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對啊!」校官打量衝大師,「不過那廝頭髮很長、不是光頭。」
「這還不容易?」那小卒說道,「頭髮再長,用刀一刮,不就是光頭了嗎。」
衝大師看那小卒有些眼熟,正想哪兒見過,忽聽校官一聲大喝:「把這個白衣和尚抓起來,給我搜查這些馬車。」
官兵蜂擁而上。車上載滿珍寶,衝大師豈容搜尋,明知是個圈套,也只有硬起頭皮,雙臂一振,將近身計程車兵丟擲丈許,跟著一拳揮出,將校官打昏在地。
北平毗鄰漠北,長年與蒙古交戰,城中官兵大多慣經沙場,不是太平雞犬,眼看敵人驍勇、首領昏厥,竟也殊無畏懼,挺槍揮刀,紛紛撲出,更有人吹起哨子,哨音尖利,遠遠送出。
衝大師拳打四方,身前官兵倒了一片;竺因風、那欽也跳下馬車助陣,竺因風雙掌亂斬,掌緣所過,眾官兵筋骨摧斷;那欽身如飛鷹,掠過眾人頭頂,抓住一顆腦袋,隨手一擰,咔嚓,就將頸骨擰斷。
惹上這三個煞星,眾官兵倒了大黴,片刻死傷大半,剩下的失去鬥志,轉身要逃,忽聽街口人聲喧譁,數隊巡邏士兵聽見哨音,衝殺過來。援軍到達,眾官兵膽氣大壯,集結成群,回頭廝殺。
衝大師等人暗暗叫苦,可是馬車在旁,逃脫無門,唯有奮身上前,極力抵擋,衝大師邊打邊叫:「楊恨,我們斷後,你帶人先走。」
楊恨一抖韁繩,正要催馬,忽覺殺氣洶湧,車下黑影晃動,鑽出一個人來。
楊恨身為刺客,機警絕倫,想也不想,翻身一腳向下踹出。來人不躲不閃,揮掌格住,楊恨踢中對方手掌,一股勁力灌入腳背,半個身子又痛又麻,幾乎失去知覺。來人只一晃,手掌翻出,竟將他的足頸拿住。
楊恨驚駭欲狂,嗖地拔出匕首,藍光迸閃,舉手要刺,冷不防後心劇痛、真氣亂躥,登時勁力全失,匕首脫手掉落。一隻手從後伸來,穩穩接住匕首,楊恨扭頭望去,只見一個年輕官兵衝他微笑,仔細一瞧,他衝口而出:「樂……」話沒說完,後腦捱了一擊,楊恨兩眼發黑,昏死過去。
來人正是樂之揚,他冒充小卒,挑撥校官,逼得衝大師與官兵廝殺,自個兒趁亂溜到楊恨身邊,與潛入車底的蘇乘光上下夾擊,悄沒生息地制服了楊恨。
這時亂做一團,殺聲震天,後方駕車之人埋頭駕車,壓根兒沒有發現異樣。樂之揚伸手將蘇乘光拽上馬車,一抖韁繩,縱馬直前,拐入一條岔路,後面的馬車有樣學樣,緊緊跟在後面。
衝大師越鬥越覺不對,官兵源源不斷,打倒一片,又來一群。北平城兵馬數萬,這麼下去,縱有霸王之勇,也得活活累死。可是如今騎虎難下,一旦退讓,官兵追上馬車,珍寶一定難保,唯一之計,只有盡力纏住官兵,好讓馬車遠離此地。想到這兒,衝大師奪下一根長矛,掃翻數名官兵,向前一推,又將一隊人馬掀翻。其他兩人得了靈感,也紛紛奪下槍矛,橫掃縱推,拼命攔住街道,不使官兵上前。
廝殺正酣,忽聽一聲怪嘯,鐵木黎從天而降,刷刷兩掌,血泉上衝,兩顆人頭滾落,無頭的官兵噗通兩聲,先後撲倒在地。
「師父!」那欽驚喜叫喊。
鐵木黎臉色鐵青,劈頭喝道:「馬車呢?」
「楊恨……」那欽回頭望去,街巷空空,哪兒還有車隊的影子。那欽心生不祥,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。
鐵木黎情知不妙,跳入人群,抓住兩個官兵,旋風掄轉,掃翻無數,唬得眾官兵節節後退。鐵木黎大喝一聲,將手裡二人用力擲出,落入官兵陣中,呼啦啦壓倒一群,一個個筋骨折斷,躺在地上哀嚎不起。
「走!」鐵木黎將手一拍,轉身跳上屋簷,其他三人也紛紛跟上。官兵為鐵木黎神威所奪,只在下方鼓譟,不敢上房追趕。
鐵木黎率眾奔跑一程,沿途觀望,卻不見馬車。他一顆心越來越冷,猛地回頭,揪住那欽衣領,厲聲道:「車隊到底走的哪邊?」
那欽臉色發白,手指前方,哆嗦道:「就、就是那邊……」
「車呢?」鐵木黎惡狠狠掃視眾人,「我的車呢?」
衝大師沉吟一下,說道:「國師稍安勿躁,楚空山在哪兒?」
鐵木黎瞪他一眼,雙眼佈滿血絲,渾如一頭餓狼,恨聲道:「那老滑頭鑽來鑽去,不跟我正面交鋒,我追出老遠,回頭發現宅院起火,拔腿趕回,不想楚空山反過頭又將我纏住。我無心鬥毆,費了一番工夫才將他擺脫,結果……還是遲了一步。」他舉目眺望,不勝焦灼,四人站立的地方已是城中高處,八方街道一覽無餘。民居燈火星星、奄奄欲滅,遠處長街小巷火把燭天、燈光如海,無數巡邏官兵,沒頭蒼蠅似的亂躥。
「活見鬼!」竺因風咕噥,「那麼多車,那麼多人,說沒就沒了,一點兒蹤跡也沒有。」
「此地不可久留。」衝大師說道,「當務之急是找到楚空山,他是調虎離山的誘餌,跟劫持車隊的人是一夥,找到了他,就知道珍寶的下落。」
「胡扯!」那欽臉紅筋漲,「駕車的都是我燕然山的好手,哪兒會被人輕易劫持?」
「強中自有強中手……」衝大師話沒說完,鐵木黎左腳一頓,嘩啦啦,震碎數匹屋瓦,跟著仰天長嘯,聲如蒼狼哀嚎,在北平上空久久迴盪。
樂之揚聽見嘯聲,忍不住回頭眺望。蘇乘光坐在一旁,舉起葫蘆大喝一口,心滿意足,哈哈大笑:「鐵木黎那老狗快氣瘋了!痛快,哈哈,痛快,老子活了半輩子,頭一次這麼痛快。」
「噓!」蘭追豎起食指,皺眉說道,「小點兒聲,當心把狗引來。」
「膽小鬼!」石穿粗聲大氣地道,「怕個鳥,鐵木黎來了,我也一巴掌拍死他。」
「胡吹大氣!」卜留陰陽怪氣地道,「方才不是我,你準要變成獨眼龍。」
石穿哼了一聲,摸一摸眼角傷口,怒視地上一具屍首。這名燕然山弟子垂死一擊,險些刺瞎了石穿的眼睛,天幸卜留眼疾手快,從旁一拳,震斷了他的心脈。
忽聽周烈嘆一口氣,說道:「這一回,跟燕然山的樑子可結深了。」
「怕什麼?」卜留滿不在乎,笑嘻嘻說道,「鐵老狗又不知道咱們插了手!」
「話雖如此。」周烈說道,「這些俘虜如何處置?」
樂之揚回過神來,環眼四顧,馬車橫七豎八,停滿一間大院,車上地下,躺了十餘具屍體,均是燕然山弟子。先前駛入院中,石穿關閉大門,趕車弟子發現中伏,奮起反抗。奈何首腦不在,對方七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,意在速戰速決,各自辣手盡出,一炷香的工夫決出勝負:燕然山一夥死了大半,活著的也受了重傷,二十餘人沒有走脫一個。
樂之揚不嗜殺戮,望著傷者微感猶豫。楚空山看他一眼,大踏步走到楊恨面前,銳聲說道:「楊恨,你還記得蛇夫人麼?」
楊恨五花大綁,口中塞了麻核,聽見這話,口不能言,眼中透出一股狂怒。
「殺人償命,你殺了白鷺,天可憐見,終叫你落在我手裡。」楚空山手腕一抖,烏木劍刺入楊恨咽喉,而後拔將出來,一劍一個,將受傷弟子盡數刺死。
樂之揚看得不忍,叫道:「楚先生……」
楚空山一言不發,刺死最後一人,方才拭去劍上血跡,回頭說道:「容情不下手,下手不容情。留下這些人,只會洩露珍寶下落,再說了,鐵木黎馭徒不嚴、壞事做盡,這些人跟著他,傷天害理的事情不知幹了凡幾,統統殺光,也無半個冤枉。」
「說的是!」蘭追點頭道,「說得濫殺無辜,地上這些人全都有份。當日從地宮取出珍寶,鐵木黎派弟子抓了不少百姓,事後統統殺死,棄屍地宮之內。我在外面窺探,起初不知詳情,事後發現真相,當真氣滿胸膛,若非礙於嚴令,早就跟他們拼個死活。」
「惡有惡報!」蘇乘光拍手讚道,「楚先生乾脆利落,佩服,佩服!」
樂之揚回過神來,嘆道:「縱是惡人,也有父母妻兒,來而不回,親人一定難過。」
「天下人若都這麼想,這世上也就沒有善惡紛爭了。」楚空山意味深長地看了樂之揚一眼,「可是爭鬥殺戮,又何嘗平息過?」
「楚先生說的是。」樂之揚意興蕭索,「我也不過有感而發。」
「今日殺人放火都幹了。」周烈苦笑,「老頭子知道,恐怕大大不妙。」
「你不說,我不說……」蘇乘光笑嘻嘻勾住他的肩膀,「大夥兒不說,他怎麼知道?」
周烈只是搖頭,遙望遠處濃煙,心中頗不自在。那火是他所縱,燃燒極快,可也熄滅甚快,時間雖短,驚嚇敵人綽綽有餘;偷盜總兵府珠寶的是蘭追,他故意暴露形跡,引來官兵,一面絆住衝大師等人,一面迫使車隊改道;而後樂之揚、蘇乘光上下夾擊,制服楊恨,將車隊引入此間、一網打盡;這其中變數極多、時機難以把握,最後居然成功,眾人無不佩服樂之揚算計了得。
樂之揚定下心來,支使眾人掩埋屍首、藏起馬匹,檢視箱中珍寶。其他六人見多識廣,看見珍寶,仍是目眩神馳;楚空山生平豪富,視金珠如糞土,看見金馬、玉佛,也是瞠目結舌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箱中金塊多為赤金,一塊一斤,略一點數,足有五萬兩有餘。樂之揚挑出兩萬兩,自取一萬,另一萬交給蘇乘光,說道:「這個你代我收好,兩日之內,我要取用。」
「放心!」蘇乘光笑嘻嘻一拍胸脯,「包在我身上……」
忽聽一聲冷哼,有人寒聲說道:「賭鬼管賬,好比餓虎牧羊。樂之揚,你真是聰明一世、糊塗一時。」
眾人應聲震驚、各各跳開,注目四方,忽見牆頭上站立三道人影,齊齊跳下,走上前來。卜留認出來人,失聲叫道:「萬師兄、沐師兄、秋師姐,你們怎麼來了?」
萬繩冷哼一聲,板著臉道:「你們這點兒鬼把戲,只能哄哄鐵木黎那蠢貨,怎麼瞞得過城主?」
楚空山變色道:「梁城主當真來了北平?」
萬繩不置可否,揚頭望天:「違反禁令,可知罪麼?」
五部之主垂頭喪氣,紛紛跪倒在地。樂之揚忙說:「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主意,他們受了我的挑唆,論罪責,由我一力承擔,若要責罰,罰我好了。」
萬繩瞪著樂之揚,眼神頗為古怪,秋濤笑道:「樂之揚,這是我西城的家事,你是外人,不要插手,要麼城主生氣,懲罰還得加倍。」
蘇乘光等人無不動容,望著樂之揚一臉乞求。樂之揚猶豫未決,忽聽秋濤說道:「樂之揚,你先別急,聽萬繩說完。」
樂之揚受過秋濤恩惠,不願與之翻臉,只好點頭道:「好,萬部主請說。」
「我傳話而已。」萬繩掃視跪地五人,「城主說了:不管則已,一管到底,寶在人在,寶亡人亡,丟失一分一毫,你們自我了斷!」
五人臉色慘變,這些財寶好比一大塊肥肉,四周餓狼環視,別說鐵木黎、衝大師,天下任何人知道,都難保不會咬上一口。五部之主武功雖高,守住寶物卻並無把握,一時各各低頭、作聲不得。
樂之揚猜到梁思禽的心思,元帝遺寶,既是潑天的富貴、也是燙手的山芋,八部守衛寶藏,可免他後顧之憂,當下笑道:「西城八部,一體同心,萬先生想來也不會袖手。」
萬繩沉默不答,秋濤笑道:「我三人擔負監督之責。」略一停頓,又說道,「樂之揚,這件事,你百密一疏,做得並不乾淨。」
樂之揚一愣,問道:「為何?」秋濤說道:「但凡馬車,都會留下車轍,這些馬車負載沉重,車轍甚深,對頭循著軌跡一路找到,很快就能找到這兒。」
樂之揚變了臉色、冷汗迸出,車轍一事他確未多想,慌亂間,忽聽卜留笑道:「秋師姐,你說出這些,想必已經善後過了吧?」
秋濤白他一眼,笑而不答。樂之揚這才放下心來,地母「坤元」之術,駕馭泥土得心應手,抹去車轍,並非難事,當下拱手笑道:「多謝秋前輩。」
「先別謝我。」秋濤微微苦笑,「你所作所為,城主並不高興。一來將西城捲入無邊是非,使我由暗轉明,大違城主初衷;二來你跟鹽幫豪賭,那些鹽梟烏合之眾、素無紀律、掌握不周、禍害無窮。」她看向楚空山,「楚先生,這件事還須你多多出力。」
楚空山點頭道:「楚某當年與梁城主也有數面之緣,品茗論劍,頗為投契,一別數十年,不知可否引見。」
「城主神龍見首不見尾。」秋濤輕輕搖頭,「我也只得其令、不見其人。」
楚空山深感失望,說道:「閣下若見城主,還請轉告鄙意。」秋濤笑著點頭。
萬繩問道:「樂之揚,如今九門緊閉,你取了黃金如何出城?」
「這是通關令牌。」樂之揚取出一枚金牌,「張信給我的,天一放亮,便可出城。」
萬繩說道:「鐵木黎必不罷休,你要小心為上。」
「各位也一樣。」樂之揚招呼眾人,將黃金搬上一輛輕便馬車,自己換了短衣,戴上斗笠,冒充車伕。楚空山呆在車裡,仗劍看守黃金。
待到東方發白,樂之揚抖韁催馬,晃悠悠地從後門駛出。沿途長街戒嚴,巡邏兵馬往來如風。守軍吃了大虧,滿城搜捕兇手。鐵木黎武功雖強,也不敢公然抗拒大軍,含恨逃走、暫避風頭。
樂之揚手握令牌,一路上暢行無礙。到了北門,排查甚嚴,樂之揚謊稱張府眷屬,守將眼看令牌無虛,不敢深究,匆匆放行。
逶迤行駛數里,遙見一座長亭,楚空山說道:「到地兒了。」
樂之揚舉目望去,此地北臨燕山,一脈泉水從山中流出,匯成小溪,從亭前淌過;長亭西北黑壓壓一片松林,含煙吐霧,若有龍蛇潛伏。
楚空山站起身來,沖天發出嘯音,一長兩短,聲振山林。
沉寂一時,從松林裡走出幾個人來,為首的是陳亨,身後跟著幾個陌生壯漢,個個短衣長刀、不苟言笑。
陳亨揚聲道:「楚先生、樂鹽使,東西帶來了麼?」
「帶來了!」樂之揚一拍車廂,「都在裡面。」
陳亨流露喜色,笑道:「二位真是信人。」又指隨從壯漢,「這些都是分舵的兄弟。」壯漢們彎腰行禮,五指不離刀柄。
「好殺氣!」楚空山冷笑,「擺下馬威來了?」
陳亨有些尷尬,點頭示意,壯漢放開刀柄。陳亨說道:「大路上不好說話,各位還請進林子裡說話。」
楚空山微感遲疑,樂之揚卻笑道:「好!各位帶路。」陳亨跳上車來,樂之揚打馬向前,幾個壯漢徒步跟隨。
進了松林,不聞言語喧譁,卻有多人呼吸。樂之揚留意左右,樹幹之後,隱約閃現人影衣角,間或掠過一張面孔,粗獷狡黠,向著馬車窺伺。
樂之揚暗生警惕,楚空山的臉上也是陰雲密佈。他避開陳亨,伸過食指,在樂之揚手心飛快寫道:「形勢不妙,擒賊擒王。」樂之揚明白其意,目視前方,微微點頭。
走了一里有餘,到了開闊地面。空地上三三兩兩,聚集二十餘人,高奇手持柺杖,坐在一塊岩石上面,淳于英、杜酉陽站立一旁,其餘陌生漢子,均是壯碩有力、刀槍隨身。
「高長老!」樂之揚跳下馬車,笑嘻嘻拱手。
高奇也不起身,略一點頭,懶洋洋說道:「黃金呢?」
樂之揚指一指馬車,數名漢子快步上前,樂之揚伸手一攔,笑道:「慢著!」
「怎麼?」高奇眯起老眼。
「一手交人,一手交錢。」樂之揚笑容滿面,「公平合理,兩不相欠。」
高奇呵呵大笑,點頭道:「理當如此!」將手一揮,陳亨從腰間摘下一支牛角號,蒼白鑲銀,嗚嗚嗚沖天吹響。
號角吹完,松林裡稀稀拉拉地走出十幾個人來,衣裳簡陋,體格還算健壯,眉眼間卻透出愁苦。
人數如此之少,樂之揚心頭火起,正要發作,忽聽腳步聲急,似有多人奔跑,震得地皮抖動。轉眼間,松林裡湧出許多漢子,一色粗布短衣,黑布纏頭,足踩麻鞋,手持大刀長矛,面孔冷漠陰沉,但如河面上的層冰,掩不住骨子裡的兇悍暴戾。一時間,人越聚越多,密匝匝地將樂、楚二人圍在中央。
楚空山心頭髮緊,不覺握緊鐵木劍,樂之揚也覺形勢不對,轉眼看向高奇。老頭兒眯眼望來,目光閃閃爍爍,頗有幾分嘲弄:「樂鹽使,你一定以為老夫設套賺你?」
「不敢!」樂之揚苦笑。
「本幫江湖草莽,歷經磨難,延續至今,倚仗的不過是個信字。」高奇說到這兒,微微得意,「樂鹽使,你可要記住了!」
樂之揚笑道:「小可牢記在心。」
「召集倉促,來的不多。」陳亨從旁說道,「共計一千九百八十四人,樂鹽使,你若不信,大可數過?」
「不必!」樂之揚搖頭笑道,「我信得過陳分舵主。」
陳亨微感意外,使個眼色,那幾個漢子跳上馬車,抬下寶箱一看,均被金塊光芒耀花了雙眼;人群中也生出一陣騷動,前推後擁,勢如潮水。
「退下!」高奇柺杖一頓、發聲暴喝,內氣充沛,震得近身之人雙耳嗡鳴。
人群后退數步,陳亨努了努嘴,幾個漢子拎著桿秤上前,一邊檢驗成色,一邊稱量點數;過了半晌,漢子退下,衝著陳亨默默點頭。
陳亨看向高奇,後者拄著柺杖,徐徐起身,登上那塊岩石,環視四周說道:「紫鹽使者勞心費力,為咱兄弟攬到一筆天大的買賣。但凡參與者,一人可得黃金十兩,事前先付一半,事成之後,再付其餘。老規矩,錢由分舵暫管,功成以後,分送各家,生者交付本人,死者送給寡婦孤兒。高某醜話說在前頭,情願者留,不願者走,一旦留下,嘿,無論生死成敗,都要誓死跟從,畏怯逃竄者……」高奇將柺杖重重一頓,「三刀六洞,少一個洞也不行!」
人群一時沉默,有人叫道:「什麼買賣,高長老能細說麼?」
高奇看向樂之揚,後者徐徐搖頭。高奇說道:「事關機密,不可細說。」他掃視人群,「怎麼樣?有人退出麼?」
人群聳動,並無一人退走。高奇笑道:「好,爽快,眾人齊心,大事可成。」柺杖一揮,十餘名漢子捧出酒罈、酒碗,一一滿上,遞給在場幫眾。高奇割破手指,滴血碗中,其他人也各各效仿。高奇舉碗說道:「喝下這碗血酒,一體同心,死而不悔。」一氣喝乾。
眾人齊喝一聲「好」,也將血酒飲盡。
楚空山閒呀優遊,不愛此類江湖作風,既沒割手放血,喝了一口酒,又覺粗劣不堪,隨手潑出老遠,他手法太快,除了樂之揚無人看見。樂之揚不覺苦笑,心想:「這位兄臺老大一把年紀,還是脫不了公子哥兒的習氣。」
這時一名弟子飛快奔來,急聲道:「高長老、陳舵主,有一隊官兵,呆在長亭附近,東張西望,逗留不去,看上去十分可疑。」
高奇看向樂之揚,眼中頗有疑慮,樂之揚笑道:「我去瞧瞧。」
隻身出了林子,定眼一瞧,樂之揚驚訝道:「朱將軍。」
來人正是朱能,他穿著守軍服飾,引著幾個死士立在亭前。聽見叫聲,朱能拋開馬韁,兩三步搶到林邊,張口叫道:「樂公子,大事不妙。」
楚空山入定之時,樂之揚找到朱能,當面說好何時何地與鹽幫接洽。朱能如期找來,並未出乎意料,見他慌張至此,忙問道:「什麼事?」
朱能一跺腳,沮喪道:「冷玄逃了!」
這四字有如五雷轟頂,震得樂之揚張口結舌,半晌回過神來,一把扣住朱能的肩頭,指力貫穿甲冑,朱能嘴角抽動,流露一絲痛色。
樂之揚一愣,放手道:「究竟怎麼回事?」
朱能嘆道:「那太監受傷頗重,又用鐵鏈鎖住,釘在石牢,看守也不少。他呆在牢裡,整日咳嗽吐血,大夥兒都覺他活不長了,今日早上一瞧,果然見他斷氣。看守忙叫太醫,太醫趕來察看,見他全身已冷,心跳脈搏全無,只當人已死透,一邊告知王爺,一邊令人解開鎖鏈、打算覓掩埋。誰知道,剛出牢房,冷玄立刻活轉,連殺數人,逃之夭夭。」
樂之揚不勝沮喪:「冷玄擅長龜息法,能夠閉氣假死,當年他曾用此法,藏在朱雀橋下暗殺朱元璋。也怪我大意,沒料到他重傷之身,還能使出這個法子。」
朱能沉重道:「事發倉促,王爺決定先發制人、提前舉事,可是兵力單薄,恐怕寡不敵眾。」
「隨我來!」樂之揚引著朱能進入松林,見到高奇,引薦道,「這是鹽幫高長老,這是燕王府朱能將軍,從今往後,大夥兒一舉一動,都聽聽朱將軍號令。大事若成,這兩千弟子,均是從龍之士,榮華富貴,不可限量。」
高奇打量朱能,見他氣度沉著,頗有將帥之風,於是問道:「朱將軍,下一步何去何從?」
朱能道:「時機緊迫,先由密道進入王府。」高奇拈鬚皺眉,眼中疑惑不減。
樂之揚扯過楚空山,低聲說道:「高奇等人心意難測,我不在時,他們若有異動,先生可用武功懾服。」
楚空山詫異道:「你要走麼?」
「我有要事,先走一步。」樂之揚提高聲量,不顧眾人目光,「這兒的事,拜託朱將軍、高長老主持。」轉身就走,丟下兩千餘人呆在黑松林裡。
一路上,樂之揚腦子亂鬨鬨、熱乎乎,念頭此去彼來,並無一刻消停。望見北平城牆,他才冷靜下來,盤算冷玄洞悉燕王虛實,一但逃脫,勢必傾力攻打王府,燕王兵力單薄,支撐一時,終歸敗亡。樂之揚想來想來,為今之計,要麼梁思禽不顧天劫,以一己之力扭轉局勢;要麼找到張信,策動他拼死一搏,臨陣倒戈、攪亂朝廷的陣腳。
到了城門,樂之揚滿心忐忑、取出令牌,倘若張信暴露,令牌不但無用、還是罪證。好在守衛接過令牌,並未多言,只是狐疑地看他一眼,便輕輕放他過去了。
進城一瞧,城中街市如故,熙來攘往,並無大戰徵兆。樂之揚心下納悶,猜測或是朝廷麻痺燕王,故作昇平,暗中突襲。
他疑神疑鬼,來到張府,略一打探,才知張信不在家中,一大早便去了都司府。樂之揚心急火燎,轉身直奔都司府,到了府門,謊稱家丁,受老夫人之託,有事面稟張信。因他手持令牌,門卒不意有他,不多時,便傳張信召見。
見到張信無恙,樂之揚緩了一口氣。張信卻大吃一驚,斥退屬下,將樂之揚帶到後堂,怨怪道:「樂公子,你怎麼找這兒來了?人多眼雜,露出馬腳怎麼辦?」
樂之揚問道:「張大人可有冷玄的訊息?」張信一愣:「冷玄不在燕王府麼?」
樂之揚見張信神態不似作偽,看來冷玄逃脫的訊息他尚未得知,當下說道:「冷玄逃了!」
張信應聲一震,兩眼發直,突然失去支撐,噗通坐在太師椅上,有氣無力地道:「這、這可全完了。」
「還沒有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燕王打算先發制人。」
「說得容易!」張信不勝懊惱,「燕王也糊塗,既然逮住冷玄,何不一刀殺了?」
樂之揚一時默然,不殺冷玄是他的主意,而今局勢大亂,他也脫不了干係。
兩人木然相對,一時均無主意。這時皂隸引著一名校官快步趕來,校官跪地說道:「布政使傳指揮使大人前往布政司商議大事。」
張信臉色發白,忘了言語,樂之揚恐他失態,將手一揮,一股勁風掃過,張信一個寒噤,驚醒道:「回稟布政使,下官、下官隨後就到!」
校官低頭出去,張信兀自發呆,樂之揚說道:「事已至此,躲也無用;依我看來,你投靠燕王,冷玄並無實據,你若不去,欲蓋彌彰,不如坦然相對、隨機應變。」
張信定一定神,勉力振作:「說的是,不能自亂陣腳。」
「我跟著你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萬一不妙,殺出布政司。」
張信知他武功了得,找來一身衣甲,讓樂之揚扮成心腹親兵、跟隨在旁。
兩人騎馬前往布政司,進入府司,張信心神恍惚、滿頭大汗,過門時絆了一跤,所幸樂之揚手快,將他一把扶住。
到了議事廳,親兵停留門外,不得入內。張信戰戰兢兢、隻身入廳,進門時回過頭來,悽悽慘慘地望了樂之揚一眼,哀愁滿面,彷彿將要訣別。
樂之揚衝他笑笑,安慰其心,同時凝神細聽,發現廳內只有兩人,聽其氣血流轉,並非武學高手,樂之揚不覺心下生疑:「冷玄不在?」
忽聽張信說道:「張大人、謝大人……只有二位麼?」聽他語氣平穩,想是未見冷玄,放心了不少。
樂之揚極盡耳力,一里方圓宏聲細響無不囊括,靈覺所及,並未察覺內家高手,更無大隊兵馬潛伏。他疑惑起來,不知冷玄葫蘆裡賣了什麼藥。
忽聽一個斯文的聲音道:「張大人,我為布政司,二位是指揮使,北平文武官吏,以我三人為首。除此之外,還有第四個人不成?」說話的正是張昺。
張信吐一口氣,漫不經意地道:「冷公公還是沒有訊息?」
廳中略一沉寂,張昺嘆道:「確然有些訊息!」張信澀聲道:「是麼?」張昺說道:「其中的原委,還是謝大人說吧。」
謝貴的嗓音沙啞疲憊:「葛長史傳出訊息……寶輝公主似乎回了燕王府。」
「啊!」張信失聲驚呼,樂之揚知他底細,聽來頗有誇張之處。
「此事甚為可怪!」謝貴說道,「當日冷公公約寶輝公主在金龍亭見面,而後為人所擒,失去蹤跡,扶桑道長認得兇手是韃子國師鐵木黎。我和張大人剖析多日,以為燕王勾結蒙古、挾虜自重,妄圖對抗朝廷。」
「燕王不是瘋了麼?」張信越發詫異。
「葛誠咬定燕王裝瘋,而且發現府中多有詭異,內堂之中,頗有陌生人出入。」謝貴停頓一下,「最要緊的還是寶輝公主,當日冷公公被虜,她親眼目睹,還跟官兵動過手。只要將她找到,一切水落石出。」
「如此一來,便須進入王府。」張信口氣猶豫。
「正是要進入王府!」張昺呵呵一笑,「公主只是藉口,我們帶兵進入王府,窮搜遍查,府裡的陰謀一定掩藏不住。」
「如果王妃不許呢?」張信問道。
「求之不得。」謝貴嘿然一笑,「正好以此發難,召集大軍,一舉攻入王府。」
「萬不得已,方能如此。」張昺嘆一口氣,「我離京之前,陛下再三吩咐,燕王要留活口,湘王已經死了,不能再讓他擔負殺叔的罵名。強攻王府,刀箭不長眼睛,萬一傷了燕王,我對陛下不好交代。」
樂之揚心中豁亮,多日疑惑登時解開,朝廷佔盡上風,始終猶猶豫豫,不肯強攻王府,樂之揚思來想去,一直猜不透其中原由。聽了張昺的話,才知道竟是朱允炆的主意,這一位新科皇帝拖泥帶水、婦人之仁,若不改弦更張,來日必吃大虧。
廳內沉寂無聲,只聽三人一呼一吸,各各沉重凝滯。這時忽聽遠處傳來腳步,步子要麼輕快,要麼沉實,一聽就是好手,為首一人尤其輕盈,走在地上,猶如風行草尖。
樂之揚怕露馬腳,後撤兩步,退到一名持槍衛兵身後,低頭彎腰,彷彿恭敬,眼角餘光掃向大門,忽見扶桑道人引著一隊錦衣衛進來。數日不見,老道一張黑臉閃閃發亮,走起路來旁若無人,想是沒了冷玄管束,頗以欽差自居,等閒官兵盡不放在眼裡。
樂之揚頭不敢抬,氣不敢出,所幸扶桑道人要事在身,做夢也沒想到他膽敢來此,一掠而過,徑自跨入議事廳。
忽聽張昺問道:「扶桑道長,事情怎樣?」
「搜了大半日,也沒找到鐵木黎。」扶桑道人語氣沮喪,「不過可以斷定,此人還在城裡。」
「他昨晚現身,可與燕王有關?」謝貴問道。
「貧道查訪過了。」扶桑道人說道,「倖存士兵說了,當時鐵木黎一夥帶了數十輛馬車,事發之後卻不知去向。貧道審視車轍,斷斷續續,入地甚深,足見車中之物十分沉重,依貧道推斷,多半裝載兵器。」
「車轍通往哪裡?」張信問道。
「這……」扶桑道人猶豫不定,「不知對方用了什麼法兒,震碎了多條街道的磚石,溝渠暴露,汙水橫流,滿街一片狼藉,看不出車轍痕跡。」
謝貴怒哼一聲,說道:「那就逐條街道搜查,務必找出那些馬車。」
廳中沉寂一時,張昺說道:「車中如果真有兵器,多半是燕王狗急跳牆、勾結蒙人,綁架冷公公在先,蓄積甲兵在後,若不先發制人,我等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謝貴大聲道:「事不宜遲,今天就動手。」
張信咳嗽一聲,說道:「家母近有微恙,平亂之前,我先回家看看。」
「百善孝為先。」張昺嘿笑,「張指揮使真是孝子。」
張信聽出口風不對,忙說:「張某少年喪父,全賴家母養育……」
「話雖如此……」謝貴打起官腔,「自古忠孝難兩全,為聖上效命,就該一心一意;張指揮使一時給燕王送藥,一時又要回家探母,恕謝某多言,未免三心二意、事君不專。」
謝、張二人分掌兵權,平素爭奪權柄、多有心結,兼之謝貴交好張昺,二人合勢,對張信多有打壓。張信所以倒向燕王,母訓固是其一,抑鬱難伸卻是其二,聽了謝貴的揶揄,怒氣一時上湧,說道:「當年蒙古犯境,我曾隨燕王北征,見他瘋癲失常,送藥不過聊表心意。難道一兩服草藥,也成了勾結燕王的憑證?」
「所謂防微杜漸。」張昺說道,「張指揮使一方大員,須當自重,不要辜負聖恩。」
「好!」張信氣呼呼說道,「我不回府就是。」
「如此甚好。」謝貴拍手笑道,「可以免去許多誤會。」
「張某做事,用不著謝大人指教。」張信餘怒未消。
「夠了。」張昺提高嗓門,「扶桑道長!」
「貧道在!」
「冷公公不在,你率錦衣衛跟隨本司,聽我號令,務必生擒燕王!」
「貧道遵命。」扶桑道人略一遲疑,「燕王身邊頗有能人,道衍和尚、樂之揚都是好手,他等負隅頑抗,理當如何處置。」
「反抗者……」張昺牙縫裡迸出字兒來,「殺無赦。」
樂之揚的心子打一個突,此話之前,他還存有一絲幻想,如今看來,終歸你死我活,再無第三條道路可走。
廳內人起身出門,張信居中,僵手僵腳,木無表情,身邊數名錦衣衛手把刀柄、若即若離,張信稍有異動,立馬人頭落地。
到了院中,張昺監軍、謝貴點將,張信無事可幹,只好一邊觀看。不多時,聚齊一支人馬,五百刀甲,三百弓弩,另有兩百騎士,浩浩蕩蕩地直奔王府。
樂之揚閃身混入親兵隊裡,跟在眾人身後,扶桑道人就在前面,騎一匹白馬,斜背七星寶劍,道袍寬大,搖來蕩去,呆在軍陣之中,翩翩然猶如一隻青黑色的碩大蝴蝶。
到了十字街口,匯合圍困王府的守軍,人數增至三千,聲勢更加雄壯。行人走避不及,店鋪紛紛關張,肅殺之氣,滿溢長街。
燕王府四門緊閉,門房、家丁一個也無,女牆上守衛冒了一下頭,見這陣勢,紛紛縮了回去。
謝貴一聲令下,諸軍在門前兩翼展開,撞木、火炮紛紛上場。
樂之揚看在眼裡,焦心如焚,時下形勢危殆,張信被困,內外懸絕,王府城牆雖厚,也難敵火炮撞木。府內死士寡不敵眾,只宜突襲,不利於正面激戰,至於鹽幫群梟,少經戰陣,朱能名之為「能」,但有多少能耐可以統帥這一幫烏合之眾?
廣場上一團死寂,一個游擊縱馬上前,尖聲高叫:「北平布政司張昺大人求見王妃!」
叫聲傳出,半晌無人應答。張昺使個眼色,謝貴會意,馬鞭一揮,戰鼓聲起,咚咚咚驚心動魄。
樂之揚心跳加快,腦子裡一團亂麻,忽見張信回過頭來,樂之揚知他尋找自己,將頭一縮,隱藏更深。果如所料,扶桑道人也循張信目光看來,二人均無所獲,張信大失所望,扶桑道人卻有幾分疑惑。
戰鼓敲完,對面仍無動靜,張昺深感不耐,與謝貴對望一眼。後者略略點頭,舉起馬鞭,數名士兵手持火把,上前一步,對準火炮引線。
大戰將生,眾軍無不窒息,偌大廣場靜悄悄的,只聽風吹旗幟,發出獵獵微吟。
吱嘎嘎,府門忽然洞開,幾個小太監快步走出,排列兩行,跟著鄭和彎腰伸手,攙扶徐妃緩步走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