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假作真時

樂之揚笑嘻嘻說道:「布政使不過三品,燕王先皇之子,當世龍種,區區一個小官,也敢封堵王府大門?」

「放肆!」將官暴跳如雷,「張大人奉了聖旨,豈容你說三道四?」

「聖旨?」樂之揚慢騰騰說道,「據我所知,陛下以仁孝治天下,燕王身為皇叔,陛下尊敬還來不及,怎麼會派兵侵擾?你說有聖旨,拿來我瞧瞧。」

這將官不過是一個小角色,狐假虎威,哪兒來的聖旨。何況朱允炆瞻前顧後,既想削掉燕藩,又不願擔負不孝之名,所下旨意,多是見不得人密旨、口諭。樂之揚深諳此理,一頓搶白,說那將官一呆一愣,忍不住罵道:「你是什麼東西?也配看聖旨?」

「我是太醫院的醫官。」樂之揚信口胡吹,「奉了旨意,從京城趕來為燕王看病,救人如救火,燕王有個三長兩短,你們誰能擔得起責任?」

將官面露遲疑,樂之揚不管不顧,大剌剌走向大門。將官唿哨一聲,呼啦,官兵刀槍相向,樂之揚哼了一聲,正想動武,忽聽一個女子聲音喝道:「住手!」

眾人應聲望去,府門裡走出一群人來,若干太監、宮女,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箇中年美婦,鳳釵霓裳,步步生蓮;鄭和手持拂塵,肅然跟從,一抬眼,看見石姬,不覺一愣。

「阿彌陀佛。」道衍上前一步,合十行禮,「王妃娘娘!」

美婦正是朱棣之妻、徐達之女,她出身將門,少有女兒忸怩,多是凜冽英氣,妙目冷冷環顧,眾官兵心底生寒,無不低頭後退。

「劉千戶。」徐妃冷冷說道,「你為我燕王府看門,我很承你的情,不過道衍大師護送太醫為王爺看病,於情於理,也應該網開一面吧?」

徐達掃南蕩北,威震華夏,亡故多年,餘威猶在。徐妃沾了父蔭,軍中頗受尊崇,劉千戶猶豫一下,恭聲道:「王妃教訓得是,不過……」

徐妃哼了一聲,說道:「不過什麼?一個和尚,一個醫生,進了我的王府,又能掀起什麼大浪?防人跟防賊似的,平白將自家看輕了。」

劉統制無奈,只好一揮手,喝退軍士,瞪眼望著道衍等人跟隨徐妃進入王府。

徐妃走在前面,一言不發,沿途所遇侍女、僕役,個個神色沉靜,不慌不忙,來來去去,行止有度。樂之揚暗暗點頭,心想:「這些奴婢訓練有素,頗有軍旅之風。」

兜兜轉轉,來到一座小廳,四方僻靜,花木蔭濃。徐妃屏退眾人,只留鄭和在側,回頭嘆道:「道衍大師,你來晚了。」

道衍微微一愣,躬身合十,說道:「先皇將貧僧困在京城,此番能夠回來,還是託世子和二殿下的洪福。」

徐妃動容道:「我的……孩兒還好麼?」

「如王妃所令,他們留在城外,等候時機。」

徐妃舒一口氣,轉眼看向樂之揚等人,忽然咦了一聲,定眼打量朱微。小公主慘然一笑,輕聲說道:「四嫂,你不認得我啦?」

「啊呀!」徐妃衝口而出,「你是寶輝……」猛地上前一步,攥住朱微的胳膊,看了又看,眉尖一顫,淚水奪眶而出,「不是、不是說你亡故了麼?怎麼,怎麼?」

「一言難盡。」朱微也落下淚來,「我本去大寧,聽說四哥抱恙,特來看一看他。」

徐妃抹去眼淚,嘆道:「你還活著,我就放心了。唉,咱姐妹多少年沒見啦,上一次相見,你才及笄,一眨眼,都這麼大了?」

「四嫂……」朱微忍不住說道,「四哥他究竟……」

徐妃望著樂、石二人,眼中流露遲疑,朱微忙道:「這二位都信得過。」徐妃皺了皺眉,低聲說道:「你四哥是被逼瘋的。」

「什麼?」朱微失聲叫道,「四哥真的瘋了?」

徐妃黯然點頭:「自從陛下削藩,王爺日日憂思,夜不能寐,形銷骨立,大病了一場。他自請撤去三衛,陛下還是不肯放過他。調走燕藩的兵馬,還派了欽差,百計蒐羅王爺謀逆的證據。王爺有個打小兒養大的忠僕周鐸,當年王爺北擊蒙古,亂軍裡中箭墜馬,摔傷了左腿,就是這個周鐸冒著矢石,將他從戰場上背下來的。欽差找到周鐸,讓他編排王爺的不是,周鐸一怒之下,打了欽差兩拳,由此犯下欺君重罪,當著王爺的面動了剮刑。自那一日起,王爺就有些不大對頭,夜裡跳進池塘,抱著樹木痛哭,起初,他還聽人說話,後來……」徐妃眉眼一紅,又墜下淚來,「後來說什麼他也聽不見了,自顧自說話,口中唸唸有詞。這兩日更不像話,胡叫亂罵,無法無天,好端端的一個藩王,成了瘋癲狂人……」

徐妃悲從中來,摟著朱微泣不成聲。朱微也覺悲慟,陪著嫂子落淚。

道衍臉色陰沉,不知喜怒,樂之揚卻很納悶,燕王果決無畏,堅韌不拔,大有英雄之氣,更是亡命之徒,怎會為了一個屬下心志失常。如此藉口,樂之揚歷劫之前或許還會相信,經歷牢獄之災、斷筋之苦,深感人心險惡,對於徐妃所言,只覺荒唐離奇,壓根兒也不願深信。

存了這個心思,樂之揚冷眼旁觀,但見徐妃固然哭得傷心,鄭和臉上愁容也是發自內心,並非偽裝矯飾,不由驚疑不定,想了想,說道:「王妃節哀,不知燕王現在何處,小可略通岐黃,或許看出一些端倪。」

徐妃應聲一怔,抹了淚,驚訝道:「足下真是太醫。」

「不是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「別的病區區造詣平常,對於心病,到有幾分擅長。」

徐妃輕輕皺眉,將信將疑,道衍卻知道樂之揚的能耐,猜他敢出大言,必有能為,當下說道:「王妃娘娘,樂先生乃是天下奇人,讓他見一見王爺也好。」

徐妃猶豫一下,勉強道:「好,你們隨我來……」話沒說完,鄭和忽道:「這個女子也去麼?」指一指石姬。

徐妃一怔,看向朱微,小公主說道:「她是我的侍女。」鄭和眉頭一皺,驚疑不定,他在秦淮河見過石姬,知道她與衝大師頗有交情,留在此間,恐於燕藩不利,當下說道:「既是侍女,不妨留下,我來安排住處,讓她好好歇息。」

朱微道:「也好,有勞公公。」說完比劃兩下,石姬順從退下,站在鄭和身邊,恭送徐妃一行。

徐妃領著三人,七彎八繞,來到一個庭院。院外守著幾個僕人,見了徐妃,躬身行禮。

才進院子,便聽鼾聲如雷,徐妃快走兩步,推開房門,迎面衝來一股惡臭。眾人定眼望去,地上橫臥一人,時當炎夏,他卻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,兀自抖抖索索,彷彿寒冷之至。左右數個宮女、太監,圍著那人愁眉不展。

徐妃見狀,厲聲說道:「怎麼回事?」一個太監戰戰兢兢地上前,顫聲說:「王爺說冷,非要蓋被子。」

「胡來!」徐妃怒道,「他要被子你們就給了?這是什麼時候,熱壞了怎麼辦?」伸手去扯棉被,朱棣非但不放,反而裹得更緊。

徐妃無計可施,只好哀叫道:「王爺,王爺,行行好,放開些個……」

朱微忍不住上前相助,兩個女子齊心協力,試圖扯開被子,不防朱棣滿地亂滾,口中發出一串哼哼。他自幼習武,氣力過人,又當瘋癲之時,一舉一動,力量更勝平時,徐妃拉扯不住,一疊聲叫苦,朱微眼看兄長慘狀,禁不住眼眶一紅,目中閃動淚光。

道衍猶豫不決,樂之揚卻凝神細聽,朱棣體內氣血流轉,如圖如畫,盡收心底。燕王掙扎之時,真氣流轉,有條不紊,水火相濟,絲毫不亂。瘋癲之人,心志盡喪,如何能夠如此駕馭勁力。

樂之揚心中有了計較,踏上一步,輕輕抓住棉被,勁力所至,嗤啦,將被子撕成兩片。朱棣從中跳出,揮拳就打,樂之揚閃身讓過,注目望去,朱棣蓬頭後面,衣裳沾滿油汙,不知多久未曾沐浴,發出一股刺鼻臭氣。他一拳落空,愣了愣,環眼四顧,目光不勝茫然。

「王爺!」道衍忍不住叫了一聲,朱棣聞如未聞,忽然笑嘻嘻望著牆角,縱身跳出,口中叫道:「蛐蛐,蛐蛐……」伸手一捂,卻沒捂著,一隻蒼黑小蟲從他指縫間跳出,三縱兩跳,躥出屋外。

朱棣跟著蟋蟀衝出,追到庭中槐樹下,蟲子鑽向樹根下的孔洞。朱棣情急,一個虎撲,按住蟲子,伸手看時,早已壓得稀爛。朱棣抓著死蟲看了又看,喃喃說道:「死了,又死了……」話沒說完,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。

眾人面面相覷,樂之揚先前認定朱棣裝瘋,可瞧他這副模樣,忽又迷惑起來。朱微上前兩步,摘下帽子,露出女妝,落淚道:「四哥,你、你還認得我麼?」

「你……」朱棣瞪著朱微,「你是誰?啊,你是我娘麼?」此話一齣,朱微大大的一愣。不意朱棣縱身跳上,雙臂一環,用力將她抱住,力量之大,幾乎壓斷了朱微的臂骨。

朱微呆了傻了,不知如何是好,只聽朱棣大聲叫道:「娘、娘……」叫聲悽楚,令人汗毛直豎。

碩妃之事,在場眾人多少知道,猜想朱棣自幼喪母,碩妃之死是他心底隱痛,此時瘋瘋癲癲,無意中將心底的秘辛吐露了出來。

聽這叫聲,樂之揚再無懷疑,朱棣真是瘋了,梁思禽機關算盡,統統化為泡影。但見朱棣越抱越緊,朱微臉色蒼白、呼吸急促,當即縱身跳出,手指一揮,點中朱棣的「曲池穴」。

朱棣手臂發麻,無力垂下,樂之揚拉過朱微,問道:「沒事麼?」

朱微搖頭,目光呆滯,朱棣卻是一臉憤怒,瞪著虛空拳打腳踢,呼呼喝喝,似與無形對手打鬥。

「善哉,善哉,阿彌陀佛……」道衍雙手合十,閉眼搖頭,臉上爬滿苦澀。

這時一人急匆匆進來,四十出頭,身著官服,看見燕王的做派,愣在當場,進退不得。徐妃揚聲問道:「葛長史,有什麼事?」

「朝廷來了聖旨!」葛長史說道,「宣旨的公公和張大人都在外殿裡候著呢!」

徐妃嘆一口氣,發愁道:「葛長史,你看王爺這樣子,還能去外殿麼?」

「這個……」葛長史偷偷瞧了燕王一眼,「娘娘以為應該如何?」

徐妃抿了抿嘴,說道:「我代王爺接旨……」

「只怕不行。」葛長史一臉為難,「欽差說了,王爺病也好、瘋也好,都要親自接旨。如不然,他就上奏陛下,說王爺藐視朝廷。」

「混賬!」徐妃怒氣衝頂,指著燕王說道,「王爺都被逼成這樣,他們還不肯放手嗎?」

「娘娘息怒!」葛長史伸手揩汗,「這不是下官說的,這都是欽差說的。」

「欽差是誰?」道衍冷不丁發問。

葛長史說道:「冷玄……冷公公!」

道衍、樂之揚對望一眼,都是變了臉色。道衍沉吟一下,說道:「王爺不宜遠行。這樣好了,你請冷公公、張大人移駕此間花廳。」

「是!」葛長史皺一皺眉,又瞅了瞅燕王,低頭躬身,退出院子。

「娘娘!」道衍說道,「葛誠有些不妙,我看他心意慌亂、眼神詭譎,不像傳話之人,倒像是來探聽虛實。」

葛誠就是葛長史的名字。徐妃聽了,將信將疑,說道:「葛誠是府裡的老人,王爺對他恩德並重,他又怎麼會背叛王爺?」

「樹倒猢猻散!燕藩危在旦夕,王爺又成了這個樣子,此時心意堅牢者已然不多。」道衍沉吟一下,「葛誠熱衷功名,心思活便,並非忠貞不二之人,何況自他擔任使節,赴京面聖之後,燕藩每況愈下。朱能說府中有內奸,朝廷洞悉虛實,道衍算來算去,葛誠最為可疑。」

徐妃眉頭皺起,拿捏不定,不自覺看向燕王。朱棣蹲在樹前,面帶痴笑,口角流涎,手持一根樹枝撥弄螞蟻。

道衍又說:「我等不宜與冷玄照面,貧僧記得花廳裡有一堵活牆,我們呆在牆裡、旁觀其變。」

徐妃點頭道:「大師想得周詳。」轉身向兩個太監說道,「你倆送燕王去花廳。」

太監應聲上前攙扶,不意燕王挺身而起,左手一撥,右手一推,兩個太監飛出老遠,摔得齜牙咧嘴。

朱棣心志雖亂,武功仍在,尋常人等難以近身。道衍礙於君臣之義,欲要上前,又覺遲疑,當下看向樂之揚,頗有求助之意。

樂之揚微微嘆氣,上前一步,左手虛招,吸住朱棣目光,右手突出,扣住他的肩胛,朱棣登時癱軟,瞪著樂之揚,眼中閃過一絲怒意。樂之揚看得分明,心頭微微一動,道衍卻忍不住讚了一聲「好」。

他這一晃一抓,外行看來輕描淡寫,落在道衍眼裡,節奏之妙、拿捏之巧,無不令人佩服。

樂之揚抓著朱棣,走向花廳,朱棣掙扎無力,唯有亦步亦趨。

時當盛夏,繁花已落,花廳前蒼翠濃郁,紅白皆無。進了廳中,樂之揚手上用力,將朱棣摁在交椅之中,朱棣面有怒容,揮拳要打,忽又看見桌上點心,不顧雙手骯髒,一把抓過,亂咬亂嚼,果脯、蜜餡糊得滿臉都是。

徐妃見他模樣,傷感搖頭,轉身走到牆壁前,掀開掛畫,露出一個手柄,一拉一扯,牆壁轟然翻轉,露出一道門戶。道衍當先入內,樂之揚挽著朱微緊隨其後。

又聽一聲響,徐妃合上活牆,整一整服飾,冉冉坐下,神情莊肅。朱棣卻坐在地上,將點心當做畫筆,在地上胡寫亂劃,似字非字,似畫非畫。

不一時,葛誠引著十餘人魚貫而入,冷玄、扶桑道人、大覺尊者均在其列,冷玄臉上多了一道傷口,從額角延至顴骨,鮮紅未褪,尚未癒合。

樂之揚暗暗吃驚,以冷玄的身手,當今天下,誰能在他臉上留下如許傷口。看那傷痕粗細形狀,似刀非刀、似劍非劍,樂之揚不覺心頭一動,想起一個人來,恍然明白了冷玄何以不再追趕朱氏兄弟。

眾人看見燕王,各各一愣,一個年約四旬、相貌清癯的官員驚訝道:「殿下,你這是幹什麼?」

燕王應聲抬頭,望著眾人痴痴發笑。冷玄眯起雙眼,仔細打量燕王,手中拂塵一揚,忽向朱棣頭頂揮落,活牆後三人險些叫出聲來。道衍、樂之揚知道冷玄的底細,「掃彗功」注入拂塵,柔絲數百掃中人體,外面不見傷損,內腑早被震壞,有時當場送命,有時晚至數年,才會暴卒而斃,傷者至死也不知道死因。

剛剛照面,冷玄便下毒手,樂、道二人困在活牆,縱有通天能耐,也來不及救援。燕王神色不變,彷彿呆了傻了,望著拂塵不躲不閃。拂塵將要到他頭頂,忽然微微一偏,掃過朱棣左臉,拂去殘留糕點。

冷玄收回拂塵,眾人方才緩過神來。徐妃臉色慘白,騰地站起,銳聲叫道:「冷公公,你這是幹什麼?」

「沒什麼!」冷玄淡淡一笑,「奴才看王爺臉上太髒,用拂塵幫他掃一掃。」

樂之揚心子怦怦直跳,回頭望去,透過縫隙光亮,可見道衍的光頭上佈滿晶瑩汗珠,朱微也是臉色煞白,她也知道冷玄的厲害,雖然眼下朱棣沒事,長久來說,怎知道老太監沒有暗下毒手?

樂之揚回味方才一幕,拂塵落下之時,燕王體內真氣也從丹田湧出,可是升到胸口,忽又散去,這兩下變化,倘若不是巧合,足見朱棣不但沒瘋,起初頗有遮擋的意思,半路上改了主意,存心拿性命押注,賭老太監不敢傷害自身。

猜想間,忽聽徐妃冷冷說道:「王爺怎樣,自有本妃打理,不勞外人插手。」

冷玄呵呵一笑,老眼不離燕王左右,掃來掃去,極想找出蛛絲馬跡。可是燕王始終痴傻茫然,冷玄眼底深處,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失望。

「張昺!」徐妃慍怒難消,「我正要問你,為何派兵封鎖燕王府?誰給你們的膽子?」

「王妃息怒!」清癯官員歉然說道,「近日調兵北上,諸軍不服管束。下官極力彈壓,難免百密一疏,但怕膽大包天之徒,趁危僥倖,滋生亂局,危及到燕王府。」停頓一下,又說,「是以下官並非封鎖王府,而是保護王爺、王妃的周全。」

他一派謊言,說得理直氣壯,活牆之後,樂之揚也覺佩服,心想:「官場裡都是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,明明是個人,說的句句都是鬼話。」

忽聽徐妃冷哼一身,說道:「燕王府的安危,用不著張大人費心,我這府裡的僕役,原本都是百戰精兵,只要大人你高抬貴手,放他們回來,一可拱衛本府,二可節省大人的兵力,一舉兩得,何樂不為?」

張昺嘿嘿乾笑,不置可否,冷玄咳嗽一聲,徐徐說道:「王妃稍安勿躁,燕王患了瘋疾,著實令人扼腕,不過老奴此來,實為傳達陛下的旨意,並非要跟王妃理論是非。」解下身上明黃色綢緞包袱,取出一軸聖旨,揚聲說道,「燕王朱棣、王妃徐氏聽旨。」

徐妃臉色蒼白,呆了呆,無力跪下,看一眼丈夫,不覺兩眼泛紅。燕王似乎倦了,蜷成一團,似睡非睡。

冷玄卻不理會,冷冷宣旨:「皇帝詔曰:燕王朱棣,恃寵而驕,狂悖無禮,縱容屬下毆辱欽差、藐視朕躬,雖無謀逆之舉,但具不臣之心,視邊軍為走狗,化北平為私第,蓄養死士、收買人心、公器私用、魚肉百姓。徒為藩王之首,不知戒懼,疏於自省,天下強藩望風效仿,禍亂地方,脅迫朝廷,朕反覆思量,唯有揮淚削之。自今日起,北平軍政,一概委以張昺,限一月之內,燕王入京述職,功過得失,朕親身論之。」

樂之揚聽得心驚,朱允炆決心已定,要給燕王致命一擊。燕王若在北平,樹大根深,未必能夠扳倒,一旦南下進京,好比魚兒離水,唯有任人宰割。可眼下朝廷步步進逼,削了朱棣的兵權,掌控城中軍政,燕王除了進京領罪,似也別無出路。

冷玄念罷,使個眼色,兩個錦衣衛越眾而出,走向燕王。樂之揚只覺道衍微微一動,似要破牆而出,這時間,徐妃挺身站起,橫在燕王前面,雙臂一伸,大聲叫道:「且慢!」

冷玄一皺眉頭,陰沉沉說道:「王妃娘娘,你要抗旨?」

「王爺已經瘋了。」徐妃眼眶一紅,淚如走珠,她伸出衣袖,用力抹去淚水,「你們押他南下,若有三長兩短,你們誰來擔責?」

眾人面面相顧,擒拿燕王入京,自是莫大的功勞。可如今,燕王半瘋半傻,行止難料,萬一有個長短,押解之人難逃干係。冷玄出京之時,朱允炆再三交代,必要活捉燕王,勿使自己擔上殺叔的罪名,燕王一死,朱允炆勢必嚴懲押解之人,那時由功轉禍,豈非大大的不妙。

如此一來,冷玄以下,眾官吏無不遲疑,徐妃說完以後,半晌無人出聲。道衍長吐一口氣,身子鬆弛下來,樂之揚瞥他一眼,但見他面龐鬆弛,流露悠然神氣。

忽聽冷玄咳嗽一聲,說道:「王妃娘娘,燕王當真瘋了?」

「你不是試過了麼?」徐妃冷冷說道,「瘋與不瘋,你心裡清楚。」

冷玄哼了一聲,冷冷望著朱棣,燕王躺在地上,竟已入睡,口鼻之間發出沉濁鼾聲。冷玄雖是行家,一時也看不出端倪,換了他人,大可使出「陰魔指」拷問,但朱棣貴為皇親,濫下毒手,頗有不便。

冷玄拿捏不定,心中煩惱,衝張昺問道:「張大人,你怎麼看?」

張昺猶豫一下,說道:「燕王一代英王,能征慣戰,雄武矜持,以下官之見,以燕王的性情,萬無如此糟踐自己的道理。」

「大人有所不知。」冷玄淡淡說道,「古來英雄人物,大多能屈善忍。好比韓信,能忍胯下之辱;燕王也是英雄,真瘋了也罷,若是裝瘋賣傻怎麼辦?」

一個武官模樣的人上前一步,沉聲說:「以下官所見,韓信忍辱之時尚未得志、也未領軍;燕王曾為統帥,如此裝瘋賣傻,將來何以服眾?」

「張信所言甚是。」另一個武官眨了眨眼,「謝某倒有一個法兒,人要臉,樹要皮,不如請燕王移駕市集,他若真瘋,自然胡作妄為,若是假瘋,眾目睽睽之下,看他如何裝得下去。」

「謝貴!」徐妃怒火中燒,「你讓燕王當眾出醜,丟得可是皇家的面子……」

謝姓武官嘿嘿乾笑,臉上不以為然。冷玄卻笑道:「謝大人的法兒不太光彩,不過老奴奉旨前來,不能空手回去,單憑一面之詞,陛下未必肯信。市集人多,萬人作證,呵,不容陛下不信。」

「好啊!」徐妃慘笑,「先是遊街示眾,再後來就該押赴刑場了吧?」

「不敢!」冷玄陰聲說道,「老奴實在為難,王妃若有善法,還望明示一二。」

徐妃沉默半晌,看了燕王一眼,悽然道:「事已至此,我無話可說。」

冷玄點一點頭,說道:「扶燕王前往市集。」兩個錦衣衛縱身跳上,拎起燕王。

朱棣乍然驚醒,奮力掙扎,奈何錦衣衛孔武有力,四隻手鐵鉗一般,挾著他一路向外走去。徐妃遲疑一下,快步跟在一旁,張昺伸手攔住,說道:「王妃娘娘,市集人多眼雜,您身為王府眷屬,還是不要露面了吧?」

徐妃面紅耳赤,啐了一口,說道:「你們都不怕燕王丟人,我還怕人看麼?我跟燕王生而同衾、死則同穴,你要攔我,除非將我殺了。」

張昺面露猶豫,忽聽冷玄咳嗽一聲,說道:「算了,由她去吧!」張昺訕訕收手,徐妃昂首挺胸,傲然跟在朱棣身後,望著丈夫背影,心頭一酸,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。

眾人去遠,樂之揚三人走出圍牆。樂之揚說道:「樂子大了,出了王府,燕王生死去留、不由自主。」

朱微臉色發白,渾身發抖,道衍卻一言不發,沉著臉出了花廳,直奔王府大門。

到了門前,忽見鄭和揮舞長劍,身披鎧甲,領著一群太監匆匆趕到。道衍眉頭皺起,厲聲道:「鄭公公,幹什麼?」

鄭和兩眼發紅,澀聲道:「他們劫走了王爺王妃。」

「胡鬧!」道衍劈手奪過長劍,「別忘了周鐸怎麼死的!」

「沒忘!」鄭和咬牙切齒,「拼著千刀萬剮,我也要把王爺和王妃奪回來!」

「不是逞強的時候。」道衍沉聲說道,「你是宦官之首,臨大事須有靜氣。你召集府中僕役,把守要道,王爺一旦回府,立馬封鎖門戶,杜絕官兵進入。」

鄭和一愣,忙問:「大師,你能奪回王爺?」

「沒那麼容易。」道衍搖了搖頭,「事情難料,隨機應變。」

鄭和想了想,一跺腳,轉身招呼太監僕役。府中下人,均以軍法調教,一得號令,無不遵從。

樂之揚驚訝道:「道衍,你要來硬的?」

「不錯!」道衍疾步出門,「冷玄放回王爺,一切好說,如果趁機抓人,貧僧只好用強。」

「然後呢?」朱微問道。

「然後?」道衍苦笑,「只有天知道!」

三人出府,上了屋頂,向市集飛奔。不久趕上冷玄一行,忽見老太監停下腳步,一揚手,叫聲「退後」,一手挽住徐妃,不進反退。其他人莫名其妙,也跟著後退,丟下燕王一個,孤零零站在市集入口。

「這是幹嗎?」朱微忍不住問道。

樂之揚道:「讓燕王進入市集,看他真瘋假瘋。」

朱微白了臉,說道:「萬一出了事呢?」

「正合朝廷之意。」道衍沉著臉說道,「燕王一死,一了百了。」

「這是一個圈套?」朱微渾身發抖,「允炆瘋了!」

「周王被囚,湘王舉家自焚。」道衍回頭看一眼朱微,意味深長地道,「陛下為了保住權位,還有什麼事不能做?」

朱微輕輕搖頭,傷感地望著朱棣。燕王環眼四顧,不勝茫然,搖搖晃晃地走進市集。

市集中一時靜了下來,燕王華服骯髒,亂髮拂面,腰間玉帶歪斜不堪,樣貌怪異難言,吸引眾多目光。往日里,朱棣招搖過市,北平百姓見過他的並非少數,如今這副模樣,縱然熟識之人,也不敢輕易相認。

朱棣心志淪喪,若嬉若笑,旁若無人,忽見水果攤兒,湊上去抓起一個桃子。攤主又驚又氣,厲聲呵斥:「臭瘋癲,幹什麼?」話沒說完,朱棣先咬了一口,隨手丟下,雙手左右開弓,又抓兩個桃子,張口亂咬,汁水橫流。

攤主跳上來搶奪,朱棣發起怒來,一伸手,摔了攤主一個跟斗,掉頭就走,路過胡餅店旁,又抓一張胡餅。餅店老闆跳出來大罵,朱棣不理不睬,又搶了一支冰糖葫蘆,賣主上前理論,反被他搶過木棍,一棒打翻。

這一下激起眾怒,眾商家各操傢什,蜂擁而上。朱棣揮舞棍棒,左右遮攔,全無章法,一不留神,竟被絆倒在地。

徐妃驚呼一聲,縱身欲上,不意冷玄食指一動,徐妃腰間冰冷,渾身僵直,眼望著丈夫淹沒在棍棒之下,終於明白了冷玄的毒計。

燕王身為藩王,反形未露,老太監不便動手,故而假手市集百姓。朱棣若是假瘋,當此情形,裝不下去,自然束手就擒,若是真瘋,死在百姓手裡,冷玄大可將這一市百姓抄家滅族、給燕王抵罪,如論如何,朱棣均難討好,真瘋假瘋,都難逃毒手。

徐妃身不能動,心急如焚,不由得淚湧雙目,眼前一片模糊。這時忽聽一聲嬌叱,俏影從天而降,落在朱棣身前,雙掌齊出,猶如分花拂柳,掃中商家,無不後退。

出頭的正是朱微,她按捺不住,突然躍下,樂之揚也始料未及,急要跟上,卻被道衍一把拽住。樂之揚正要發作,忽聽道衍沉聲說道:「冷玄!」

這話如冰水潑下,樂之揚登時醒悟。他粘了鬍鬚,瞞得過別人,瞞不過冷玄。樂之揚本是欽犯,牽扯上朱棣,只會亂上添亂,非但於事無補,反而連累了朱微。

念頭一起,樂之揚硬生生壓住身形,凝目望去,朱微使出「拂雲手」,推開市集百姓,已將朱棣拔救出來。朱棣不勝狼狽,滿身泥汙,頭破血流,身子蜷成一團,兩眼迷迷瞪瞪,彷彿受了驚的孩子,可悲可憐,無所適從。

朱微橫身攔在朱棣身前,眾百姓見是女子,愣了愣,多數不好動手,少數蠻橫者仍是躍躍欲試。朱微雙目冷銳,掃過眾人,厲聲叫道:「誰敢動手?他是燕王朱棣!」

此話一齣,市集中鴉雀無聲,動手的百姓驚慌失措,東張西望,眼尖的看見冷玄一行,紛紛驚叫起來,丟下傢伙,掉頭就跑。呼啦一下,市集中人跑了大半,剩下的戰戰兢兢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冷玄眼看狡計得逞,萬不料朱微從天而降,攪亂大好局面,心中即驚且怒:「她跟樂之揚同命鴛鴦,她來了,那小子一定也在左近。」抬起頭來,目光四處逡巡。

張昺不識朱微,設好的圈套被一女子破去,心中惱怒,厲聲叫道:「哪兒來的賤人?把她拿下!」手下軍士聞令,拔出刀劍,便要上前。

「慢著!」冷玄一揮拂塵,勁風凜冽,吹得眾官兵鬚髮亂飛,老太監皮笑肉不笑,陰聲說道,「寶輝公主,別來無恙。」

張昺應聲一愣,瞪著冷玄轉不過念頭,張了張嘴,想要詢問,忽見冷玄微微搖頭,目光如炬,一眨不眨地望著朱微。

「冷玄!」朱微扶起朱棣,胸口起伏不定,盯著冷玄,眉眼微微泛紅,「你是父皇的心腹,兄弟姊妹都是你看著長大的,尊你敬你,從無怠慢。而今父皇歸天,不過一年,你就胡作非為,離間骨肉,殘害無辜。你、你將來到了地下,有何面目去見父皇?」

「公主言重了。」冷玄乾笑兩聲,嘎嘎說道,「老奴只是好奇,你身中奇毒,如何解毒活命,又如何逃出禁城?」說到「逃出」二字,刻意加重語氣,眾官一聽,無不面露疑慮。

朱微怔了怔,心念一動,銳聲說道:「冷公公,不是你為我解毒,送我出宮的麼?難不成你忘了?」

冷玄本意捏住朱微的痛腳,讓她知難而退,不敢插手燕王之事,未料對方反戈一擊,不由驚怒交迸,跺腳喝道:「胡說八道,誣衊老奴……」

朱微大聲說道:「誣衊人的是你們,四哥為國守邊,盡職盡責,你們百般誣衊恐嚇,封門堵路,無所不為,害他一代英王,變得瘋瘋癲癲。你們還嫌不夠,設下圈套,一心取他性命。當朝的皇上,口口聲聲說什麼忠孝仁義,所作所為卻處處相反。違背先皇遺訓,是為不忠;誣陷親生叔父,是為不孝;謀害瘋癲之人,是為不仁;嫁禍市集小民,是為不義;如此不忠不孝,不仁不義,還配做什麼大明朝皇帝……」

她見燕王慘狀,憤怒已久,此時忘乎所以,一口氣說出心中所想,詞鋒所向,正是當朝皇帝朱允炆。眾官吏又驚又怒,齊聲大喝:「反了、反了,豈有此理……」

樂之揚捏了一把冷汗,朱微平日溫婉沖和,此時此刻,詞鋒如此凌厲,驚訝之餘,又覺擔憂。但見冷玄臉色陰沉、眼神不定,怕他發難,默運玄功,只待冷玄出手,立刻一躍而下,帶走朱微、燕王,一股腦兒殺出北平、逃亡大寧,至於事後成敗,那也顧不得了。

朱微任由叫罵,全不理會,目光掃過眾人,落在徐妃身上,叫道:「四嫂!」

徐妃愣了一下,冷玄只怕露陷,袖裡揮出一指,解了徐妃穴道。徐妃狠狠瞪他一眼,奔跑上前,與朱微一左一右扶起燕王。朱微說道:「四嫂,我們回王府。」徐妃感激莫名,用力點頭。

煮熟的鴨子飛了,謝貴氣急敗壞,叫道:「詆譭聖上,該當何罪?」說著一手按刀,向冷玄使個眼色。

冷玄一生唯朱元璋之命是從,如鷹如犬,奸猾狠辣有之,決斷之才全無,一見朱微出頭,不覺陷入兩難。小公主溫婉平和,冷玄再也明白不過,而今強行出頭,言辭大逆不道,無論如何也不像她的性子,其後必定有人撐腰。當日帶走朱微的是梁思禽,如今小公主痊癒不說,武功更進一層,除了西城之主,其他人斷無如此能為,如果梁思禽就是朱微的靠山,一擊之下,無人可擋。

一念及此,冷玄冷汗滲出,力持鎮定,淡淡說道:「謝大人有所不知,寶輝公主是陛下的長輩,陛下對她一向禮讓,姑姑埋怨侄兒兩句,似也算不上什麼大逆不道的重罪。」

他忽然轉了口風,張、謝諸官均是愕然,張昺低聲說道:「以公公之見?」冷玄沉吟道:「燕王如此狼狽,應是真瘋無疑,以我看來,放他回府,也掀不起什麼大浪。」張昺面有難色,謝貴小聲說道:「放虎容易捉虎難,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……」

冷玄哼了一聲,說道:「此事老奴一肩承擔,公主話糙理不糙,燕王是先皇血脈,蹈了湘王的覆轍,有損陛下的仁德。」

冷玄兩朝老臣,朱允炆登基之後,對他倚重甚深,眾官巴結猶恐不及,一聽這話,再無言語,眼望著徐妃、朱微一左一右,扶著燕王走出市集,直奔王府。朱棣高大魁偉,三人並肩行走,越發顯得二女子纖弱堪憐。眾人各各嘆息,均想:「燕王威震北方,如今瘋瘋癲癲,要靠女人救命。可悲可憫,莫為之甚。」

回到王府,樂之揚與道衍也隨後趕到。鄭和見了燕王慘狀,急忙招呼奴僕上前攙扶。

朱棣耷拉腦袋,有氣無力,任由眾人擺佈,一路來到內室。

安置好朱棣,徐妃屏開眾人,忽向朱微跪下,淚湧雙目,連連磕頭。朱微慌忙將她扶起,說道:「四嫂,你幹什麼?」

徐妃渾身哆嗦,回望燕王一眼,臉上恐慌不去:「寶輝,今天不是你,王爺他、他恐怕死在小人之手……」後怕起來,捂臉痛哭,朱微也陪著落淚。

樂之揚、道衍站立一旁,各懷心思,道衍感慟明主發瘋、壯志難酬,樂之揚與燕王交情不深,可一想到當日落入朱元璋的陷阱,萬馬齊喑,獨有朱棣挺身而出、仗義直言,樂之揚身在殿外,聽得一清二楚,雖只寥寥數語,也足銘感五內。若不然,但憑梁思禽所請,他也決不會趟這一攤渾水,眼看燕王慘狀,憐憫之餘,頗感惆悵。

徐妃、朱微抱頭落淚,哭聲悲切,縈繞一室。燕王兩眼呆滯,左瞧瞧,右看看,甚感無趣,倒在床頭,不一陣又鼾聲大作。

眾人退出房間,徐妃抹去眼淚,向朱微說道:「寶輝,你也累了,今日就留在內院,咱姊妹多日不見,也該好好聊聊。」

朱微面露難色,偷眼看向樂之揚。徐妃何等聰慧,早已看出玄機,說道:「樂先生也不是外人,我交代下去,先生出入內院,必定無人阻攔。」朱微被她看破心事,登時雙頰染霞,羞澀難抑,低下頭去,不敢面對眾人。

樂之揚不便久留,當下告辭。徐妃召來鄭和,將他引到客房歇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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