神功」卻是陰柔之至的內功,本如水火,難以相容。大覺尊者逆天而為,早年在佛前發下宏願,一心要將這兩門密宗神通融會貫通,練成一門前無古人的奇功。於是他費盡心力,將兩門內功都練到六成,其後再難前進一步,只因再強一分,陰陽二氣同時作亂,若無自焚之禍,便有凝血之危。

大覺尊者苦苦求索,始終不得其解,聽說中土有和合陰陽之道、調配坎離之法,自請為活佛使者,出使大明,求訪高人,然而遍尋不獲、求道無門,體內痼疾卻越發厲害。樂之揚聽出端倪,使出「撫琴掌」,東拉西扯,以陰克陽,以柔乘剛,將兩般真氣攪成一團亂麻,大覺尊者激鬥之中,突遭陰陽龍戰,除了罷鬥運功,當真別無它法。

剩下扶桑道人,眼看同伴莫名其妙敗下陣去,心中無由一亂,氣勢上也弱了大半。樂之揚轉守為攻,使出「靈舞」,姿態飄逸,風吹柳動,繁花迷眼,扶桑道人捉摸不透,出招越發拘謹。樂之揚氣勢盈張,長嘯一聲,拳腳飛出,勢如狂風驟雨,每一拳都落在扶桑道人勁力斷續之處。扶桑道人往往一招未完,便又無奈收回,招式還罷,最難受的是勁力一發又收,胸中說不出的憋悶。

霎時間,樂之揚攻勢如潮,扶桑道人團團亂轉,數十招竟無一招使全,一張黑臉由白轉紅,胸中憋悶之極,恨不得呼天喚地、狂嘯怒吼,可是礙於身份,唯有苦苦忍受。

兩人進退倏忽,動如流光,又拆數招,樂之揚向後一跳,袖手站在不遠。扶桑道人步履踉蹌,原地打轉,突然間,他腳步一頓,兩眼發直,哇地吐出一口鮮血,看了看樂之揚,一言不發,轉身衝出客棧大門。

這一陣古怪之極,樂之揚並無一拳一腳加諸對手之身,結果大覺尊者坐倒、扶桑道人吐血,敗得悽悽慘慘,可又莫名其妙。旁觀眾人,大都摸不著頭腦,只有冷玄、道衍眼力高明,看出大覺敗在自亂真氣,扶桑道人敗在招式無法出盡,內勁宣洩無門,化為逆氣反衝,致使受了內傷。

冷玄不勝駭異,自忖扶桑、大覺聯手,自己也無勝算。二人兵敗如山倒,當真大出意料,樂之揚武功如此,再加一個道衍,如果戀戰不去,非得死在這兒不可。當即一聲銳喝,右手一抖,啪,拂塵銀絲寸斷,冷玄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嗖地鑽入客棧後院。

樂之揚守住前門,後院無人看守,想到朱微還在房中,心頭一驚,匆忙趕上前去,冷玄早已不見蹤影。他無心追趕,一掌推開朱微房門,小公主靠在床邊,懶懶地正在撩撥琴絃,見他闖入,吃驚坐起,問道:「什麼事?」

樂之揚見她無恙,鬆一口氣,笑道:「沒什麼?客棧遭了賊,我怕擾了你,故來看看。」

這時道衍、朱高熾也追進門來,見了朱微,都吃了一驚,一個叫:「公主!」一個叫:「十三姑!」

朱微乍見故人,又驚又喜,忽又想起在逃之身、遇上二人也不知是福是禍,一時欲言又止,望著樂之揚盼他解圍。樂之揚本也無意隱瞞,說道:「公主中毒,我帶她出宮解毒,如今又逢削藩,她擔憂寧王安危,故此北上,巧遇諸位,也是緣分。」

朱高熾皺眉道:「可是朝廷發了聖旨,說十三姑已經病殂,但不知……」道衍向他使個眼色,笑道:「這其中必有曲折,不過公主無恙,也是大大的喜事。」

「話雖如此。」朱高熾神色猶豫,「十三姑無旨出宮,難逃世俗之譏。」

朱微耳根發燙,低頭不語。樂之揚笑道:「世子是俗人麼?」

朱高熾一怔,答也不是,不答也不是,樂之揚笑道:「世子自然不是俗人,又何必在意世俗之譏。」

這一頂高帽子,朱高熾戴與不戴都覺尷尬。道衍笑道:「公主無旨出宮,咱們也是無旨出京,半斤對八兩,誰也好不到哪兒去。」

朱高熾聞言心頭一凜:「不錯,如今天下板蕩,禍亂將生,我還在意什麼皇族聲譽,今日若無樂之揚,恐怕早被冷玄捉回京去了。」當下微微拱手,說道:「樂兄見諒,今日承蒙援手,在下感激不盡。」

樂之揚擺手笑笑,說道:「舉手之勞,咱們出去說話。」

四人出門,忽見梁思禽站在庭中,袖手觀花。朱高熾心生警惕,拔劍出鞘,樂之揚按住劍柄,說道:「自己人,水姑娘的賬房秦先生。」

梁思禽變化神韻,風采盡失,平凡無奇。道衍聞言,也未起疑,衝他點頭示意。眾人返回廳堂,舉目一望,無不吃驚。但見血流遍地,兩個錦衣衛均被刺死,朱高煦手持寶劍,笑嘻嘻站在大覺尊者面前,喇嘛身中數劍,血染紅袍,可是端坐不動,臉上半青半紅,分明龍戰之苦猶勝劍傷。

朱高煦貓捉耗子,有意戲弄,在他手腳上刺出數個血孔,一邊亂刺,一邊放聲嘲弄:「大和尚,你屁股長在地上了嗎?有膽起來跟小爺見個真章。怎麼?還不動。」劍尖一抖,刺中大覺左肩,登時血流如注。

江小流站在一旁湊趣,笑道:「這和尚真能忍,如果不流血,我還當他是根爛木頭呢!」

換在平日,十個朱高煦也難當大覺尊者一擊,偏偏二氣作亂,稍一運功,便有筋脈爆裂之危,可是端坐不動,又難免長劍穿胸之厄。大覺尊者矛盾掙扎、難以言喻,額頭上青筋凸起,面孔扭曲得不成樣子。

看見眾人入內,朱高煦有意賣弄,眼裡兇光一閃,挺劍刺向喇嘛胸膛。大覺尊者本是敵人,眾人雖覺朱高煦殘忍,可也無意阻攔,眼看喇嘛喪命,樂之揚忽叫:「慢著!」一個箭步趕到,食指點中劍身,嗡的一聲,朱高煦虎口劇震,長劍脫手飛出,沒入牆壁,簌簌顫抖。

朱高煦後退兩步,叫道:「你幹什麼?」樂之揚冷冷道:「殺人不過頭點地,你折磨他幹嗎?」

朱高煦大怒,張口要罵,可與樂之揚目光一接,到嘴的汙言穢語又咽了回去,心中暗暗發狠:「這狗東西竟敢教訓小爺,早晚讓你知道我的厲害。」

樂之揚也不理他,回頭瞪視江小流:「你也跟著起鬨?」江小流笑道:「這喇嘛不是敵人麼?」樂之揚說道:「敵人也是人,你落入敵人手裡,遭受如此折磨,心中作何感想?」

江小流囁嚅兩下,嘿笑不答。樂之揚皺眉看向大覺尊者,見他渾身是血,悽慘之極,不覺動了惻隱之心,一晃身,繞著大覺尊者旋風急轉,雙掌快如閃電,啪啪啪落在喇嘛身上。

朱高煦不由怒道:「光教訓別人,你還不是……咦……」瞪大雙眼,望著大覺尊者,忽見他臉上血紅褪去、青氣轉淡,劍傷閉合,鮮血不流,竟然大有癒合之象。

樂之揚越轉越快,如風似電,形影流散,掌擊聲越發繁密,響如擊鼓,輕如鼓箏。大覺尊者端坐不動,臉上笑容流露,從頭至腳湧起淡淡白氣,縈繞四周,氤氳不散,面孔黑裡透紅,發出珠玉光芒。

樂之揚忽然停步,後退兩步,微微喘氣。大覺尊者張開雙眼,亮如日月,輝光燦爛,他徐徐站起身來,衝樂之揚雙手合十,含笑道:「多謝,多謝!足下以德報怨,慈悲神通,光照天下。」

樂之揚長吐一口氣,笑道:「勾通陰陽,莫如此理,勤加修煉,必有所得。」

大覺尊者笑了笑,說道:「貧僧前來中原,本為堪透陰陽,突破‘大圓滿心髓’與‘大慈廣度佛母神功’的壁障。而今取得善法,固然可喜,得見足下的心胸氣量,更是莫大喜樂圓滿。貧僧上師往生已久,今日樂先生此舉,於功於德,不下於金剛灌頂,自此以後,先生便是貧僧的上師,供奉終生,不離不棄。」

樂之揚出手相助,一是宅心仁厚,二是厭惡朱高煦,故意與他作對。但聽喇嘛誇讚,不覺有些尷尬,擺手說道:「和尚說差了,區區小子,佛法一竅不通,能當什麼上師下師?」

大覺尊者呵呵一笑,攬起紅袍,揚長出門。樂之揚不殺喇嘛,朱高煦已是惱怒,又見大覺尊者大剌剌離開,當真氣破胸膛,沉喝一聲,舉劍便刺。

樂之揚微微皺眉,不及喝止,錚的一聲,大覺尊者伸出二指,拈住劍鋒,輕輕一抖,丁零噹啷,青鋼長劍斷成三截。朱高煦踉蹌後退,死死攥著劍柄,望著喇嘛面如死灰。

道衍一個箭步,擋在朱高煦身前,合十笑道:「尊者手下留情,道衍在此謝過。」

大覺尊者看他一眼,微微冷笑,又向樂之揚行了一禮,昂首闊步,走出客棧。

「怎麼讓他走了?」朱高煦暴跳如雷,「他不是冷玄的幫兇麼?」

道衍默不作聲,樂之揚放過喇嘛不說,還為他打通陰陽關隘,道衍意外之餘,也是無可奈何。時下正當危難,還要借重樂之揚,他見朱高煦嘮叨不已,唯恐得罪此人,便向朱高熾使了個眼色。後者會意,咳嗽一聲,待要說話,忽聽身後傳來朱微的聲音:「高煦,得饒人處且饒人,他已經吃了苦頭,又何必趕盡殺絕?」

朱高煦這才發現朱微,駭然道:「十三姑,你、你不是死了麼?」

朱微笑笑不答。道衍說道:「此事說來話長,以後再和二殿下細說。如今冷玄一去,必定捲土重來,梁園雖好,不是久留之地!」

樂之揚點頭稱是,召集眾人北行,但怕追兵趕來,統統棄車騎馬。他性子狷狂,不顧他人眼光,自與朱微同乘一騎,以便沿途照顧。道衍、朱高熾只覺彆扭,朱高煦卻是驚怒交迸,暗地裡罵罵咧咧,只是畏懼樂之揚的武功,不敢公然叫板,趁著歇息,他叫過江小流旁敲側擊,探查樂之揚的底細。

江小流刻意與他結交,知無不言,朱高煦聽說樂之揚便是道靈,更是驚詫莫名,當日他與道靈便有嫌隙,如此一來,舊恨新仇一併上心,看著樂之揚便覺生氣。不過江小流刻意巴結,朱高煦心中受用,一來二去,兩人形影不離,但有閒暇,便湊在一起嘀咕。樂之揚看得皺眉,水憐影卻是微微冷笑,望著二人一臉鄙夷。

行了一日,無人追來,道衍嘖嘖稱奇:「冷玄莫非遇上了什麼變故?要麼為何沒有趕上來?」

樂之揚也覺疑惑,回頭看向梁思禽,後者騎在馬上無精打采,彷彿疲倦之至,隨時掉下馬來。樂之揚也不由心想:「莫非落先生早有安排,另派八部之主纏住了冷玄?」

如此馬不停蹄,晝夜兼程,不日渡過黃河,經由山東北上,沿途雖有幾個蟊賊,眾人稍露武功,無不落荒而逃。

這一日,人困馬乏,朱高煦叫苦連天,跳下馬來,賴著不走。道衍無法,只好找驛站歇下,自己蓑衣禪杖,出門打探訊息。

等了片刻,梁思禽徐徐起身,信步走出廟門。樂之揚放下木柴,跟出門外。道衍心思縝密,狡猾如狐,為了避免他生疑,樂、梁二人心照不宣,說話做事,相互避開,數日來不曾交談隻言片語。樂之揚心裡憋了不少疑問,道衍不在,正好與梁思禽相見。

兩人一前一後,走到僻靜之處。梁思禽停下腳步,回頭望來,含笑道:「這幾日,辛苦你了。」

樂之揚笑道:「為先生出力,小子不覺辛苦。」略略一頓,「落先生,你生我氣麼?」

梁思禽道:「何出此言。」樂之揚說道:「我將‘轉陰易陽’的法門示與大覺尊者,洩漏了先生的神通法意。」

「何足掛齒。」梁思禽擺了擺手,「那日你做得對,止人於惡行,拔人於苦海,此乃大仁大義。樂之揚,我沒看錯你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樂之揚猶豫道,「大覺尊者好壞難說,他若參透陰陽,也不知行善行惡。」

「人心易變,將來的事誰又知道?武功可殺人,也可救人,可惜世道澆漓,爭強者多,從善者少,好好一門武學,落到世人手裡,立刻變為殺人的利器。若非如此,別說一個大覺,傳給天下人又何妨?」說到這兒,梁思禽意興蕭索,「轉陰易陽術流入吐蕃,有人以之為善,有人以之為惡,好在天道微茫,均衡萬物,善善惡惡,終有定數。倒是你……」梁思禽目光一轉,凝視樂之揚,「悟出了馭勁之道,又何必拘泥於招式拳腳。」

樂之揚一愣,衝口問道:「先生的意思?」

「還記得那日湖邊,我跟你說過的經文麼?」梁思禽問道。

「記得!」樂之揚唸誦道,「動而使之靜,靜而使之動,堂堂正道,致其歧路,浩浩之氣,困頓難舒,故曰:不動而動,無所不動……」頓一頓說道,「這是《靈飛篇》裡的話,以前我一直不大明白,經過這幾次交鋒,漸漸地有些明白了!」

「不對!」梁思禽搖頭道,「你只明白了一半。」

「一半?」樂之揚莫名其妙。

梁思禽漫不經意地道:「若能用真氣,又何必用拳腳?」

樂之揚一愣,說道:「先生的意思,莫非要我用真氣駕馭對方真氣?」

「是啊!」梁思禽說道,「靈飛經練到絕頂就是如此,聽勁通玄,以氣馭氣,到了那個地步,差不多就是天下無敵。」

樂之揚悠然神往,輕聲說道:「那就是靈飛麼?」

「靈飛二字有些費解!」梁思禽說道,「不過我揣摩《靈飛經》的經文,大體也就想到這麼多了。若要再進一步,只有靠你自己。」

「多謝先生提點。」樂之揚想了想,又問道,「落先生,冷玄為何沒有追上來?莫非先生預作安排。」

梁思禽淡然道:「除你之外,我別無安排。」

樂之揚欲要再問,忽聽馬蹄聲響,梁思禽說道:「道衍回來了,我先走一步,你隨後再來。」捲起衣袖,緩步離開。

樂之揚待了一會兒,返回驛站,才進門,忽見道衍身邊多了一個陌生將官,麵皮黝黑,身高臂長,唇上兩撇濃須,顯得精明幹練。

道衍招手笑道:「樂老弟,我來為你引薦。」指那將官說道,「這是燕王的心腹將領朱能。」又指樂之揚,「這是我說過的樂先生,若不是他,我們過不了黃河。」

朱能躬身行禮,樂之揚也回了一禮,問道:「道衍師兄,你們如何遇上的?」

道衍苦笑道:「朱將軍守在路上,以免我們誤入北平。」

「誤入?」樂之揚挑了挑眉毛,「這可從何說起?」

朱能說道:「北平今非昔比,你們回去凶多吉少,王妃特令我守在要道,知會你們不要進城。」

朱高煦急切道:「城裡出了什麼事?」

朱能說道:「朝廷先削了王爺的三衛,藉口防備北邊,又將城中燕軍調往開平。北平九門都換了防,交由張信、謝貴掌管,又派一個張昺,當了北平布政司,明裡治民理政,其實天天派人在王府四周窺探,如今燕王府形勢孤危、四面絕援,隨時都有覆亡之禍。你們現在回去,不是自投羅網嗎?」

道衍問道:「府中的死士呢?」朱能說道:「不是散入民間,就是潛伏城外。」他壓低嗓音,「府中出了內奸,朝廷對我瞭如指掌,那個謝貴到處搜查王府死士,一旦捉住,立馬拖到王府門前處斬。天幸王妃英明,早令張玉和我將死士疏散,如不然,早被朝廷擒殺一空了。」

「為何你總說母妃?」朱高熾心思縝密,逮住朱能話中破綻,「父王呢?怎麼不是他下令?」

朱能神色尷尬,看向道衍,道衍臉色沉重,略略點頭。朱能猶豫一下,說道:「世子,你要沉住氣。王爺、王爺他困在府邸,心腹將士接連被殺,二位殿下生死難料,心中焦慮不勝,他、他……」

「他怎麼了?」清脆嬌嫩,卻是朱微的聲音,她挺身站起,臉色蒼白。

朱能吐一口氣,苦澀說道:「他瘋了!」

此話一齣,屋內鴉雀無聲,人人流露茫然神氣。朱氏兄弟攥拳低頭,死死望著地面,淚水點點滴滴落在腳前。

樂之揚定了定神,說道:「燕王性格堅毅,怎會神志失常?會不會是有人暗中下毒。」

「對!」朱高煦抬起頭來,抹淚說道,「肯定有人下毒暗害父王。」

朱高熾聽他一說,也醒悟過來,連連點頭:「不錯,父王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曾怕過,怎會因為小小挫折發瘋發狂?」

「這可不是小小挫折!」道衍微微苦笑,「朝廷志在必得,周王被囚,告發他的可是親生兒子……」

朱高煦叫道:「道衍,你他孃的什麼意思?老子千刀萬剮,也決不說父王一句壞話。」朱高熾說道:「沒錯,父子一體,同生共死。」

道衍注目二人,沉默片刻,點頭說道:「二位殿下如此孝義,道衍放心多了。時事艱難,唯有一體同心,才能度過難關。眼下王爺發瘋,許多重任恐要落在二位身上,朱能說得對,如果你們也進北平,正好讓人一網打盡,不如留在城外,配合朱能、張玉,召集死士,靜待時機……」

「父王呢?」朱高煦急道,「我們留在城外,誰去照料父王?」

「稍安勿躁。」道衍說道,「城中殺機四伏、形勢混亂,容我先入王府,探明虛實。倘若形勢尚可,二位入城不遲,若有陷阱埋伏,貿然入城,豈非自尋死路?」

朱高熾饒有見識,默然點頭,朱高煦大叫大嚷:「不行,老子也要進城,誰他孃的敢動我的父王母妃,小爺剜了他的心餵狗!」

道衍大感為難,時下步步危機,不能有任何錯漏。朱高煦性情粗暴,一旦入城,不免生事,若讓朝廷逮住把柄,勢必動搖全域性。可是這位小爺除了爹媽誰也不怕,道衍一個幕僚,朱高煦壓根兒不將他放在眼裡,此時貿然相勸,只恐結下冤仇。

躊躇間,忽聽樂之揚冷冷說道:「朱高煦,你懂個屁。」

「直娘賊,你罵誰?」朱高煦暴跳如雷。

「罵你這個蠢貨。」樂之揚言語如刀,「沒準兒人家早就布好了網罾,磨快了刀斧,就等你哥倆兒進城,來個甕中捉鱉,一網打絕,殺光你滿門良賤,不教走掉一個。」

朱高煦待要罵人,忽又感覺樂之揚所言不無道理,欲言又止,眉頭皺起。道衍忙說:「樂先生話糙理不糙,二位殿下行蹤不明,反讓朝廷有所忌憚,縱要動手,也不敢操之過急。」

「二弟!」朱高熾也道,「大師和樂先生言之有理。」

朱高煦勉強點頭,心中餘怒難消,惡狠狠掃了樂之揚一眼。忽聽朱微顫聲說道:「道衍師兄,我也跟你一塊兒進城。」

道衍一怔,訕笑道:「公主殿下,此去險惡……」

「反正朝廷說了我死了!」朱微淒涼一笑,「一個死人,又有誰在乎?」

樂之揚眉頭大皺,心中甚不情願。朱微看出他的心思,小聲說道:「兄長裡面,除了十九哥,就數四哥待我最好。他如今身當危難,我人微力弱,難改大局,不過,看他一眼也是好的。」

樂之揚無奈搖頭,嘆道:「也罷,你去哪兒,我也去哪兒!」

「好,好!」道衍合十說道,「正好仰仗樂先生的武功。」

二人心照不宣,樂之揚絕非席應真的弟子,也就不是道衍的師弟,故而言辭之間,偷偷換了稱呼。

樂之揚衝江小流說道:「你留下,照看水姑娘一行。」

江小流連聲答應,水憐影卻說:「不勞看顧,我等自有去處。」

朱高煦對水憐影垂涎已久,本想樂之揚一去,便可使個法兒將水憐影弄到手,誰想這女子竟然要走,心頭一急,衝口說道:「不行!」

樂之揚道:「為何?」朱高煦支吾一下,情急智生:「她知道太多,洩露我們的行蹤怎麼辦?」

「我也知道不少!」樂之揚冷笑,「你就不怕我洩露行蹤?」

朱高煦無言以對,心中越發惱恨,可又奈何不得,一股無明火燒得腦門發燙。

水憐影瞅他一眼,微微冷笑,回頭說道:「嵐耘、蓮航,找輛馬車,我們先走一步。」

二女自去尋車,江小流笑道:「水姑娘,我陪你們去吧!」

「不用!」水憐影冷淡道,「憐影飄零女子,無權無勢,你還是好好陪你的殿下去吧!」說罷徑自出門,梁思禽徐徐起身,跟在後面。

朱高煦望著二人,餘怒未消,小聲咕噥:「一個臭花娘,有什麼了不起?」

「花娘」是娼妓別稱,樂之揚聽得分明,正中心底痛處,登時變了臉色,握起拳頭,正想給朱高煦臉上開一個染坊,忽見梁思禽回過頭來,有意無意掃他一眼。這一眼猶如冰雪灌頂,樂之揚怒火消滅,鬆開拳頭,心中老大氣悶:「朱高煦人中敗類,一拳打死最好,落先生處處迴護,難道說燕王真是……」心念及此,不敢細想,只怕猜測有誤。

道衍討來一身青衣,說道:「公主殿下,你身份特別,可否改換男子服飾?」

朱微女扮男裝,並非一次,笑笑換過,說道:「石姬也隨我去吧,反正她也不礙事。」石姬沿途照顧朱微,殷勤周到,無微不至。兩人交情日甚一日,樂之揚對她頗有好感,聽說之後,點頭答應。道衍也知此女既聾且啞,故此也不反對,只對樂之揚說道:「足下在朝廷周旋日久,只恐有人認出,不如也改扮一二。」

樂之揚沉思一下,剪了幾綹馬尾,捏成鬍鬚,粘在唇上,笑道:「這樣如何?」

「大抵可行。」道衍說道,「入城之後,一切由我張羅,各位少說為妙。」

眾人各各點頭,當下騎馬上路,將近北平,分為兩路:朱高熾兄弟、朱能、江小流一路,自與流散死士會合;道衍引著樂之揚三人直赴北平,探聽虛實。

北平本是大元舊都,徐達北伐之時,元順帝北逃,並無大戰,故而城池完好。樂之揚一眼望去,城牆崔巍,樓閣高聳,依山臨水,如臥龍虎,數十年過去,帝王氣象不衰。

進了城門,直趨王府。燕王府本為大元皇城,千簷萬瓦,氣勢了得,當年大元包舉東西,若干塔樓頗有西域之風。

離府不遠,便見禁衛森嚴,街頭巷尾,盡是全副武裝的軍士。另有許多便裝漢子,體格剽悍,目光凌厲,坐在街邊樓頭,襟擺之下可見刀劍凸起。

一條長街殺氣流淌,道衍等人方才進入,數百道目光先投了過來。樂之揚暗暗心驚:「落先生只怕高估了燕王。朝廷坐擁山河,燕王才能再高,也是以卵擊石?」

沉吟間,到了王府大門,這兒本是皇城入口,門戶高聳,巍如城樓。樂之揚忍不住又想:「燕王府易守難攻,若有數百精兵,不難抗衡上萬人馬。」

正要翻身下馬,突然一隊人馬急匆匆趕來,挺槍拔刀,攔在四人前面,當頭的將官喝問:「做什麼?」

道衍拱手笑道:「貧僧道衍,乃是燕王侍從,聽說王爺抱病,特從京城趕來探望。」

「道衍!」那將官盯著和尚不勝狐疑,「張大人有令,無他手令,任何人等不許進出王府。」

燕王府困頓至斯,大出道衍意料。他拈鬚皺眉,一籌莫展,樂之揚忽然上前一步,笑道:「張大人?新來的布政使張昺麼?」

將官一怔,喝道:「你是誰?大人的名諱也是你叫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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