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微盡心照拂、無微不至,她長在深宮,素日接對,除了宮女太監,就是皇親國戚,禮節繁瑣,多有上下之防,從無年紀相仿、性情相得的女伴,至於含山之流,為了爭奪父寵,將她視為仇讎,只想殺之而後快。
偶爾聽席應真、樂之揚說起江湖逸事。朱微心中不勝嚮往,尤其聽說葉靈蘇年紀輕輕執掌鹽幫,更是佩服之至;後來得見真容,年級之輕,容貌之美,比起想象中更甚,抑且病體支離、不減國色,一顰一蹙,盡顯風流,越發心生親近,見她精神稍好,忍不住與之交談。
一開始,葉靈蘇心有芥蒂,少言寡語,畢竟年少情熱,時候一長,見朱微處處真誠,受了觸動,心防漸去,性子也和軟了許多。
「葉幫主!」朱微忍不住問道,「我聽說,鹽幫都是男子,個個粗魯殘忍,不守王法,你這樣年輕美貌的女子,如何能讓他們服服帖帖?」
「也沒什麼難的。」葉靈蘇漫不經意地道,「一為公,待人公平,利益均分;二為正,上樑不正下樑歪,當幫主的一定要行的正、站得直,下面人才沒有閒話可說;三為狠,販賣私鹽,對抗朝廷,若不狠辣,難以活命;鹽幫中盡多梟雄,世稱鹽梟,與他們打交道,必須殺伐決斷,小過可以馬虎,大過決不輕饒,若不然,威信不立,誰也不會服你。」
朱微聽得皺眉,想了一會兒,嘆道:「這麼說來,跟父皇的所為差不多,當皇帝和當幫主,也沒有多少不同。」
「天下烏鴉一般黑,天下的人也大同小異。」葉靈蘇略略一頓,冷笑道,「只不過,世人重男輕女,那些臭男子平日裡輕賤女人,做了女人的下屬,便覺奇恥大辱。這個幫主之位,我本也不放在眼裡,但瞧那些男子的嘴臉,又覺氣憤不過,偏要當一當幫主,為天下的弱女子爭一口氣,好讓男人們知道,只要風雲際會,身為女子,也能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。」
她身子虛弱,中氣不足,可是說出這番話來,仍是擲地有聲。朱微默默聽完,悵然若失,嘆道:「葉幫主,你真是高飛九天的鳳凰,我們這些皇家的女子,不過是養在金絲籠裡的黃鶯兒罷了。」
「哪兒話!」葉靈蘇微微一哂,「你才是龍子鳳孫,我再怎麼樣,也只是一個江湖女子。」
朱微急道:「才不是呢……」話沒說完,忽聽嗤的一聲,回頭看去,卻是樂之揚呆在角落裡偷偷發笑。
葉靈蘇不悅道:「你笑什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我而今才知道,不光臭男人互拍馬屁,女孩兒之間吹捧起來,竟也肉麻得要命。」
朱、葉二人均是雙頰發燙,葉靈蘇咬牙道:「樂之揚,你少說便宜話兒,快想一個法子把我弄出王府。」
「為何?」朱微詫異不捨。
葉靈蘇白她一眼,說道:「這兒富貴氣太重,小女子命賤,承受不起……」說到這兒,忽見朱微神色淒涼,鬱鬱不樂,不由住口,心想:「這女孩兒也真怪,我與她素昧平生,為何待我如此之好?難不成,她真不知我對樂之揚的心意麼?呸,呸,那個討厭鬼,我對他一點兒意思沒有,當日密道之中,都是八損九傷,才會說那些胡話……」想到當時所言,羞窘無地,耳根火燒,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才好。
樂之揚原本打坐運功,聽了這話,站起身來,打量葉靈蘇一眼,冷冷說道:「逞強也得看時候,楚霸王也怕烏江,你身為幫主,結了多少怨仇。那幫私鹽販子怕你敬你,一多半是敬畏你的武功,你傷成這個樣子,風中燭,瓦上霜,還指望那幫兔崽子給你賣命?」
「我……」葉靈蘇眉眼泛紅,「我不要人幫……」掙扎欲起,偏又軟弱無力,心頭一急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葉姐姐……」朱微忍不住說道,「樂之揚說話刻薄,道理卻不錯,你這樣虛弱,需人照顧,外面天地雖大,壞人也多,若有變故,如何是好?」
葉靈蘇一時意氣,卻非愚鈍之人,心知二人說得有理,可又不願當面示弱,只好將眼一閉,假裝昏睡。她不執意離開,朱微只覺歡喜,拿起團扇,輕輕為她扇風,驅趕四周蚊蠅。
二女相處和睦,樂之揚頗有意外之喜,正想接著煉氣,忽見鄭和進來,恭聲說道:「王妃有事,請樂公子一敘。」
樂之揚心裡明白,徐妃有事,大可親自過來,邀他前往,多是燕王的意思。而今北平城風聲鶴唳、波詭雲譎,這幾日樂之揚忙著療傷,心中也始終記掛城內形勢。
果然鄭和隻身引路,將他帶到書房,推門而入,只有徐妃一人。徐妃開啟地宮,二人順階而下,未走數步,樂之揚便聽嘈雜人聲,心中暗暗詫異,聽這聲音,地宮裡人數眾多。
下到地宮,四周火把通明,樂之揚舉目一瞧,前方密密匝匝,圍繞燕王,站立二十餘人,朱高熾兄弟、張玉、朱能均在其列,江小流也在一旁,看見樂之揚,歡呼一聲,猛撲上來,抓住他的胳膊笑道:「樂之揚,我還當見不到你了呢?」
「怎麼見不到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「你沒死,我也沒死!」
「說的是。」江小流抓著腦袋,呵呵直笑。
「江小流!」朱高煦冷眼旁觀,突然一聲大喝,「滾過來!」
江小流一愣,舍了樂之揚,一溜煙回到朱高煦身邊,點頭哈腰,活似一隻小狗:「殿下,你找我有事?」
朱高煦冷冷道:「靴子上沾了灰,你給我擦擦。」江小流一愣,回頭看向樂之揚,臉上流露窘色,可一咬牙,忽地單膝跪下,伸過袖子,恭恭敬敬地抹去朱高煦靴子上的浮塵。
樂之揚又驚又怒,作勢欲上,江小流卻使一個眼色將他止住。朱高煦斜眼瞥來,一臉得意,口中大聲嚷嚷:「父王,這是我新收的馬弁,名叫江小流,忠心耿耿,武功了得,別看他個子小,打起來數十條大漢近不得身。」
朱棣得了意外訊息,正在沉思默想,聽了這話也不在意,隨口說道:「武功如何,倒在其次,收人首在忠心。這人靠得住麼?洩露訊息,唯你是問。」
朱高煦拍一拍江小流的腦袋,笑道:「父王放心,比狗都忠心呢。」
江小流哈腰賠笑,眼中卻有一絲落寞。樂之揚看得血脈賁張,恨不得衝上前去,將朱高煦一拳打倒。道衍知曉江小流與樂之揚交情頗厚,朱高煦當面羞辱,恐遺大禍,當即上前一步,笑道:「江小哥是樂公子的好友,也是一位異人,殿下知人善用,道衍佩服之至。」
他不動聲色,挑明利害,朱棣一點就透,抬起眼來,怒視次子,厲聲道:「混賬東西,跟你說了多少次,寧可樹敵千萬,不可養虎為患。人主之禍,莫過起於蕭牆,身邊之人務必善待。他是你的馬弁,隨你征戰沙場,牽馬持矛,生死護衛,你這樣侮辱人,誰又肯為你出生入死?」
朱高煦狗血淋頭,他天不怕地不怕,唯獨害怕這個老爹,一時耷拉腦袋,做聲不得。朱棣轉過身來,又向樂之揚拱手說道:「樂公子,朱棣教子不嚴,不勝慚愧,令友受辱,讓你難堪了。」
樂之揚皺一皺眉,未及答話,江小流搶先說道:「王爺哪兒話,服侍煦殿下是小人的本分。只要能助王爺成功,別說牽馬擦靴,就是做狗做馬,小人也心甘情願。」
這一番話雖然肉麻,朱棣聽了卻很入耳,笑道:「此話再也休提,樂公子是我的知己,你是他的好友,豈能薄待於你?不過,本王以軍法治家,無功不賞,無罪不罰,你好好輔佐高煦,過了這道難關,必定飛黃騰達,百戶千戶,全都不在話下。」
江小流聽得發懵,朱高煦肘他一下,低聲說道:「還不謝恩。」江小流如夢方醒,噗通跪下,磕頭道:「多謝王爺看重,小人定當盡心竭力。」
樂之揚見他奴顏媚骨,心中憤怒悲哀,更有幾分迷茫。數日不見,江小流竟似變了一個人,也不知朱高煦用了什麼法兒,讓他志氣消磨、傲骨摧折,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奴才。
朱棣注視樂之揚,見他神色冷漠,猜不透他心中所想,沉吟一下,笑道:「樂公子,我請你來,本想告知兩件喜事。」
樂之揚無精打采,隨口問道:「喜從何來?」
朱棣笑道:「第一件事,確是你的功勞,這條密道,道衍查探數日,發現通往城外,只要一聲令下,城外死士便可進入王府。」
樂之揚微感意外,點頭道:「這一條密道,應是元朝皇帝逃生之用。」
「不錯!」朱棣拈鬚說道,「第二件事麼,張信又派人送藥,本王原想見他,王妃、道衍都說不妥,故我修書一封,打算送往張府。」
樂之揚心頭一動,問道:「王爺要我送信?」
「此信關係重大,落入朝廷手中,可說大勢去矣。」朱棣神色肅然,「若論才智武功,能夠擔當此事者,唯有你和道衍大師。大師是我心腹,府中內奸終日盯防,稍有異動,大禍臨頭。」
樂之揚暗自冷笑。朱棣說得客氣,其實居心不良,道衍若去送信,一旦失手,燕王府百口莫辯。至於樂之揚,籍籍無名,更不是燕王屬下,縱然失手,燕王一方也大可否認。
意想及此,樂之揚心中老大無味,若依素日脾性,一定斷然拒絕,奈何想到梁思禽,回絕的話到了嘴邊,改為:「張信看信以後,不肯歸順呢?」
朱棣臉色微沉,說道:「殺其人、滅其口。」
樂之揚臉色微變,揚聲道:「殺與不殺,我自有主張。」
他公然頂撞燕王,眾人無不吃驚,朱高煦怒容滿面,挺身欲罵,不料朱棣瞪他一眼,將他的罵人話嚇了回去。樂之揚又道:「書信何在?能否先睹為快。」
這話匪夷所思,朱高煦忍不住叫道:「姓樂的,你當自己是誰……」不防臉頰劇痛,朱棣一個耳光,打得他團團亂轉。
朱棣臉色陰沉,左手伸入袖裡,取出一封書信,擠出笑來:「還請斧正!」
樂之揚接過書信,但覺薄薄一封,卻有江山之重,當下拆開信封,仔細看了一遍,信中朱棣多為寒暄,末尾處請張信入府一敘。樂之揚看罷,折起信箋,揣入懷裡。
「上有張府方位。」朱棣遞上一份地圖,「朝廷兵馬將王府圍得鐵桶一般,張信如肯前來,如何帶他進府,還得費些工夫!」
樂之揚略一點頭,眼角餘光所及,朱高煦惡狠狠望來,眼裡透出一股妒恨;江小流垂手肅立,一派恭謹,樂之揚眼鼻發憷,回想當年嬉玩打鬧、同哭同笑的日子,當真恍若隔世。江小流變化突兀,令他始料不及,然而人各有志,江小流一心攀龍附鳳,若要阻攔,反而有礙他的前程。
矛盾再三,樂之揚嘆一口氣,轉身出了地宮,縱身上房。朱棣知人善任,以樂之揚的輕功,送信最妙不過,身法一動,逝如輕煙,地上的官兵只覺狂風掠過屋頂,抬頭看時,影子也不見一隻。樂之揚輕飄飄幾個起落,就跳出朝廷的包圍圈子,依循地圖所示,飛也似趕往張府。
其時暮色將終、華燈初上,張府燈火通明,紅燈籠累如串珠,循著屋簷、迴廊排列成行。樂之揚避開燈光,在陰影裡穿梭一時,摸到後堂,但見堂上站立一箇中年男子,揹負雙手,走來走去,看其舉止猶豫,似乎暗懷心事。
樂之揚並不認得張信,不過當日燕王裝瘋,跟著冷玄的幾個頭面人物,其中之一就是堂上之人。
樂之揚猜他就是張信,可又難以斷定,正遲疑,忽見一個丫鬟上堂,欠身說道:「老爺,老祖宗有請。」
中年人如夢方醒,點頭道:「好,我這就過去。」撩起袍子,快步走進一間院子,直奔正堂,踅了進去。
樂之揚落在房頂,掀開屋瓦,向裡看去,卻見一個老嫗鶴髮華服,斜倚矮榻,一個小丫頭坐在床邊,給她捏揉雙腿。
「娘!」中年男子禮數恭敬,「你找我麼?」
老嫗揮一揮手,小丫頭退下,屋內只剩孃兒倆。老嫗說道:「信兒,一連幾日,你都悶悶不樂,今日尤甚,聽丫鬟說,晚上飯也沒吃。」
「是!」張信低聲道,「孩兒心頭壓了一塊大石頭,想來想去,很是猶豫。」
「大石頭?」老嫗徐徐說道,「你說燕王?」
張信嘆一口氣,說道:「還是孃親老辣,一猜便著。」
老嫗沉吟半晌,嘆道:「你爹在世之日,常說燕王的好話,他說國事粗安,但北方未靖,蒙人生聚教訓,早晚還會南下,那時朝中諸將,唯有燕王可以匹敵。方今陛下,長於深宮之中,養於婦人之手,何曾統領過一兵一卒,更別說冒死突陣、手刃韃虜。依老身所見,燕王並無過錯,強行削藩,無異於自毀長城。信兒,你是兵家之子,理應明白這個道理。」
張信動容道:「孃親,你意思是?」
老嫗淡淡說道:「為孃的安危,你不用擔心。」
張信的臉色陣紅陣白,過了半晌,嘆道:「可惜燕王已瘋,我心有懷疑,兩次送藥試探,可都石沉大海,一無迴音,反而招來張昺等人的疑忌。」
「燕王是聰明人。」老嫗說道,「他若當真沒瘋,一定會派人來。」
「可是,唉……」張信幽幽嘆氣,「冷公公失蹤,張昺疑心是燕王所為,打算數日之內攻打王府,那時恐怕玉石俱焚。」
「信兒。」老嫗正色說道,「自古‘王者不死’,燕王若是真龍天子,一定履險如夷,倘若不是,那也無可奈何。人生在世,不過盡人事、安天命而已。」
張信沉默一時,躬身道:「孃親之言,振聾發聵,孩兒受教了。」言畢告辭出門。
樂之揚放下瓦片,心中微感吃驚,張信之母見事明白,真是女中翹楚,所言所語,竟與梁思禽不謀而合。無怪張信不顧嫌疑,冒險親近燕王。
張信進了書房,剛剛落座,樂之揚飛燕投林,穿窗而入。張信吃了一驚,他是慣經沙場的武將,臨危不亂,一轉身拔出長劍,未及刺出,樂之揚的手輕輕在他肩頭一拍,低聲道:「燕王讓我來的。」
張信一個激靈,渾身僵硬,瞪著樂之揚,不知如何開口。
樂之揚後退一步,翻手奪下長劍,將信封交到張信手裡。張信半信半疑,拆信看過一遍,面孔生出波瀾,身子也顫抖起來,徐徐折起信箋,衝著燕王府的方向,彎腰拱手,深深作了一揖,而後掀開燈罩,點燃信箋,片刻之間,信箋化為一團白灰。
張信注目燈花,出了一會兒,回頭說道:「我要見燕王!還請閣下帶路。」
「你信得過我?」樂之揚笑道,「你不怕這信是假的麼?」
「假不了!」張信說道,「信裡有一句話,乃是燕王私下對我說的,時隔多年,不想他還記得。」
「哪一句話?」樂之揚問道。
「張興有子如虎,可以獨當群狼!」張信眉飛眼亮,「張興乃是家父名諱,當日我隨燕王北征,立了小功,這是燕王給我的斷語。」
樂之揚注目張信,嘆道:「如此說來,張大人心意已決?」
「下官別無他想。」張信嘆道,「只想面見燕王。」
樂之揚點一點頭,抓起張信,推門而出,縱身跳上屋頂。張信只聽耳邊風響,兩側景物後退如飛,身如騰雲駕霧,心中不勝駭異。
不過半個時辰,回到燕王府中,到了書房,二人縱身跳下。徐妃、道衍早已等候,看見二人,忙從暗中走出,引著二人下至地宮。
燕王見到張信,喜不自勝,張信上前便拜,感慟落淚,說道:「王爺無恙,老天庇佑,下官來遲,害王爺受苦了。」
燕王扶起張信,笑道:「好事不在早晚,你能前來,我便歡喜。」
「下官失態,王爺見諒。」張信抹去眼淚,「只因時機緊迫,下官不得不來,張昺、謝貴認定王爺害了冷公公,正在謀劃攻入王府,擒捕王爺、王妃。」
燕王一行無不震動,朱棣沉聲道:「什麼時候?」
「晚則三日之後。」張信神色肅然,「早則明日。」
眾人面面相對,眼中均有憂色,朱棣說道:「明日太急,能否拖延幾日?」
「頂多三日。」張信說道,「拖延太久,難免惹來猜疑。」
「好!」朱棣說道,「三日就三日,這三日張大人務必謹言慎行,不可稍露馬腳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張信又道,「王爺有何應對之法?」
「先殺將,再奪城!」朱棣回答。
張信想了想,問道:「王爺有多少人馬?」
「算上死士家丁,約有八百之眾。」
「八百人?」張信連連搖頭,「太少,太少!」
朱棣皺眉道:「如何少法?」
「王爺有所不知。」張信說道,「冷公公失蹤以後,張昺、謝貴怕得要死,躲在軍營不敢出來,又從宣大、開平調來一萬精兵,九門守軍增至三萬,縱然以一當十,沒有三千精銳,也休想拿下北平。」
朱棣皺眉道:「八百人滿打滿算,哪兒還有多餘兵馬?」
張通道:「小可的家丁親兵,尚可湊足二百人。」
「縱然如此,還差兩千。」朱棣輕輕嘆了口氣。
地宮中一時沉寂,人人面露憂愁。道衍想了想,忽地開口:「王爺,我有一個念頭,只是不合常例。」
「非常之時,當用非常之法。」朱棣點頭,「大師只管說來。」
「王爺可知,北平方圓百里,鹽幫弟子,足有三千之眾。」
朱棣愣了愣,雙眼一亮:「大師的意思?」
「塞北有鹽沼,出產沼鹽,數量極豐,價格極賤,鹽幫從韃子手裡買來,偷運過境,賣到北方諸省。然而邊軍守關,過境不易,沒有過人之能,不敢攜鹽闖關,故而這支鹽梟剽悍亡命,精整有序,稍加引導,便可自成一軍。」
朱棣拈鬚點頭,意似沉思,朱高熾奇道:「大師怎麼知道這些?」
「處處留心,皆是學問。」道衍笑道,「世子別忘了,道衍也算半個江湖中人。」
朱高熾說道:「燕王府與鹽幫並無交情,如何調動這支鹽梟?」
道衍笑道:「世子有所不知,鹽幫之主,就在王府。」目光一轉,落到樂之揚身上。
樂之揚心中不悅,說道:「葉姑娘的事我做不了主。何況,鹽幫烏合之眾,如何擔當大任?」
「死馬當作活馬醫。」道衍說道,「王爺也說,非常之時,當用非常之法。只是葉幫主哪兒有些難辦。
「有什麼難辦的?」朱高煦大聲嚷嚷,「她既在王府,不答應,要她好看……」
「混賬!」朱棣暴怒,「閉嘴!」
朱高煦將頭一縮,悻悻退下,道衍說道:「葉幫主出身東島,與本朝頗有積怨,縱然受傷落魄,也未必願意相助。」
朱棣略一沉思,向樂之揚說道:「老弟可否安排一下,讓我拜會葉幫主。」
樂之揚打心底不願,冷冷說道:「她傷勢太重,不可隨意挪動。」
「好啊!」朱棣笑了笑,「本王去探望她好了。」
眾人大驚,齊聲道:「王爺……」
「我意已決,不必多說,」朱棣揚了揚手,「圖窮匕見,我也該露一露臉了。」
樂之揚見他甘冒暴露風險,心中著實意外,忽見朱棣掉頭望來,將手一揮,沉聲說道:「樂公子,請!」
樂之揚無可奈何,轉身帶路,朱棣一行緊隨其後;徐妃搶在前面,支使鄭和,肅清沿途閒人。
到了寢宮,樂之揚推門而入,朱微靠在軟椅上小憩,聞聲驚起。徐妃拉過石姬,帶出宮外,朱棣則跨前一步,從樂之揚身後繞出,衝著朱微面露笑容。
「四哥?」朱微衝口而出,揉一揉眼睛,只疑身在夢裡。
「高煦、朱能、張玉。」朱棣回頭下令,「你們守住宮門,無我號令,不得入內。」略一停頓,又道,「愛妃、高熾、高煦,你三人留下。」
眾人應了,或去或留,道衍退出之時,將宮門輕輕闔上。
到這地步,朱微才覺並非做夢,但見朱棣沉靜自若、言語流利,哪兒有半點兒瘋癲模樣,一時目定口呆,不知如何是好。
葉靈蘇聽到動靜,也醒了過來,忽見寢宮中多出數人,登時心頭一沉,不知是福是禍,倚在床頭,冷眼旁觀。
「十三妹。」朱棣注目朱微,嘆一口氣,忽然撩起袍子,單膝下跪,「請受為兄一拜。」
這一下,屋內眾人無不震動。朱微只一愣,匆忙上前,扶起燕王,吃驚道:「四哥,你這是幹嗎?」伸出纖纖手指,撩起燕王鬢髮,盯著他不勝困惑,「你、你真的沒瘋?」
「慚愧。」朱棣微感窘迫,「十三妹,形勢險惡,你性子純真,不善作偽,我斟酌再三,只好違心瞞你。唉,為兄生平征戰沙場,經歷兇險無數,可是加在一起,也比不上當日市集上的險惡。那時間,若不是你挺身而出、舌戰群醜。我堂堂燕王,必定死在市井小人棍棒之下,大恩大德,可比天高,為兄渡過難關,必當湧泉相報。」
朱棣發瘋,朱微一直為他傷心,如今知道受了矇騙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,輕聲說道:「那不算什麼,小妹別無所求,只求四哥安好。」
朱棣內心感動,嘆道:「十三妹,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子。」
朱微輕輕點頭,問道:「四哥既然無恙,可有什麼打算?」朱棣說道:「朝廷不肯罷休,我唯有奮起反擊。」、朱微一愣,悵然道:「說來說去,還是要打仗?」
朱棣微微苦笑,在她肩頭拍了拍,跨前一步,來到床邊,拱手道:「在下燕王朱棣,葉幫主,幸會,幸會。」
「何幸之有?」葉靈蘇神氣冷淡。
剛一開口,朱棣便碰了釘子,隨從之人皆由怒容。朱棣卻不以為意,笑道:「朝廷東島,原為寇仇,葉幫主心有成見,理所應當。」
「既然知道,還有什麼好說?」葉靈蘇雖在病中,氣勢不減,面對當世名王,秀目清冷,全無怯意。
朱棣搖了搖頭,從容說道:「當日爭奪天下,本王年紀幼小,幫主尚未出生,前仇舊怨,本與你我無關。日月有起有落,江河萬里,終歸大海,任何恩怨也有了結之日,實不相瞞,我今日來此,並非清算舊賬,而是為了釋怨解仇。」
他笑語晏晏,有理有節,言辭縝密,無懈可擊,何況開拳不打笑臉人,葉靈蘇一味回拒,反顯蠻橫,想了想,說道:「好啊,怎麼個釋怨解仇?」
朱棣說道:「葉幫主或也有所耳聞,朝廷削藩,步步進逼,欲要置本王於死地。」
葉靈蘇輕蔑道:「狗咬狗,與我何干?」
朱高煦大怒,跺腳要罵,朱高熾慌手慌腳,將他嘴巴捂住。朱棣審視葉靈蘇半晌,忽而笑道:「也罷,葉幫主是明白人,本王開門見山,我要對抗朝廷,難在兵力不足,想要借重北平附近的鹽幫弟子。」
「狐狸尾巴露出來了?」葉靈蘇冷笑,「你好言好語,原來是為這個?」
朱棣說道:「無事不登三寶殿,我來見幫主,擔了莫大風險。」
「我若不答應呢?」葉靈蘇問道。
「何必把話說絕?」朱棣笑了笑,「幫主若肯相助,本王必有報償。」
葉靈蘇一身不吭,冷冷望著朱棣,朱棣氣度沉著,含笑相對。
樂之揚微微搖頭,有意無意,跨出一步,站在燕王左側,離床不過五尺。他舉止隱秘,朱棣尚無所覺,葉靈蘇的目光卻掃了過來,在他身上略一停留,忽地開口說道:「什麼報償?說來聽聽。」
話一齣口,樂之揚微微一愣,燕王卻是面露笑意,扳指說道:「其一,本王倘若成功,立刻赦免東島,前仇舊怨,一筆勾銷,東島弟子暢行大陸,朝廷決不留難;其二,赦免鹽幫,天下之鹽,三分之一歸鹽幫經營,從此以後,貴幫不用冒險犯禁、販賣私鹽,可得無窮之利,也省了朝廷許多麻煩。」
眾人無不動容,大明人民億萬,一日不可無鹽,國家掌控鹽政,乃是莫大財源,縱得三分之一,也可富甲天下。
葉靈蘇默不作聲,閉上雙目,神情淡漠;燕王凝目注視,一時也猜不透這女子心中所想,他多謀善忍,心知急切不得,從容袖手,靜待其變。
「我要一半!」葉靈蘇張開雙眼。
「什麼?」朱高煦一跳三尺,「你竟敢……」
「滾出去!」朱棣厲聲怒喝,目光鋼刀似的剜在兒子臉上。
朱高煦氣勢大餒,鼓起兩腮,悻悻退了出去。朱棣手拈長鬚,沉吟半晌,抬頭道:「可有還價餘地?」
「沒有!」葉靈蘇悠然說道,「我曾算過,天下之鹽,公鹽六成,私鹽四成,若是三分之一,鹽幫不販私鹽,份額不漲反縮,你要我鹽幫弟子賣命,唯有五五均分,才能見出閣下的誠意。」
朱棣一時語塞,他對鹽政瞭解甚少,公私份額,更是一無所知;葉靈蘇言之鑿鑿,似無反駁餘地,一時間,暗悔遣走道衍,和尚博聞廣記,或許知道詳細。
葉靈蘇見他遲疑,輕蔑一笑,閉上雙眼。朱棣看出她的心思,一股熱氣直衝腦門,沉聲說道:「好,一半就一半,但須徵收一成半鹽稅。」
「一成!」葉靈蘇眼也不抬。
朱棣臉色陰晴不定,猛一點頭,澀聲說道:「成交!」
「口說無憑。」葉靈蘇說道。
「好!」朱棣朗聲道,「取筆墨印璽來!」
不一時,筆墨送來,朱棣鋪開卷軸,筆走龍蛇,寫滿兩紙,各各署上姓名,回頭說道:「高熾,你也寫上名字,我若舉事不利,你也要信守此約。」
朱高熾一愣,忙道:「父王何出不吉之言?」
朱棣目光生寒,朱高熾嘆一口氣,不情不願簽上姓名。朱棣蓋上印璽,吹乾溼墨,連帶几案送到床前。
葉靈蘇掃眼看過,提起狼毫,刷刷刷簽上姓名,收起一份,說道:「樂之揚!」
樂之揚上前一步,葉靈蘇倦怠道:「這契約,你收好。」樂之揚滿心狐疑,接過契約,注目望去,葉靈蘇眼光如水,大有深意。
樂之揚滿腹疑竇,收起卷軸,朱棣看他一眼,長吐一口氣,笑道:「契約立下了,葉幫主如何履約?」
「樂之揚。」葉靈蘇從懷裡取出「青帝令牌」,「你去北平分舵,代我召集弟子。」
樂之揚一愣,詫道:「我去?」
「當然是你。」葉靈蘇微微慍怒,「你是紫鹽使者,幫主有恙,三大長老各處一方,你是五鹽使者之首,理應由你主持大局。」
樂之揚猶豫未答,朱棣笑道:「如此甚好,樂公子大才,正有用武之地。」
「王爺謬讚。」樂之揚嘆道,「帶兵打仗,我一竅不通。」
「無妨!」朱棣說道,「涉及軍旅之事,我派朱能幫你。」
樂之揚無話可說,只好收起令牌。這時道衍推門進來,說道:「葛誠起了疑心,到處打探訊息,想要知道內院發生何事?」
朱棣點頭道:「瞞一日算一日,我先回去,以免露出馬腳。」回望樂之揚,意味深長道,「樂公子,成敗在此一舉,鹽幫之事,有勞足下。」
樂之揚也不做聲,欠身行禮,朱棣深深看他一眼,臉上閃過疑慮,跟著拂袖轉身,大步出門,其他人等紛紛跟上。
樂之揚欲要退出,忽聽葉靈蘇說道:「紫鹽使者,你先留下,我還有事交代。」
樂之揚微微苦笑,停下步子,葉靈蘇又道:「將門關上。」樂之揚沉默一時,關門來到床前,開口便問:「葉姑娘,你為何要答應此事?」
葉靈蘇注目瞧他,忽道:「朱棣有備而來,我不答應行麼?軟的不行,必來硬的,文的不行,就來武的。」
朱微一邊聽見,忙道:「四哥斷不至此。」
葉靈蘇看她一眼,冷笑道:「公主殿下,你對這個四哥,到底知道多少?」
朱微呆了呆,小聲說道:「這個麼……我也知道不多,我尚未出生,他就來了北平,長年與蒙古人作戰,呆在京城的時候極少,所以與我親近,全因他與哥哥交情不錯。」
「這就是了。」葉靈蘇幽幽地嘆一口氣,「燕王發瘋,滿城皆知,他為求生脫困,不畏卑賤汙穢,瞞過一干對手,這一份隱忍千古少有,做戲的本領滿天下的戲子也比不上。老實說,他跟我立下的契約,我一個字兒也不敢深信,眼下他有求於我,過了這道難關,天知道他會不會信守然諾?」
朱微奇道:「你若不信,為何簽下契約?「「我不籤行麼?」葉靈蘇冷冷道,「燕王何等人物?我若不肯,他必有更厲害的法兒逼我就範。」
「你若不肯,誰也休想逼你。」樂之揚聲音冷冰,「大不了,我帶你殺出燕王府。」
朱微啊了一聲,臉色發白,葉靈蘇瞥她一眼,向樂之揚說道:「你那時打算動手,對不對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樂之揚微微皺眉。
葉靈蘇說道:「你那一步,瞞不了我,你所站之地,既可將我帶走,也可擊倒燕王。不過……你帶我走了,公主又怎麼辦?」
「我……」樂之揚看向朱微,一時語塞。
「我不怕死。」葉靈蘇輕輕吐一口氣,臉上流露倦意,「也不想別人因我難過。」
朱微泫然欲泣,上前一步,握住葉靈蘇的纖手,顫聲說道:「葉幫主,你籤契約,全是為我?」
葉靈蘇默然不答,朱微將臉貼在葉靈蘇手上。葉靈蘇哆嗦一下,欲要縮手,又覺不忍,猶豫一下,輕輕撫摸她的秀髮,臉上的神情難以描畫。
樂之揚沉默一時,苦笑道:「葉姑娘,你真要守約?」
「人若無信,不知其可。」葉靈蘇漫不經意地道,「你若是我,又當如何?」
樂之揚搖頭:「你跟我不同。」
「是啊!」葉靈蘇自嘲一笑,「你原本就在幫他!」
「他是為我。」朱微說道,「我想救四哥。」
「不對!」葉靈蘇冷哼一聲,「我看得出來,他嘴上不說,心裡另有苦衷。」
朱微一怔,回望樂之揚,見他沉著臉並不否認,不覺心生恍惚,只覺眼前的男子也陌生起來。
「這麼說……」樂之揚沉思一下,慢悠悠問道,「你不怕燕王反悔。」
「我契約在手,他敢失信,我就公諸天下,讓他臉上無光。哼,王者無信,看他如何治理天下。」
「恐怕你低估了他。」樂之揚嘆一口氣,「他能那樣裝瘋賣傻,還有什麼幹不了的?」
「我明白,可他萬一守信呢?」葉靈蘇嘆了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,「東島孤懸海外,可悲可憐,身為叛逆,永無成功之日;鹽幫弟子偷偷摸摸,為了微薄小利鋌而走險,一旦失敗,身陷囹圄,孤兒活活餓死,寡母淪為娼妓;燕王若不守信,結果不過如此,萬一守信,豈不是解開了兩個天大的死局。」
樂之揚望著葉靈蘇,心中感慨不勝,本想葉靈蘇久在鹽幫,沾染鹽梟習氣,早已混同俗流,變得精明世故。燕王所言,形同畫餅,她口口聲聲不信,然而內心深處仍有一絲幻想。樂之揚明知不切實際,可又不忍挑破,話到嘴邊,生生咽回,只是搖了搖頭,心中暗暗嘆氣。
葉靈蘇又道:「樂之揚,下面的話你要聽好,北平分舵在城南右側順承坊乙戌第,舵主陳亨年老固執,不好對付,他是土長老高奇的心腹,杜酉陽的知己。這兩人跟我心結頗深,縱有青帝令牌,他們也未必肯命。何況官府、鹽幫,誓不兩立,要他們效忠燕王,也得費些心思……」
葉靈蘇身子虛弱,這一陣勞心費力,漸感不支,出了一頭虛汗,身子微微發抖。樂之揚不忍道:「葉姑娘,我都知道了,你好好歇息……」
「不!我還沒說完。」葉靈蘇抬頭直視,「鹽幫仁義居下,利字當頭,幫中弟子加入鹽幫,無非賺錢養家,若無利益糾葛,一切均是空談,若要收服這些鹽梟,與其喻之以義,不如誘之以利……」
「給錢?」樂之揚笑道,「我一文不名,難道找燕王去要?」
葉靈蘇搖頭道:「用了燕王的錢,那份契約就沒用了。」
「此話怎講?」朱微怪問。
樂之揚道:「燕王有求於人,才跟葉幫主立約,我們有求於他,他也可以要求毀約,縱不毀約,也會討價還價。」
朱微將信將疑,她對燕王仍有期望,打心底裡不願相信他如此不堪。
葉靈蘇又道:「集合鹽幫,須得數日,你去分舵,越早越好。」
樂之揚無奈,將「鑄玉迴天丹」交給朱微,說明用法用量,又使「馭氣」之法,為葉靈蘇調理氣血,待其安然入睡,方才告辭出門。
朱微隨後跟出,摟住他的腰身,將頭埋入懷裡,喃喃說道:「無論怎樣,你要好好地回來。」樂之揚點一點頭,說道:「葉姑娘的傷,都拜託你了。」
朱微嗯了一聲,再不說話,雙手摟住情郎,久久也不放開。
兩人相擁相抱,站立滴水簷下,四周花眠蟲偃,萬籟無聲,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一陣晚風吹過,遠處屋簷下鐵馬搖盪撞擊,發出一串清越的鳴響。
朱微一驚,放開雙手,面頰微微發燙。樂之揚低下頭,在她額頭輕輕一吻,轉身快走幾步,跳上屋簷,晃眼消失。朱微痴痴仰望夜空,一動不動,任由寒露浸透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