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大寧縱橫

「你守過城?」徐妃冷冷發問。

朱高熾茫然搖頭,徐妃說道:「你沒守過,何以知道能守月餘?」

朱高熾額上見汗,忙道:「兒臣愚鈍,還望母妃指點。」

「開國諸將,徐守常攻,先父善守,常遇春善攻。先父曾說過,守城之要,首在人心,這兒的人,一為軍,二為民,人心一旦動搖,金城湯池,也不堪一擊。」

朱高熾忙說:「母妃教訓得是,兒臣立馬親自巡城,安撫軍心,體恤民情。」

「慢著!」徐妃揮了揮手,「我還沒說完!」

朱高熾不敢抬頭,唯唯連聲。徐妃嘆一口氣,起身說道:「安撫人心,只是其一,先父說了,守城之要,次在器械。大軍圍城,炮車、撞木,無所不用,每一樣攻城器具,都需相應器械加以剋制。」

朱高熾道:「兒臣已經備好弩機、金汁,炮石、火藥,總之不讓敵軍多佔便宜。」

「朝廷人多勢眾,一旦圍困,勢必百道攻城,那時顧此失彼,尋常守城之具,恐怕用處不大。」

朱高熾瞥了樂之揚一眼,疑惑道:「母妃的意思?」

「造器械的事,樂公子跟我說了,當年高郵之戰,絕非市井謠傳,先父在世,提及此戰,始終難解,小小高郵,何以逼退韃虜百萬?非常之時,當有非常之舉,成就大事,集天下英才而用之。葉幫主東島傳人、巾幗奇才,她有援手之意,理當求之不得,你貿然回絕,作何道理?」

徐妃侃侃而談,可是神情嚴厲,字字千鈞,朱高熾汗流浹背,澀聲道:「母妃有所不知,時下兵力奇缺,巧婦難為無米之炊?」

「巧婦?」徐妃冷冷一笑,意似嘲諷,款款走到案前,攤開地圖,審視片刻,搖頭道,「你這佈防大可斟酌,兵法貴專,我專而敵分,取勝之道也。你處處設防,兵力分散,主次全無,豈不是方便敵人各個擊破?」說著援起毛筆,思索一下,在圖上圈畫起來,朱高熾一邊看得心驚,忍不住問道:「母妃,您、您將盧溝橋的守軍撤了?」

「盧溝橋雖然險要,可也擋不住朝廷大軍,況且要守此橋,必用精銳之師,倘若失利戰沒,一損兵力,二傷士氣,於北平大為不利。」徐妃一邊說話,一邊繼續圈畫。朱高熾臉色發白,忍不住又道,「永平、北平勢成犄角,守軍裁減一半,萬一永平失陷,北平如何是好?」

「永平陷落,還有北平可守;北平一失,永平朝夕可破!」徐妃冷笑一聲,「李景隆好大喜功,一旦過了盧溝橋,必用主力進攻北平,圍困永平只是偏師。歸根結底,敵我決勝之地,仍是北平城下,城中兵馬越多越好、越精越妙!」

朱高熾接過地圖,一時怔忡,樂之揚忍不住讚歎:「王妃不愧是中山王的愛女,方才一番議論,真有名將之風。」

「公子言重了。」徐妃斂衽一笑,「用兵之術,本妃粗通皮毛,何敢與先父並提?」回過頭來,眼看朱高熾仍是懵懂,心中微微有氣,「呆什麼?收拾一下,跟我去見葉幫主。」

朱高熾奇道:「幹嗎?」

「禮賢下士,王者之德。」徐妃眉頭皺起,嗔怪道,「你我縱不如古人,也不能亂了禮數。」

朱高熾無可奈何,只好召來轎子,跟隨徐妃、樂之揚返回王府。

到了小院,葉靈蘇斜倚石桌、縱橫黑白,手拈棋子自對自弈,意態悠然灑脫。徐妃、世子進來,她也懶懶地不肯起身。

朱高熾心中有氣,臉色陰沉,徐妃卻一團笑意,上前坐下,說道:「葉幫主,你肯助我母子守城,真是莫大的恩義。我已告知世子,幫主但有所請、無不依從。」

葉靈蘇冷冷說道:「我幫你們,一為寶輝,二為王妃。公主於我有恩,王妃卻是女中豪傑。世人重男輕女,只當身為女子,就該相夫教子,德容言工,我倒想叫他們瞧瞧:身為女子,也能運籌帷幄,也能縱橫沙場,男人能做的事,非但我也能做,還能做得更好。」

徐妃聽得悠然入神,朱高熾本就心中作惱、無從宣洩,聽了這話,忍不住呵呵笑了兩聲。葉靈蘇看他一眼,忽而笑道:「世子不信?」

「不敢,不敢!」朱高熾意帶嘲弄,「葉幫主江湖奇人,自然不同於尋常女子。」

「口說無憑,世子不信也理所應當。」葉靈蘇平心靜氣,「但要守城,也得有個官職,不知世子打算封我什麼?」

朱高熾一愣,心頭火苗上躥:「這女人自以為是,豈有此理?你一不是王妃,二不是公主,那一幫軍漢,殺人放火,無法無天,會受你一個娘兒們支使?」當下強忍怒意,咬牙笑道:「幫主江湖高士,豈為官職所羈?好比道衍大師,以幕僚之身,照樣指揮千軍萬馬。」

「此話不然。」葉靈蘇說道,「名不正,言不順,道衍是和尚,不任俗職,情有可原。我一介女子,若無官職,難以服眾,指揮不定,勢必貽誤軍事。」

朱高熾心想:「你也知道自己難以服眾?」嘿笑一聲,說道:「有了官職,軍法從事,所謂軍法無情,幫主辦事不利,本世子也不能網開一面。」

「那個自然!」葉靈蘇回頭問道,「王妃,世子之下,什麼官兒最大?」

徐妃看出她的心思,忍住笑說道:「北平都指揮使!時下由張信張大人擔任!」

「母妃……」朱高熾變了臉色。

「好啊!」葉靈蘇不待朱高熾說話,笑笑說道,「世子殿下,我就當都指揮使好了!」

「你……」朱高熾氣得渾身發抖,徐妃衝他擺一擺手,笑道:「鹽幫十萬之眾,葉幫主也能從容駕馭,北平守軍不足兩萬,這個都指揮使還能難得住她?高熾,你這就去刻印頒令,授予葉幫主北平都指揮使官銜,另聘樂公子為指揮使,輔佐葉幫主打造器械、佈設機關。」

朱高熾心裡一萬個不願,可是母親有令,違抗不得,只好諾諾連聲,低著頭退出院子。

徐妃不急不躁,又寒暄數句,細細問過傷情,方才從容離開。樂之揚待她去遠,沉默一時,撐不住笑了起來。

葉靈蘇白他一眼,問道:「笑什麼?」

「我笑朱高熾的樣子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你再說幾句,他可要哭了。」

「活該!」葉靈蘇冷冷道,「誰叫他瞧不起女人。」

「你也瞧出來了?」樂之揚不覺莞爾。

「他的心思都在臉上,我又不是傻子。」

「他總是燕王世子,這樣做未免不留情面。」

「怕什麼?」葉靈蘇滿不在乎,「我是江湖中人,此間事了,迴歸江湖,別說燕王世子,就是皇帝老子,卻又能奈我何?」一股傲氣直透眉梢。

樂之揚啞然失笑,葉靈蘇瞥他一眼,「當我的部下,心裡委屈麼?」

「豈敢,豈敢!」樂之揚笑道,「你對男人兇巴巴的,可對王妃卻很客氣。」

葉靈蘇抬眼望天,望著柳梢枝頭:「她出類拔萃,可惜嫁錯了人。」

樂之揚嘆一口氣,說道:「一入侯門深似海,更何況帝王之家。」

葉靈蘇瞅他一眼,說道:「你說這話,似乎大有深意。」

樂之揚默不作聲,看向遠處。葉靈蘇知他心念朱微,胸口微微一酸,眉眼滾熱,為了掩飾,起身進了內室,取來一本半新半舊的圖譜,說道:「這些日子,我鎮日無事,將半部《天機神工圖》補全了,可有幾樣太過繁難,算道精深、揣測不透。這一部圖經,原本只有島王能看,料想當今之世,讀過全本的只有雲虛。可他行蹤渺渺,不知去了哪兒?」

樂之揚心頭一震,皺眉道:「他若在此,倒也麻煩。」

葉靈蘇聽他話中有話,抬起眼來,正要發問,忽聽有人笑道:「我若在此,有何麻煩?」

葉靈蘇身子一顫,掉頭望去,垂柳樹下站立一人,寬袖白袍,正是雲虛。

寧王返回客廳,尚未走近,便聽歡聲笑語。燕王聲如洪鐘,夾雜其間,卓爾不群。

寧王心中不快,用力咳嗽一聲,大廳中登時寂然。只聽燕王笑道:「十七弟麼?快來,遲到一刻,先罰三杯。」

燕王有勇有謀,才冠諸王,氣奪三軍。寧王從小到大,對這兄長頗是敬畏,時下雖佔上風,當真面對燕王,內心深處仍有幾分不安,聽他大呼小叫,心裡雖有不滿,但也無可奈何,沉著臉走進大廳,目光一掃,諸將無不低頭,唯獨燕王泰然自若、自斟自飲。

寧王一言不發,衝他點了點頭,徑自坐到上首,說道:「各位辛苦,我跟燕王久別重逢,私底下有些話說。」

諸將會意,紛紛起身後退,寧王又道:「朱指揮使留下。」

朱鑑身為大寧都指揮使,應聲坐下,夾在二王之間,侷促不安,頗有幾分尷尬。

燕王笑而不語,一時人去殿空,只剩太監宮女。寧王也不做聲,喝了幾杯悶酒,才說:「四哥,你送十三妹來,我很承你的情。不過你跟朝廷作對,凶多吉少,殊為不智。」

燕王沉默時許,嘆道:「朝廷逼人太甚,為兄也是迫不得已。」

「君君臣臣,自有其道。」寧王說道,「小弟對陛下的旨意也有疑惑,可是強弱有道,上下有份,對抗朝廷無異螳臂當車。據我所知,李景隆傾國之兵進攻北平,不知四哥有幾分勝算?」

「不瞞老弟!」燕王沉默一時,「沒你出兵相助,為兄一分勝算也沒有。」

寧王皺了皺眉,向朱鑑使個眼色。後者會意,笑道:「燕王殿下此言差矣,大寧北方藩籬,稍有破綻,蒙元鐵騎勢必南下。再說寧王忠貞,不負朝廷,相助之言從何說起?」

燕王收起笑容,打量寧王,雙目如炬。寧王目光游弋,不與他直面相對。過了半晌,燕王眼神一黯,嘆道:「十七,你若親口回絕,我也無話可說,可你讓一條狗衝著我吠來吠去,為兄著實有點兒傷心。」

朱鑑怒氣衝頭,騰身欲起,寧王掃他一眼,笑道:「四哥雄才大略,小弟自愧不如。你敢與朝廷爭衡,小弟沒那個膽色。實不相瞞,我已打定主意,遣派使臣前往京城請罪,陛下原宥小弟便好,若不然,小弟打算涉海南歸,親往京城聽候發落。」

燕王喝一杯酒,問道:「你去了京城,誰來掌管大寧?」

「朱鑑都指揮使!」寧王冷冷回答,朱鑑面露笑容,瞅著燕王洋洋自得。

燕王掃視二人,笑道:「好啊,十七弟,識時務者為俊傑,你比四哥我識相多了。我有你一半的忍耐工夫,也不會落到今日地步。」

「東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」寧王說道,「四哥雖然鑄成大錯,可也不是沒有挽回餘地。」

「哦?」燕王反問,「如何挽回?」

「據我所知,同為皇族血脈,陛下斷無殺害之意,湘王自焚,只是意外。儘管朝廷動武,雙方並未交兵,四哥若肯服軟,小弟願意當個中人,替你向陛下請罪。」

「以後呢?」燕王冷笑一聲,說道:「你也替我坐牢?關上一輩子?」

寧王不禁默然,望著杯中酒水出了一會兒神,忽而嘆道:「小弟才能有限,唯有上表朝廷,希望陛下不計前嫌、赦免兄長,但若陛下執意不肯,小弟也別無它法。」

燕王放下酒杯,縱聲大笑,忽而環視四周,嘆道:「十七弟,朝廷的事先不說它。大寧城是你的地盤,我只身來此,你打算如何對我?是殺是剮,還是縛送朝廷,你給一個痛快話兒,省得為兄心神不寧。」

「不敢!」寧王淡淡說道,「四哥既然來了,不妨多住兩日。」

燕王眯起雙眼,笑道:「好個老十七,你要扣押我?」

「言重了。」寧王呵呵一笑,漫不經意地道,「四哥要回北平,小弟也阻攔不了!」

燕王嘿了一聲,連飲數杯,緩緩說道:「看樣子,我回也不是,留也不是,所謂窮途末路,大概就是如此。」

寧王幽幽地嘆一口氣,說道:「這是天意!」

「天意?」燕王望著屋頂出一會兒神,「十七,我若留下,你有何妙策?」

「其一!」寧王屈起食指,「將你的人馬撤回松亭關。」

「怎麼?」燕王冷笑,「你怕我攻打大寧?」

「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寧王坦然自若,「四哥若無此意,何懼撤走兵馬?」

「好!」燕王笑道,「撤軍就撤軍。」

「其二!」寧王屈起中指,「你軍中將官,指揮使以上,盡來大寧做客!」

燕王拍手笑道:「這樣群龍無首,本王的兵馬再無能為!」

「哪兒話?」寧王笑嘻嘻說道,「小弟只是穩妥起見。」

「好個穩妥起見。」燕王斜眼睨著寧王,「其一其二,可有其三?」

「其三!」寧王屈起無名指,「我派使臣去見李景隆,為兄長說項,讓他暫緩進攻北平。不管怎麼說,大夥兒都是親戚,血濃於水,何苦兵戎相見?」

「妙計。」燕王蹺起大拇指,「北平不戰而降,老弟就是大大的功臣。沒準兒朝廷一高興,還能保全寧王之位。」

「萬無此意。」寧王說道,「小弟一心一意,只想為四哥謀一條生路!」

燕王喝了兩杯酒,忽而嘆道:「十七,你長大了!」

寧王一愣,笑道:「四哥何出此言?」

「沒什麼!」燕王挺身站起,幽幽地說道,「為兄這條命就交給你了!」說完頭也不回,大踏步走出大廳。寧王使個眼色,齊公公會意,匆匆跟了上去。

朱鑑望著燕王背影,小聲說道:「王爺,何不徑直拿下他,縛送朝廷,功勞更大!」

「那樣太過露骨。」寧王冷冰冰看了屬下一眼,「他是兄,我是弟,長幼有序,我親手把他交給朝廷,有違孝悌之道,將來煌煌青史,難免記上一筆。我當和事老足矣,至於後面的骯髒事兒,自有朝廷裡的小人去做。」

「是!王爺聖明。」朱鑑欲言又止,寧王一眼看出,問道:「你還有話說?」

朱鑑道:「屬下確有顧慮,不知當不當講?」

「講!」寧王說道。

「燕王梟雄之性,刁悍無賴,他在北平裝瘋賣傻,騙過張昺、謝貴,一舉扭轉乾坤,而今輕易認栽,甚是不合情理。萬一他故意示弱,突然發難,那時恐怕不易對付。」

「言之成理。」寧王沉思一下,說道,「不過大寧不比北平,我經營多年,樹大根深,燕王形單影隻,縱有天大能為,也掀不起什麼風浪。」

朱鑑道:「謹慎起見,莫如安排人手,晝夜監視,他若有異動,便一舉拿下。」

「不妥!」寧王搖頭說道,「他終歸是我兄長,一旦發覺,有失風度。」

朱鑑還要再勸,但見寧王面露不耐,深知這一位王爺愛惜羽毛,再勸下去,也是白費工夫,只好暗暗嘆氣,告辭退下。

人去殿空,寧王喝了兩杯悶酒,令人送上瑤琴,撥弄起來,琴聲幽沉,時斷時續,一曲尚未彈完,忽聽有人冷冷說道:「琴為心聲,你很慚愧麼?」

寧王抬頭望去,朱微從角落裡走了出來,俏臉蒼白如死,兩眼黑得瘮人。

「十三?」寧王又驚又怒,「你怎麼在這兒?你嫂子呢?」

「嫂子不會武功。」朱微眉尖顫動,目中泛起淚光,「哥哥,剛才的話,我都聽見了。」

寧王哼了一聲,臉上微微發燙。

「你說要幫四哥,那都是謊話。」朱微喃喃說道,「你要將他出賣給朝廷,換取你的榮華富貴……」

「胡說……」寧王欲要反駁,話到口邊,卻又說不出來。

「母妃去世得早,那時我傷心得很!」朱微淒涼苦笑,「後來一想,那也不是壞事。不然父皇去世,她也得陪葬。」

「放肆!」寧王一拍桌案,「身為女兒,豈可妄言父親的不是?」

「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再過百年千年,也都改變不了。」朱微咬了咬嘴唇,「父皇用妃嬪殉葬,就是一個大大的暴君。」

「你、你……」寧王怒不可遏,「你受了妖人蠱惑,無法無天了麼?」

「我再無法無天,也知有恩必報。」朱微嘆一口氣,「哥哥,母妃去世之後,你我孤苦無依,飽受其他兄長的冷眼,唯獨四哥待我們不薄,常在父皇面前為你說話。如不然,父皇那麼多兒子,你年少失母,如何能得到他的青睞,統領天下精兵,鎮守大寧要塞?」

寧王麵皮漲紫,怒哼一聲,厲聲說道:「你懂什麼?朝廷勢大,我若與他聯手,只有死路一條。我死了,你又怎麼辦?」

朱微低頭片刻,輕聲說道:「義之所在,我陪你死了就是!」

寧王一愣,啐道:「說什麼胡話?軍國大事,我自有分寸,你就不要多管了。」

「你當真不幫四哥?」朱微幽幽地問。

「誰說我不幫?」寧王老大不耐,「我如今就在幫他,對抗朝廷死路一條,求和認罪,還有生路。」

朱微望著兄長,渾身熱血變冷,長吐一口氣,怏怏向外走去。寧王心覺不安,高叫:「你去哪兒?」

「我累了!」朱微輕聲說道,「想睡覺。」

寧王頹然坐下,看一眼古琴,惱怒起來,猛地揮拳砸落,絃斷琴破,嗡然激鳴。寧王以手扶額,陷入長久沉默。

錚,樂之揚拔劍出鞘,真剛古意森森,小院之內驟然變冷。

雲虛袖手不動,雙眼泛起詭異精光。樂之揚渾身一緊,突然動彈不了。

「糟了!」樂之揚暗暗叫苦,不想武功精進至此,依然敵不過「般若心劍」。雲虛眼中光芒比起以前還要厲害,直如兩口匕首,透過雙眼刺入心腦之間。

雲虛微露冷笑,隨手一拂,食中二指折下一段花枝,輕輕一抖,整個人如箭如矢,徑向樂之揚射來。、樂之揚欲要吸氣,居然不能呼吸,欲要閉眼,雙目僵硬如石,一閃念的工夫,花枝已到眼前,枝上花朵未調,吐蕊含露,搖曳生姿。

死在眉睫,樂之揚暗歎了一口氣。突然勁風拂面,他眼前一黑,葉靈蘇擋在身前,花枝微微一頓,停在她咽喉之間。

雲虛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,葉靈蘇張開雙臂,兩眼緊緊閉合。

目光一旦隔斷,樂之揚身子一鬆,得到自由,向後一跳,忽又向前縱出,劍出如風,刷刷刷刺向雲虛。

雲虛目光一轉,正要運用「心劍」,不意樂之揚左手一揮,雲虛丹田隨之一跳,氣機浮動,心神登時分散。

雲虛不明所以,收起目光,向後倒退,真剛劍如影隨形,嗤嗤嗤一陣輕響,花落枝殘,碎屑紛飛,一眨眼的工夫,雲虛手中的花枝只剩下一半。他低嘯一聲,枝條向下一按,點中真剛劍身,樂之揚虎口一熱,劍柄險些撒手,倏忽銳風吹來,削尖的枝條刺到他的心口。

樂之揚仰身後退,左掌挑動雲虛的真氣,右劍狂揮,護住自身。雲虛只覺真氣動搖,微感遲疑,樂之揚又趁機脫身。雲虛待要追擊,忽聽葉靈蘇喝道:「住手!」

樂之揚一怔,收劍低頭,退到一邊。雲虛皺了皺眉,丟開枝條冷笑道:「小子,躲在女人身後,又算什麼本事?」

樂之揚大怒,挺劍要上,葉靈蘇攔住他,向雲虛說道:「你何時來的?」

「來了一會兒了。」雲虛環顧四周,輕蔑冷笑,「只沒想到,我雲虛的女兒,竟跟朱元璋的兒孫沆瀣一氣。」

葉靈蘇心下生疑,雲虛倘若早早到來,何以沒有出手傷害徐妃母子,於是冷冷說道:「我跟誰一氣,用得著你管?」

雲虛嘿笑兩聲,走到棋枰前悠然坐下,拂去花瓣,拈起一枚黑子,敲了敲桌面,嘆道:「閒敲棋子落燈花,這樣的雅興,許久不曾有過了!」

葉靈蘇怔了一下,注目望去,雲虛雙鬢間多了星星白髮,如絲細紋也已爬上眼角,不覺心想:「許久不見,他也老啦。」想著心頭一軟,衝口問道:「你的傷……好些了麼?」

「我的傷?」雲虛舉目望天,悽然笑笑,「你還記得我的傷?」

葉靈蘇咬了咬嘴唇,默不作聲。當日雲虛受了重創,她顧念樂之揚,去而復返,留下雲裳獨自照顧雲虛。葉靈蘇嘴上不說,心中對此深有愧意。

雲虛手拈黑白,自相對弈:「這大半年來,我常處生死之間,吐血盈盆,形同廢人。那時我一念不泯,只為報仇,幾經掙扎,到底活了下來,不但武功盡復,‘心劍’更勝從前。」

葉靈蘇冷冷道:「如此說來,倒也恭喜。」

雲虛停手,棋子懸空:「我來北平,只為一事。」啪地落子,聲音冷冽無情,「殺了梁思禽!」

葉靈蘇道:「你殺你的,與我何干?」

「我來這兒,不是找你。」雲虛抬起頭來,盯著樂之揚,「我找他!」

「找他?」葉靈蘇暗生詫異,「找他幹嗎?」

「當日紫禁城,在梁思禽身邊就是他。」雲虛說道,「後來我探得訊息,西城八部呆在北平某處,找到之時,卻讓他們逃了。不過,他們人走了,卻留下一大筆財寶,我猜西城必不甘心,定要奪回,故而派人守株待兔。誰知梁思禽沒來,卻等來了這個姓樂的小子。」

葉靈蘇心生疑惑,回頭看向樂之揚。樂之揚不動聲色,心裡煩亂不堪,「元帝遺寶」落到東島手裡,要奪回可是難了。鐵木黎武功雖強,還可一戰,雲虛心劍詭譎,彷彿妖法邪術,縱如梁思禽也要讓他三分。

「小子!」忽聽雲虛又道,「梁思禽究竟何在?」

「我哪兒知道。」樂之揚信口胡謅,「那晚我是湊巧路過。」

「撒謊!」雲虛眼射異芒,樂之揚一個不慎,目光又被吸住,彷彿捱了一記悶棍,頭重心跳,渾身僵直,腦子裡奇癢奇痛,似有蟲子鑽來鑽去,跟著鼻孔一熱,倏忽流出血來。

「住手!」葉靈蘇發現不妙,上前一步,攔在樂之揚身前。

雲虛眉頭一皺,收回目光,樂之揚如釋重負,踉蹌後退兩步,拭去鼻血,瞧了瞧,不勝駭然。

葉靈蘇死死盯著父親,雙頰酡紅,呼吸急促,身子微微發抖,足見緊張之甚。父女倆對視片刻,雲虛眼神一黯,嘆道:「你真要為他出頭?」

「是!」葉靈蘇回答。

「死也不怕?」雲虛冷笑。

葉靈蘇咬一咬嘴唇,慘笑道:「斯也不怕!」

樂之揚胸中熱血翻騰,正要挺身上前,葉靈蘇一伸手,又將他攔住。

雲虛沉思一下,忽而轉嗔為笑,坐下來,漫不經意地道:「這麼說,你肯為他而死,當是喜歡他了?」

葉靈蘇一怔,羞怒道:「你、你胡說什麼?」

雲虛注目女兒,目光柔和起來:「女大當嫁,你年紀不小,終要有個歸宿!」葉靈蘇面紅耳赤,大聲道:「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」

「父女連心,我怎能不管?」雲虛幽幽嘆氣,「當年我違心成親,害人害己;你若能與所愛之人結為連理,為父自然一百個歡喜。」

這話字字出於赤誠,葉靈蘇本想呵斥,話到嘴邊,忽覺心酸眼熱,多日來的傷心委屈湧了上來,呆呆怔怔,恍恍惚惚,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

忽聽雲虛又說:「樂之揚,我殺你易如反掌。但看靈蘇面子,只要你棄暗投明,投入我東島門下,過往恩怨一筆勾銷,除掉梁思禽,我便為你們成親。」

葉靈蘇心跳加劇,張了張嘴,剛要說話,忽聽樂之揚說道:「雲島王,你怕是會錯意了,我跟令愛並無男女之私,只是至交好友。至於梁城主,他對我恩同再造,你要麼將我殺了,但凡一息尚存,我決不會做對不起他的事。」

葉靈蘇明知樂之揚的心意,可是親耳聽見這一番話,仍覺頭暈目眩,雙腿發軟,胸中波翻浪湧,眼鼻酸楚難言。她吸了一口氣,可也壓不下心頭的波瀾,口中滿是苦澀,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

雲虛的面孔由白而紅,由紅變青,看一看葉靈蘇,又瞧一瞧樂之揚,面龐忽然扭曲起來,雙眼殺氣澎湃。樂之揚不閃不讓,昂然與他直視。

雲虛眯起雙眼,忽而冷笑:「我知道了,定是為了朱元璋的女兒,對不對?哼,好啊,我將她一掌斃了,斷了你的念頭。」

樂之揚衝口而出:「她死了,我也不活。」

雲虛臉上騰起一股青氣,厲聲道:「不活也不成,我將你變成痴子傻子,渾渾噩噩,不知生死!」

樂之揚暗暗心驚,真如雲虛所言,果然生不如死。正想如何應付,忽聽葉靈蘇冷冷說道:「雲虛,你真是多管閒事!」

「怎麼多管閒事?」雲虛怒哼一聲,「這小子欺人太甚,趨炎附勢,為了一個公主,膽敢辜負我雲虛的女兒!」

「胡說八道!」葉靈蘇連連搖頭,「我不曾對他有情,又何來辜負之說?」

「撒謊!」雲虛揚聲說道,「你肯為他而死,還說對他無情?」

葉靈蘇道:「你對花姨有情麼?」雲虛一怔,說道:「你胡說什麼?」

「花姨遇險,你會袖手旁觀麼?」

雲虛不假思索,隨口便答:「不會!」

「我對他也一樣!」葉靈蘇看一眼樂之揚,「當年你違心成親、害人害己,如今還要一意孤行,陷我於不仁不義麼?」

雲虛兩眼瞪圓,氣呼呼過了半晌,才說:「好啊,幾日不見,你倒也伶牙俐齒了!」

「不敢!」葉靈蘇說道,「心有所想,隨口道來!」

雲虛哼了一聲,撿起《天機神工圖》,翻看數頁,忽道:「你真要助燕王守城?」

「言而無信,不知其可。」葉靈蘇說道,「我已答應王妃,自然要盡力而為。」

雲虛沉思一下,揣起圖譜,轉身就走,葉靈蘇叫道:「你上哪兒去?」

雲虛不答,只一晃,越過牆頭,消失不見。

葉靈蘇呆了一會兒,忽覺身後異動,回頭望去,樂之揚盤膝坐下,臉色蒼白,不由問道:「你傷了麼?」

樂之揚搖頭:「有些睏倦,彷彿幾晝夜不曾睡覺。」

葉靈蘇苦笑道:「般若心劍,傷人精神,調息一時便好。」說完坐下,沉思時許,說道:「你早知島上來人,為何不跟我說?」

「我怕你分心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正在猶豫,他就來了。」

「雲虛在北平一日,就有一日兇險。」葉靈蘇沉吟,「當務之急,莫過於逃離此地,可我又答應了王妃,半途而廢,未免無信。」

「公主還在大寧。」樂之揚悶悶地說道,「我也不能離開北平。」

葉靈蘇瞅他一眼,忽道:「你真的知道梁思禽在哪兒?」

樂之揚搖頭道:「他要見我,隨時會來,我要找他,好比水中撈月。」

葉靈蘇輕輕嘆一口氣,說道:「這樣也好,省得雲虛白白送死。」

樂之揚心想:「那可未必。」想到梁思禽的天劫,深深擔心起來,「先生避而不戰,想是顧忌天劫,雲虛鍥而不捨,倘若找到先生……」一念及此,冷汗滲出,不敢再往深處細想。

「你想什麼?」葉靈蘇見他神色不對,忍不住發問。

樂之揚醒悟過來,搖頭不語。葉靈蘇盯著他打量時許,忽道:「雲虛說的財寶是怎麼回事?」

樂之揚瞞不過去,只好硬著頭皮將奪取寶藏的情形說了一遍。葉靈蘇聽完,頓足慍怒:「你何不早說?」

樂之揚說道:「你傷勢未愈……」

「夠了!」葉靈蘇怒道,「你出去!」

樂之揚狼狽退出,才走兩步,又聽葉靈蘇喝道:「回來!」

樂之揚停步回頭,葉靈蘇盯了他一會兒,忽道:「你瞞著我,真的不是為了獨吞?」

樂之揚啼笑皆非,說道:「我若要獨吞,何必交給西城八部看管?」

葉靈蘇沒好氣道:「你就信得過樑思禽?」

「信得過!」樂之揚說道,「以西城之主的氣度,理應不會貪墨這些寶物。」

「我才不管!」葉靈蘇氣惱道,「那些財寶,我也有份,你須得奪回來給我。」

樂之揚滿心詫異,失笑道:「看不出你這麼貪財?」

「貪什麼財?」葉靈蘇怒氣難平,「一是一,二是二,我的就是我的,不是我的,我也不爭。為了寶藏,我險些丟命,縱然你沒有奪回來,待我傷好,也會千方百計向鐵木黎和賊禿驢討債。」咬一咬嘴唇,發狠道,「連本帶利,追到天涯海角!」

「這好辦!」樂之揚說道,「落到令尊手裡,你大可向他去要。」

「為何我去要?」葉靈蘇狠狠白他一眼,「你弄丟的,該你去要!」

樂之揚吃盡心劍苦頭,對雲虛避之不及,去討財寶,何異於虎口奪食,聽了這話,一時大為躊躇,抬眼望去,忽見葉靈蘇斜眼瞅來,杏眼深處隱含笑意,登時心頭一亮,衝口而出:「啊喲,你捉弄人麼?」

「誰捉弄你了?」葉靈蘇將臉一沉,「不拘你用什麼法子,總之要將寶藏奪回。奪不回來,哼,你就得賠我。」

樂之揚將手一攤,嘆道:「我一文不名,拿什麼賠你?」

「我還沒想好!」葉靈蘇揚起俏臉,冷冷說道,「你倒是答不答應?」

樂之揚猶豫再三,咬牙道:「好,我答應!」

葉靈蘇盯著他,心裡又酸楚、又好笑,想要調侃幾句,話到嘴邊,卻又變成:「雲虛拿走了圖譜,你留在這兒,陪我重畫。」

樂之揚點頭應允,取來文房四寶,碾墨陪侍。葉靈蘇憑著記憶,畫出數張圖紙,不知不覺,暮色降臨。這時朱高熾派人送來印信,葉靈蘇展開一瞧,當頭便是「北平都指揮使葉靈蘇」一行大字,她微感得意,不覺笑道:「樂之揚,從古自今,女子裡面可有比我官兒更大的?」

樂之揚想了想,說道:「唐朝上官婉兒,號稱‘稱量天下之士’,她的官兒就比你大。」

葉靈蘇本想他吹捧一頓,誰料他實話實說,心裡老大不快,白他一眼,說道:「上官婉兒會武功麼?詩文寫得再好,遇上打仗,還不是死路一條?」

「不錯!」樂之揚笑道,「不論文,只論武,自古女將,數你第一。」

葉靈蘇心花怒放,難忍笑意,取出官印摩挲把玩。送印的太監等候半晌,按耐不住,說道:「二位大人,工匠已然聚齊,均在城南司衙等候,世子令小人來問,營造之事,何時開啟?」

「事不宜遲!」葉靈蘇收起印信,「今晚就開工。」

樂之揚道:「圖紙還沒畫完……」

「不妨!」葉靈蘇打斷他道,「邊造邊畫就是。」

當下太監引路,二人出了王府,來到城南一個衙門。司衙地勢寬闊、木材堆積,依太監所說,此間本是前朝工部作坊,皇家器物大多由此製造,至今坊中工匠,仍有元時遺老。

葉靈蘇召來工匠,嚴詞宣示規矩,而後找來工頭,對著圖紙分派工序。鑄鐵的鑄鐵,伐木的伐木,以至於縫製牛皮、調配火藥、也都各有其人、各遵其道。

樂之揚見她指揮若定,心中頗為佩服,暫將煩惱拋下,盡力輔佐女子。他排程物資,討要器材,不分晝夜,騎著快馬往來於工坊帥府之間。朱高熾不勝其擾,但礙於徐妃訓誡,唯有耐著性子有求必應,不敢有絲毫的怠慢。

次日辰時,葉靈蘇手持規矩,查驗所造機關,誰知一量之下,尺寸均不合度。葉靈蘇大為震怒,打算嚴懲工頭,樂之揚出面說項,方才稍減怒氣,責令工匠重造,再有差池,定斬不饒。

回到執事大廳,葉靈蘇無心圖畫、愁眉不展,本當人物充足,造設機械並非難事,可是真正入手,才覺千頭萬緒、無從管起。機關之術又力求精準,稍有誤差,難見威力。

樂之揚也知這個道理,可他本是外行,眼看女子發愁,也是一籌莫展。

正煩惱,忽有衛兵入內,說道:「稟大人,外面有人求見。」葉靈蘇沒好氣道:「誰啊?」衛兵答道:「為首一個女子,自稱姓花,是大人的舊識。」

葉靈蘇喜上眉梢,騰身站起,匆匆趕到府門,但見花眠引著施、楊、童三尊,以及谷成鋒等一干弟子立在門前,看見葉靈蘇,恭聲齊道:「都指揮使大人。」

葉靈蘇哭笑不得,這官銜她骨子裡也不稀罕,所以討來,只是為了捉弄世子,忽見眾同門如此做派,渾身上下似有蟲蟻爬行,說不出的彆扭難受,可是當著官兵工匠又不便制止,只好說道:「行了,行了,都跟我來!」

來到執事廳中,葉靈蘇使個眼色,樂之揚會意、合上大門。施南庭、楊風來不久前在他手裡吃過苦頭,敵意猶在。施南庭尚能剋制,楊風來卻是鼓起兩腮,怒目相向。

葉靈蘇方才說道:「各位尊主同門,你們來這兒幹嗎?」

花眠笑笑,遞上一個包袱,葉靈蘇解開一瞧,卻是雲虛取走的《天機神工圖》。她不勝驚喜,翻開一瞧,先前殘缺不完的圖樣均被一一補足,還有幾處,葉靈蘇描畫有誤、計算有差,也用紅筆硃砂一一改過。

葉靈蘇認得那字跡出自雲虛,一時驚奇疑惑,問道:「花姨,雲虛這是什麼意思?」

「你還是不肯叫爹?」花眠有些嗔怪。

葉靈蘇咬著嘴唇,默不作聲,花眠苦笑道:「島王說……」

「慢來!」楊風來指著樂之揚,厲聲說道,「本島機密,不可讓他知道。」

樂之揚笑道:「誰稀罕麼?」轉身要走,葉靈蘇忽道:「站住!」又對花眠說,「不妨事,樂之揚不是外人。」

「不是外人,那是什麼?」花眠掃視二人,眼角含笑,大有深意。

葉靈蘇霞飛雙頰,皺起眉頭,嗔道:「花姨,有話說話,不要東拉西扯。」

花眠點一點頭,說道:「島王說了,燕王造反,朝廷討伐,雙方相持不下,勢必天下大亂,我東島大可趁勢而起、行使復國大計。但若燕王太弱,北平城一破,朝廷削藩成功,江山更加穩固,本島再也沒有復國的機會。」

樂之揚聽得心驚,花眠所說他也有同感,相助燕王,不免塗炭蒼生,倘若群雄再起、宰割天下,又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間慘劇。他越想越覺不安,心旌大大動搖。

忽聽葉靈蘇冷哼一聲,說道:「他令你們來幫我,好讓我成為他手中之劍,相助燕王,跟朝廷打得越久越好!」

花眠聽出她話中不忿,正色說道:「蘇兒,你別忘了,身為東島弟子,我們首要之任,就是光復舊國!」

葉靈蘇有生以來,耳濡目染,不離「復國」二字,心中厭煩之至,可也根生蒂固。花眠一說,只好住口。

於是東島四尊率領弟子,取代工頭,分佈工坊各處,督造器具,規準標尺。當年東島弟子以機關之術經略天下,退守孤島之後,圖謀復國,於此道浸淫更深,所有弟子的算術機關均可獨當一面,比起之前的工頭勝了何止十倍。

這一來,造設大大加快,伐巨木,鎔精鐵,煉火藥,鞣牛皮,工場之內,硝煙共煙塵一色,流焰與木屑齊飛,晝夜喧囂,火光沖天,京城百姓翹首觀望,心中驚訝,紛紛胡亂猜測。

東島弟子忙忙碌碌,雲虛父子始終不曾露面。樂之揚深知他們必在搜尋梁思禽,心中十分擔憂,可是軍務繁忙,難以脫身。葉靈蘇令其統帥本部將士,安設機關,學習如何操縱;樂之揚忙裡偷閒,去了一次西城隱匿的宅邸,可是人去屋空,一無所見,梁思禽以下,西城群雄儼然從北平城裡蒸發掉了,蛛絲馬跡也沒留下。

這一日,樂之揚指揮諸軍將一張弩機按在西南城頭,裝設完畢,剛要下城,忽聽一陣騷動,譙樓上有人高叫:「來了!來了……」

樂之揚舉目望去,但見東南方煙塵亂起,人馬旌旗不可勝數,紛紛紜紜,直向北平擁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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