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飛天噴筒!」葉靈蘇回答
吱嘎嘎,機關轉動,雲梯筆立,銳士勁卒身披重鍇、手持堅盾,蛇攀蟻附,壓住雲梯,以奔雷之勢向城頭倒來。
朱高熾錯步後退,面無人色。徐妃屹立不動,眸子幽幽閃亮。
「放!」葉靈蘇一聲銳喝,軍士壓下革囊,聲如驢鳴,鐵管吐出丈許烈焰,熾熱或氣湧向四方。
朱高熾驚得縮成一團,徐妃也有幾分詫異。迎面雲梯正巧倒來,梯上銳卒揮刀披甲,忽見烈焰撲來,一臉猙獰化為驚愕。
剎那間,連人帶梯盡為烈焰吞沒,慘叫聲驚天動地,空氣中瀰漫焦糊惡臭。噴筒所蓄「火油」本是東島秘傳,易燃易爆,熾熱無比,一旦噴出,熔化精鐵、洞穿肌骨,雲梯上計程車卒變成火球,一團團,一串串,從雲梯之上滾落下來。
噴筒分為兩撥,一撥噴吐火焰,一撥填充火油,此來彼去,火勢不減,先噴登城銳卒,再噴倚城雲梯,數十架雲梯化為一支支火把,沖天燃燒,濃煙翻騰,猶如數十條黑龍當空起舞。
朝廷諸將遠遠望見,無不目定口呆,後續官兵見狀,都是望而卻步。
耿炳文又驚又恨,再發號令,一時鼓聲大作,陣勢敞開一角。上萬士卒推出大車,上有鐵篷覆蓋,車裡裝滿泥土,衝近城牆,傾在牆根。
篷車成百上千,車蓋黝黑光滑,士卒藏在車下,嚴嚴實實,不露形跡,但從城頭望去,彷彿無數巨龜擠在一處,層層疊疊,爬行蠕動。
土堆越升越高,倘若不加制止,勢必積土成山、壘成斜坡,直達城頭。
土坡一成,城池立破。朱高熾急發號令,擲下滾木礌石,不想砸中車蓋,渾不著力,紛紛彈開,篷下計程車卒毫髮無損。
朱高熾只覺不妙,定眼細瞧:車蓋中央高聳、四周低矮,化解木石衝勢,使其滾落兩旁。
車蓋不破,下方士卒有恃無恐,透過蓋上射孔,勁弩對準城頭。霎時箭如飛蝗,簌簌簌漫天亂躥,朱高熾忙令豎起盾牌,力請徐妃退入譙樓。
「幾支箭算什麼?」徐妃一哂,手指城下,「高熾,你認得這篷車麼?」
朱高熾張口結舌,徐妃面露失望,忽聽葉靈蘇說道:「這是‘玄武車’。龜背蛇形,以土為靈,盾甲在上,移山卸嶺。別看它貌不驚人,模樣簡陋,當年這一小小篷車,填平城池,挖掘壕溝,對手叫苦連天,偏又無可奈何。」
「不錯!」徐妃欣然點頭,「當年家父漠北失利,為韃虜十萬鐵騎圍困,全是倚仗此車,冒著潑天箭雨,挖壕築城,堅守月餘。本妃久聞其名,今日也是第一次見得,指揮使既然認得,想必早有破解之法?」
「要破玄武車,還須雷火珠!」葉靈蘇將手一揮,「抬雷罐上來!」
「雷罐?」朱高熾兀自懵懂,忽見噴筒退後,數百士卒上前,手裡拎著麻袋,開啟一瞧,竟是許多竹筒,筒口用黏土密封,外有紙繩搓成引信。,「竹筒也能砸人?」朱高熾將信將疑。
「竹筒沒用。」葉靈蘇說道,「裡面的東西才厲害。」
朱高熾不及細問,士卒已將引信點燃,將竹筒擲向城下,數以百計,落到土堆上面,翻滾不定,骨碌碌鑽入玄武車下。
車下士卒不知來者何物,一愣神的工夫,數百隻竹筒一起爆炸,聲如爆竹,煙火飛濺,濃煙中咻咻連聲,射出無數鋼珠鐵釘,接近者粉身碎骨,遠離者滿身血孔、面目全非,即使相隔數丈也難逃大劫,身中數彈,號哭動天。
爆炸之後,木罐碎屑燃燒。玄武車鐵篷以下均是木造,一點便著,又因數目眾多,密密層層,此車起火,彼車也燃,不過半個時辰,玄武車大半燃燒,化為一片火海。烈火之外,濃煙滾滾,只在車蓋下來回流躥,縱有幸存士卒,也被嗆了出來。朱高熾趁勢下令,箭雨如潑,屍橫遍野,十停官軍,逃回本陣的不過五停。
這一把火從午至暮,燒了足足半日,車無車樣,人無人形,酥黑如碳、臭不可聞。
耿炳文一戰奪氣,狼狽退軍。徐妃等人站在城頭,望著煙火熄滅,人人靜寂無聲,葉靈蘇臉色發白,望著城下屍堆出神,「雷火珠」威力之強,大大出人意料。她本非軟弱女子,殺伐決斷,劍下游魂多多,可是短短一日,奪取數千條性命,場面殘酷之甚,當真匪夷所思。葉靈蘇縱然心硬如鐵,也覺魂悸魄動,恍恍惚惚,儼然處身噩夢,不敢相信城下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。
官兵退盡,燕軍也下城休整。葉靈蘇走下城樓,悶悶不樂,樂之揚看出她的心思,想要勸解兩句,可一想到城下慘狀,也覺心口發堵,不知從何說起。
回到工坊,葉靈蘇鑽進屋裡,反扣門扉,既不見人,也不理事。樂之揚不懂機關之術,拙於應對,焦頭爛額,無奈去找花眠。花眠嘆道:「征伐之事,本是人世間至悲至慘,靈蘇這孩子,看似驕傲倔強,骨子裡卻柔軟得很,見了今日之事,必定百般自責。」瞪了樂之揚一眼,「都怪你,不是你,她怎會捲入這一場是非?」
樂之揚苦笑道:「葉姑娘承受不了,你勸她放手就是。王妃那兒,我去應對。」
「晚了!」花眠搖頭,「靈蘇一諾千金,不會半途而廢,等你回去,她也許就想通了。」
樂之揚將信將疑,返回府衙,果如花眠所說,葉靈蘇已從房間出來,披著猩紅大氅,正在指揮工匠熔煉炮管。爐火跳動,熱浪奔溢,女子卓立爐前,俏臉映照火光,平添幾分豔色。
葉靈蘇回頭看見樂之揚,緊一緊大氅,忽道:「跟我來!」翻身上馬,馳出府衙。
樂之揚心中納悶,跟隨其後。兩人快馬聯轡,一路賓士。
夜色已深,街上兵馬來往、沸沸揚揚,兩側民居卻暗沉無光、悄沒聲息,一動一靜,頗有幾分詭異……馬不停蹄,來到玉泉湖邊。葉靈蘇勒馬觀望。湖中殘荷已凋,水面上飄蕩浮冰,隨波逐浪,撞擊有聲。更遠處,城牆湖水之間,燈火通明,人聲喧譁。樂之揚凝目望去,施南庭、楊風來正督促工匠士卒,豎起數架水車,上有竹管以皮革相連,一頭扎入湖水,一頭直上城頭。水車旁邊有數口大鍋,也與竹管相連,鍋下有灶,可以燃燒柴火。
策馬到了工地,施、楊二人上前相見。
「二位尊主!」葉靈蘇手指水車,「何時能夠完工?」
施南庭掐指一算:「還需三日!」葉靈蘇點頭:「宜早不宜遲。」
樂之揚打量水車大鍋,好奇道:「施尊主,這是什麼器械?」
「長鯨車!」施南庭說道,「多人轉動水車,可以將水送上城頭。」
「這些鍋呢?」樂之揚又問。
「蠢材。」楊風來白他一眼,「天冷了,水進竹管,結了冰怎麼辦?」
樂之揚啞然失笑,忽見葉靈蘇策馬向前,當下跟了上去,隨口問道:「將水抽上城頭有什麼用?」
「或許有用,或許無用。」葉靈蘇意興闌珊,「得看敵軍怎麼出招。」
樂之揚疑惑難解,待要追問,見她神氣,再也不好開口。兩人繞著湖岸寂然行走,不多一會兒,便將燈火喧譁拋在身後,只見濃雲遮天、星月不見,平湖連波、寒煙籠罩,湖面上靜得出奇,魚兒擺尾也能聽到。
寒風疏一陣,緊一怎,吹了一會兒,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,起初細如米粒,越下越大,扯絮飛羽,無所不至。
葉靈蘇跳下馬來,手捧雪花,悠然出神。
樂之揚忍不住說道:「葉姑娘,雪下大了,還是回去吧。」
葉靈蘇只是搖頭,牽著馬走過廊橋,來到金龍亭中,扶著闌干,注目湖水,過了良久,輕聲說道:「樂之揚,真有地獄麼?」
樂之揚一怔,失笑道:「你問這個幹嗎?」
「若有地獄,我早晚會去。」葉靈蘇幽幽地說道,「我這雙手,太髒了。」她抬起雙手,雪白修長、溫潤無瑕,突然間,數點淚珠滴在手心,經風一吹,凝結成薄薄的冰片。
樂之揚一時答不上話來,半晌才道:「千錯萬錯,全都怪我。」
「不!怪我!」葉靈蘇搖頭,「我是不祥之人,先害死了我娘,又害死了華鹽使、楚先生,現如今,更害死了千百人,我活在世間,就是罪孽。」
樂之揚激動起來,大聲說道:「葉姑娘,戰場之上,你不殺人,人便殺你,殺人即救人,不得已而為之。若要怪,只怪那些帝王公侯,為了一己之私,忍見生靈塗炭。」
「他們是始作俑者,我們是助紂為虐。」葉靈蘇意興闌珊,「小時候,島上的前輩天天嚷著復國,可是為了一座北平,就死了這麼多人。若要奪取天下,又得攻下多少座北平?人呀,可真怪,明知於己不利,偏偏死活要做。」
樂之揚沉默一下,嘆道:「葉姑娘,你可以放手!」
「你會放手麼?」葉靈蘇轉過頭來,妙目澄波,一望見底。
樂之揚一陣茫然,腦海裡念頭紛紜,一忽而出現梁思禽,一忽而又出現朱微,於他而言,打仗殺人愚蠢可悲,一時半會兒也不想參與,可是種種恩義糾葛,讓他難以擺脫。樂之揚只覺無力,嘆道:「我不會!」
「你不會?」葉靈蘇深深地望他一眼,忽又掉頭看向湖面,「那麼我也不會!」
「葉姑娘……」樂之揚嗓子微微一哽,鼻酸眼熱,不知所言。
葉靈蘇看了看天,喃喃說道:「好大的雪,若不打仗,便是豐年!」
樂之揚囁嚅嘴唇,終究沒了應聲。葉靈蘇沉思默想,過了一會兒,忽道:「樂之揚,你帶了笛子麼?」
「帶了!」樂之揚抽出「空碧」。
「為我吹一支曲子。」葉靈蘇想了想,倦怠地道,「《周天靈飛曲》就好了!」
樂之揚心口一熱,想起東島上的光景,百感交集,神思飛揚,當下橫起笛子,吹了起來,曲子一如往昔,空靈飛揚,然而不知不覺,多了幾分抑鬱纏綿,宛如流雲環山,飛泉繞石,彷彿海上的孤帆,又似暗夜的星光。
音符飛出笛孔,遠遠送出,城頭的喧譁漸漸低落,直至沉寂下去,天上的風聲也變柔變軟,彷彿天公俯瞰塵寰,發出幽然長嘆。
過了良久,樂之揚放下玉笛,葉靈蘇痴痴怔怔,仍如一葉小舟,還在笛聲中漂泊,又過一會兒,她才一拂衣袖,嘆氣道:「今晚聽完此曲,明日死了,也了無遺憾。」轉身上馬,飛馳而去,留下樂之揚一個,對著冷湖飛雪,忘了身在何處。
天寒日甚,風雪更急。燕王心憂北平,晝夜兼程。他老於軍事,行軍之外,廣佈斥候,派出百餘輕騎,從南至北散佈數以百里。
這一日,行軍之際,北方風雪中出現一道人影,近了一瞧,卻是派出的斥候之一。
斥候背上中箭,滿身是血,見了燕王,氣息奄奄地道:「西北有大隊蒙古兵,他們也發現我們,追趕一百多里,同行六七人,只我一個回來……」說完口吐血沫,歪著頭掉了氣。
燕王臉色陰沉,下令紮營,召集心腹諸將,說道:「不出所料,蒙元大軍南下,趁我跟朝廷交戰,想要坐收漁人之利。」
「此事甚為棘手。」道衍拈鬚沉吟,「蒙人躡我之後,有如刺芒在背。我與朝廷無論勝負,難免都會削弱,那時蒙人趁虛一擊,只怕燕雲不保。燕云為中原之門戶,若為蒙人佔據,好比登高山而轉巨石,趁勢而下,無可抵擋。」
張玉道:「朵顏三衛與蒙元同族。蠻夷梟獍之性、反覆無常,我若強盛,還可駕馭,倘若對陣朝廷、一戰不利,三衛、蒙元內外呼應,必定一發不可收拾。」
「此話不然!」邱福說道,「蒙古大汗坤帖木兒出身黃金家族,實權卻操在國師鐵木黎手裡,三衛對黃金家族還算尊崇,可對鐵木黎頗有成見。若說攻打鐵木黎,朵顏三衛未必落後於人。」
「如今之勢,要麼先南後北,要麼先北後南。」道衍說道,「先解北平之圍,必為蒙元所趁;但若北擊蒙古,僥倖取勝,損失必多,恐怕無力對抗朝廷。」略一停頓,幽幽嘆氣,「正所謂:身陷維谷,進退兩難。」
諸將七嘴八舌,說了半晌,也無定論。燕王踱來踱去,忽而低頭沉吟,忽而舉頭望著帳頂。突然,他停下步子,帳中頓也沉寂下來。
「朱能!」燕王開口。
朱能挺身出列,燕王慢慢說道:「你前往劉家口,召集本部兵馬,佯裝南下,將南軍吸引到松亭關,緩解北平之圍。」
朱能神色詫異,張玉失聲叫道:「王爺,你要北上?」
燕王冷冷道:「我若就此南下,無異引狼入室。敗給朝廷,不過帝王家事,丟了燕雲,則是千古罪人。」他掃視眾人,目光如電,「這是先帝的江山,我可不做石敬瑭!」
石敬瑭本是五代時後唐大將,因與皇帝有隙,起兵造反,求救於契丹皇帝,引狼入室,攻滅了後唐。作為報償,石敬瑭將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,致使中原關隘盡失,此後三百多年,中土各朝無險可守、無馬可用,受盡北方蠻族踐踏欺凌。朱棣暢曉史書,深諳兵法,決心不計成敗,也要堅守燕雲,以免胡人坐大。
帳中沉寂一時,道衍挺身站起,肅然合十:「王爺胸襟博大、志向宏遠,自古雄主無以過之。」
諸將也受觸動,紛紛跪伏:「王爺英明。」
「都起來!」朱棣一揮手,「漢軍不擅騎射,統統留下。兵貴神速,我只帶朵顏三衛。」
張玉猶豫道:「王爺明斷,朵顏三衛與蒙元同族,萬一不聽調遣,豈不誤了大事!」
「怕什麼?」燕王冷冷說道,「封鎖訊息,趁夜偷襲,一仗打完,他們連對手是誰也不知道。」
如此繁複情勢,燕王三言兩語就輕輕化解,諸將恍然之餘,均是五體投地。接下來,燕王又分派諸將整軍備戰,獨將道衍留下,問道:「寧王近況如何?」
「落落寡歡!」道衍說道,「正如王爺吩咐,我將他與王妃、公主分置兩處。但以貧僧之見,夫妻兄妹,人倫之常,不如讓他們呆在一起!」
「這個老十七,打小兒多愁善感,平日自命風流,遇上小小挫折,就跟經了霜的茄子一樣。」燕王冷哼一聲,想了想說道,「也罷,我去看一看他!」
二人出帳乘馬,來到寧王帳前,還沒入內,就聽琴聲錚縱,幽沉寂寥,鬱憤難舒。
燕王掀開帷幕,笑著踏入帳中。寧王見是兄長,吃了一驚,匆忙推開琴案、跪倒磕頭。燕王搶上一步,將他攙扶起來,笑道:「你我兄弟,客氣什麼?」
「不敢!」寧王額上見汗,「君臣有道,不可亂了規矩。」
「成敗尚未可知,君臣二字再也休提。」燕王說道,「這兩日忙於行軍,不曾與你把酒言歡;若有虧欠之處,老弟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「不敢,不敢!」寧王拘謹窘迫,如履薄冰。
「為兄此番來,想請老弟寫一樣東西。」燕王慢條斯理地說道。
寧王一愣,忙道:「小弟才疏學淺,敢當大任?」
「你若才疏學淺,為兄就是草包了。」燕王哈哈大笑,寧王卻是汗流浹背,張著嘴不知如何回答。
道衍使一個眼色,侍從取來紙筆,攤在桌上。燕王拍一拍桌案,笑道:「十七,出師不可無名,征伐不可無道。你文采俊雅,替我寫一道檄文,清君側,靖國難,好好罵一罵那些奸臣賊子,黃子澄、齊泰、梅殷、卓敬、李景隆、耿炳文、郭英……一個都不能少,至於咱們那個皇帝侄兒,昏庸無道、識人不明、變更祖制、辜負先帝,也要一條一條地說明白!」
「這、這……」寧王面無血色,身子發抖,「小弟剛剛上表請罪,如今又寫檄文,傳了出去,豈非顛三倒四、反覆無常。倘若世人以小弟為無信之輩,所寫的檄文恐怕也難以服眾。」
燕王眯起雙眼,盯著寧王,那目光似在他骨頭上刮過。寧王哆哆嗦嗦,低下頭去,不敢與兄長四目相對。忽聽朱棣笑道:「這麼說,你是不想顛三倒四、反覆無常了?」
「我、我……」寧王咽一口唾沫,說不出話來。
「以前的事,一筆勾銷。」燕王伸出食指,用力敲一敲紙張,「這道檄文,你非寫不可,不但要寫,還得辛辣狠毒。皇帝侄兒看了,須得暴跳如雷才好。你若不寫,就是首鼠兩端,等我一落下風,立馬打算投奔朝廷。與其如此,你現在就走,豈不更好?」
燕王打了手勢,呼啦,侍衛扯開簾帷,狂風呼嘯而入,吹得寧王滿臉冰雪,蜷成一團,恨不得縮排地裡。他心裡明白,燕王如此逼迫,乃是要斬斷他的退路,檄文就是投名狀,一旦寫了,唯有緊跟燕王、至死方休。
寧王心中絕望,暗歎一口氣,轉身坐下,拎起毛筆。燕王笑笑,一揮手,侍衛又將簾帷放下。
寧王筆走龍蛇,寫了兩刻工夫,方才放下筆來。燕王取過草稿,看了一遍,笑道:「不愧是十七弟,滿腹錦繡,倚馬可待,看了這道檄文,皇帝侄兒一定氣個半死。哈,譽清之後,加蓋寧王印璽,即日送往京城。」
寧王面如死灰,低頭稱是,忽聽燕王又道:「十七,我知道你心裡大不服氣。」
寧王嚇了一跳,忙道:「不敢,不敢……」
「敢不敢另說!」燕王笑了笑,「十七你也知道,四哥我眼裡揉不得沙子,你若要刷花槍,四哥我奉陪到底。」
寧王肝膽俱裂,噗通跪倒,磕頭連連:「小弟不敢,小弟不敢、不敢……」
燕王冷笑出門,寧王兀自磕頭,好半晌才停了下來,趴在地上,無聲抽泣。
忽而簾帷掀起,寒風掃地,一個聲音怯生生叫道:「王爺……」
寧王抹淚抬頭,忽見寧王妃拉著世子站在門前,朱微懷抱次子,注目望來。
寧王見了她,心尖兒上騰起一股火苗,猛地跳將起來,一把奪過兒子,劈頭喝道:「你來幹嗎?」
「我、我……」朱微望著兄長,不知所措。
「你還有臉來見我!」寧王多日來積下的憤懣、委屈一股腦兒迸發出來,咬牙切齒,惡狠狠盯著妹子,「你假惺惺的裝什麼好人?若不是你,我怎麼會落到這個田地?我瞎了眼,蒙了心,為了你引狼入室,丟了大好基業,鬧得死不死、活不活,成了叛王逆黨,毀了一世清名,將來抄家滅族,全都拜你所賜……」
一字一句,都如尖刀刺在朱微心頭,她淚湧雙目,眼前一片模糊,顫聲道:「哥哥,你、你誤會了……」
「誤會!」寧王不依不饒,恨意更深,「你鬧來鬧去,不就是為了嫁給姓樂的小賊麼?燕王許你嫁他,你就奸戀情熱、枉顧孝義,不惜陷害胞兄,將我一門老小置於絕境。當初有人說你死了,我還為你傷心難過,如今看來,你真是死了才好,滾……」寧王一指帳外,聲色俱厲,「兄妹之情,一刀兩斷,我寧王朱權,沒有你這樣的妹妹!」
朱微頭暈目眩,胸口如壓巨石,簡直喘不過氣來。她想要辯駁,可又不知從何說起來,遊目看向四周,寧王妃噤若寒蟬,世子緊攥母親衣角,惡狠狠瞪著姑母,眼中竟也大有恨意。
「他也恨我?」朱微傷心迷茫,不知所措,踉踉蹌蹌地出了營帳,迎著風雪飛快奔跑。她想哭,偏又哭不出來,想要衝天大叫,嗓子裡卻似堵了什麼,胸中波翻浪湧,悲慟、委屈牽扯交織,呼不出,咽不下,宛如驚濤駭浪,直要將她揉得粉碎。
一匹無主戰馬擋住去路,朱微翻身跳上,疾馳狂奔,不顧士卒喊叫,一陣風衝出營門,闖入風雪瀰漫的曠野。
風刀雪劍撲面而來,肌膚如割,冷徹肌骨。朱微不管不顧,漫無目的,只想逃得越遠越好。
不知過了多久,坐下馬匹睏倦,緩慢下來。朱微立馬荒野,遊目四顧,飛雪漫天,不見歸路。回想寧王的絕情話語,她的心撕裂一般痛苦,伏在馬頸之上,渾身乏力,不想動彈,心想:「也不知凍死是什麼滋味?我若死在這兒,世上的人都不會知道,樂之揚呢?他也不會知道……」想到樂之揚,酸甜苦熱湧上心間,朱微淚水奪眶而出,滴在馬鬃之上,很快凍結成冰。
忽聽有人高叫:「公主殿下!」
朱微吃了一驚,不想無人曠野,竟也有人追來,回頭望去,一騎人馬飛奔而來,騎士頭戴蓑笠,身披鶴氅,風雪之中看不清他面目。
是走是避,朱微尚未拿定主意,那人已然接近,大笑一聲,掀開蓑笠,露出光溜溜的禿頭。
「啊?」朱微變了臉色,「衝大師!」
衝大師微微一笑,合十說道:「括蒼山一別,殿下病勢康復,可喜,可賀!」
朱微不想在此遇上這個大敵,不勝惶恐,左右顧盼,突然一抖馬韁,胡亂衝向左面,才跑十來步。忽聽「咻」的一聲,坐騎頭部多了個血孔,腦漿合血湧出,濺了朱微半身,馬兒來不及悲鳴,前蹄一軟,趔趄栽倒。
朱微忙使輕功,一個翻身向前落下,回頭望去,和尚掂量一顆石子兒,笑嘻嘻地望著她:「跑啊,看殿下腿快,還是貧僧的石子兒快。」
朱微望著死馬,呆了呆,轉身奔向遠處,忽然左膝一痛,跪倒在地,耳聽哈哈大笑,衝大師縱馬衝來,輕舒長臂,抓了過來。朱微反手掃出,五指微微顫動,正是「拂雲手」的精妙招數。
啪,朱微一擊而中,卻如拍中岩石,衝大師面露笑意,五指一張,雄渾之氣澎湃而出,勢如精鋼大網,瞬間將她罩住。小公主手不能動,足不能抬,身子陡然一輕,人已落在馬上。
朱微不勝駭異,從頭到尾,衝大師一根手指也沒碰她,只憑磅礴內力,將她擒上馬背;這和尚多日不見,武功又有莫大的精進。
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,衝大師回頭看了一眼,笑道:「找你的來了。」抓起朱微,橫放馬上,啪的一揮馬鞭,向前奔突飛馳。
朱微上下顛簸,只覺血衝頭腦、五內翻騰,登時嘔吐起來。
衝大師也不理睬,只顧打馬狂奔,直到身後蹄聲消失,他才緩了下來,低頭一瞧,朱微受盡顛簸,苦膽汁也吐了出來,當下笑道:「公主殿下,這滋味兒好受麼?」
朱微難受之極,咬牙道:「你幹嘛不殺了我?」
衝大師笑道:「你是大明公主,對我大有用處!」
朱微不覺苦笑,心中好不淒涼:「我揹負了一個公主的名頭,可是父皇也好,哥哥也好,都恨不得我死了才好!」
衝大師見她沉默,說道:「你若不反抗,貧僧便不折磨你。」
朱微仍不做聲,閉著雙眼,心想:「大不了一死,人不畏死,還怕什麼折磨?」
衝大師微感不耐,又見她氣息虛弱,再加折磨,只恐沒命。當下怒哼一聲,扶起朱微,扯出一條麻繩,將她捆在馬頸上。
馬不停蹄,迎著風雪又跑了兩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片營帳,密密疊疊,白如雲朵,居中一座金帳,光華璀璨,格外奪目。
「這是哪兒?」朱微失聲問道。
衝大師微微一笑,說道:「蒙古大汗的軍營。」
朱微臉色慘變,欲要掙扎,奈何要穴受制,身軟無力,唯有任人擺佈。
進入營門,到處燃燒篝火,一團團,一簇簇,圍繞許多蒙古士兵,喝酒烤肉,歌舞喧譁,亂紛紛全無紀律。
衝大師騎馬穿過人群,左右環顧,眉頭大皺。士兵見了女人,紛紛起鬨狂笑,朱微不懂蒙語,可也聽出猥褻之意。
衝大師臉色一沉,突然仰天長嘯,嘯聲激越,直如數十個雷霆從大營上空滾過,越響越急,久經不息。眾軍士兩耳嗡鳴,煩悶欲嘔,紛紛捂住耳朵,流露痛苦神氣。
衝大師見狀,收起嘯聲,營中人無語、馬無聲。衝大師馬頭所向,諸軍紛紛退讓,臉上流露敬畏神氣。
到了金帳之外,衝大師抓起朱微,跳下馬來,問道:「大汗在麼?」
「在!」衛兵躬身答道,「大汗急著見你,派人問了好幾次。」
衝大師點頭,大踏步走進金帳。帳內堆錦積繡,暖香瀰漫,上首坐著一個青年男子,愁眉不展,正喝悶酒,旁邊跪著兩個侍女。
「薛禪!」男子看見和尚,面有喜色。
「大汗!」衝大師合十行禮。
青年男子正是方今蒙古大汗坤帖木兒,繼位不久,年紀尚輕。他揮一揮手,侍女退下。坤帖木兒注目朱微,怪道:「大師,這漢女是誰?」
「大明寶輝公主!」衝大師說道。
坤帖木兒有些吃驚,定眼望著朱微,冷笑道:「朱元璋在捕魚兒海抓了本國不少后妃公主,如今他的女兒也落到咱們手裡。嘿,真是長生天的報應。」
二人以蒙語交談,朱微雖然不懂,可瞧坤帖木兒的眼神語氣,心知對方居心不善,登時心中惶急,欲要咬舌自盡,可是衝大師站在身邊,那股雄渾勁氣始終籠罩全身。朱微剛動念頭,便覺舌頭僵硬,壓根兒無法開口。
衝大師也有所覺,瞥她一眼,向坤帖木兒笑道:「大汗明見,她是燕、寧二王的妹妹,萬一戰事不利,還可作為人質,跟燕王討價還價。」
坤帖木兒面露失望,說道:「大師這麼說,我起傾國之兵,這一仗並無必勝把握?」
「但凡打仗,並無必勝的道理,何況燕王用兵,不可小覷。」
坤帖木兒呆了呆,忽地頹唐道:「鐵木黎來了!」
衝大師也是一愣,笑道:「他是國師,怎能不來?」
坤帖木兒雙眉一挑,面有怒容,衝大師卻向他使個眼色,目光轉向帳門。坤帖木兒只一呆,便聽有人呵呵直笑,鐵木黎掀開簾帷,揚長而入,身後跟著那欽與若干壯漢,一色黑甲束身,腰佩長刀,神氣剽悍。
「鐵木黎!」坤帖木兒騰身站起,面帶怒容,「你不告而入,不將本汗放在眼裡嗎?」
「哪兒話?」鐵木黎從容笑笑,「外面沒人,老臣只好自行進來了。」
「沒人?」坤帖木兒一愣,「衛兵呢?」
鐵木黎笑道:「多半開了小差,逃回老家去啦!」
「胡說!」坤帖木兒氣得嘴歪眼斜,「那都是本汗的親信,怎麼會開小差?」
「那可難說!」鐵木黎漫不經意地道,「風大雪大,強敵當前,鬧得不好就得把小命兒扔在這兒。換了是我,也得乖乖回去,打仗這玩意兒,可不是小孩兒過家家!」
「你……」坤帖木兒渾身發抖,看一眼衝大師,陡然提起勇氣,「你敢小瞧本汗?」
「不敢!」鐵木黎笑了笑,「大汗支開老臣,帶著大軍南下,這樣的手段老臣佩服之至,又豈敢小瞧您呢?」
坤帖木兒一時語塞,囁嚅兩下,看向衝大師,流露乞求神氣。
「國師見諒!」衝大師笑道,「軍情緊急,兵貴神速。燕王奪取大寧,不過一晝夜的工夫,國師恰巧不在,大汗來不及告知,只好倉促南下,以免誤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。」
「沒錯,沒錯!」坤帖木兒連連點頭。
鐵木黎呵的一笑,問道:「何為千載難逢?」
衝大師說道:「燕王、朝廷交戰,兩虎相爭,一死一傷,我軍趁亂出擊,當可奪取燕雲、光復大都。原本寧王朱權鎮守大寧,與北平互為犄角,我軍倘若南下,必然遭到大寧守軍阻擊。如今燕王吞併寧王,大寧城為之一空,我軍大可從容進退,不虞有人攔路。」
「對,對!」坤帖木兒眉開眼笑。
鐵木黎冷笑道:「燕王回軍一擊,你又如何應付?」
衝大師道:「燕王回軍,我便後卻,它若返回北平,我便緊隨之後,如此進退倏忽,令其疲憊,而後設伏突襲,將其一舉擊潰。」
「高明!」坤帖木兒稱讚道,「當年三峰山,拖雷大王就是這麼對付女真人。那一戰,女真全軍覆沒,從此也就沒了大金國。」
「好啊,拖雷大王都拉出來了。」鐵木黎笑道,「看來大和尚不但訊息靈通,兵法也很了得。」
「不敢!」衝大師說道,「不世良機,稍縱即逝,若能佔據燕雲,不出十年,便可囊括中原、席捲三吳。那時候,大汗就是復興我蒙古的大英雄、大豪傑,名垂青史,光耀祖宗。」
坤帖木兒點頭微笑,坐了下來,摸著下頜髭鬚,望著鐵木黎洋洋得意。
鐵木黎看一看衝大師,又瞧一瞧坤帖木兒,忽而笑道:「大汗成了英雄豪傑,眾人欽仰,坐擁江山。大和尚你輔佐有功,獻上不世奇謀,一旦奪下大都,也是元謀功臣,分封厚賞那也是少不了的。」
「罪過、罪過!」衝大師說道,「貧僧出家之人,榮華富貴譬如浮雲,只是不忿先祖基業落入異族之手,盡心竭力,光復舊國。至於封賞之類,那是萬萬不敢奢望的。」
「大師不必謙退。」鐵木黎說道,「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,乃是我大蒙古的慣例,你不受賞,大汗也不答應,對不對?」
坤帖木兒只覺他話中有話,可又揣摩不透,猶豫一下,略略點頭。
「這麼說來,此次出兵,大汗和大和尚都有好處。」鐵木黎詭譎一笑,漫不經意地道,「但不知,本國師又能得到什麼?」
坤帖木兒臉色一沉,眉宇間透出怒氣,衝大師向他使個眼色,笑道:「國師一國之師,疆土擴張,權勢自也隨之增長。」
「那可未必。」鐵木黎陰沉沉一笑,「以老臣之見,敗了不說。倘若勝了,大汗挾戰勝之威,第一個要的就是我的腦袋。」
坤帖木兒臉色一變,支吾道:「國師……國師何出此言?」
「當年捕魚兒海,藍玉潛師突襲汗庭,金帳殘破,王纛墜地,若非老臣,你父子早就沒命了。你爹不是嫡裔,無緣汗位,虧我殺了太子天保奴,扶持他登上汗位,可他根基穩固,就想削我的權、要我的命,沒奈何,我只好做點兒手腳,讓他也去了。」
坤帖木兒五雷轟頂,瞪眼揚眉,青筋暴凸,指著鐵木黎渾身發抖:「你、你殺了我父汗?」
「我不殺他?」鐵木黎冷笑一聲,「你能在這兒說話?」
「你、你……」坤帖木兒心虛氣短,轉眼看向衝大師。和尚雙手合十,低眉垂目,臉色沉靜如水,看不出他心中所想。
「能當大汗的人,並不只你一個。」鐵木黎漫不經意地道,「自古權臣,難得善終,老臣也明白這個道理,所以選你坤帖木兒,正是因為你秉性軟弱,不敢如你爹一般跟我作對。沒想到這和尚舌燦蓮花,激起了你的雄心壯志,好好一頭蠢牛,偏想幹老虎的事兒。」他略略一頓,眼中精芒暴漲,「蒙古不是大元,你也當不了成吉思汗!」
這一頓夾槍帶棍,殺得坤帖木兒銳氣盡喪,望著衝大師流露乞求神氣。
「一人也好,一國也罷,失去雄心壯志,便與行屍走肉無異。」衝大師徐徐開口,「而今蒙古諸部,勾心鬥角,四分五裂,全因屢遭挫敗,失去了入主中原的雄心,長此以往,人心散漫,積貧積弱,再也無力南下,永遠困死在這茫茫草原上。」他停頓一下,幽幽地說道,「這就是國師你想要的麼?」
「我老了。」鐵木黎冷冷說道,「這些豪言壯語,只能騙騙小孩子。我想要的,只是一個老實聽話的大汗。」他回過頭來,輕輕一拍手,「進來!」
簾帷掀開,走進一個蒙古貴人,神色張皇,左右看看,向鐵木黎欠身行禮。
「鬼力赤!」坤帖木兒叫道,「你來幹嗎?」
「噓!」鐵木黎豎起食指,「客氣一點兒,坤帖木兒,從今往後,他就是你的大汗!」
「什麼?」坤帖木兒失聲驚呼,「你說什麼?」
「你被廢黜了!」鐵木黎冷冷道,「鬼力赤是新任的大汗!」
坤帖木兒面如死灰,盯著衝大師哀叫:「薛禪,救我!」
「鐵木黎!」衝大師抬起眼,眉宇凝結冰雪,「貧僧以死相拼,當會如何?」目光一轉,鬼力赤為他眼神所奪,禁不住身子後縮。
「大為不妙!」鐵木黎坦然說道,「我要殺你,當在百招之後,那時金帳之中,除我之外再無活人;若你逃出金帳,振臂一呼,坤帖木兒權威猶在,未始沒有將士聽從。」
「既然如此……」衝大師目射精芒,「國師還要一意孤行?」
「薛禪!」鐵木黎詭笑,「我要向你發難,自然就有萬全的謀算。」
「哦?」衝大師冷笑,「願聞其詳。」
鐵木黎一拍手,簾幕忽又分開,兩名勁裝武士推進一個女子,衝大師只一怔,朱微已是衝口而出:「石姬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