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勝負三局

樂之揚故作不知,等到對方逼近,突然雙腳一蹬,迅速向左漂移。一把烏黑匕首從他身邊掠過,楊恨志在必得的一擊突然落空,怔了一下,腋下空門大露,樂之揚舉匕反刺,必能洞穿其肺,可是刺到一半,忽覺不忍,微微收力,在楊恨的水靠上劃了一下,水靠劃破,露出肌膚。

楊恨死裡逃生,匕首劃過的地方一片酥麻,心知對方手下留情,一愣神的當兒,數只毒蛭先後鑽進水靠裂口,楊恨一把扯掉,撲向樂之揚,運起匕首亂挑亂刺。

匕首、水靠均是「毒王宗」煉製,一個見血封喉,一個能闢蛇蟲,均是罕有的異寶,楊恨只盼匕首碰著對方一星半點兒,樂之揚死在湖裡,手下留情的事兒也就再也沒人知道了。

水下不比陸上,阻力甚大,尋常拳腳施展不開。楊恨身為刺客,精通龜息之術,長於水下格鬥,所習武功多為近身招數,膝頂、肘擊、頭撞、指戳,發力又短又狠,能於寸許間奪人性命。樂之揚頭一次與人水戰,拳腳變慢,內力無功,一時接連遇險,匕首幾度擦身而過,胸腹間也中了一膝,幾乎兒洩了一口真氣。

楊恨得勢不讓,招招進逼,樂之揚無力招架,蹬水急退,一口氣退出數丈,忽見身邊一條水蚺作勢要逃,他情急智生,一把扯過,擋在身前。楊恨的匕首恰好刺來,扎入蛇身,黑血噴湧,楊恨雙眼一迷,樂之揚一腳踢出,這一腳藏在血中,若有若無,噗的踢中楊恨小腹。

楊恨痛得一縮,吐出一串氣泡。樂之揚揮匕直進,掠過他的手臂,留下尺許長一條傷口,鮮血洶湧而出,蛇蟲見之發狂,蜂擁而上,楊恨躲閃不及,忽被一條木桶粗細的水蚺咬住左腿,用力拖向湖底。

樂之揚本意自救,並無殺人之心,見狀心生惻隱,不顧真氣將盡,翻身潛入湖底。越是下潛,越覺昏暗,湖水烏濛濛的,透出一股腥氣。樂之揚潛了三丈有餘,終於看見楊恨,他垂死掙扎,揮舞匕首亂捅亂刺,數條水蚺在他身邊盤旋。楊恨內息將盡,出手越來越慢,一條水蚺突然衝上,咬中他的手臂。楊恨吃痛,匕首脫手,水蚺刷刷刷纏住他的腰身,猛地向內一收,楊恨肋骨欲斷,水泡成串成行,從他口鼻冒了出來。

樂之揚俯衝上去,水蚺紛紛讓開。他揮舞匕首,刺中纏繞楊恨的水蚺,那蛇鬆開楊恨,負傷逃竄。楊恨翻著白眼,半死不活,樂之揚揪住他的肩膀,雙腳一蹬,用力躥向湖面。

兩人入水以後,湖水上下翻騰,足見搏鬥激烈,水上眾人無不擔憂。過了一會兒,湖面忽又平靜下來,幽綠深沉,比起動盪之時,更加叫人心寒。葉靈蘇死死盯著湖水,臉色慘白如紙,五指緊握劍柄,身子有如風中枯葉簌簌發抖。

忽然嘩啦一聲,湖水分開,鑽出一個人來。葉靈蘇認出樂之揚,一跳而起,「啊喲」叫了起來。她一向矜持嚴厲,忽然失態,鹽幫群豪無不驚奇。

樂之揚真氣耗盡,一齣水面,正要大口喘氣,冷不防腰間劇痛,捱了重重一拳。樂之揚痛得蜷縮起來,連嗆數口湖水,心中狂怒不禁:「姓楊的狗賊,我救了他,他竟然傷我?」

楊恨一擊得手,掙脫樂之揚,奮起全身之力,踉蹌遊向岸邊。剛一上岸,就昏了過去。眾人定眼望去,無不駭然:水靠裂口處爬滿水蝨、水蛭,蠕蠕而動,佈滿肌膚。鐵木黎又驚又怒,厲聲喝道:「烏有道,還不救人?」

烏有道應聲上前,施術驅走毒蟲,又喂兩顆解毒丹,過了片刻,楊恨方才悠然醒轉。

樂之揚爬上千裡舟,左脅隱隱作痛。楊恨假裝昏迷,出水時忽然偷襲,若非他內功精進,險些送了性命。更可氣的是,樂之揚出水在先,楊恨出水在後,如果楊恨當真昏迷,自是樂之揚勝出,如今他撐到上岸,衝大師有言在先:「後出水者勝」,竟是楊恨勝了。

樂之揚一念之仁,先贏後輸,不勝懊惱,這時葉靈蘇走上前來,急切問道:「怎麼樣?」樂之揚悻悻道:「輸了!」

「我沒問輸贏。」葉靈蘇皺眉道,「你受傷了麼?」

樂之揚一愣,嘆道:「倒也沒有。」葉靈蘇又問:「中毒了麼?」樂之揚仍是搖頭。葉靈蘇點點頭,退到一邊。

樂之揚越想越氣,挺身叫道,「楊恨,你恩將仇報,贏得心安麼?」

楊恨餘毒未清,聽了這話,臉色越發蒼白,抿嘴沉默一下,嘎聲說道:「楊某心中,沒有恩仇,只有勝負。從生到死,我只效忠國師一個。」

眾人見他滿身是傷,知道他在水裡落了下風,再聽兩人交談,登時明白了其中的糾葛。

楚空山把袖一拂,怒道:「樂之揚,你好糊塗,如此奸惡小人,你救他幹什麼?他讓水蚺吞了,才叫天地報應!」

樂之揚無言以答,楊恨殺了蛇夫人,論理不該救他,可當時除了救人心中別無其他,不由愧疚道:「楚先生見諒!小子愚鈍,誤救歹人。」

楚空山冷哼一聲,說道:「算你命大,他若匕首還在,你都死了多時了。心存慈悲不錯,可這姓楊的逃過這一劫,將來不知多少無辜之人死在他手下。」

樂之揚諾諾連聲,心中越發悔恨。忽聽衝大師笑道:「不管怎麼贏的,總之贏就是贏。樂兄你自個兒心軟,怨不得別人,而今雙方各勝一局,誰勝誰負,還看第三局。」

鐵木黎哼了一聲,大踏步出列,不丁不八地站在谷口。葉靈蘇催舟上前,拔劍跳上湖岸。

鐵木黎打量女子,忽而笑道:「本尊第一次跟女人比武。女人麼?就該繡繡花、做做飯,生生孩子。打打殺殺,成何體統?」

這話極盡輕蔑,葉靈蘇卻不動氣,伸袖拂拭劍鋒,漫不經意地道:「凡事都有第一次,國師第一次輸給女人也說不定!」

鐵木黎冷哼一聲,不見他抬腳,忽地越過丈餘,一掌斬落,刁鑽迅疾。

他一派宗師,口中譏諷,心裡不敢託大,力求先聲奪人。

可是一掌落空,葉靈蘇倏爾消失,一股鋒銳的劍氣直奔鐵木黎後背。

「嘿!」鐵木黎一聲沉喝,嗖地彈起,半空擰身,叮,腳尖掃中劍身,葉靈蘇虎口流血,身子斜斜飄出,憑藉身法化解鐵木黎的腿勁。

鐵木黎綽號「天刃」,不止是他所練武學,也是暗示他通身精鋼百鍊,從頭到腳就是一件神兵利刃,鋒利絕倫,無一處不可傷人。

鐵木黎一得先手,更不饒人,手斬足踢,勁氣如有實質,掃過地面岩石,犁出一道道印痕,遒勁有力,龍章鳳姿,儼然大書家信手揮筆,橫豎撇捺,無不兼美。

葉靈蘇一擊不中,不再出手,只是一味閃避。天下武功林林總總,若說閃避之妙,無出「山河潛龍訣」之右,此間長岸臨水,高山陵谷,正合「水下土」、「掩陵谷」兩種變化。山高必有陰,兩側高崖聳立,斜陽映照,留下大片暗影,沿著山根起伏不定,此情此景,使出「伏光景」來,又是如魚得水。

「水下土」、「掩陵谷」是「山河潛龍決」的入門功夫,葉靈蘇早已習練精熟,「伏光景」雖未純熟,倚仗地勢,也堪堪合用。她不拘一隅,八方馳騁,恨不得將整個兒山谷當做戰場,藏在亂石與石頭同化,到了樹下與草木同根,近水則沒於水光,近山則融入山影。

鐵木黎招招落空,心中生出錯覺,所對並非血肉之軀,而是空虛幻影,拳腳眼看擊中,對手總有法子遁走。這女子就如流動的風水,不可挽留,難以捉摸,明明近在眼前,又每每從他指縫間溜走。

這身法聞所未聞,鐵木黎不勝駭異,可又欲罷不能。葉靈蘇忽東忽西,其實並未走遠,一縷劍氣若有若無,始終在他身邊纏繞,只要稍露破綻,青螭劍下,必定血濺五步。

鐵木黎固然難受,葉靈蘇也不容易,她已將生平所學發揮至極,每次想要出劍,對手總能轉到合適方位、做出恰當防禦,儼然料敵先機,以靜制動。葉靈蘇來來去去,卻連刺出一劍的機會也沒有樂之揚一邊觀戰,心中愧悔交集。他丟了必勝之局,迫使葉靈蘇對陣勁敵,倘若稍有閃失,當真抱憾終身。

他專注之甚,極力尋找鐵木黎的破綻,想要將功補過,設法告訴葉靈蘇。看了十餘招,鐵木黎攻守嚴密,無懈可擊,正感沮喪,心頭略微一動,模糊聽見一絲異響,細微之極,只在有無之間,可又連續不斷,究其來源,卻是從鐵木黎身上發出。

樂之揚定眼細看,那聲音忽又消失。他沉思一下,閉合雙眼,只用雙耳凝神去聽,那聲音頓又冒了出來,千真萬確,出自鐵木黎的體內,時急時緩、時高時低,彷彿一脈流水,依循一定之規。

「那是他的真氣!」梁思禽的聲音忽然響起,細如蚊蚋,一如崇明島上。
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嚇了一跳,衝口而出,四周的人無不向他望來。樂之揚面如火燒,不知所措,好在大家關注打鬥,並未深究,看他一眼,又將目光投向岸上。

樂之揚鬆一口氣,掉頭掃視人群,可是一無所獲,梁思禽化身無數,執意不肯露面,找他難比登天。

忽聽梁思禽又道:「你可記得《靈感篇》裡的經文:‘聽其幾微,感其元氣,知其動靜,明其陰陽,如風之行,如水之流,若斷若續,若有若無……’」

樂之揚無法如梁思禽一般傳音,只好懵懂點頭,也不知梁思禽是否看見。

忽聽梁思禽又說:「你內功精進,神而明之,依照經文所載,足以‘聽其幾微、感其元氣’。這一法子,醫家謂之‘望氣’,武學叫做‘聽勁’。先祖母醫道精深,有‘望氣’之能,武學高手也能透過拳腳掌風感知對方真氣走向。可如你一般,雙耳聽人真氣,卻是靈道人的發明。場上二人劇鬥之中,氣血流轉甚急,你留心細聽,必有所獲。」

若論武學上的見解,當世無人能出梁思禽之右。樂之揚眼中,《靈飛經》的《靈感》、《靈飛》兩篇,許多字句艱深晦澀、始終不解其意,可是梁思禽一聽,便知其中所指,一切談玄論道,稍加變化,均可化為實實在在的神通。

樂之揚一點就透,微閉雙眼,凝聚精神,摒除所有雜音,所有耳力匯聚到鐵木黎身上。剎那間,他進入一個玄妙境地,鐵木黎的身子好比深山空洞,萬籟俱寂,靜水深流,真氣來自何方、流向何處,一點一滴,無不清晰可聞。只不過,鐵木黎出手越快,運氣越急,越是容易感知,以靜制動,謹小慎微,稍稍有些模糊不清。

樂之揚吐一口氣,轉而留意葉靈蘇,可怪的是,葉靈蘇動如風,快如電,真氣流轉卻不如鐵木黎連貫,若說鐵木黎如水如風,葉靈蘇的真氣便如天際浮雲,聚聚散散,斷斷續續,時而流轉奇快,時而又沉寂下來,彷彿一身空空,並無內力存留。

樂之揚越聽越奇,直覺不可思議,可轉念一想:葉靈蘇所使《山河潛龍訣》出自釋印神。當年「乘黃觀」一戰,釋印神一定飽嘗靈道人「聽勁」的苦頭,痛定思痛,想出這一般飄如浮雲、難測難料的運氣法門,以免靈道人聽出端倪,猜到他的身法拳路。

再聽四周人物,氣血流轉,歷歷可聞,此時激斗方酣,已過三十餘招,眾人關心勝負,無暇運用內力,丹田沉寂,真氣不興。

正想收起神意,忽覺有人轉運真氣,樂之揚循聲望去:烏有道鼓著一對死魚眼,直勾勾盯著鬥場,真氣循雙手向下,又徐徐地從袖袍湧出。

樂之揚心生警覺,跳上湖岸,移步靠近烏有道,定王望去,一無所見,可是凝神細聽,卻覺烏有道的內力與細絲相連,飄出袖口,若有若無。

這些細絲吐自血蛛,無形無影,當日楚空山一時不察,吃過這毒絲的大虧。樂之揚不知毒絲來歷,但想烏有道一身奇毒,放出的東西一定大有古怪。

細絲越出越多,隨著鐵、葉二人交手四散飄拂,有的被勁力衝開,有的卻被牽扯進去。鐵木黎以靜制動,勁力內斂,細絲繞身而走,衣服、肌膚沾了不少;葉靈蘇來來去去,疾風隨身,蛛絲反而不易接近。

烏有道望著葉靈蘇,神色焦躁,內力越流越快,雙袖無風而動,逼使數十縷蛛絲向著女子流注過去。

「烏有道!」樂之揚厲聲喝道,「你幹什麼?」

烏有道心中有鬼,應聲一個激靈,想也不想,揮掌打向樂之揚。他一轉身,蛛絲也隨之轉向,葉靈蘇縹緲而過,堪堪躲過一劫。

烏有道掌風未到,腥臭先聞,「無影蠱」在前,「血蛛絲」在中,「寸草不生掌」在後,三箭齊發,防不勝防。

樂之揚以神禦敵,眼不見,耳先聞,「無影蠱」肉眼難辨,可是成群結隊,飛動有聲,儘管細微,可是逃不過他的雙耳。

樂之揚略一退讓,使出「撫琴掌」,拂中帶按,如挑七絃,內力轉陰易陽,變得至陰至柔、奇寒徹骨,無影蠱裹入掌風,紛紛僵死,簌簌簌掉落一地,剩下數只,驚慌逃竄,鑽入一旁「毒王宗」弟子的耳朵、鼻孔,連鑽帶咬,那人耳鼻流血,悽聲慘叫。

兩人手掌一交,啪,樂之揚神乎其神,繞過蛛絲,一掌拍中烏有道的手腕。

烏有道吃了一驚,急催毒功,冷不防樂之揚順手一捺,他毒功受阻,無法向前湧出,反而向後流躥。烏有道魂飛魄散,慌忙收手後退。

樂之揚也感詫異,他聽見真氣流出,下意識運勁阻擋,不想一招得手,不但阻住了真氣,還能使其倒流,神妙之處,出人意表。

「你到底明白了!」梁思禽的聲音忽又在響起,言下甚是欣慰,「正所謂:動而使之靜,靜而使之動,堂堂正道,致其歧路,浩浩之氣,困頓難舒,故曰:不動而動,無所不動……’「這是《靈飛篇》裡的話!」樂之揚衝口而出。

「你說什麼屁話?」烏有道莫名其妙,厲聲呵斥。

樂之揚也不理睬,低頭皺眉,只顧回味梁思禽所說的經文。烏有道當他藐視自己,怒氣上衝,雙袖呼地抖直,血蛛乘著細絲衝出袖口,彷彿數十點火光,直向樂之揚飛去。

樂之揚收起思緒,呼呼兩掌盪開血蛛,左腳突起,穿過烏有道的雙掌,踢向他的小腹。

烏有道自恃「元毒功」護體,不躲不閃。噗,腳尖及身,並不十分疼痛,可是烏有道卻如置身一口大鐘,外面木槌猛敲,裡面真氣晃盪,登時頭暈腦脹,渾身氣血亂躥。

烏有道所練毒功逆天而動,強橫霸道,控制不易,一旦陰陽失調,真氣亂躥,勢必誘發毒質,頗有反噬之患。

他心有忌憚,倉皇向後躥出,樂之揚跟蹤而上,「踏歌步」繞身疾走,「暮鼓拳」連環使出。烏有道只見拳影晃動,莫知所出,眼花繚亂,更要命的是體內氣血不穩,七流八躥,難以收拾。一時內外交困,難以兼顧,左肩、右脅、後背各中一拳,雖未受傷,可是經脈震動、丹田沸騰,好不容易收攏的真氣忽又到處亂躥。

烏有道失聲大吼,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不想樂之揚食髓知味,隱隱然把握到挑動對手真氣的訣竅。烏有道身在半空,真氣強弱去留,樂之揚早已聽得一清二楚,縱身而上、使出「撫琴掌」,啪啪啪,烏有道尚未落地,忽又連中三掌,掌上連拍帶撫,將他的真氣當做琴絃,輕攏慢捻,手法精妙。

烏有道落在地上、形同醉酒,腳下踉踉蹌蹌,老臉殷紅如血,生平積累的毒質沉渣泛起,跟著真氣亂流亂竄,鑽心入腦,無法收拾。

樂之揚三掌打完,忽覺掌心痛癢,低頭一看,雙掌烏黑,分明中毒,慌忙停下腳步,運起「轉陰易陽術」驅毒。

二人這邊動手,那一邊鐵、葉二人拆過八十餘招,仍是一靜一動,勝負難分。兩人追逐遊走,葉靈蘇不勝疲憊,可是百招將至,咬牙忍住,忽見鐵木黎一掌劈來,閃身躲到山石後面。

鐵木黎目光一轉,忽然縱身跳起,右掌揮向湖面,葉靈蘇正覺奇怪,忽然巨力湧來,砰的一聲,將她藏身的岩石擊得粉碎。

葉靈蘇閃賺稍慢,碎石落在身上一陣刺痛,她咬牙忍住,飄身疾走。鐵木黎迎頭攔住,呼地一掌拍來,葉靈蘇轉身躲避,忽覺一股疾風從身後襲來。

「有人暗算?」葉靈蘇念頭閃過,盡力向前一躥,勁風貼著小腿落下,削走一片褲腳,露出雪白小腿。

葉靈蘇百忙中回頭望去,身後空空,並無一人。納悶間,鐵木黎身在半空,左腿橫掃過來,葉靈蘇舉劍格擋,冷不防他身子盤空一轉,左腿忽收,右腿嗖地彈出,其速比起左腿快了一倍,葉靈蘇變招不及,匆忙收劍,遁光藏影,變化數次,方才躲過這一腿掃擊。

數招一過,葉靈蘇有些明白,鐵木黎換了一路怪誕武功:出手似向左去,勁力落在右邊;手掌明明向上,掌力卻向下拍落;本是左腿踢人,半途變成右腿;原本正面迎敵,掌力卻能繞過對手,拊其後背……顛三倒四,詭詐絕倫,極盡「聲東擊西」之能事,若非釋印神的絕世身法,方才數招之下,葉靈蘇必死無疑,她忍不住喝道:「這是什麼武功?」

「天逆神掌!」鐵木黎洪聲笑道,「葉幫主,可還過得去麼?」

葉靈蘇冷哼一聲,全力展動身法,可是處處受制,連連遇險,東逃西竄,不勝狼狽。

天逆神掌是鐵木黎獨創秘技,融合「天刃」與「大逆誅心掌」,乃是黑水一脈的精華所在,施展起來詭異離奇,勝過蕭千絕極盛之時。

鐵木黎練成掌法,秘而不宣。當年他吃過樑思禽的苦頭,懷恨在心,盤算再次相遇,出其不意使出,可收奇襲之效。誰想今日遇上「山河潛龍決」,久戰不勝,焦躁起來,又怕百招不勝,磕頭認罪,毀了燕然山百年威名,一急之下,提前使了出來。

鐵木黎不動則已,一動驚人,似左忽右,身法快得驚人。葉靈蘇使盡解數也擺脫不了,只覺四面勁風咻咻,渾如無形大網,眨眼工夫,越陷越深。

花眠見勢不妙,忽地叫道:「八十七、八十八……」群雄看出她的心思,也隨聲高呼:「八十九、九十……」

百招將至,眾人高呼招數,存心攪亂鐵木黎的心志,燕然山、毒王宗也明白這個道理,紛紛大呼小叫,想要壓住對方呼聲。

時光倏忽,九十七招轉眼即過,鐵木黎「呔」地銳喝,直如平地炸了一個響雷,喝聲未落,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。

葉靈蘇聽出是烏有道,未及轉念,鐵木黎攔住去路,右手一揮,嗤,氣勁破空而來。

這一掌鐵木黎蓄勢已久,圖窮匕見,時機精準,掌風猛烈。葉靈蘇躲閃無路,一咬牙,揮劍撲上,兩人身影交錯,鐵木黎微微一晃,氣鬆勁洩,葉靈蘇覺出破綻,想也不想,長劍趁虛而入。

說時遲,那時快,鐵木黎硬生生收回右手,並起食中二指,拈住青螭劍尖。嗤,劍尖刺入寸許。葉靈蘇虎口流血,翻身後掠,雙腳剛剛落地,忽聽花眠高叫:「九十九……」

取勝在望,葉靈蘇心口一熱,抬眼望去,鐵木黎步子虛浮,一張臉渾如血染,硃紅裡透出一股濃濃的黑氣。

葉靈蘇正覺奇怪,忽見鐵木黎閉上雙眼,頭上白氣沖天。

「靈蘇!」花眠看出便宜,「還剩一招!」

燕然山一夥看出不妙,但因信服鐵木黎,此刻都在船上,只有楊恨呆在岸邊,見狀奮身一跳,擋在師父身前。奈何他本就有傷,這一躍牽動傷口,痛得眉毛直皺。

葉靈蘇舉劍要刺,又覺遲疑,忽聽烏有道一聲慘叫,掉頭望去,見他麵皮發黑、七竅流血,滿地翻滾,儼然痛不欲生,樂之揚站在一邊,滿臉錯愕。

烏有道突地跳起,衝著鐵木黎連連磕頭,尖聲叫道:「國師饒命,國師饒命……」

異變忽生,葉靈蘇也不知發生何事,一時按劍不發。鐵木黎好容易壓住毒質,睜開雙眼,也是莫名其妙。

烏有道體內天翻地覆,腦子也被毒質侵入,神志不清,失聲叫道:「烏某一時糊塗,才對國師下毒。國師大人大量,萬萬不要傷害‘元命蠱’!」他內力沸騰,毒質失控,跟失去「元命蠱」的情形一般無二,只當下毒的事被鐵木黎發現,傷害蠱母,以求報復,一時情急求饒,殊不知拜錯了廟門。

鐵木黎聽了這話,才明白髮生何事,怒極反笑,問道:「你對我下毒?」

烏有道說道:「小人一時糊塗。」鐵木黎冷哼一聲,說道:「如何解毒?」烏有道說道:「‘元命蠱’可以吸毒。」

鐵木黎半信半疑,他內功深湛,雖能壓制毒質,再與葉靈蘇爭鋒,勢必力不從心,猶豫中他看向女子,見她並未動彈,心下稍定,取出木盒問道:「這個可用麼?」

「這、這……」烏有道盯著木盒不勝迷惑,「國師沒有傷到‘元命蠱’?」

鐵木黎冷哼一聲,又問:「我為何傷它?」

烏有道越發迷惑,看向樂之揚道:「那為何……」話沒說完,鐵木黎森然道:「我現在傷它,倒也不晚。」五指收攏,木盒嘎嘎作響。

「別!」烏有道面如土色,強忍毒物反噬,「將食指深入盒子,血蛛自會吸去毒質。」

鐵木黎眉頭皺起,猶豫不定,楊恨銳聲道:「師尊,這老毒蟲不可信。」

鐵木黎搖了搖頭,將木盒敞開一線,徐徐伸入食指,大血蛛一口咬住,鐵木黎的眉頭一顫,臉上的黑氣漸漸變淡。

孟飛燕情急叫道:「幫主,再不出手可來不及了?」葉靈蘇搖頭道:「他受了暗算。趁人之危,君子不為。」

眾人大多不以為然,杜酉陽怒道:「幫主這麼說,華鹽使豈不是白死了?」

葉靈蘇道:「他殺華鹽使時,隻身一人,未借他人之力,未用陰謀暗算;我此時殺他,不夠光明正大。」

葉靈蘇出身武林世家,堂堂正宗,不屑落井下石;鹽幫烏合之眾,趁危僥倖,逐什一之利,但有可乘之機,絕無放過之理,一聽這話,無不悲憤,群情洶洶,各自催舟上岸,圍住鐵木黎,楊恨手握匕首,怒目相向。

葉靈蘇微感猶豫,正想是否阻止,忽聽鐵木黎冷笑道:「烏有道,你還要不要命?」

「要、要!」烏有道雞啄米似的點頭。

鐵木黎冷冷說道:「還不召集人手,為我護法?」

烏有道醒悟過來,打聲呼哨,毒王宗弟子應聲擁上。他們擅長用毒,鹽幫群豪舞刀弄槍,謾罵不絕,可也不敢輕易上前。兩方臨水對峙、各不相讓。

鐵木黎臉上黑氣越來越淡,忽然抽出指頭,扔掉盒子,指尖挑起碩大血蛛。

烏有道望著血蛛,面有懼色,只見鐵木黎的小臂赤紅髮亮,猶如一塊燒紅的火炭,火紅向外褪去,一直褪到食指,血蛛吹了氣似的臌脹起來。烏有道口唇顫抖,似要說些什麼,忽聽啪的一聲,大血蛛當空爆裂,腥臭汁液四處迸濺。烏有道發出一聲慘叫,摔倒在地,渾身抽搐。

毒王宗弟子無不掉頭,駭然望著烏有道,但見他渾身鼓出許多腫包,蠕蠕而動,啪啪開裂,湧出一股股烏黑膿血,血中爬出血蛛、紫蜈,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兒的怪蟲,怪蟲爬出體外,相互撕咬蟄刺,片刻死得精光。

鐵木黎惱恨烏有道暗算,盛怒之下殺了「元命蠱」,致使毒物反噬其主,將烏有道鑽得千瘡百孔。老毒蟲一生為惡,死有餘辜,但這死法太過慘烈,膽大的看得心驚肉跳,膽小的早已兩腿發軟、癱坐不起。

鐵木黎見這情形,忽也微微後悔。烏有道若能活著,用處不可謂不大,可是此人陰險歹毒,不易掌控,一如這些蠱蟲,稍有不慎,就會遭受他的反噬。

忽聽一聲慘叫,眾人應聲望去:古嚴跳出人群,高高跳起,跳了兩下,摔在地上,身子一陣抽搐,嘴角蠕動兩下,吐出一隻怪蟲,黑身紫須,爬了一尺來遠,忽然僵死不動。

古嚴喪命之時,「毒王宗」弟子連蹦帶跳、紛紛倒地,形形色色的蠱蟲從口中、耳孔、眼窩、鼻間爬出了出來,蟲死人亡,應驗不爽。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「毒王宗」弟子死了個精光,剩餘的蠱傀也無一倖免。

事發突兀,眾人無不駭異,可又礙於蠱毒,欲近不敢,唯有瞪眼旁觀。樂之揚更是懊惱,義父樂韶鳳之死,或與「毒王宗」有關,本想捉住古嚴問個究竟,這一下線索全斷,又得從頭再來。至於朱微,尚在毒王谷中,不知情形如何,煩惱間,忽聽衝大師嘆道:「阿彌陀佛,無怪梁思禽當年不殺烏有道。‘毒王宗’弟子體內的毒蠱均與烏有道相通,烏有道就是他們的‘元命蠱’,牽一髮而動全身,死一人而滅一宗,傷天害理,莫此為甚,梁思禽有所不為,實為大慈大悲。」

這一番話從他人口中說出還好,從這和尚口中道出,當真荒唐可笑。但凡知道他的底細,無不心想:「這和尚貓哭耗子假慈悲,比起烏有道還要可恨。」

鐵木黎忽地冷哼一聲,說道:「薛禪,烏有道暗算本尊,你到底知不知情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貧僧眼拙,沒有看見。」

衝大師對烏有道瞭如指掌,且又眼力過人、心思縝密,若說他不知情,鐵木黎壓根兒不信,何況殺了鐵、葉二人,烏有道和衝大師大獲其利,兩人私下勾結也未可知。

鐵木黎和衝大師本有心結,這一來更是種下恨因,可是大敵當前、不好內訌。鐵木黎微微冷笑,不再深說,掃視鹽幫群豪,冷冷說道:「你們逐個兒來,還是一起上?」

落井下石,自然人人爭先,忽見鐵木黎恢復如初,鹽幫眾人心涼了大半,哪兒還敢上前,全都回頭看向葉靈蘇。

葉靈蘇踏上一步,說道:「百招之約,還有一招未了,國師倘若無恙,你我再行打過。」

鐵木黎注目女子,眼神怪異。葉靈蘇暗自提防,深知一招決勝,鐵木黎不動則已,一動必盡全力。忽見他吐一口氣,徐徐說道:「這一招不用比了,算我輸了。」

此言一齣,眾人無不譁然,斯欽巴日叫道:「師父,這可怎麼使得?」

「住口!」鐵木黎回望葉靈蘇,「我剛中毒那會兒,你按劍不動,大有宗師風範。本尊認輸,服的不是你的武功,而是你的氣度。」

說完一咬鋼牙,倒金山、頹玉柱,屈膝跪下,衝著鹽幫群豪砰砰砰連磕三個響頭,群豪一愣,同時譁然,叫好聲、謾罵聲此起彼伏。

鐵木黎臉色鐵青,心中發狠:「這三個響頭,過了今天,需用這些私鹽販子的頸上人頭來換。」想著跳起身來,抓起楊恨,兩個起落,回到自家船上,沉喝一聲:「走!」

燕然山弟子無不喪氣,埋頭划槳,駛向遠處。杜酉陽跌足怒道:「就這麼讓他走了?」

葉靈蘇默不作聲,花眠說道:「杜鹽使,他已磕頭認輸,今日暫且作罷。眼下無人是他的對手,等找到雲島王,再跟他計較……」

「不用。」葉靈蘇淡然說道,「我跟他勝負未分,早晚還有一戰。各位放心,有朝一日,我必定手刃此獠,為死傷兄弟報仇。」

鹽幫弟子盡數沉默,不滿之色溢於臉上。樂之揚暗暗嘆氣:葉靈蘇心高氣傲,未脫世家子弟的風骨,坐鎮東島還可,當真踏入江湖,面對三教九流,還是放不下身段,儘管身在鹽幫,卻如汙泥塘中一朵白蓮,孤絕逸塵,與一干部眾格格不入。

葉靈蘇明知眾人心有芥蒂,可也不屑解釋,手提長劍,冷冷看向衝大師,後者不急不躁、一派悠然,並無半分畏懼。

樂之揚忍不住喝問:「大和尚,朱微在哪兒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你鬧了半晌,如今才想起她麼?薄情寡幸,莫過於此。」

樂之揚面孔一紅,自從露面,一波三折,著實沒有機會查問朱微下落。忽聽花眠說道:「和尚,嘴硬也沒用。你機關算盡,惡貫滿盈,今日此時,就是你的死期。」

走了鐵木黎,群豪一腔怒火無從宣洩,全都落在衝大師身上,見這和尚毫不懼怕,越發有氣,淳于英喝道:「大夥兒一塊兒上,將他零割碎剮,給華鹽使報仇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今日落了單,看來要走不大容易。」孟飛燕道:「你知道就好。」楚空山嘆道:「我與你師父也曾見過,淵頭陀一代高僧,如何收了你這個劣徒?」

衝大師笑了笑,向樂之揚說道:「足下大難不死,可喜可賀,不過,你當真不要小公主的性命了麼?」

「此話怎講?」樂之揚變了臉色。

衝大師笑道:「你一定以為,那女子就在谷中,先殺了貧僧,再去從容救出?」

「難道不是?」樂之揚心跳加劇。

衝大師微微一笑,盤膝坐下,合十道:「你不妨去谷里找找!」

樂之揚驚疑不定,問道:「大和尚,你又耍什麼花招?」

衝大師閉眼不答,寶相矜嚴,彷彿參禪入定。

淳于英叫道:「這和尚裝腔作勢,待我一戟捅死他。」挺戟欲上,葉靈蘇伸手將他攔住,說道:「樂之揚,你先入谷看看,找到朱姑娘,再來處置賊禿驢。」

淳于英怒形於色,鹽幫弟子也都流露不快,楚空山忍不住低聲道:「葉幫主,眾怒難犯……」

葉靈蘇故作沒有聽見,向花眠說道:「花姨,你帶樂之揚進一趟石陣,查明朱姑娘的下落。」

花眠心裡一百個不願,可她深知葉靈蘇的性子,只好嘆一口氣,走向石陣。樂之揚心慌意亂,顧不得其他,匆匆跟了上去。

兩人沒入石陣,杜酉陽忽將兵器一扔,抱住華亭的屍身大哭:「華老弟,你死得好冤,當初你捨生忘死地捧人上位,如今人家坐穩了交椅,就把你踢到一邊,死了也不給你報仇雪恨。這就叫做:‘一生不戴烏紗帽,半路常逢白眼狼’,你將人家當寶,人家視你如草……」

「杜酉陽!」孟飛燕聽不過去,「上下有分,尊卑有序,你既然入我鹽幫,就該聽從幫主的差遣,這樣皮裡陽秋地諷刺人,也是當下屬的所為嗎?」

杜酉陽脖子一梗,大聲道:「幫主,幫主,就是為幫里人做主,一味向著外人,又算什麼幫主?」

孟飛燕怒道:「幫主何時向著外人了?」杜酉陽道:「先有鐵木黎,後有這個和尚,樑子是葉幫主結的,本幫為此死了人,是不是應該拿著兩個人報仇雪恨。」

眾人無不點頭,目光都落在葉靈蘇身上,葉靈蘇俏臉微沉,說道:「杜鹽使,華鹽使之死,我也痛徹心扉,可是蝦有蝦路,蟹有蟹路,江湖有江湖的規矩,武林也有武林的規矩。我若趁危出手,殺了鐵木黎,傳到江湖上,人家只會說,我葉靈蘇借烏有道之手殺了鐵木黎……」

「誰敢這麼說,咱就滅了他。」杜酉陽恨聲道,「再說,鐵木黎是蒙元國師,本是我漢人死敵,不拘何種法子殺他,均會人人叫好。」

「若是不擇手段,又何必定下百招之約?」葉靈蘇說道,「大可一擁而上,拼個你死我活,既有百招之約,便是武林之會,堂堂之陣,單打獨鬥。我是一幫之主,統領千萬幫眾,言必行,行必果,倘若背誓棄約,趁人之危,未來如何服眾,如何振作我鹽幫在江湖上的名聲?」

杜酉陽嚷嚷:「鹽幫的名聲又怎麼啦?」

「世人說起鹽幫弟子,均以鹽梟相稱,視為江湖末流,全因往日行事不軌,不顧倫常,有違道義,但凡有利可圖,往往無所不為,稍加管束,就起紛爭。當日齊幫主之死,不也是因為關閉賭場、妓館,惹惱了王子昆嗎?如此獲利雖豐,可是喪失道義,為武林正道所不齒,到了危難時分,又有誰肯為我鹽幫出力?」

葉靈蘇一口氣說完,鹽幫弟子無不面面相對,杜酉陽悶聲悶氣地道:「我鹽幫十萬弟子,不必外人出力。」

「十萬弟子?」葉靈蘇冷笑,「這十萬中老弱佔兩成,婦孺佔兩成,剩下六成,良莠不齊,號令不明,此番召集弟子攻打‘毒王宗’,只有井長老派了幾個人來,土、海二老裝聾作啞、公然抗命。如此四分五裂,別說十萬弟子,縱有百萬弟子,也是一盤散沙。」

杜酉陽心中不服,口才有所不及,吭哧、吭哧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葉靈蘇得勢不讓,接著說道:「我今日不殺鐵木黎,換來他三個響頭,只此一事,便可立威於江湖。至於幫中兄弟的血仇,靈蘇銘刻在心,須臾不忘,有道是:‘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小人報仇,從早到晚’,我今日能與鐵木黎相持百招,來日劍道精進,未必不能堂堂正正將他殲於劍下,從此樹立風骨,叫天下英雄不敢小覷本幫。」

這一番話豪氣干雲,鹽幫弟子無不動容,東島群雄也是刮目相看,施南庭心想:「靈蘇打小兒不愛說話,誰想踏入江湖,詞鋒如此凌厲。可惜鹽幫小人多、君子少,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,恐怕適得其反。唉,以她今日成就,不難繼承島王之位,良材美玉,誤墮塵凡,可悲、可嘆。」

葉靈蘇見眾人仍是沉默,又說:「我本是江湖浪人,飄零劍客,適逢其會,統領本幫,但人在其位,必要盡心竭力。今日言盡於此,各位如果還是認為我德不稱位,大可召集各方將我廢黜,靈蘇掉頭便走,絕無一絲怨言。」

杜酉陽囁嚅幾下,沒有吭聲,孟飛燕忙道:「本幫創立以來,何嘗有過葉幫主這樣的人中龍鳳?誰要冒犯她,先割了我這顆人頭再說。」瞪起一雙小眼,氣鼓鼓地望著杜酉陽,杜酉陽也梗起脖子、毫不相讓。

淳于英見勢不對,忙說:「杜老哥,你少說兩句,只要幫主銘記血仇,心裡有咱兄弟就夠了。」

杜酉陽沒答話,忽聽衝大師撲哧一笑。杜酉陽本就一肚皮窩囊氣,應聲惱怒,叫道:「賊和尚,你笑什麼?」

衝大師張眼笑道:「我笑葉姑娘鶴立雞群、誤交了一群俗物。」

葉靈蘇姿容絕俗,楚空山以外,鹽幫眾人跟她一比,無不鄙俗不堪,一聽這話,自慚形穢,均想:「不錯,當日齊幫主在時,大夥兒大酒大肉,粗言穢語張口就來,如今這姓葉的小娘兒來了,這也不行,那也不讓,真真悶死人了。」

杜酉陽氣得七竅生煙,大吼一聲,撲向衝大師,也不見衝大師起身,忽見杜酉陽向後飛出,急如流星,越過眾人頭頂,嘩啦一聲掉進湖裡,船上弟子慌忙將他拉扯上岸,杜酉陽身上早已爬了若干毒蟲,所幸衣褲嚴實、尚未中毒,可也驚得面無血色。

眾弟子無不憤怒,拔出刀劍,挺身要上。楚空山攔住眾人,說道:「這和尚不可易與,貿然靠近,徒添死傷。」他拔出鐵木劍,看向葉靈蘇,女子搖了搖頭:「等樂之揚回來再說。」

楚空山嘆一口氣,還劍入鞘。

不多時,忽見遠處谷中升起一股濃煙,衝大師笑道:「這地方風水不好,燒一次不行,還要燒兩次。前朝燒一次,今朝又燒一次。」他語帶譏諷,東島群雄如何聽不出來,想起火燒天機宮之仇,若非葉靈蘇有言在先,早就一擁而上,亂刃齊下,將這韃子和尚剁成肉泥。

楚空山見他身陷困境,從容不減,頗有狷狂氣度,不由暗暗惋惜:「這和尚空有一副好皮囊,倘若一心向善,倒也不失為真如佛子、陸地神仙。」

不多時,花、樂二人出陣,均是神情沮喪。葉靈蘇心頭一沉,忙問:「找到了麼?」

樂之揚黯然不語,花眠大搖其頭,說道:「搜遍所有谷地,也沒發現一個活人。我見谷中蛇蟲甚多,只恐流毒無窮,就一把火燒了。」

樂之揚忽然一個箭步,跳到衝大師身前,揪住他的領子,將他拎了起來,厲聲道:「你把朱微怎麼樣了?」

衝大師隨手一揮,切向樂之揚的手腕,口中笑道:「她是萬金的身子,可居的奇貨,豈能與蛇蟲鼠蟻為伍。」

樂之揚大大地鬆一口氣,他從谷里出來,一路上思緒紛紜,視如不見,聽如不聞,只怕朱微已遭不測。眼看衝大師斬來,拇指微微翹起,對準他的掌心,衝大師手掌微縮,屈指彈出,勁風如劍。他勁力一動,樂之揚便已知覺,手掌一翻,避開指力,肘尖向前,頂向衝大師小腹,衝大師小腹一收又起,快如閃電,樂之揚肘尖撞上,反覺半身酥麻。

一拎一送之間,兩人以小擒拿手法反覆纏鬥,招式精微,勁力奇絕,外行只當兩人推搡,內行人卻看得目眩神馳。

葉靈蘇只怕有失,忙叫:「樂之揚,放手。」

樂之揚猶豫一下,放手後退,衝大師撣一撣月白僧袍,笑意溶溶,挺秀如峰。

樂之揚暗暗嘆氣,這賊禿一身風度,不知騙了多少好人,若能將他除去,真為人世間去一禍胎,可惜朱微下落不明,無法狠下殺手,於是又問:「這麼說,你將她帶出谷了?」

衝大師臉上笑容不改,心中卻是大起波瀾,他的武功本在樂之揚之上,可是方才一番交手,二人非但並駕齊驅,樂之揚隱隱然還略有勝之,自身一招一式,似乎都在他的算中,真打起來,勝算不多。不過最大的疑點還是烏有道走火入魔,以老毒蟲的修為,捱上數掌,也不該變成那副模樣,明面上看來,他是死在鐵木黎手裡,衝大師卻明白:樂之揚那幾下才是真正死因。

他一邊思索,一邊笑道:「是啊,烏有道反覆無常,谷中毒蟲甚多,她病懨懨的,留在谷里難免出事。」

「這麼說來,你倒是一片好心。」樂之揚哼了一聲,「可惜你的話我一個字兒也不信。」

「明人不說暗話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我句句出自真心,你要不信,我也沒法。」

「好!」樂之揚問道,「你將她送哪兒去了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那地方只有貧僧知道,我雖是出家人,但最愛成人之美,樂兄若信得過貧僧,我帶你前往如何?」

他語氣誠懇,臉上的笑容卻難以捉摸。樂之揚只求見人,無意多想,說道:「好,你帶路。」

衝大師又說:「若要去,人越少越好,人多勢眾,難免驚動官府。據我所知,天牢走了囚犯,皇城丟了公主,朝廷火燒火燎,正到處抓人呢。」

「要抓人,你也是頭一個。」樂之揚大不耐煩,「要走便走,何必多說廢話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也好,你我兩人久不相見,敘敘別情也好。」

樂之揚哼了一聲,心想:「敘個屁,若非為了朱微,看你這賊禿一眼也嫌多餘……」

兩人一前一後,動身要走,葉靈蘇忽道:「慢著!」二人回頭,葉靈蘇說道:「二人同行,未免寂寞,不如我跟楚先生同往。」

衝大師狡詐陰毒,葉靈蘇怕樂之揚一人難以應付,但若加上她與楚空山,合三大高手之力,衝大師縱有通天的詭計,也逃不出三人的手心。

衝大師心中暗恨,臉上卻笑道:「葉幫主待樂兄果然不同。可惜我心向明月,明月卻又照何人?」

葉靈蘇被他挑破心事,惱羞成怒,喝道:「賊禿驢,再說這些不尷不尬的話,仔細你的舌頭。」

衝大師呵呵一笑,徑直登上一葉小舟。樂之揚隨後跟上,葉靈蘇回頭說道:「孟鹽使,我託你照看的包袱呢?」

孟飛燕微一愣怔,匆忙跳上一艘船,從艙板下掏出一個青皮包袱。葉靈蘇接過,上船遞給樂之揚,冷冷說道:「你的東西都在這兒,清點一下,可曾少了什麼?」

樂之揚解開一瞧,正是當日冷玄轉交之物。樂之揚心中感動,望著葉靈蘇正要說話,忽見女子怒視衝大師,攤手叫道:「拿來!」

「什麼?」衝大師一臉不解。

葉靈蘇冷冷道:「你說呢?」

衝大師嘿了一聲,慢騰騰摘下空碧,雙手奉給樂之揚:「寶劍配英雄!這支玉笛麼?也只有樂兄配得上。」

樂之揚接過玉笛,百感交集,說道:「鬼話連篇!當日搶走它不也是你麼?」

「彼一時,此一時。」衝大師笑道,」那時樂兄將遭大難,和尚害怕寶貝無主,故而代為看管。如今物歸原主,可喜可賀。」

「我遭大難,也是拜你所賜。」樂之揚沒好氣道,「賊禿,再說一句廢話,我割了你的舌頭餵狗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樂兄風雅之人,何苦如此粗鄙?」

「世上裡外不一的人多了!」樂之揚瞅著衝大師,冷冷嘲諷道,「好比你是佛門弟子,幹得卻是妖魔之事。」

衝大師呵呵一笑,再不言語。此時楚空山登舟,正要開船,忽聽江小流叫道:「等著,我也去。」縱身一跳,落在船尾。

楊風來喝道:「你去幹什麼?」江小流直撓腦袋。花眠卻說:「讓他去吧,自家人多一個也好。」楊風來皺眉道:「他那點兒本事,又能管什麼用?」但見葉靈蘇並未反對,也就不再多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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