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說道:「老子當完兒子當,皇位父子相傳,自古就是如此。」
「自古如此,並非理所當然。」梁思禽嚴肅起來,「古有三代之治、禪讓之德,中土山河萬里,人民億萬,若無聰明睿智,決難從容統治。帝王世襲之過,在於難選賢能。朱元璋有治世之才,他的兒孫可是未必,又因長幼有序,無論賢愚,年長先得,久而久之,愚蠢暴虐者當國,聰明賢德者向隅,更有甚者,黃口小兒稱帝、三尺童子登基,奸宦弄權、禍國殃民,自古以來,這一類事還少麼?」
這一層道理樂之揚未曾想過,聽到這兒,凜然道:「先生教訓得是,可這半月珏與九科門人有何干系?」
「九科、八股大唱反調,朱元璋心知肚明,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眠,他暗中部署周密,存心將我等一網打盡。臨危之際,我識破陰謀,殺出京城,可惜走得匆忙,多數門人無法跟隨。我離開之後,門人被殺,九科被廢,不過當初授業之時,我也並非沒有防範,不少門人均是暗中授業,遍佈朝野,姓名不彰。朱元璋為了找出這些人,使出各種手段,明察暗訪,鼓勵告密,官吏轉相牽扯,抓出了許多九科門人,可也冤枉了不少無辜。」梁思禽手指玉珏,「這一枚玉珏,就是九科門人的信物。」
「啊!」樂之揚衝口而出,「我義父也是九科門人?」
梁思禽點了點頭,說道:「但這一枚玉珏不是他的。」
「什麼?」樂之揚大感意外,望著梁思禽,隱隱感覺有些不祥。
梁思禽說道:「玉珏的玉心,我用‘周流石勁’裂石成紋,留下了門人姓名,若不細看,難以發現。」
樂之揚舉起玉珏,對著夕陽觀望,隱隱發現玉心裡顯出兩個小字,細如蚊足,字跡飄逸,仔細分辨,似是「水沉」二字。
「水沉?」樂之揚詫然回頭,「他是誰?」
梁思禽黯然道:「他是一名樂科弟子,本在朝廷樂坊供職,他暗中入我門牆,極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。不想我離京之後,他遭遇奸人,身份暴露,本人被殺,妻女充入官妓,更可憐的是,他那妻子已有身孕,流落煙花之地,受盡屈辱蹂躪。」
樂之揚心子狂跳,渾身發抖,腦子裡一團亂麻:「水、水沉……水姑娘也姓水,他們,他們……」
梁思禽看他一眼,意味深長地道:「水憐影就是水沉的女兒,隨母流落秦淮,我在西域安頓之後,將她接到了崑崙。」
「她娘呢?」樂之揚忍不住問道。
梁思禽嘆一口氣,苦澀道:「她娘不堪受辱,自盡身亡了。」
樂之揚如遭重拳,臉色發白,心口窒悶難言,半晌才道:「如此說來,這一枚玉珏是她先父的遺物,還請落先生還給她吧!」說著遞上玉珏。
「不妥!」梁思禽搖頭道,「還是你給的好。」
「我給……」樂之揚心頭一陣恍惚,隱隱猜到真相,可又太過殘酷,樂之揚只覺腿軟,背脊上湧出一層細密冷汗。
忽聽梁思禽又說:「我約你來,還有一事相求。」
「先生說笑了。」樂之揚收起心情,勉強笑道,「以你的本事,何用求助於我?」
「我身在天劫,不便出手。」
「八部之主呢?」樂之揚又問。
「他八人武功太奇,形跡太露。」梁思禽沉默一下,「此事西城出頭,也就變了味兒,」
「到底所為何事?」樂之揚心中大奇。
梁思禽瞥他一眼:「明日午時前後,道衍和朱高熾、朱高煦兄弟會從此間經過。」
「啊!」樂之揚吃驚道,「他們不是燕王在朝廷的人質麼?」
「朱允炆連廢四大藩王,怕燕王鋌而走險,又聽說燕王生病,故將朱氏兄弟送回北平,名為盡孝,實為麻痺燕王。」
「此事不妥。」樂之揚搖頭,「燕王遲遲不動,忌憚的就是京城的兒子,如今放回北平,去了他的心病,若要謀反,只會更快!」
「這道理誰都明白。」梁思禽說道,「所以朝廷明裡放人,暗中又派人半途攔截,或殺或擒,不讓朱氏兄弟返回北平。」
樂之揚心頭雪亮:「先生要我護送他們?」
梁思禽徐徐點頭,樂之揚嘆道:「燕王果真是先生的兒子?」
「何出此言?」梁思禽雙眉緊皺,目光凜冽如雪。
樂之揚說道:「不是先生之子,先生為何如此幫他?」
梁思禽沉默良久,徐徐說道:「韶純的遺言,並未交代燕王的身世。」
樂之揚不勝驚愕,失聲道:「怎麼會?」
「韶純一向精明。」梁思禽淡淡說道,「倘若交代明白,那也不是她了。」
樂之揚想了又想,說道:「你為何一定要幫燕王?萬一他是朱元璋的兒子……」
「那也一樣!」梁思禽掃他一眼,冷冷說道,「我幫燕王,並非只為韶純。」
「那為什麼?」樂之揚糊塗起來。
梁思禽揚起臉來,隱隱透出傲氣:「朱元璋選嫡長,我偏要選賢能!」
「嫡長?賢能?」樂之揚茫然不解。
梁思禽道:「朱元璋的子孫中,你看誰最聰明能幹?」
樂之揚想了想,說道:「燕王為首,其次寧王……」
「寧王?」梁思禽冷笑,「寫幾句歪詩,彈兩支小曲兒就叫聰明能幹?他當個文人還不錯,倘若當了皇帝,就是宋徽宗第二,玩物喪國,不得善終。」
寧王是朱微同胞兄長,樂之揚愛屋及烏,心中不服,說道:「沒有女真人,宋徽宗還不是照樣當他的太平天子?」
「沒有女真人,還有蒙古人。」梁思禽冷冷說道。
「蒙古人?」樂之揚一愣,「不是早被趕出中原了嗎?」
「趕出中原,那才讓人擔憂!天下無敵的蒙古鐵騎,豈又是中原花花世界裡練成的?」梁思禽緊皺眉頭,注目遠處,「富而生驕,好日子過久了,兵驕將狂,難上沙場,蒙人一入中原,銳氣盡喪,越是向南,越無鬥志,可一退回北方苦寒之地,茹毛飲血,風餐露宿,不過一代之間,便可恢復本色,但逢天寒地凍、牲畜凋亡,勢必捨生忘死、齊心南向。一夫拼命,萬夫莫當,何況數十萬亡命之徒,強弓怒馬,飆行千里,萬里長城也無所用之。此乃天道,殆非人力,北疆一破,華夏為墟。文景之治如何,開元盛世又如何?縱有仁君能臣,將這天下治理得花團錦簇,一旦國門失守,都為他人做了嫁衣!」
樂之揚聽得心驚:「依先生所言,未來數十年,蒙元仍是大明的勁敵。」
「勁敵未必是蒙元,北方之患,也決然不止百年。」梁思禽哼了一聲,「朱允炆好文生亂,當斷不斷,他若當國理政,必定偏安東南,重蹈宋人的覆轍。反之燕王兩次北討、屢摧大寇,有他一日,漠北群胡斷無南下之能!」
樂之揚將信將疑:「因為燕王最賢,所以該當皇帝。」
「難道不對?」梁思禽聲音一揚,「朱允炆老老實實也罷了,如今他執意削藩,挑起爭鬥,那就正好見個高低,看看誰更適合當這個皇帝!」
樂之揚動容道:「先生要幫燕王造反?」
梁思禽不吭聲,臉上陰雲密佈。樂之揚見他神氣,心中忐忑,說道:「英雄一拔劍,蒼生十年劫,燕王一旦造反,必然天下大亂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梁思禽冷冷說道。
樂之揚暗暗吃驚,說道:「當年先生情侶被奪、門人被殺,為了天下太平,尚且忍辱負重,對朱元璋百般忍讓。現如今,為何變了主意?」
「當年的梁思禽已經死了!」梁思禽閉上雙眼,聲音裡透著苦澀,「那晚我在紫禁城死了一次,當年的梁思禽也留在那兒了!」
「先生……」樂之揚還要再勸,梁思禽睜眼說道:「小子,你知道‘日暮途窮,故而倒行逆施’這一句話麼?」
樂之揚搖頭,梁思禽說道:「這是西漢主父偃說的,意思是說,反正活不長了,以前不敢想、不敢做的事不妨統統幹一個遍。後來主父偃膽大妄為、抄家滅族;我可比他強多了,無家可抄,無族可滅,孤家寡人一個,只等天劫發作,死無葬身之所。」
他口氣寡淡之至,話語間卻有一股淒涼。樂之揚聽出他心意已決,再勸也是枉然,不由長嘆了一口氣。
梁思禽轉眼看他,半晌說道:「我知道你心中為難,可我身份尷尬,此事不宜親力親為。八部之主跟朱家有仇,又不知道碩妃的事,故也不便支派他們。因此某些事情,舍你之外,我也無人可用。」
樂之揚微微苦笑,拱手道:「先生於我恩同再造,但有所請,樂之揚赴湯蹈火、萬死不辭。」
梁思禽點了點頭,鄭重說道:「那麼燕王的安危就交給你了!」
樂之揚一愣,說道:「小子一定不負使命,不過……」欲言又止。
「不過什麼?」梁思禽問道。
樂之揚說道:「燕王一反,朝廷必定討伐,二虎相鬥,無閒它顧,蒙元趁虛而入,可又如何是好?」
「倘若如此……」梁思禽冷冷說道,「那便是我看錯了人。」
樂之揚沉默一時,忽道:「落先生,我有一個疑惑,不知當不當問?」
「你我之間,還有什麼不當問的?」梁思禽說道。
樂之揚說道:「那晚在乾清宮,你吟出《杏花天影》,朱元璋為何那麼震驚?」
「那一支曲子……」梁思禽閉上雙眼,苦澀道,「本是碩妃最喜歡的曲目,那晚她嫁給朱元璋,就曾唱過這支曲子。」
樂之揚恍然道:「朱元璋聽見這支曲子,明白了你們的關係;聯絡早產之事,更加懷疑燕王的身世。」
「或許吧!」梁思禽意氣消沉,把袖一揮,飄然走了。
樂之揚望他身影,心中波瀾滔天。碩妃那封一遺書包藏極大禍心,這女子並非良善,恐怕臨死之前,對於梁、朱二人只有深仇大恨,故意寫成遺書讓梁思禽看見,挑起他心中悲憤,一來對朱棣有利,二來挑唆他向朱元璋報仇。
碩妃的心思毒計,梁思禽一清二楚。可悲的是,他身是天人,心在情網,明知是個圈套,還是一腳踏了進去,為了一封遺書,心性大變,不惜傾覆天下,所謂嫡長、賢能,統統都是託詞。當晚朱元璋奄奄一息,梁思禽不屑動手,可是怒火無從發洩,朱元璋死後,朱允炆繼承其位,怒火自然統統發洩到他身上。偏他志大才疏、倉促削藩,好比火上澆油,給了梁思禽可趁之機。
天下大亂,就在眼前!樂之揚本想遠離紛爭,逃來逃去,卻一頭撞進了漩渦中心。
返回客棧,已然夜深。宴席早已散去,人人各歸住處。樂之揚來到朱微房裡,見她早已睡熟,於是坐在床邊,凝視床上女子。
朱微神情恬淡,宛如池中睡蓮,樂之揚輕輕撫弄她的秀髮,望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孔,不知為何,忽覺有些陌生,雖然近在咫尺,又彷彿相隔萬里,明明伸手可觸,偏又遙不可及。
「為何她是朱元璋的女兒?」樂之揚心中刺痛,「如何四紀為天子,不及盧家有莫愁,她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兒該有多好?」
朱微有所知覺,張眼看見樂之揚,臉上染了一抹嫣紅,握住他的手指,柔聲說道:「方才你去哪兒啦?我左等也不來,右等也不來,不知不覺就睡著了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樂之揚支吾道,「江小流酒氣沖天,我去別處吹了吹風。」
「樂之揚……」朱微注目望來,「不知怎麼的,在宮裡的時候,你離我很遠,可我時時覺得你就在身邊,而今你就在眼前,我卻感覺你離我遠了。」稍稍停頓一下,「幾個月不見,你變了好多,變得……變得我都不認識了。」
數月來,樂之揚屢屢陷入絕境,痛苦、絕望朝夕相隨,雖然險死還生,可也性情有變,向日那個輕靈跳脫、無所顧忌的少年不復存在,遇事瞻前顧後,多了許多雜念。
聽了朱微的話,樂之揚心生感傷,笑道:「你身子還沒好呢,體弱神虛,不免胡思亂想,等到全都好了,你看我也就跟以前一樣了。」
「是麼?」朱微鬆一口氣,「但願如此。」說著靠在樂之揚懷裡,身心俱軟,神馳意暢,望著輕輕爆鳴的燈花,但覺是耶非耶、如夢如幻,恨不得此情此景永遠留駐。
篤篤篤,忽聽有人輕輕敲門。樂之揚放下朱微,起身開門,忽見水憐影捧著一張古琴,亭亭站在門外。樂之揚見她,心頭無端一跳,忙道:「水姑娘,你怎麼來了?」
「擾了你們麼?」水憐影似笑非笑。
朱微滿面通紅,樂之揚笑道:「哪兒話,我們只是閒聊。」
「沒擾著就好。」水憐影捧出古琴,「先前朱姑娘說無琴可彈,甚是寂寞,我特意送琴給她。」
樂之揚忙將水憐影讓入房裡。水憐影放下古琴,朱微接過細看,琴為靈機式,上有「流韶聞音」。她撥了兩下,琴聲抑揚,幽沉動心,不覺嘆一口氣,說道:「可惜,我那張‘飛瀑連珠’落在宮裡了,只是……姐姐把琴借給我,你又彈什麼呢?」
「我不過胡亂彈些,平白辱沒了這張好琴。」水憐影看向樂之揚,「上一次彈琴,可被他有情無情,好一陣嘲笑。」
「慚愧,慚愧。」樂之揚拱手說道,「小子輕狂,還望見諒。」
水憐影笑了笑,轉身要走,樂之揚驀地想起玉珏之事,揚手說道:「水姑娘留步。」
水憐影回頭,意似詢問,樂之揚低聲道:「我有一事,外面說話!」
客棧廂房四合,中有一個庭院。水、樂二人走到院中,屋內傳出幽幽的琴聲。
「水姑娘。」樂之揚取出玉珏,「你可認得這個?」
水憐影乍見玉珏,瞳子驟然收縮,稍一猶豫,信手接過,對準月亮一照,渾身劇震,雙眼驀地充滿淚水,猛地伸出手來,抓住樂之揚的胳膊,顫聲道:「這、這是從哪兒來的?」
這一抓沉著有力,樂之揚大為詫異,但覺水憐影體內真氣如沸,竟是少有的強勁,不由失聲叫道:「水姑娘,你會武功?」
水憐影一愣,訕訕放手,支吾道:「哪、哪有,我只是,只是……」搜腸刮肚,也想不出辯解之辭。
樂之揚滿心狐疑:水憐影武功了得,為何一直假裝不會?當日河鹹海淡之會,豈不是故意戲弄自己?想到這兒,深為不快,冷冷說道:「這玉珏是水沉前輩的遺物,如今物歸原主。」說完轉身就走,冷不防水憐影一把將他拽住,說道:「這玉珏你從哪兒得來的?求你如實相告……」聲音悽楚不勝,大有哀求之意。
樂之揚回頭望去,水憐影淚眼婆娑,甚是可憐,不由微微心軟,嘆道:「從我義父的琴裡得來的。」
「你義父的琴?」水憐影微微一震,衝口而出,「九霄環珮?」
樂之揚只一愣,臉色大變,叫道:「你、你怎麼知道?」
「事已至此……」水憐影放開樂之揚的衣袖,直起身來,澀聲說道,「不錯,你義父樂韶鳳是我殺的!」
樂之揚怒血衝頂,拎住水憐影胸口,左掌一揚,作勢拍下,他如今動如鬼魅,水憐影壓根兒躲閃不及,只好將牙一咬,閉眼受死。
過了片刻,並無動靜。水憐影睜眼望去,樂之揚兩眼噴火,左手停在半空、並未落下。
「你為何殺我義父?」樂之揚悲憤難抑,牙關裡迸出字兒來。
「他該死。」水憐影毫無懼色,一瞬不瞬地與他對視,「郭爾汝也是我殺的。」
「你……」樂之揚左手發抖,聲色俱厲,「你真當我不敢殺你。」
「你殺我不過一掌。」水憐影冷笑,「可你不想知道,我為何要殺你義父?」
換在往日,樂之揚勢必一掌拍落,可是經歷牢獄之災,再非輕狂少年,他深吸一口氣,強忍心頭激動,點頭道:「好,你說!」
水憐影見他於狂怒之中剋制自我,心中驚訝,也不覺微微點頭,說道:「樂韶鳳、郭爾汝,都是九科中的樂科門人,他二人保命惜身,出賣同門,包括我爹在內,樂科二十五人,全都做了朱元璋的刀下亡魂。不止如此,家中男丁流配戍邊,女子充入秦淮,為娼為妓,任人狎辱姦淫……」說到這兒,牽動衷腸,眼淚無聲流下。
樂之揚驚疑不定,說道:「他們出賣同門?你有什麼證據?」
「他們活著,就是證據。」水憐影冷冷說道,「同為樂科中人,其他人全都死了,他二人為何活著?饒是如此,他們加入樂科,功過相抵,保了性命,卻丟了官兒。樂韶鳳隱居秦淮,郭爾汝落魄巴蜀,這些年來,過得都不如意。」
樂之揚沉默時許,忽道:「義父養我教我,恩重如山,他出賣同門,那是你們間的恩怨,你害他慘死,卻是你我間的仇恨,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……」右手一緊,左手作勢落下。
「慢著!」水憐影叫道,「你不能殺我。」
「為何?」樂之揚皺眉。
水憐影深吸一口氣,盯著樂之揚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因為……姐弟相殘,有悖人倫。」
「姐弟?」樂之揚瞪大雙眼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你、你什麼意思?」
水憐影微微苦笑,神色淒涼:「當年先父被殺,先母與我淪為官娼,打入秦淮河的妓院。先母身懷六甲,又飽受驚嚇,到妓院的當晚,早產生下了一個男嬰。按朱元璋的旨意,犯人家屬,男子發配戍邊,可我那弟弟不過是個嬰兒,無知無覺,命如懸絲,如何能夠流放千里?督察的錦衣衛嫌麻煩,打算將他悶死了事,那時牢獄大興,風聲鶴唳,可說人人自危。我便對錦衣衛說,聖旨明言充軍,你們妄自將他殺了,就是違旨抗令,訊息洩露出去,朱元璋一定放不過你們。他們一聽,猶豫起來,便將嬰兒留下,打算次日再做決斷。我趁著天黑,用小木盆將嬰兒放好,又將先母偷藏的玉珏放在他身上,玉珏上留有印記,以便日後相認。
「妓院守衛森嚴,可有一個破綻,那就是院內的汙水溝連線外面的河水。那一條溝渠狹長汙穢,成人通過不了,嬰兒恰好能夠。我費盡心思,騙過守衛,偷偷跑到汙水溝邊,撬開石板,將木盆放了進去。我望著那木盆晃晃悠悠,消失在水溝深處,只覺心也碎了,天地一團漆黑,看不到任何光亮……」說到這兒,淚如泉湧,嗓音哽咽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「後來……」樂之揚心神恍惚,「後來怎麼樣了?」
「後來他們抓到我,狠狠毒打了一頓,跟著搜遍河裡,也沒發現嬰兒。有人說被人撿了,有人說被狗銜了,還有人說木盆漏水,半路上沉了。可一時沒有找到,便有一時的希望,不久後,先母不堪蹂躪,絕食而死,我卻活了下來,無論鴇兒怎麼打我罵我,讓我接客賣笑、任人凌辱,我都統統咬牙忍受。只因我心裡始終有個念頭,那就是活著走出妓院,找到我那可憐的弟弟、延續水家的香火……」
水憐影嗓音低沉,若斷若續,彷彿風中游絲。樂之揚聽得心口發悶,彷彿壓了萬斤巨石,左手徐徐放開,抓人的右手也不自禁鬆了。
「後來……」水憐影注視樂之揚,目光不勝柔和,「城主派師父來接我,將我拔出火坑。她帶著我走遍京城,可也沒發現弟弟的蹤跡,我只好死心,隨她去了崑崙。那時候,我滿懷怨恨,一心報仇,朝夕苦練武功,一度走火入魔、內力全廢,後來歷經辛苦,又慢慢練了回來,由此參悟玄功,更進一層。可師父遵從城主之令,說是冤冤相報、永無了時,不許我為父報仇、再興殺戮,於是我就瞞著她,不說恢復武功之事,反而另闢蹊徑,練出了一種師父也不會的武功……」
樂之揚忍不住問道:「你用這種武功殺的我義父?」
「義父?哼,義父!」水憐影神情怨毒,隨手一揮,嗤,有細物從她袖中射出,樂之揚凝目望去,一無所見,這時噗的一聲,土分地破,鑽出一根細長藤蔓,生長如飛,瞬間便有手腕粗細,抑且生長不止,一尺、兩尺、五尺、一丈……藤上長出尖刺,或直或曲,如爪如牙,藤蔓扭動不已,彷彿活蛇怒蟒。
「這是?」樂之揚不勝駭異,毒王谷里,他也見過不少古怪蟲豸,可與這藤蔓相較,都是不值一提。靈感所至,他分明感覺一股真氣從水憐影足底湧出,注入刺藤,脈脈流轉,人與藤渾如一體,那些刺藤就是她的身外化身。
水憐影一拂袖,嗤,怪藤化為飛煙,隨著晚風徐徐散去。
「有爪有牙……」樂之揚望著飛灰,恍然大悟,「原來不是蝙蝠!」
「這是‘周流土勁’的變化,我去有還無,得天之助,湊巧悟出。」水憐影攤開纖手,掌心一顆米粒大小的圓珠,晶瑩剔透,樂之揚似曾相識,只聽水憐影說道,「這叫‘孽因子’,本是金玉果的籽實,我用‘周流土勁’孕育長成,以內力催發,能變藤蔓傷人,無刺者叫‘長生藤’,有刺者為‘惡鬼刺’,刺上有毒,一旦扎中,傷口難以癒合。」
「我想起來了。」樂之揚沉吟道,「落先生派來毒王谷的女弟子也是你?是你驅走了屍蜂?」
水憐影默默點頭,輕聲說道:「毒王谷的時候,我還以為你死了。」
樂之揚心頭火起,惡狠狠瞪了她一眼,咬牙道:「我死活跟你什麼關係?」
「你還不明白?」水憐影目光悽楚,「你是樂韶鳳撿來的孤兒,先父的玉珏又落在他手裡。其實他見了玉珏,就知道你是誰的孩子,天下孤兒那麼多,他為何偏偏要收養你?無非心裡有愧,以為可以因此贖罪!」
「我不信。」樂之揚渾身發抖,大聲說道,「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?秦淮河年年漂走的棄嬰數以百計,為何他偏偏撿到了我?」
「錯不了!」水憐影喃喃說道,「你的體態面龐很像先父,眉眼神態又像極了先母,還有你樂道上的天分,那也不是平白得來的。當年樂坊,冷謙的弟子之中,先父可說首屈一指。還有,我對你一見如故,你對我,難道就一無所感?」
樂之揚一時愣住。不錯,他第一眼看見水憐影,心底便覺親切,並非男女之情,而是一種綿綿不盡的暖意,彷彿行走冷寂長街,望著兩側窗戶間昏黃的燈火,直到此時此刻,他才明白,那是家的感覺,只有親人相見,才能真正體味。
樂之揚心頭一亂,仔細望去,水憐影容貌神韻,似曾相識,一顰一笑,讓人心生親近。
「你信了麼?」水憐影柔聲問道。
「我……」樂之揚不勝迷茫,點點頭,又搖搖頭,環視四周,忽覺天地萬物也無比陌生。
「也難怪。」水憐影悵然說道,「畢竟失散了快二十年,要你忽然認我這個姐姐,似乎有些強人所難。可我來中原,一為報仇,二為尋你,自從那日崇明島分別,我就起了疑心,時刻留心你的蹤跡,你去陽明觀、駙馬邸、周王府、東宮,我都偷偷跟著你,想要查清你的身世。毒王谷聽說你死了,我的心好如撕裂一般,那感受、那感受就跟爹孃去世時一樣。我在妓院裡飽受凌辱,早已絕情寡慾,多少年來,第一次為一個男子傷心,那時我還以為對你動了男女之情,至今方才明白,這是同胞天性,親生姐弟之間,冥冥之中自有感應。」
樂之揚望著水憐影,心口滾熱起來,「姐姐」二字在喉間滾動,到底化為一聲嘆息,幽幽地說道:「無論如何,樂韶鳳將我一手養大,你不該那樣對他。」
「這仇恨我忍了二十年,怨毒聚集在心,那藤上的尖刺,就是我心中的惡鬼,若不宣洩出來,我早晚都會鬱憤而死。」水憐影咬牙切齒,眼中透出凌厲殺氣,「所以,我一見樂韶鳳和郭爾汝,就忍不住要用最厲害手段對付他們,讓他們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,唯有如此,方能消我心頭之恨。」
樂之揚望著水憐影,見她面龐扭曲、眼神猙獰,不由生出一股寒意,不意仇恨之深,竟能變人為鬼,將如花美女化為噬人的妖魅。
過了片刻,水憐影殺氣褪去,回覆溫婉神氣,柔聲說道:「對了,你未生之時,先父給你起了一個名字叫水霖,你若認祖歸宗,便應改名換姓。」
「不!」樂之揚搖頭,「我姓樂,名之揚。」
水憐影一愣,喃喃道:「好啊,你還怨我殺了樂韶鳳。」
樂之揚說道:「我不殺你報仇,但也不會言聽計從。何況恩是恩、仇是仇,義父出賣水、水前輩固然不對,多年養育之恩,我卻不能一筆勾銷。」
「好,你年紀大了,自有主見,改不改名也由得你去。」水憐影有些傷感,沉默一時,「但有一件事,我得跟你說明。」
「什麼事?」樂之揚問道。
「別忘了爹孃怎麼死的。」水憐影說道。
「為朝廷所殺!」樂之揚話一齣口,便覺彆扭,如此回答,豈非自認水沉夫婦就是父母。
水憐影聽出奧妙,微微一笑,又問:「誰的朝廷?」
「這個……」樂之揚遲疑道,「朱元璋的朝廷。」
「樂、郭二人賣友求榮,固然令人不齒。」水憐影淡淡說道,「可我水家真正的大仇人卻是朱元璋!」
樂之揚一時默然,水憐影目光銳利,逼視過來:「朱微人美心善,本是個極好的女子。我也知道,你對她用情極深,不惜出生入死。只不過,你得明白,她是朱元璋的女兒,若你真是我水家的子孫,娶了元兇之女,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父母?」
樂之揚心如刀割,說道:「父親是父親,女兒是女兒,上一代的罪過,怎能挪到下一代身上?」
「是麼?」水憐影笑容悽苦,「朱元璋殺了爹孃,又可曾放過你我?」
樂之揚手腳發冷,腦子裡亂鬨鬨的,無數思緒混亂糾纏,只聽水憐影又道:「你若不是我弟弟,你和她的事我大可不管,可你既然是我弟弟,我決不許你娶朱元璋的女兒,若你一意孤行,哼,你也知道我的手段……」
樂之揚腦中嗡的一聲,驀然空寂下來,一股火苗直衝頭頂,他猛地踏上一步,盯著水憐影厲聲說道:「你說什麼?再說一次。」
「說就說!」水憐影臉色慘白,眼裡透出一股狠意,「你若敢娶朱微,我就殺了她!」
「你敢!」樂之揚衝口而出,「你動她一根汗毛,我一掌斃了你。」
「好啊!咱們走著瞧!」水憐影冷冷一笑,瞥了瞥朱微房門,衣袖一拂,轉身離開。
樂之揚見她眼神古怪,轉念一想,驚覺屋內琴聲停歇多時。樂之揚遭遇身世鉅變,竟然沒有留意朱微就在屋裡。他心頭冰涼,一個箭步推門而入,忽見朱微背對門戶、側臥在床,似乎已經入睡。
樂之揚鬆一口氣,輕聲叫喚:「朱微……」
連叫兩聲,女子一無回應,樂之揚心想:「她身子虛弱,彈一陣琴就累了,我和水憐影的爭吵,她或許沒有聽見。」饒是如此,仍覺老大不安,水憐影心狠手辣,說到做到,偏又十之八九是他的胞姊,不能先下手為強。如今之計,唯有百般提防,當下坐在床邊,盤膝打坐,守著朱微直到天明。
次日再見,水憐影若無其事,仍是溫婉淡定,有說有笑,彷彿昨晚認親之事從沒發生。樂之揚一面虛與委蛇,一面又恨又惱,暗服她做戲的本事了得。江小流宿醉一場,無精打采,梁思禽還是一副冷寂模樣,唯有朱微神思不屬,始終呆在房裡,時而托腮,時而扶額,彷彿想著什麼心事。樂之揚見她如此,越發心虛,幾次試探,也無結果。
時光匆匆,不久到了正午。江小流見樂之揚久不動身,心下犯疑,問道:「今日不走了麼?」
樂之揚不便多說,隨口敷衍道:「朱微身子欠安,不宜趕路,吃過午飯再說!」
眼看日頭偏西,樂之揚的心裡也嘀咕起來,轉眼望去,梁思禽呆在二樓,不急不躁,端坐品茶。
又過時許,忽聽鑾鈴聲響。不一陣,走進五個人來,均是行商裝束,頭戴氈帽,身披斗篷,手持馬鞭,腰帶刀劍。
領頭那人方才進門,便是一愣,站在門前,進退不得。雖然戴了氈帽,樂之揚一眼認出他是道衍,招手笑道:「道衍師兄,這裡來坐。」
道衍被他叫破行藏,不由嘆了口氣,嗆啷,其他四人刀劍出鞘,道衍雙臂一分,攔住四人,笑道:「別擔心,那是道靈。」
四人驚疑不定,其中二人正是朱高熾、朱高煦兄弟。樂之揚一事,朱元璋視為家醜,秘不外宣,除了寥寥數人,皇族多不知情,燕王雖也知曉,可也不敢宣揚,只偷偷告訴謀主道衍,兩個兒子也沒透露。
樂之揚不再易容,相貌有變,朱氏兄弟仔細打量,方才認出他來,朱高熾驚訝道:「道靈仙長,聽說你棄官雲遊,怎麼還俗了?」
「花有重開日,人無再少年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大好年紀當什麼道士?如今我還了俗,改了名,姓樂名之揚,二位殿下叫我小樂就是了。」
道衍知道他的底細,見他如此臉厚,冷哼一聲,心中不勝納悶,朱元璋何等厲害,這小子竟能逃過他的毒手,莫非真有通天之能。朱氏兄弟一路奔逃,馬不停蹄,這會兒均是暈暈乎乎,聽樂之揚這麼一說,更如做夢一般,朱高煦轉眼望去,看見水憐影,登時一臉恍然,進而皺起眉頭,眼裡大有妒意。
道衍心知已被識破,走也無用,只好招一招手,找一張桌子坐下,吩咐小二餵馬,又點了若干酒菜。
朱高煦坐定,指著水憐影,大剌剌問道:「小樂,你是為這個女人還俗的吧?嘿,真是風流快活。」
「哪兒話!」樂之揚正色說道,「這是我姐。」
水憐影不想他公然承認,心中驚訝,不由瞥他一眼。朱高煦卻哈哈大笑,說道:「騙你孃的鬼,你姓樂,她姓水,怎麼能成兄弟姐妹?呵,我知道了,這一定是你倆閨房裡的稱呼,有趣,有趣。」
水憐影俏臉微沉,眼裡透出怒氣,江小流忍不住喝道:「哪兒來的雜碎?敢在小爺面前撒野?」一按桌子,挺身欲上,樂之揚將他按住,笑道:「小流,你不知道,這幾位可不是凡人,那是道衍和尚,這兩位是燕王的兒子,胖些的叫朱高熾,這個瘦巴巴的叫朱高煦。」
他言辭不恭,朱高煦面有怒色,江小流卻驚疑不定,慢慢坐回原位,目不轉睛地盯著五人。
道衍忙著跑路,無心糾纏,大聲催促:「小二,還不快點兒上菜?」
叫過之後,卻無人應,道衍按捺不住,又叫一聲:「小二……」話音未落,一個尖細的聲音回道:「來了!」
嗖,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騰空飛來,砰地落在桌上,竟是一顆人頭,張口結舌,兩眼未閉,看模樣正是店中的夥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