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蛇蠍心腸

烏有道左右為難,嘆一口氣,苦著臉說道:「大師,人不為己天誅地滅,你做了鬼可不要怪我。」咳嗽一下,揚聲說道,「各位聽好,齊心協力,不拘手段,殺了這和尚,本宗主大大有賞……」

眾弟子體內均有蠱蟲潛伏,即便無賞,也不敢不聽使喚,一時紛紛取出哨子、鈴鐺、蘆笙、短笛,湊近口邊,召喚毒物,一時嗡嗡嗡、簌簌簌,蟲飛蛇走,瘴氣四起,向著場中徐徐湧來。

衝大師緊皺眉頭,死死盯著葉靈蘇。無雙島上,他與這女子多次交鋒,彼此知根知底,心知葉靈蘇性情激烈,機變不如樂之揚,果決猶有勝之,她說玉石俱焚,恐非虛言恫嚇。要知道,此地毒蟲遍佈,「毒王宗」群起而攻,縱如金剛門人,也難全身而退。

意想及此,衝大師高叫:「且慢動手!」

葉靈蘇一揚手,「毒王宗」紛紛放下法物,看那模樣,倒像是宗主換成了葉靈蘇。烏有道心中暗罵,恨不得催發蠱毒,將這一群不肖弟子統統折磨一頓。

「葉姑娘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大夥兒都是聰明人,何苦任性尚氣,鬧得兩敗俱傷。」

「不想兩敗俱傷,那就拿出誠意。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逼我放人的話就不要提了。」

「好,好!」衝大師笑道,「我出個主意,烏宗主為楚、花二位解毒,而後禮送各位離境,作為報償,你放了烏宗主如何?」

「好主意……」烏有道翹起大拇指,正想誇讚兩句,後心忽又刺痛,只聽葉靈蘇冷冷說道:「好什麼好?樂之揚和朱微呢?我要帶走他們。」

「這個麼?」衝大師笑道,「我早說了,他二人中了毒,早已化為血水。」

「你騙誰?」葉靈蘇正想逼問烏有道,忽聽蛇夫人說道:「那二人是我親自帶入谷里,入谷之前,早已中了絕毒,死後屍骨化為血水……」

衝大師可以不信,烏有道也可以不信,但由蛇夫人口中說出,葉靈蘇彷彿捱了一記重拳,胸口隱隱作痛,耳邊嗡嗡鳴響,蛇夫人的聲音猶如燒紅的烙鐵,一字一句,狠狠烙在她的心頭。

「樂之揚死了,死了……」葉靈蘇閉上雙眼,想要放聲大哭,可又不知哭給誰聽,想要發洩怒火,殺了烏有道。可是報仇容易,花眠怎麼辦?楚空山又怎麼辦?前者猶如母親,多有養育之恩,後者不顧生死,為她赴湯蹈火。情愛?恩義?她該如何是好,又該何去何從。

剎那間,葉靈蘇只覺萬般虛無,世事於她再無意義。無雙島上的一點一滴,從她心底流過,這一刻,她驀然發覺,自從有生以來,唯有無雙島上的日子最為快樂。

花眠見她神氣古怪,心中擔憂,忍不住叫道:「靈蘇,你沒事麼?」

葉靈蘇應聲一顫,張開雙眼,環視四周,木然說道:「花姨,我沒事……一點兒事也沒有……放心,我一定救你出去……」

花眠見她神態,暗暗嘆氣,心想:「長痛不如短痛,樂之揚死了也好,斷去她的痴念。有時候,情愛不遂堪比鈍刀殺人,一殺數十年,勝過人間任何折磨。」

忽聽葉靈蘇又說:「和尚,你說話算數麼?」

「人無信不立。」衝大師侃侃而言,渾不費力。花眠忍不住罵道:「和尚,你說這句鬼話,我都替你臉紅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有勞,有勞!」不以為恥,反以為榮,花眠一時語塞,恨恨啐了一口。

葉靈蘇徐徐說道:「好,先解毒,再放人!」驅使烏有道上前,放出血蛛,吸取毒質。楚空山命在頃刻,先吸他體內之毒,吸完以後,輪到花眠,衝大師忽道:「慢著!」

「怎麼?」葉靈蘇問道。

衝大師伸出一指,點中楚空山的「神道穴」,說道:「救完了人,你不放烏宗主怎麼辦?」

葉靈蘇冷冷道:「你信不過我?」

「此言差矣!」衝大師笑道,「人心多變,世事難料,貧僧連自己都信不信,又何況是你呢?」他頓一頓,又說,「不如這樣,先送你們出谷,到了‘鬼門’,大夥兒同時撒手放人。」

葉靈蘇心不在焉,點頭道:「出谷就出谷!」

衝大師一手一個,拎起花、楚二人,大步流星,走在前面。葉靈蘇押著烏有道隨在後面,蛇夫人也跟了上來,唯有蒙面女子呆立當地、低頭不動。

葉靈蘇走出一程,只覺有異,回頭問道:「你不走麼?」蒙面女子顫了一下,喃喃說道:「死了?死了!全都怪我,都是我的錯。」

葉靈蘇怪道:「你說什麼?」蒙面女抬起頭來,妙目閃爍淚光:「他死了,你一點兒也不傷心?」

葉靈蘇猛可醒悟,女子說的正是樂之揚,登時一股酸氣直衝眼鼻。她極力壓抑痛哭衝動,冷冷說道:「人死不能復生,其他人總還要活下去。」

「好狠的心。」蒙面女咬牙道,「不愧是女中魁首、鹽幫之主。」

葉靈蘇道:「心腸不硬,何以領袖群倫?」

「我看你是嫉妒。」蒙面女冷冷道,「因為他喜歡別人!」

葉靈蘇一愣,眼中火星迸濺,驀地轉身,快步走向谷口。

蒙面女一咬牙,縱身跟上,斜眼望著葉靈蘇,瞳子深處大有怒意。

「毒王宗」弟子見狀,也紛紛跟上六人。

一路上,眾人均不做聲,出了石陣,上了蛇舟。蛇夫人吹笙驅趕水蚺,順流而下,出彩貝峽、過六龍瀑,來到怨侶峰前的界溝。烏有道放出血蛛,吸走屍蜂之毒,花眠的臉色由黑變白,由白轉紅。吸完毒質,葉靈蘇靜候半晌,見無異樣,方才點頭說道:「數三聲,一起放人。」

「好!」衝大師笑道,「一、二……」三字出口,他雙手一掄,將花、楚二人扔過界溝,葉靈蘇也撤去長劍,向後一跳,落在界溝外側。

烏有道叱吒半生,除了梁思禽,從未受制於人,何況對方還是一名女子。他心頭狂怒,一得自由,即刻轉身,作勢跳過界溝,報復眾人。

「烏有道。」蒙面女忽道,「你忘了當年的誓言麼?」

「管你屁事?」烏有道怪眼一翻,「梁思禽遠在天邊,本宗主還怕他不成?」

蒙面女冷哼一聲,森然說道:「城主就在江南,你若不信,跨過界溝試試!」

烏有道將信將疑,刺藤所掛傷痕忽又發痛發癢,放才性命攸關,竟然忘了痛苦,這時發作起來,當真加倍難受,禁不住問道:「地下長藤的本領,梁思禽教給你的麼?」

「不錯。」蒙面女淡淡說道,「長生藤、惡鬼刺,我只學了一點兒皮毛,城主使出,威力勝我萬倍。」

烏有道心病難愈,聞言冷汗直流,惡狠狠瞪了衝大師一眼,怒道:「和尚,你說梁老賊在崑崙山,怎麼又到了江南?」

衝大師冷笑道:「別聽她虛張聲勢,梁思禽若在江南,何不親身前來?」

「城主大事在身,無暇理會宵小。」蒙面女輕哼一聲,「和尚,說起來,你也見過他的。」

衝大師一愣:「在哪兒?」

蒙面女冷冷說道。「樂道大會,紫禁城中。」

「落羽生!」衝大師衝口而出。

「你還不笨。」蒙面女眼露譏嘲,衝大師卻是臉色發白,兩眼透出迷惘。

烏有道見他神氣,越發信了幾分,不覺一陣心悸,咳嗽兩聲,乾笑道:「既然如此,我也就不送了。」丟下衝大師,匆匆上了蛇舟,衝大師眼看開船,也縱身跳了上去。

「慢著!」葉靈蘇放開花眠,走到界溝邊上。

「怎麼?」衝大師笑道,「葉幫主還有話說?」

「是!」葉靈蘇深吸一口氣,朗聲說道,「烏有道,你聽好!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,樂之揚的死你脫不了干係,三月之內,我會捲土重來,一舉踏平‘毒王宗’!」

她聲色俱厲,眾人無不震動。烏有道驚怒不已,咬牙道:「小妞兒大言不慚!好哇,本宗主等著你,不來不是好漢,呸,你一個娘兒們,算什麼狗屁好漢?」

葉靈蘇哼了一聲,轉身扶起花眠,大踏步走向山外;蛇夫人也扶著楚空山跟在後面。蒙面女望著葉靈蘇的背影,若有所思,出了一會兒神,晃了晃身,向另一條山路走去。

烏有道敗給梁思禽之後,臥薪嚐膽,苦煉毒功、毒物,本以為除了梁思禽,當世再無敵手,誰料還沒出谷,先栽一個跟頭。敵人不但安然出谷,更劃下道兒、出語脅迫。「毒王谷」金城湯池,不慮對方攻破,可這一口鳥氣,烏有道如論如何也咽不下去。船行一半,他怒哼一聲,狠狠一拍船舷,木屑飛濺,蛇舟險些震翻。

「烏宗主。」衝大師見他盛怒,字斟句酌地道,「葉靈蘇是鹽幫之主,手下十萬鹽梟,不可等閒視之;蒙面女子是西城弟子,惹來梁思禽更是吃不了兜著走;倘若一起來攻,大有可慮之處。」

烏有道心裡有氣,冷哼道:「你怕了?」

「不敢!」衝大師笑道,「宗主毒術通天,自然無所畏懼,不過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,事先防範總是好的。」

烏有道神色稍緩,點頭道:「梁思禽與我有約,我不出毒王谷,他也不來找我的麻煩,這一路可以放心。鹽幫烏合之眾,哼,來多少死多少。」

「還有一路。」衝大師說道,「葉靈蘇是東島雲虛的女兒,花眠暫代東島之王,東島鹽幫合流,端的不可小覷。」

昔年東島強盛,幾乎兼併天下。烏有道雖然自負,也不得不有所忌憚,一時眉頭暗鎖,拈鬚沉吟:「大師有什麼法子?」

衝大師說道:「依我之見,不如多請幫手。」

「除了梁思禽,誰敢招惹東島?」

衝大師眼珠一轉,笑道:「宗主忘了燕然山麼?」

「鐵木黎?」烏有道一愣,「他遠在漠北,豈肯幫我?」

「鐵木黎立志復興大元,且是東島的死敵。只要宗主肯為大元出力,燕然山自然召之即來。」

烏有道大為動心,說道:「話雖如此,但本宗祖師是趙宋的皇帝,宋為蒙元所滅,鐵木黎是蒙古的國師,我若與他為伍,豈非招人笑話?」

「宋亡已有百年,誰還記得這個?」衝大師微微一笑,「如我所料不差,朱元璋一死,天下必亂,那時群雄並起、逐鹿四方,宗主一身毒術勝過十萬大軍,這樣的好機會,難道就坐守空谷、白白錯過?貴宗的毒術加上大元的鐵騎,奪取大明江山,不過反手之間。那時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,又有誰敢笑話宗主你呢?」

烏有道素有野心,智計卻是平平,聽這一番吹捧,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,什麼祖師、趙宋全都丟到爪哇國去了,笑呵呵說道:「大師說得是,當年若是傍上大元這棵樹,我也不用受那梁思禽的窩囊氣,好在亡羊補牢,為時不晚,大師給我引薦引薦。」

「好說,好說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烏宗主大可放心,除了燕然山助陣,我還留了一個後招。葉靈蘇倘若再來,管教她投鼠忌器、進退兩難。」

「後招?」烏有道想了想,一拍大腿,「你說那個瘸子?」

「沒錯。」衝大師說道,「葉靈蘇鍾情此人,一片痴心。宗主將他攥在手心,便可立於不敗之地。」

烏有道又驚又喜,翹起大拇指:「大師神機妙算,真是本宗主的貴人。」

衝大師心中暗暗得意,若論堂堂之陣,「毒王宗」無所用之,要說陰謀暗算,倒是一把好手。「軟金化玉散」得自「毒王宗」,若非樂之揚從中作梗,單憑這一味迷藥就能顛覆天下。更別說另有許多奇妙毒物,屆時打起仗來,既可毒死敵方首腦,也可下蠱制服大將,不戰而屈人之兵。等到大元重光、天下底定,再將這一宗門連根拔起、永絕後患。

他心中盤算如意,口中謙遜了兩句。烏有道心懷大暢,對這和尚越發看重,再一想到葉靈蘇天仙般的人兒,有眼無珠,不依從他烏大宗主,偏偏對一個瘸子痴心,登時怒火上衝,棄舟上岸,對沖大師說道:「走,瞧瞧那瘸子去,他是大大的籌碼,萬萬不可讓他死了。」心裡打定主意,必要好好折磨此人,讓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唯有如此,才能消除心頭妒恨。

忽聽一聲長長的慘叫,烏有道定眼望去:「毒王谷」口亂成一團,眾弟子抱頭鼠竄,人群中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
烏有道又驚又怒,心想莫非葉靈蘇去而復返,回到谷里搶奪樂之揚和朱微,可仔細一想,又覺萬無此理。當下催促水蚺,儘速靠岸,他不用蘆笙,也能馭蛇,一時舟行如箭,很快抵達彼岸。

烏有道剛一登岸,忽聽厲聲怪叫,一個蠱傀向他撲來。烏有道想也不想,大袖一揮,數只血蛛乘絲飛出,落到蠱傀身上。蠱傀失聲哀嚎,蹦跳兩下,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烏有道五指一勾,又將血蛛收回。

一個弟子氣喘吁吁,衝到烏有道面前,嚥著唾沫說道:「宗主,不好了……」

烏有道沉著臉道:「怎麼回事?」

「蠱傀發瘋了!」

烏有道變了臉色,快步上前,只見數個蠱傀在人群中衝突,遇人就抓,抓住後高高舉起,用力一扯,將活人撕成數塊,臟腑鮮血淋漓而下,將蠱傀變成一個個血人。

烏有道怪叫一聲,衝上前去,放出血蛛,噬咬蠱傀。毒王谷中,血蛛是蠱傀唯一克星,烏有道轉了一圈,發瘋的蠱傀無一倖存。望著蠱傀屍體,烏有道餘怒未消,雙手叉腰,瞪眼發怒,眾弟子畏縮後退,唯恐遷怒自身。

過來半晌,烏有道平靜下來,低頭檢視屍首。為了管轄,蠱傀都有編號,刻在左胸。烏有道翻過屍體,蠱傀左胸赫然寫著六十七。烏有道變了臉色,叫聲「不好」,直奔谷內。

衝大師納悶不已,跟上問道:「宗主,出了什麼事?」

「蠱傀洞出事了。」烏有道一臉懊惱。

「何以見得?」衝大師問道。

「蠱傀滿打滿算,連死帶活不過六十二個。」烏有道說道,「這個蠱傀卻是六十七號。」

衝大師詫道:「烙錯了?」

「不!」烏有道搖頭,「這隻蠱傀還沒成形,正在蠱傀洞調教!」

衝大師動容道:「那麼樂之揚?」烏有道瞥他一眼,冷冷說道:「多半死了!」

衝大師心頭一沉,有些悵然若失。

樂之揚喝下「奈何湯」,渾身難受,癱軟無力,任由兩個弟子拎著,來到一個石洞之前。洞裡傳來嘶吼狂呼,伴隨皮鞭抽打、厲聲謾罵。

「韓殘!」一個弟子大聲嚷嚷,「來收貨!」

抽打、喝罵聲停了下來,一個老者走出洞口,年過五旬,乾癟瘦小,眉眼甚是兇惡,腰繫一個鈴鐺,手提蟒皮軟鞭,看見三人,兩眼一翻,鞭指樂之揚道:「就是這個貨色?」

「對啊!」那弟子應道,「他喝過‘奈何湯’了。」

韓殘低頭打量一下,皺眉道:「他的腳怎麼了?」

「是個瘸子。」另一弟子撇了撇嘴、老大輕蔑。

「一蟹不如一蟹。」韓殘大搖其頭,「近來的蠱種不是太老、就是太弱,連殘廢也送來湊數兒……」

「韓老頭。」那弟子左右看看,壓低嗓音說道,「私下抱怨就好,別讓宗主聽到。」

「呸!」韓殘怒道,「我又不是傻子。」指著洞裡,「我手裡不空,你倆給我抬進去。」

兩弟子面有懼色,韓殘冷笑道:「放心,有我在,它們吃不了你。」

兩人硬著頭皮,架著樂之揚進入洞裡。樂之揚昏昏沉沉,定眼望去,洞裡昏暗無光,一道鐵柵將洞窟分成兩半,柵欄後面幾個蠱傀或站或躺,坐著的體質已變,毛髮褪盡、渾身坑坑窪窪、長滿厚厚的角質;躺著的氣息奄奄,角質尚未覆蓋全身,猶能看出本來面目。

韓殘開啟鐵柵,兩個弟子遠隔柵欄,將樂之揚用力一扔,立刻迅速後退。韓殘攔住二人,向角落一指:「別慌,那邊死了一個,你們給我抬出去。」

「什麼?」一個弟子怒道,「韓老頭,你他孃的不要得寸進尺。」

韓殘臉色一沉,左手握住腰間鈴鐺。另兩人對望一眼,咕噥兩聲,鑽進牢裡,坐著的蠱傀騰地站了起來,呼啦衝到二人近前,嚇得二人縮成一團。忽聽幾聲鈴鐺,蠱傀又應聲後退,慢騰騰地坐了下來。兩人膽戰心驚,踅到角落,拎起屍體,飛也似地逃出石洞。

韓殘捉弄得手,哈哈大笑。樂之揚躺在地上,渾身冷汗長流,他分明感覺:湯裡的小蟲進了腸胃並未死去,星星點點,到處亂鑽。

蠱傀湊了上來,七八張怪臉將他團團包圍,各各眼珠轉動,透出一股子乖戾。樂之揚只覺惡臭撲鼻,想要掙扎起來,可是有氣沒力。

「這幾隻蠱傀還沒調教好。」韓殘慢悠悠說道,「沒準兒一高興,將你活活撕了吃掉。」

樂之揚心驚肉跳,衝口問道:「你是誰?」

「我叫韓殘,這裡的教頭!」韓殘摸出一個葫蘆,揭開塞子,裡面發出一股刺鼻的藥酒味兒。蠱傀彷彿畏懼,紛紛後退,口中發出吱吱吱的尖叫。

韓殘喝一口酒,盯著樂之揚笑道,「你小子耐力尚可,喝了‘奈何湯’的人,到了蠱傀洞,十有九個都是痴痴呆呆,八鞭子打不出一個屁來。你還能說話,足見體質異於常人。唔,你會內功麼?」

「練過……」樂之揚只覺體內蠱蟲越發活躍,所過之處,血肉彷彿抽空了一般。

「難怪,難怪!」韓殘嘖嘖說道,「好久沒見過練家子了,這些蠱傀都是一些蠢笨農夫,蠱蟲一上身,早忘了爹媽是誰。練家子麼,還能支撐一會兒,看你眼神清明,可見內功不弱。嘿,說起蠱傀,人人都怕,平素都不肯來,守著這些畜生,老子無味得很。」說著一指蠱傀,「也好,趁你神志未泯,陪老子說幾句閒話解解悶兒,哄得老子開心,等你成了蠱傀,少抽你兩鞭子如何?」

「人為何變成蠱傀?」樂之揚問道。

韓殘放下葫蘆,瞪著樂之揚,彷彿驚訝他有此一問,忽而笑道:「其他人到了這兒,無不哭哭啼啼,要死要活,你這小子,居然問我‘如何變成蠱傀’。哈哈,有點兒意思,這個說來話長,估摸我還沒說完,你就神志錯亂,不知道我說什麼了。」

他守在石洞,終日跟蠱傀為伴,寂寞無聊,難得有個聽眾,登時來了興致,又喝一口酒,說道:「‘奈何湯’是百毒煉成,用來孕育‘奇鬼蠱’,喝下以後,幼蠱散入四肢百骸,汲取精血,鑽心入腦,迷亂中蠱者的神智。至多半個時辰,中蠱者就會變成痴子傻子,有手不能動,有腳不能走,有耳不能聽、有眼不能看,吃不香、聞不著,這樣的人叫‘蠱種’,樣子跟常人無異,其實跟行屍走肉沒什麼分別。」

樂之揚聽得頭皮發炸,凝神內視,果覺許多小蟲進入經脈,循血而行,不由心想:「老頭兒說修煉內功者比常人支撐更久,我用‘轉陰易陽術’化解過‘閻王針’之毒,不知道能否抵禦蠱蟲。」

他難受之至,情急求生,凝神閉眼,使出「轉陰易陽術」,死馬當作活馬醫。

韓殘酒興發作,嘮叨個不停:「幼蠱紮根以後,會將宿主當做巢穴,在經絡血脈中結繭孕化,如果運氣不好,七日之內,‘蠱種’就會衰竭死掉;僥倖不死,我會給你餵食各種毒物,好比蛇啊、蠍子、蜘蛛之類,以毒養蠱,經過七七四十九日,直到幼蠱破繭而出,完全變為成蟲。如此一來,蠱種變成‘蠱傀’,不懼刀槍、力大無窮,癒合之能超乎常人。呵,沒準兒你雙腳從此變好,跑得比兔子還快!不過跑不跑可由不得你,‘奇鬼蠱’不聽宿主使喚,只聽這隻鈴鐺的話。」他拍了拍腰間銅鈴,打一個酒嗝兒,「放心,到時候,老子會把你調教地服服帖帖。不,那時候就沒你了,哈,服服帖帖的是蠱蟲才對。」

他絮絮叨叨,樂之揚無暇理會,只顧轉陰易陽,搬運周天。他久練內功,知覺極靈,感覺幼蠱兵分數路,少許向四肢擴張,多數兵分兩路,從下往上,一前一後,經由任督二脈向頭部鑽行。

任脈一路從「石門穴」起始,經「氣海」、「陰交」、「神闕」、「水分」、「下脘」、「建裡」諸穴抵達「中脘」,只要再過「上脘」、「巨闕」、「鳩尾」,即可進入「中庭」,那是心脈所在,幼蠱一旦佔據,即可掌握宿主生死。督脈一路,蠱蟲進展更快,已然透過「脊中」,穿「中樞」,經「至陽」,過「靈臺」,破「陶道」,兵臨「大椎」穴下,只要「大椎」一破,從背至頸一馬平川,幼蠱直入「腦戶」,盤踞腦髓,輕易控制宿主的神志。

「督脈」是當務之急,樂之揚運轉真氣,堅守「大椎」,轉陰易陽,顛倒五行,蠱蟲所至,空無之感悠然而生,真氣一到,空殼般的身軀又充盈起來。兩股力量在「大椎穴」下襬開戰場,幼蠱衝突數次,漸漸停了下來,真氣停在大椎,陰陽互易,積少成多,忽向下方突進,將蠱蟲驅向「陶道」穴。

樂之揚喜出望外,他情急求生,只盼擋住蠱蟲,萬不料「轉陰易陽術」轉守為攻,竟能驅趕幼蠱。蠱蟲受阻不進,試圖繞過督脈,從兩側上行入腦,樂之揚未及運功,真氣自行一分為二,擋住幼蠱去路。

「奇鬼」不奇,蠱毒之害也不如韓殘口中吹噓。樂之揚精神大振,默運玄功,窮追猛趕,將「督脈」一路的幼蠱逼到兩腎之間,真氣至此,湧動如潮,大佔上風。幼蠱守在「命門」、「陽關」之間,躁動不安,進退兩難。樂之揚趁勢分出一股真氣,由「脊中穴」直上百會,再由百會奔流直下,進入「中庭」,守住心脈,幼蠱攻來,也被向下驅逐,回到「氣海」丹田,真氣在丹田一轉,陰陽造化,更添聲勢,徑自衝開蠱蟲,貫穿會陰,進入督脈。

任督二脈一通,小周天自然成形。一時間,真氣浩蕩,不可抑止,化為一股洪流,衝得幼蠱七零八落、不知所從。

樂之揚哪兒知道,「轉陰易陽術」本是梁蕭從《紫府元宗》裡悟出,為的是抵禦「毒羅剎」駱明綺的「五行散」。駱明綺是「毒王宗」的初祖,「五行散」更是古今第一奇毒,駱明綺死後,此毒也隨之失傳。花曉霜自幼身罹「九陰絕毒」,原本性命不永,險些青春早逝,多虧「轉陰易陽術」,方能延年益壽,結婚生子,多活了許多歲月。(按:見拙作《崑崙》)「奇鬼蠱」刁鑽厲害,比起「五行散」、「九陰毒」仍有不如。這兩種奇毒尚能化解,「奇鬼蠱」又豈是「轉陰易陽術」對手。樂之揚先前不知究竟,才讓幼蠱侵入,若不然,大可拒蠱蟲於經絡之外。

韓殘說了一會兒,見樂之揚閉眼不答,以為他蠱蟲入腦、神志已喪,一時只覺無味,轉身搖起鈴鐺,訓練其他蠱傀,坐臥起立、左右東西,無不如臂使指,稍不如意,便用蟒鞭教訓。蟒鞭上喂有毒藥,一旦抽中,鞭痕紫紅髮黑,蠱傀不畏刀槍,可對鞭子十分懼怕,捱上一鞭,慘嚎不已。

真氣越發洪勁,如江如海,川流不息,幼蠱身處其中,便如細魚小蝦,難以自主,不過半晌工夫,都被逼到丹田「氣海」。可到這個地步,樂之揚又發起愁來,幼蠱兇毒無比,一時受制,本性難改,留在體內,仍不免結繭孕化為成蟲,那時繁衍生息,後患無窮;可是幼蠱已入血脈經絡,驅趕十分不易,唯有逼到一隅,令其不至作惡。

心念及此,樂之揚靈機一動:「我雙腳已廢,索性將蠱蟲逼到腳上,讓它無法上行,萬不得已,壯士斷腕,砍了這一雙無用之腳,總好過人不人、鬼不鬼……」想著氣血下沉,幼蠱一分為兩,流入雙腿經絡,直達斷筋之處。該處創劇痛深,雖然勉強癒合,真氣還是難以貫通,「轉陰易陽」之術也不易施展。幼蠱掙脫枷鎖,右邊留在「跗陽」、「崑崙」二穴之間,左邊留在「蠡溝」、「水泉」二穴之內,來回鑽行,痛癢不勝。樂之揚咬牙苦忍,心中卻很寬慰,無論如何,總算免了鑽心入腦、失魂落魄的大難。

這一番折騰,樂之揚渾身是汗,真氣不弱反強,神旺氣足,耳目聰靈,但聽鈴鐺聲響、皮鞭震耳,禁不住眯眼偷瞧,只見韓殘醉醺醺的,東倒西歪,手搖銅鈴,倒像是一個腳踏罡步、捉鬼祭神的道士,隨他鈴鐺響動,蠱傀的行動各有不同。

樂之揚仔細聆聽,鈴聲起伏轉折,暗含某種韻律,儘管韓殘半醒半醉、手法粗疏,那一股韻律卻如草蛇灰線,若有若無,若斷若續,如非樂之揚這一類樂道高手,斷然聽不出其中的奧妙。更妙的是,韓殘那邊搖鈴,樂之揚體內的幼蠱也隨之跳動,若合符節,一絲不爽。樂之揚登時明白,一如蘆笙馭蛇,「奇鬼蠱」也對聲音極為敏銳,鈴鐺駕馭蠱蟲,蠱蟲駕馭蠱傀,只要掌握一定韻律,鈴聲所向,蠱傀是東是西,均可任意驅使。

自從練成《妙樂靈飛經》,世間任何音律,樂之揚一聽就通、過耳不忘,明白了以鈴驅蠱的道理,便趁著韓殘調教蠱傀,細看默聽,一一牢記在心。

聽了時許,冷不防韓殘回過頭來,樂之揚不及閉眼,叫他看一個正著。韓殘見他目光清亮,驚詫之餘,不由喝問:「怎麼?你沒有中蠱?」

樂之揚暗暗叫苦,只好裝瘋賣傻、一言不發。韓殘連問兩次,惱怒起來,舉起蟒鞭,向他劈頭就打。樂之揚內力充沛,無處發洩,眼看鞭來,使一招「小琵琶手」,五指一勾,將鞭梢捉住。

「毒王宗」弟子長於用毒、短於武功,韓殘更料不到樂之揚非但神志未失,還能出手反擊,稍一愣神,樂之揚巧勁一拽,韓殘腳下踉蹌,摔了個惡狗搶屎,鈴鐺脫手,滑到樂之揚身邊。

韓殘又驚又怒,不及爬起,忽見樂之揚抓起鈴鐺搖了起來,聲音緩急不定,韓殘一聽,面無人色。這鈴聲不是別的,正是駕馭蠱傀的秘術,放眼毒王谷中,通曉秘術的也不過五人,除去烏有道一家四口,便只有韓殘懂得搖鈴之法。

樂之揚搖起鈴來,非但韻律無誤,手法更是精妙入微。蠱傀應聲暴起,衝向韓殘,想要靠近,又覺遲疑。韓殘慌忙坐起,解下葫蘆,將酒淋在頭上,一股藥氣瀰漫開來,蠱傀又後退數步,流露畏縮之意。

酒中藥物能使蠱傀厭惡,韓殘丟了鈴鐺,唯有遍灑藥酒,讓蠱傀不敢近身。他穩住蠱傀,張嘴高叫:「來人……」話沒說完,樂之揚甩出蟒鞭,勒住他的脖子,運勁一捫,韓殘吐舌瞪眼、面紅耳赤,稍一掙扎,就昏厥過去。

樂之揚鬆一口氣,放開皮鞭,手心又癢又疼,低頭一看,手掌烏黑,再看蟒鞭,才知鞭上有毒,慌忙轉陰易陽,內力所過,手心黑氣退去,恢復平常紅潤。

樂之揚雙足殘廢,原本心灰意冷,經過這一番死裡逃生,忽又生出莫大的勇氣。當下從韓殘身上取下鑰匙,開啟鐵柵,而後搖起鈴鐺,蠱傀紛紛跳上前來、低頭蹲伏。

樂之揚挑了一個魁梧的蠱傀,爬到它背上,一手勾住脖子,一手輕輕搖鈴。那蠱傀應聲跳起,馱著他衝出石洞,其他數名蠱傀,也是懵懂跟隨。

洞外冷清無人,這時恰逢烏有道受了葉靈蘇的脅迫、出谷未歸,其他弟子也趕到石陣外觀望。樂之揚騎著蠱傀東奔西走、不見有人,正覺納悶,忽見遠處一個紅裳女子,舉袖擦眼,似在哭泣。

樂之揚衝口叫道:「嗨……」那女子應聲掉頭,樂之揚詫道:「蠍夫人!」

蠍夫人死了兒子,又遭丈夫拋棄,所以不管烏有道的死活,只是面對兒子的屍首傷心,忽見樂之揚騎著蠱傀,驚得只想尖叫,奈何無法出聲,指著樂之揚渾身哆嗦。

「蠍夫人!」樂之揚病急亂投醫,「朱微在哪兒?」眼看蠍夫人不答,又加一句,「朱微就是公主?」

烏子都之死,全因樂之揚一行闖入毒王谷。蠍夫人恨他入骨,別說口不能言,就是沒成啞巴,也斷不會說出朱微的下落,她心中火苗躥起,扯出「天蠍鞭」刷地向前抽出。

樂之揚忙搖鈴鐺,身下蠱傀伸手抓向鞭梢。蠍夫人一抖手,鞭梢纏住蠱傀手腕,她摁下機括,毒煙噴湧、毒針亂飛。

鈴鐺聲響,蠱傀閃電後退,蠍夫人給它一拽,虎口迸裂,鞭子脫手,險些一頭撞在地上。

毒針一大半落在蠱傀身上,樂之揚相隔太近,也中了兩針,急忙轉陰易陽,將毒質送出體外。

蠱傀百毒之身,不懼毒針、毒煙,樂之揚一搖鈴鐺,蠱傀齊擁而上,捉住蠍夫人的四肢,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。

蠍夫人臉色慘白,樂之揚放下鈴鐺,說道:「蠍夫人,我無意傷你,只想找到公主。」

蠍夫人默不作聲,眼中透出輕蔑。自從進入「毒王谷」,樂之揚吃足苦頭,積了一肚皮怒氣,見她冥頑不靈,大感惱火,說道:「你若不說,我一搖鈴鐺,你猜會怎樣?」

蠍夫人仍不作聲,樂之揚臉色一沉,舉起鈴鐺搖了兩下。蠱傀一齊發力,蠍夫人四肢劇痛,似要與軀幹分家,她驚慌恐懼,偏又無法出聲,唯有張開嘴巴,發出絕望的嘶嘶聲。

樂之揚見她模樣古怪,停下鈴鐺問道:「怎麼樣?肯說了麼?」

蠍夫人努力張嘴,仍是嘶嘶發聲。樂之揚只覺奇怪,凝目一瞧,但見她從舌至喉腫脹發紫,上面佈滿細小孔洞,樂之揚不知她為「無影蠱」所傷,可也看出蠍夫人喉舌受創,不由醒悟道:「你不能說話?」

蠍夫人拼命點頭,樂之揚又問:「你知道公主在哪兒?」蠍夫人接著點頭,樂之揚喜不自勝,又問:「你肯指路麼?」蠍夫人猶豫一下,略略點頭。

樂之揚搖動鈴鐺,蠱傀放開蠍夫人的右手。蠍夫人眼珠亂轉,向樂之揚身後一指。樂之揚回頭望去,蠍夫人趁機向腰間一摸,從百寶囊裡掣出一隻銅鈴,小巧精緻,用力搖響。

蠱傀應聲放手,蠍夫人落回地面,手中搖鈴不絕,樂之揚坐下的蠱傀團團亂轉,幾乎將他甩下肩頭。

樂之揚忙搖銅鈴,蠱傀停止轉動。蠍夫人也同時搖鈴,身邊的蠱傀撲向樂之揚,還沒撲到,樂之揚鈴聲又起,眾蠱傀一轉身,忽又撲向蠍夫人。蠍夫人忙又使勁搖鈴,阻擋蠱傀來襲。

蠱傀是烏有道轄制「毒王宗」弟子的利器,除去調教蠱傀的韓殘,只有妻妾兒子通曉搖鈴秘術。蠍夫人習練已久、手法嫻熟,樂之揚初學乍練,然而精通音律,搖起鈴來毫不遜色兩人隔空交鋒,兩邊鈴聲亂響。蠱傀無所適從、團團亂轉。蠱傀一舉一動,都在蠱蟲操縱之下,蠱蟲聽到鈴聲,進而驅使蠱傀,韓殘與其說是調教蠱傀,不如說是調教蠱蟲。如今兩種鈴聲同時響起,指令截然相反,蠱蟲不知所從、亂成一團。那銅鈴用秘法打造,所發之聲令蠱蟲又愛又怕,一聽便會亢奮莫名,倘若訓練有素,尚可自行節制,偏偏這些蠱蟲長大未久、習性未成,鈴聲頻頻反覆,登時癲狂起來,亂躥亂動,亂鑽亂咬。

蠱蟲造反,宿主頓也失控,蠱傀渾身抽搐,七竅間各各流出血水。蠍夫人久在「毒王宗」,見過蠱傀發瘋的情狀,見狀肝膽俱裂,奈何口不能言,無法說服樂之揚罷手,胡亂搖了幾下鈴鐺,突然轉身就跑。

樂之揚不知蠱傀習性,只想知道朱微下落,見蠍夫人逃走,忙搖鈴鐺,催促蠱傀追趕。蠱傀行動如風,趕上蠍夫人,七手八腳地將她舉了起來,蠍夫人來不及慘叫,數個蠱傀一齊發力,聲如裂帛,將她扯成四塊。

樂之揚大驚失色,他所發號令,只是捉住蠍夫人,並非下令蠱傀加害。他看一看鈴鐺,撓著腦袋,莫名所以,不想蠱傀嚐到人血,兇性大發,忽然紛紛怪叫,掉頭向他衝來。

樂之揚來不及細想,忙搖鈴鐺,對面蠱傀不停,反而來勢更快。樂之揚一時傻眼,猛可想起坐下蠱傀,急急搖鈴,喝道:「快逃!」

那蠱傀未嘗人血,尚無同類那般瘋狂,聽到鈴聲,轉身狂奔。其他蠱傀緊追不捨,雙方一逃一追,一陣風衝進石陣,石陣錯落零亂,巨石殘像,不時遮擋去路。

這麼繞來繞去,不多一陣,甩開追兵。樂之揚搖晃鈴鐺,號令所騎蠱傀止步,誰想蠱傀聞如未聞,仍是狂奔不已。樂之揚無計可施,心中閃過一個念頭:「這些蠱傀瘋了麼?」想到蠍夫人的慘死,漸漸有些明白,可明白歸明白,仍是一籌莫展,更要命的是,上馬容易下馬難,蠱傀的雙手攥住他的雙腿,雙方渾如一體,除非樂之揚斬斷雙腿,否則根本無法擺脫。

蠱傀行止混亂,此刻只記得「逃跑」的號令,故而一味狂奔,沒頭沒腦地衝出石陣。大群「毒王宗」弟子守在谷口,還沒明白過來,蠱傀越眾而出,跳入湖裡,「天機三輪」埋沒水中,正好成為它踏腳之處。

眾弟子大聲鼓譟,來不及追趕,其他發瘋的蠱傀也跟著鈴聲衝出石陣,見人就殺,流血滿地。蠱傀見血越多,越發瘋狂,岸邊成了屠場,眾弟子忙著保命,再也顧不得樂之揚了。

蠱傀踩著出水的銅輪、機括,一溜煙跑過湖面,跳上左面湖畔。上岸後仍不停步,樂之揚幾度阻止、均告失利,眼望著蠱傀跑向谷外,距離朱微越來越遠,心頭一急,丟了鈴鐺,捂住蠱傀雙眼,大聲吼道:「停下,快停下……」

蠱傀無法視物,沒頭蒼蠅似的亂撞,腳下奔跑不止,轉過一道山樑,突然腳下一虛,嗖地掉落深谷。

樂之揚弄巧成拙,叫苦不迭,耳邊狂風怒號,身邊山崖草樹一閃而過,猛地渾身一震,只聽一連串骨骼碎裂之聲,樂之揚摔出老遠,兩眼發黑,驟然失去知覺。

過了不知多久,樂之揚神魂歸竅,甦醒過來,只覺渾身發冷,腿上的蠱蟲蠢蠢而動,已經到達腰腹之間。

這一驚非同小可,樂之揚忙運內功,轉陰易陽,待到逼退蠱蟲,他也遍體陽和、氣力滋生,用力掙扎起來,但覺渾身固然痠痛,倒也沒有折筋斷骨。他滿心詫異,環視四周,忽見不遠處躺著蠱傀屍體,摔成一灘肉泥,黑血滿地流淌,血中的蠱蟲半死不活,微微蠕動,可怖之極。

樂之揚定一定神,猜想必是蠱傀在下,仗著驚人腳力,化解了下墜勢頭,自身骨肉成泥,樂之揚得它墊背,反而僥倖存活。

再看四周,懸崖摩天,竟是一個地底絕谷,上方天宇一線,離地約有百丈,巖壁陡峭,滑不留足,樂之揚縱然雙腿沒瘸,上去也是大為不易。

樂之揚呆呆看了半晌,回望蠱傀屍體,心想:「就此摔死,倒也是福氣。總好過困在這兒,縱不餓死,也會愁死。」

谷底泥土鬆軟,樂之揚用手挖一個坑,將蠱傀屍體埋好,恭恭敬敬,磕了三個頭,說道:「這位老兄,你我互不相識,但你好歹救我一命,區區在此謝過。唉,你死了還有人掩埋,我死了,只能暴屍露骨,任由蟲咬鳥啄……」

說到這兒有些傷感,這些日子,他幾經磨難,早已看淡生死,儘管身處絕谷,卻無當日牢獄中那麼悲憤絕望。只是嘆了一口氣,橫身躺臥下來,可又害怕蠱蟲上行,不敢睡得太沉,一邊閉目養神,一邊運功彈壓蠱蟲,好在他所修內功,《靈飛經》和「轉陰易陽術」都是出自道門,穀神不死,綿綿若存,只要修行足夠,起坐臥立均可運功,縱然半夢半醒,體內真氣流轉如法,稍有異動,即刻驚覺。

樂之揚運功良久,醒來一團漆黑。他盤坐於地,呆呆出神,想到朱微陷在谷里,與惡人為伍,便覺椎心滴血、痛不可忍,又想到衝大師要利用她挾制寧王,短時間內或許不會加害,可是朱微外和內剛,倘若寧死不屈,大有可慮之處。葉靈蘇等人也不知還在不在谷里,花眠中毒,反成累贅,若是強行入谷,恐怕凶多吉少。葉靈蘇性子決絕,不會知難而退,若有三長兩短,可又如何是好。

樂之揚反覆思索,腦子裡朱微、葉靈蘇輪番來去,猶如走馬燈一般,他愁上添愁,恨不得死了才好。

不知不覺,頭上的天光明亮起來,光白裡透出一抹粉紅。樂之揚只覺飢餓,左顧右盼,谷里橫直不過二十餘丈,一盞茶的工夫就能爬完。他找遍四周,不見活物,地上光禿禿的,草木也是極少,唯有山崖背陰的地方,長了許多蘑菇,色澤甚是濃豔,或是銀灰,或是金黃。

樂之揚聽人說過:山野蘑菇,鮮豔者多有劇毒。此間「毒王宗」盤踞已久,若有毒菇,也不奇怪。

樂之揚猶豫良久,實在飢餓難耐,尋思吃也是死、不吃也死,與其餓死,不如飽死,管它有毒無毒,飽餐一頓再說。這麼一想,雙手抓起蘑菇,大咬大嚼,須臾填滿肚子。

谷中沒有泉水,卻有水珠順著岩石滴下,吃完蘑菇,樂之揚湊到岩石下舔舐水滴,才舔數滴,腹內絞痛起來,似有數十把小刀在腸胃裡來回攪動,眼前幻覺迭出,各種相識之人競相出現,另有種種可怕景象。

樂之揚心知中毒,使出「轉陰易陽術」,試圖逼出毒質。說也奇怪,真氣流轉一週,疼痛便緩解少許,幻覺也有所減輕,他花了兩個時辰,足足轉了九個周天,方才完全驅除體內不適,將毒質從雙手「勞宮」、「中渚」二穴排出。

可是沒過多久,樂之揚又覺飢餓,既然毒質可以排出,他也就無所顧忌,繼續吞食蘑菇、舔舐滴水,毒性發作,便以「轉陰易陽術」化解。消除飢渴,黑夜又至,樂之揚躺在地上,不敢懈怠,默運玄功,與雙腿蠱蟲相抗。

這麼一來,樂之揚晝抗毒蘑之毒,夜除蠱蟲之害,晝夜練功,幾無停歇,其中的艱辛苦楚難描難畫,可是稍有懈怠,便有性命之危。他身處絕境、努力求存,雖然困苦不堪,也以極大的毅力堅持下來。

谷中毒菇極多,前者還沒吃完,後者又長了出來。樂之揚粗粗估算,每三十日生長一茬,若不怕毒,倒也不乏食物。只是谷中缺水,水滴太過緩慢,好在山雨之後,總有一股涓涓細流順著巖壁流入谷底,樂之揚鑿石為池、蓄積雨水,每下一次雨,便可飲用數日。

這麼晝夜煎熬,樂之揚暫時忘了俗世煩惱,不知不覺,毒菇已經長了三茬。這一日,他逼出毒質,陡然驚覺,三日來蠱蟲均無動靜,伸手一摸,足頸斷筋處突出一塊,長了一個肌瘤,大如鳥蛋,硬比岩石。樂之揚心中納悶,撤去真氣,誘敵出擊,誰想蠱蟲依然不動,他思索不透,心想:「莫非都死了?」

樂之揚不知究竟,一怕「奇鬼蠱」蟄伏待出,二來晝夜運功已成習慣,即便蠱蟲不動,仍是運功不懈。又過兩日,足頸瘤子發熱發癢,彷彿中了熱毒,樂之揚只怕蠱蟲搗鬼,一時運功更勤,過了數日,熱癢褪去,瘤子附近結了厚厚的一層繭子,色澤褐黃髮亮,與蠱傀身上的角質十分相像。

樂之揚見狀心急,想象蠱蟲在體內結繭,一旦成熟,必將破繭而出。這麼一想,越發恐懼起來,將真氣集於足頸,轉陰易陽,反覆不已。過了四日,繭子終於剝落,樂之揚大大地鬆一口氣,不想過了三日,熱癢復發,繭子重生,過了四日,才又褪去。從此以後,這情形反覆發作,繭子三日一長,四日一褪,褪了又長,長了又褪,七日往復,就如蛇兒蛻皮,令人不勝其煩。

又過一月有餘,這一晚,三更時分,樂之揚體內真氣鼓盪,不可遏止,違反「轉陰易陽」之法,縱橫亂走,四通八達。樂之揚不勝駭異,強運心法,要將真氣納入正軌,誰知越是彈壓,真氣越是暴躁,好比火上澆油,攪動經脈、衝擊百穴。樂之揚只覺真氣所過,筋骨易位,五臟翻轉,穴道所在之處,吹了氣似的向外臌脹,然而伸手去摸,肌膚筋骨一切如常,五臟六腑也無異樣。

樂之揚莫名其妙,唯有拼命收束真氣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總算將亂走真氣收回丹田,來不及歡喜,丹田猛地一跳,一股粗大灼熱的真氣猛地躥出,橫衝直撞,全然不聽使喚,彷彿有人驅車縱馬,在體內來回馳騁,又像是一根燒紅了的鐵棍,在五臟六腑間攪動翻轉。與之同時,耳邊轟隆作響,似有雷霆炸響,可是抬眼望去,夜空朗朗,全無風雷之象。

真氣越積越厚,越轉越強,併力一向,更添莫大威力。樂之揚苦不堪言,只覺身子膨脹之極,筋骨肌膚壓成極薄的一片,用針輕輕一紮,就會砰然爆炸。

種種幻覺,紛至沓來。樂之揚的神志漸漸模糊,頭部陣陣劇痛,體內真氣猶如飛蛾破繭,直要破頂而出。

須臾之間,樂之揚已到走火入魔的邊緣,一旦真氣破腦,縱然不死,也會發瘋。就在這個當兒,一縷笛聲飄來,在他心頭響起,飛揚飄逸,猶如一羽靈光。

「周天靈飛曲!」樂之揚心念一動,恍然想起另一門內功,「是了,《靈飛經》、還有《靈飛經》!」

多日來,他用「轉陰易陽術」驅除毒物,始終不敢懈怠,至於《靈飛經》裡的內功心法,早已拋之腦後、無暇想起。人到緊要關頭,心中往往會出現生平印象最深的事物,或是一個畫面,或是一段樂曲,樂之揚命不該絕,正好想到了「周天靈飛曲」。

念頭一動,樂之揚轉變心法,心中演奏「周天靈飛曲」,以《靈飛經》裡的內功駕馭真氣,這一來,猶如以水濟火,竟然生出奇效,亂走的真氣緩慢下來,起初不甚情願,漸漸跟上心中曲調,那一股狂龍也似的真氣分枝散葉,先後分出二十二股,分別注入各大經脈,經脈注滿,還有剩餘,合為一股,納入丹田氣海,轉運任督二脈,流轉之間,又將各脈真氣聚合歸一,徐徐上下,衝關破隘,到了頭頂,再又分開,如此分分合合,急如飛電,緩如滾珠,無所不至,無所不及,毛孔舒張、物我兩忘。身子彷彿失去重量,飄飄然,浩浩然,直要羽化登仙、隨風飛去一般。

這情形不知過了多久,樂之揚靈機震動,甦醒過來,只覺神清氣朗,彷彿脫胎換骨,從內而外為之一新。他情不自禁,縱身一躍,竟然跳起一丈有餘,他又驚又喜,不待下墜,身子一擰,雙手扣住附近的石壁,手足並用,嘗試向上攀升。這一試,不止雙手力道驚人,雙腳也是矯捷了得,一掃瘸腿孱弱,力量之大,遠勝斷筋之前。

樂之揚狂喜不禁,忘乎所以,一口氣爬到崖頂,縱身一躍,高高跳起,連翻了五六個空心跟斗,方才輕飄飄落在地上,舉目望去,月落日升,東方微白。樂之揚意猶未盡,提起丹田之氣,發出一聲長嘯。

嘯聲沖天而起,儼然旭日東昇,升到至高處盤旋不下,一如大鵬展翅,掀起萬里長風,掃蕩括蒼山裡的毒雲慘霧。

嘯了足足一刻光景,樂之揚真氣澎湃,絲毫不衰,忽聽遠處傳來沙沙沙的腳步聲,又輕又快,當是好手。樂之揚未明敵友,收起嘯聲,跳上一棵大樹,這一跳輕鬆寫意,落下時樹枝微微顫動,彷彿蜂蝶落在花心。

樂之揚不勝詫異,習武以來,他的輕功也從未達到如許境界,更何況還斷過腳筋,按照梁思禽的意思,今生今世,再也無法使用輕功。如今輕功不弱反強、遠勝以往,當真奇哉怪也,就如做夢一樣。

他百思不解,摸一摸足頸處的肌瘤,那兒凸凹不平,又長出一層繭子。這些天,任他如何內視,也沒發現蠱蟲的影子,若說蠱蟲死光,可又為何反覆長出角質。

腳步聲更近,樂之揚居高望遠,但見遠處山坡下出現兩人,距離此間尚有三百餘步,也即是說,方才聽見動靜,二人該在一里之外。這兩人輕功不弱,又相隔極遠,樂之揚能夠聽見腳步聲響,當真神乎其神,傳說中「天視地聽」也不過如此。

他驚喜之餘,又覺迷惘,耳力精妙至斯,應是得益於《靈飛經》,數月以來,除了昨晚,他從未練過這一門內功,何以突飛猛進,著實令人不解。

疑惑接二連三、越想越多,思索間,那二人已經走近,藉著晨光看去,一個是「碧鹽使者」杜酉陽,另一個卻是「青鹽使者」淳于英,均是鹽幫的老熟人。

兩人雙腿包裹木製馬甲,奔上坡頂,左顧右盼,杜酉陽忽道:「奇怪,人呢?」

「那嘯聲好厲害。」淳于英沉吟,「莫不是鐵木黎到了?」

「說笑!」杜酉陽搖頭,「若是鐵木黎,你我還有命在?」

「待我叫一聲。」淳于英清一下嗓子,「來的是哪位前輩,還請現身一見?」

樂之揚暗自好笑,淳于英年長甚多,竟以前輩相稱。這一片山巒奇峰絕谷、毒物百出,楚空山也曾折戟失手,以二人的能耐,萬難逾越障礙,故而應是先走水路到達小鏡湖,再由湖畔翻山過來。只是兩人為何深入「毒王谷」?為何又說鐵木黎和雲虛要來?這兩大高手天南地北,為何要來括蒼山?

樂之揚滿腹疑竇,但見兩人轉身要走,急忙直起身來,想要跳下去與二人相見。

身形方動,忽覺有人拍打肩膀,樂之揚險些跳了起來,只聽耳邊有人說道:「別怕,是我!」

樂之揚應聲回頭,只見梁思禽站在身後,望著他似笑非笑。

樂之揚張口要叫,梁思禽擺了擺手,指向樹下。樂之揚轉眼望去,杜、淳二人一無所覺,邊走邊說,徑直走下山坡,消失在樹林深處。
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驚喜不已,「你沒事麼?我還以為,以為你……」

「以為我死了?」梁思禽搖頭苦笑,「去死不遠,一步之遙。」

「你度過‘六虛劫’了?」樂之揚又問。

梁思禽又是搖頭:「這兒不好說話,還是下去吧!」晃身落地,樂之揚也跟著跳下。

梁思禽打量樂之揚,目光停在足頸,驚訝道:「你的腳當真好了?不對,不只好了,比起以前還要強上許多。」

他一眼看破,樂之揚心中佩服,說道:「是啊!真奇怪,也不知怎麼好的?」

梁思禽道:「你也不知原由?」樂之揚想了想,說道:「或許跟‘奇鬼蠱’有關。」

「奇鬼蠱?」梁思禽動容道,「你中了奇鬼蠱?」

樂之揚默然點頭,梁思禽沉吟一下,說道:「跟我來!」

兩人一前一後,所過之處,草中樹上鑽出許多蛇蠍蟲蟻,均是怪模怪樣,一瞧就是劇毒之物,飛的飛,爬的爬,各各驚惶逃竄。不久聚少成多,化為一股濁流,色彩斑斕,毒氣瀰漫。

樂之揚看得心驚,由衷佩服道:「梁先生,你本領真大,這些毒物都怕你呢!」

梁思禽看他一眼,淡淡說道:「它們不是怕我!」樂之揚一愣,問道:「那為何逃走。」

梁思禽嘆一口氣,環視四周,若有遺憾:「當年我一念之仁,將‘毒王宗’困在這兒,不曾想他們豢養毒物、培植毒草,將這一片大好山川鬧得烏煙瘴氣,‘天機宮’歷代祖師有靈,真不知會如何怨我?我這一生,老是想做好事、當好人,可每每弄巧成拙、事與願違,正也錯,反也錯,一錯再錯,錯上加錯,人生至此,真是無味得很!」

樂之揚見他傷感,想到生平遭遇,也覺無可奈何,嘆道:「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」

梁思禽說道:「老子單騎西行、孔丘周遊列國,莊子不肯出仕,寧為泥中之龜。聖賢難做,好人難為,做惡人容易,可我又不太願意。」

樂之揚聽到這兒,小心問道:「落先生,你真要幫燕王奪取天下?」

梁思禽不置可否,指著前方說道:「到了。」

樂之揚抬眼望去,只見飛瀑流泉,瀉入一眼深潭。正感困惑,忽聽梁思禽說道:「你梳洗一下。」

樂之揚低頭一瞧,才發現衣不蔽體、骯髒不堪,湊近潭水,水面倒映出一個鬍鬚滿臉、蓬頭垢面的男子,若不細看,幾乎認不出這水中人就是自己。

站起身來,發現梁思禽不知去向,樂之揚心中納悶,脫去衣裳,跳入潭水,剛要擦洗,忽覺身邊活物亂動,定眼望去,大吃一驚,只見許多水蛭、水蛇、蟾蜍拼命遊向岸邊。水蛇和蟾蜍掙扎著鑽入草叢,水蛭上岸,僵死一片,個兒大得出奇,約有五寸來長,霜白色的身子上佈滿金黃色的斑點,死前痛苦扭動,吐出淡青色的毒液。

樂之揚恍然有悟,無怪梁思禽說毒物不是怕他,原來怕的竟是自己。他走在路上,陸地上的毒物紛紛躲避,跳進水裡,水裡的毒物蜂擁上岸,樂之揚心中驚奇,可又猜不出原由,默默洗淨身子,運掌如刀,抹去鬍鬚,爬上岸時,岸邊岩石上疊放著一套衣物,青衫芒鞋,倒也合身。

忽聽有人吹奏葉笛,樂之揚循聲望去,梁思禽坐在一棵樹下,拿著葉片低眉吹奏,見他過來,丟了葉片,指著對面一塊石頭說道:「來,坐下!這些日子你經歷了什麼?不妨說來聽聽。」

樂之揚定一定神,便從禁城分別說起,事無鉅細,一直說到絕谷脫困。梁思禽性子沖淡,情愫極少流露,即便驚訝,也不過挑一下眉毛,等到樂之揚說完,他的眉毛也挑了五次之多。

聽完以後,梁思禽忽道:「把腳給我看看。」

樂之揚依言抬起右腳,梁思禽看了看肌瘤,又摸了摸,沉吟道:「果然是‘蠱痘’!」

「蠱痘?」樂之揚奇道,「什麼蠱痘?」

「這東西我也是第一次見到。」梁思禽說道,「先祖母的筆記裡曾有記載,南疆煉蠱之家,用特殊法門炮製劇毒蠱蟲,而後植入人體,服食靈藥,使之與宿主融為一體。一旦成功,這人就會變成‘蠱神’,百毒畏懼,見之遁形。不過成功者寥寥,千百人中也成不了一個,失敗者卻必死無疑,久而久之,這法子也就無人問津了。」說到這兒,梁思禽指了指瘤子,「植入蠱蟲之處,都會出現一個腫塊,自身無知無覺,融入人體血脈,此瘤因蠱蟲而生,南疆人稱之為‘蠱痘’。」

樂之揚聽得恍惚,問道:「這東西是好是壞。」

梁思禽說道:「好壞說不上,但對於煉蠱製毒之人,這東西可是稀世瑰寶。當年烏有道將‘奇鬼蠱’植入人體,本也是想試種‘蠱痘’,結果煉出了蠱傀,傷天害理,莫此為甚。若不煉蠱製毒,‘蠱痘’用處不大,不過‘奇鬼蠱’習性奇特,幼蠱細小,亂走亂躥,一旦長成,就不便移動。經過數月,幼蠱變為成蟲,數目眾多,困在一隅,又有‘轉陰易陽術’反覆壓制,久而久之,靈性泯滅,毒性消融,但它進入人體之後,不但分泌毒質,還會分泌一種蟲膠,強筋壯骨,癒合創傷,勝過世間任何靈藥。只不過,‘奇鬼蠱’何等兇毒,除了蠱傀,誰也不敢以身試蠱!」

樂之揚又驚又喜,問道:「這麼說,‘奇鬼蠱’治好了我的腳筋?」

「差不多。」梁思禽微微笑道,「你也算是半個‘蠱傀’,有了這顆‘蠱痘’,你這雙腳強勁有力,不在蠱傀之下。」

樂之揚見過蠱傀神速如風,心中將信將疑,說道:「多虧先生傳我‘轉陰易陽術’,要麼我早就成了‘一個’蠱傀了。」

梁思禽說道:「你用‘轉陰易陽術’逼出毒素,抗拒蠱蟲,朝夕不停,日夜相繼,這數月之期,勝過十年之功。聽你所述,那毒菇應是「金蟾銀蛇」,劇毒無比,小小一枚,就能毒死數頭牯牛。換了他人,即使精通‘轉陰易陽’,也不敢以身試毒,縱然有膽試毒,哪兒有將毒菇當飯吃的道理……」

樂之揚想到毒菇發作的痛苦,嘆道:「我也是沒辦法,餓死毒死都是死,餓死幾天就好,毒死可要快得多了。」

梁思禽搖頭苦笑:「以毒煉功,並非你的首創,好比修煉‘毒砂掌’的高手,用手拍打毒砂,毒質沁入掌內,再以內功逼出,如此反覆為之,次數越多,掌風越強。對手中掌,並非傷於劇毒,而是傷在掌上的內力。烏有道的‘元毒功’也是這個路子,可他精通藥理,君臣佐使,循序漸進,哪兒像你這麼貪多求快、一味蠻幹?」

樂之揚皺眉道:「落先生,聽你說,我似乎做得不對。」

「你性命交關,死中求活,無論膽識毅力,均是出類拔萃。」這一番讚語從梁思禽口中道出,樂之揚不由精神一振,忽聽他話鋒一轉,「只不過,十年之功縮於數月之內,貪多求快,必有禍殃,‘轉陰易陽術’也是如此。」

「可這功夫救了我的命!」樂之揚心中暗暗不服。

「它也幾乎要了你的命。」梁思禽看出他心中所想,嘆一口氣,注目遠方,「這一門內功是先祖父所創,武道即人道,什麼樣的人創出什麼的功夫。道家貴陰,《易經》貴陽,六十四卦乾卦為首,乾卦六爻,都是陽爻,乾卦初九象曰:‘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’,先祖父一生正是如此,不甘寂寞,銳意進取,自以為人定勝天,天下無不可為之事,說得難聽一點兒,見樹先踢三腳,無風也要起浪,以他的性子,被迫隱居,真是一大憾事。所以道家抱缺守拙非他所好,‘轉陰易陽術’源自《紫府元宗》,後者是道門的功夫,陰勝於陽,落到先祖父手裡,為之一變,陽勝於陰,暗合《易經》。這也難怪,先祖父窮究易理、獨步當時,他的學問性情都是如此,自然而然也就化入武功。」

「這麼一來,豈不有些彆扭?」樂之揚說道。

梁思禽微微點頭:「‘轉陰易陽術’銳意進取,一旦修煉,精進神速,勝過尋常內功心法。抑且天資越高,修煉越勤,精進也就越快,然而欲速則不達,精進太快,內力滿溢,人體難以承受,往往走火入魔,經脈爆裂而亡。」

「啊!」樂之揚倒吸一口冷氣,當時真氣亂躥,正如梁思禽所說。

「先祖父早年曾有奇遇,故能逢凶化吉,我有他護法,也安然度過難關。先祖父曾說過,對初學者而言,一月之內收一年之功,幾乎已是極限,看你如今修為,何止一月一年?」

「可我一點兒事也沒有。」樂之揚只覺奇怪。

「聽你所說,當時已然走火入魔。」梁思禽神色嚴肅,「好在你學會了靈道人的遺法。」

「靈飛經麼?」樂之揚若有所悟,長吐了一口氣。

梁思禽點頭:「靈道人道家奇人,深諳以柔乘剛、沖虛自抑的道理,生平一戰成名,而後絕跡江湖,若非大智大巧,如何能夠做到?我猜他當年挑戰釋印神,並非為了虛名浮譽,而是心有所礙,以武證道,突破修為上的難關。若不然,又何必關門交鋒、勝負不傳。他的內功,鎮之以靜,養之以虛,敬天畏己,聖人無名,正與先祖父處處相反,故能以退為進、以柔克剛、以沖虛受滿溢,化解你莫大的危機!」

樂之揚聽完,低頭沉吟,梁思禽見他半晌不語,問道:「你想什麼?」

「我在想……」樂之揚慢慢說道,「轉陰易陽術的弊端,似乎跟‘周流六虛功’有些兒相像。」

梁思禽微微苦笑,說道:「轉陰易陽術,正是‘周流六虛功’的根基,同一個人創出的武功,毛病自然也都一樣。」

樂之揚雙目一亮,衝口而出:「《靈飛經》能化解‘六虛劫’麼?」說完這話,只覺耳根發熱,心子砰砰直跳,彷彿撥雲見日,發現別有天地。

梁思禽愣了一下,皺眉道:「倘若靈道人再世,或許可以一試。」

「此話怎講?」樂之揚忙問。

「打個比方。」梁思禽拾起一塊泥土,「有道是:‘水來土掩’,如果黃河決堤,這一塊泥土堵得住嗎?」

樂之揚搖頭,梁思禽說道:「土能克水,可是水多土少,那也沒用。」

「沒錯。」樂之揚嘆氣,「道理可行,但我修為不夠。」他想一想,忽又振奮起來,「落先生,我將《靈飛經》說給你聽,先生修為勝我百倍,練成之後,便能如我一樣自救。」

梁思禽又是一怔,注目樂之揚,忽而笑了起來。樂之揚見他歡喜,只當法子湊效,登時眉飛色舞,忽聽梁思禽說道:「好孩子,你用心不錯,可惜還是不行。」

樂之揚當頭淋了一桶冰水,只從腦門冷到腳心,半晌問道:「那是為何?」

梁思禽說道:「‘周流六虛功’一旦煉成,就是天下內功的熔爐。」

「熔爐?」樂之揚動容道,「莫非任何內功遇上,都會被它熔化不成?」

「化得乾乾淨淨、無影無蹤。」梁思禽漫不經意地道,「我練的任何內功,結果都會變成周流六虛功;他人任何內力真氣,一入我體內,也會變成‘周流六虛功’。」

樂之揚呆了半晌,猶不死心,說道:「如論如何,我把經文念給你聽,或許有所發現。」不待梁思禽回答,自顧自念起《靈飛經》的經文。

梁思禽本要回絕,但知樂之揚急於報恩,不忍辜負他的好意,當下住口不言,聽之任之。

前面三篇,梁思禽都是無動於衷,聽到《靈飛篇》,他微微流露訝色,坐直身子,凝神細聽,一邊聽一邊點頭。

等到樂之揚唸完,梁思禽不由嘆了口氣,說道:「靈道人一代奇人,不能與之交手,真是生平憾事。」

樂之揚喜道:「先生可有什麼發現。」

「發現說不上。」梁思禽說道,「不過靈道人若在,能夠助我一臂之力。」

樂之揚苦著臉道:「說來說去,還是我本領太差。」

「你不必自輕自賤!」梁思禽笑了笑,「反者,道之動。世間萬物,剛極反柔,窮而後通。先祖父的武功太過霸道,靈道人的武功失之謙退。你巧得造化,身兼二者,剛柔衝盈,大可相反相成,若能融會貫通,來日成就,只在靈道人之上,不在靈道人之下。」

這一番話猶如醍醐灌頂,樂之揚眼前光明,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。《靈飛經》也好,「轉陰易陽術」也罷,均是他人創造,若能融會貫通,未始不能創造出一門全新的武功。

意想及此,樂之揚揚眉握拳、喜不自勝,心口似有一團火焰,燒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梁思禽看出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,又說道:「當然還有一個法子,你的‘轉陰易陽術’已有根基。我將‘周流六虛功’傳授給你,雖有‘六虛劫’,但以你的資質,當能渡過兩劫,五十年之內,橫行天下,當無抗手。」

「不!」樂之揚脫口而出,「我不學!」

「怎麼?」梁思禽問道,「你怕六虛劫?」

樂之揚搖頭道:「比起武功,我更愛音樂。」

梁思禽注視他半晌,忽而笑道:「很好,許多人為求強大、忘記本心。殊不知,是非成敗,均為虛妄,你能不忘本心,捨棄天下無敵的虛名,只憑這一點,就已勝過了許多人了。」

樂之揚興奮一陣,想起眼下形勢,問道:「落先生,你如何脫劫?又如何到了這兒?」

梁思禽道:「我能脫劫,多虧你和朱微。」

「我和朱微?」樂之揚大為詫異,「我們做了什麼?」

「你二人身處險境,我心中牽掛,一靈不滅,故能死中求活,壓下亂走真氣。只是經歷大劫,虛弱之至,八部之主又不在京城,留守的只有一個女弟子,我傳信給她,讓她營救你們。過了幾日,她回來告知,說你和朱微遭了烏有道的毒手。我問誰人所說,她說是淵頭陀的徒兒,那和尚狡黠多詐,我思忖他的話未必可信。那時我情形糟糕、無力遠遊,直到數日之前,方才行動自如,立馬趕來括蒼山。恰逢葉靈蘇率鹽幫、東島攻打‘毒王宗’,擋住了谷口,我本想看一看有沒有別的路徑入谷,聽你發出嘯聲,故而前來查探。」

梁思禽輕描淡寫,但以他名高望重,為了兩個後生男女,不顧天劫,不辭勞苦。樂之揚不勝感動,跪下說道:「落先生恩德,小子沒齒難忘。」

梁思禽扶起他道:「你是半個蠱傀,我是半個廢人。你遭難之時,我也沒做什麼,如何擔得起‘恩德’二字?」

樂之揚吃驚道:「半個廢人?先生何出此言?」

「經過禁城一劫,我體內真氣越發混亂,稍有不慎,‘六虛劫’便會捲土重來。而今我只能使些小巧功夫,遇上真正高手,不想玉石俱焚,唯有溜之大吉。」梁思禽看一看雙手,幽幽地嘆了一口氣。

一代奇人落魄至此,樂之揚心中一陣難過。梁思禽如此窘迫,仍然冒險趕來,恩深義重,越發令人感動,當下說道:「落先生,我去救朱微,你找個隱秘之所,好好調養身子。」

「不必。」梁思禽笑了笑,「我能易容,仇家找我也不容易。」

樂之揚一拍額頭,笑道:「我把這事兒忘了!」又問,「葉靈蘇攻打‘毒王宗’怎麼回事?」

「還不是因為你?」梁思禽說道,「她聽說你死了,立志為你報仇,召集鹽幫好手,東島弟子也聞風趕來參戰。雙方各有死傷,打得難解難分。」

樂之揚心中感慨,尋思美人恩重、難以消受,兩人相識以來,多是葉靈蘇有恩於他,樂之揚粉身難報。如今葉靈蘇又為他掀起腥風血雨,這一筆欠賬,不知如何還起。他沉默時許,又問:「鹽幫加上東島,打不過一個‘毒王宗’麼?」

「毒王宗長於用毒,並非依仗武功。」梁思禽頓一頓,「何況,還有燕然山助陣。」

「燕然山遠在漠北,怎會趕到江南?」

「還不是那個和尚,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,竟然說動了鐵木黎。」

「鐵木黎到了?」樂之揚微微動容,他沒見過此人,可是久聞其名。

「他日前下了戰書,可遲遲未到。」

「葉姑娘怎麼應付?」樂之揚發愁道。

「此間無人是鐵木黎的對手。」梁思禽皺了皺眉,「東島應該會找雲虛!」

「雲虛也會來?」一想到「般若心劍」,樂之揚就覺頭痛不已,看一眼梁思禽,心中不忿:「龍困淺灘遭蝦戲,沒有‘六虛劫’,以落先生的本事,雲虛和鐵木黎又算什麼?」想到這兒,他「啊喲」一聲叫了起來。

梁思禽怪道:「怎麼了?」樂之揚說道:「當日禁城中,我們曾在一處。雲虛見了我,必用‘般若心劍’逼我吐露先生的下落,你我不曾見過還好,如今見了面,我萬一抵擋不了他的心劍怎麼辦?」

「雲虛吃過苦頭,未必敢來找我。」梁思禽想了想,「不過人心難料,穩妥起見,你我混入人群,伺機而動。」

「怎麼混入人群?」樂之揚咕噥,「認識我的人多了,早知道就不剃鬍須了。」

「這個不難。」梁思禽說道,「我教你一個‘易筋縮骨’的法兒,可以改變身形。」說完告以運氣訣竅。

樂之揚如法施為,收腹縮腰,憑空矮了半尺,再取草汁黃泥塗抹臉頰,一時神采盡失,變成一個腰背佝僂平常男子;梁思禽也運功易容,變成一個無精打采的中年漢子;兩人並肩走在一起,全不惹人注意。

到了鏡湖,兩人藏在樹叢後觀戰,透過枝葉望去,湖面上漂浮許多船隻,長約兩丈,四周均有輪槳,船頭樹立龍角,由人操縱,往來如飛。樂之揚但覺小船眼熟,沉吟間,忽聽梁思禽說道:「這是千里船。」

樂之揚恍然想起,當日追趕衝大師和釋王孫就是乘坐此船,只是海船規模龐大,這些船隻要小上許多。

忽聽谷里傳來蘆笙,嘩啦連聲,湖裡躥出數十條巨蟒,纏的纏,咬得咬,攻擊舟上的鹽幫弟子。兩個弟子躲閃不及,被纏住雙腿,拖進湖裡,湖水頃刻變紅,血水咕嘟嘟地冒了上來,另有弟子受傷,躺在舟裡呻吟。

突然間,鹽幫陣中也響起蘆笙,一條千里船衝出「彩貝峽」,筆直駛向湖心,操舟的是楚空山,蛇夫人站在船尾,手捧蘆笙,凝神吹奏。只見巨蟒縮頭縮腦,應聲退回水裡。

樂之揚只覺納悶,「毒王宗」明知蛇夫人也有馭蛇之能,何以還要驅使水蚺攻擊。轉念間,忽聽梁思禽叫道:「不好!」

「怎麼……」樂之揚話才出口,嘩啦,蛇夫人身邊湖水迸裂,一道黑影沖天而起,手持烏黑匕首,閃電般撲向蛇夫人。

蛇夫人在內,鹽幫一方只知湖中藏有毒物,萬料不到湖裡有人潛伏,這一擊勢如風雷,匕首正中蛇夫人的胸膛。楚空山一聲斷喝,鐵木劍如風刺出,刺客拔出匕首,回手格擋,可是楚空山這一劍含怒而發,窮盡平生之能,匕首碰到劍身,便被震飛,劍尖歪歪斜斜,刺向他的左胸。

刺客盡力向後一仰,嘩啦落回湖裡。楚空山一劍刺空,趕到船尾,注視湖水,水中巨蚺來去,哪兒還有人影。楚空山大為懊惱,俯身扶起蛇夫人,匕首刺穿肺部,傷口嗤嗤冒出黑血。

「白鷺!」楚空山心知無救,沉痛叫道,「白鷺!」

蛇夫人極力張開雙目,匕上之毒見血封喉,但她一生浸淫毒藥,抗毒之能異於常人,又有牟尼珠傍身,即使中匕,也未立刻死去,顫聲道:「空山,死前見你,我死而無憾……只是我……我對不起葉姑娘……」

楚空山一愣,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樂之揚他、他……」劇毒封喉,蛇夫人喉舌麻痺,出聲不得,顫巍巍取出牟尼珠,交到楚空山手裡,頭一歪,死了。

楚空山心中酸楚,老眼潮潤,他性子風流,但頗重情意,但凡交往女子,均是發自真心,別離之後,對方若有所請,也無不盡力而為。蛇夫人為他毀容守貞,楚空山甚是感動,他生平喜好美色,竟也不嫌其醜,與之朝夕相對,這時見她殞命,胸中悲慟莫名,不覺微微失神。

譁,一聲水響,黑影破水,匕首化為烏光,刺向楚空山的後心。

刺客膽大妄為,殺了蛇夫人之後盤桓不去,潛伏水裡,趁楚空山分心,突發殺機。

匕首迅疾刁鑽,楚空山回身不及。眼看一代劍客命喪當場,突然數點金光破空射來,刺客匆忙收回匕首,打落數枚金針,然而百密一疏,一枚金針鑽入脅下,刺客悶哼一聲,魚躍入水,浪花四濺。

白影晃動,葉靈蘇落在船尾,手拈「夜雨神針」,凝目注視湖水,只見長蛇暗影,不見刺客蹤跡。

楚空山板著面孔,握劍起身,葉靈蘇看了看蛇夫人,嘆道:「楚先生,節哀順變。」

楚空山默默點頭,舉目遠望,忽見一人鑽出湖水,爬到谷口岸邊。他身子修長,一身油亮漆黑的蛇皮水靠,矇住頭臉手腳,看上下就像一條黑皮大蟒。他突然掀開頭套,露出本來面目,年約三十,面龐瘦長,鼻挺唇薄,彷彿惺忪未醒,兩眼半睜半閉,跟他疾風掣電一般的身手大相徑庭。

「那是誰?」葉靈蘇皺眉問道。

「魍魎楊恨。」孟飛燕見識廣博,「燕然四鬼之一,鐵木黎的徒弟,傳說他會隱身,近身刺殺之術獨步天下。」

楊恨將水靠褪到腰間,取出一把小刀,挑出脅下金針,抬頭望來,細眼中閃過一道銳芒。

忽聽蘆笙又響,水蚺蠢蠢欲動。蛇夫人能夠制服水蚺,又深知「毒王宗」的虛實,對方將她視為心腹大患,故意誘她出來,楊恨藏在水中,一擊致命。蛇夫人一死,水蚺覆舟殺人,再也無人能制,樂之揚一邊瞧見,不覺掌心冒汗,奈何手無蘆笙,不能吹奏相助。忽見葉靈蘇抬起頭來,揚聲叫道:「百鉤網!」

聲音清脆,迴盪湖上。鹽幫弟子紛紛從船底抽出一張漁網,網上掛滿明晃晃的鐵鉤。這時水蚺呼應蘆笙,競相躥出水面,眾弟子丟擲鉤網,網住水蚺,水蚺大力掙扎,奈何力量越大,鐵鉤刺入越深。水蚺皮粗肉厚,也是鮮血長流,有的將網拖入水裡,仍是無計掙脫,鮮血翻湧而上,將千里船四周的湖水染紅。水中毒蝨、毒蛭無數,趁勢鑽入水蚺體內,吸其血、食其肉,片刻工夫,水蚺一命嗚呼。

鹽幫弟子見其不再掙扎,方才收網,拉起水蚺,見其一身毒蟲,無不駭然變色。

這一陣,水蚺死傷慘重。蘆笙調子急促,剩餘的水蚺應聲退走,再也不敢靠近「千里船」。鹽幫弟子齊聲歡呼,響徹湖上。

「毒王宗」殺了蛇夫人,萬料不到對方還有後手。水蚺一退,湖上失去防禦,千里船直抵谷口。

鹽幫弟子登岸,楊恨和「毒王宗」弟子退入石陣,這時一陣腥臭飄來,嗡嗡嗡,屍蜂成千上萬,黑煙一般衝出石陣。

「舉火!」葉靈蘇銳聲發令,鹽幫弟子點燃火把,煙氣瀰漫,火把用「枯骨草」紮成,燃燒所發濃煙,屍蜂最為憎惡,煙火一起,紛紛升到高處,旋風似的飛走。

剛要放下火把,忽有弟子指著前方驚叫起來,眾人定眼望去,石陣中爬出許多毒蛇,斑斕糾纏,不計其數,勢如一股濁流洶湧而來。

「五葉刃!」葉靈蘇一聲令下,眾弟子退到船上,取出一面寬大沉重的木板,橫直五尺,板內空心,藏有鋒利的刀刃,五片刀刃結成一個刀輪,一塊木板二十五個刀輪,聯結齒輪軸承,直通後方踏板。

眾弟子將木板放在地上,連成一片,上下踩動踏板,刀輪齊齊轉動,發出嗚嗚怪響。毒蛇爬上木板,小的節節寸斷,大的肚腸剖開也渾然不覺,一路爬過木板,內臟沿途灑落,到了木板盡頭,早有弟子提刀等候,刀光閃過,斬斷蛇頭。

不多一會兒,板上蛇屍堆積如山,後方的毒蛇仍是不絕湧來,蛇群受了驅使,根本有進無退,刀刃被蛇屍殘骸卡住,紛紛失效。葉靈蘇見勢不對,喝道:「退到船上。」

眾弟子上船離岸,蛇群擁到湖邊,昂首吐舌,密密層層。葉靈蘇觀望一下,叫道:「噴雲車!」

眾人抬出一個古怪器械,每船一具,狀如魚龍,尾部、背脊均有孔洞,下腹聯結一個碩大風箱,頭部吐出一根竹管,碗口粗細,五尺來長。

「灌油!」葉靈蘇話音剛落,眾人抱起罈子,將桐油倒入「噴雲車」背上的孔洞。

「高射!」葉靈蘇又叫一聲,眾人壓下車尾,車頭竹管斜指天穹,兩人同時鼓起風箱,嗤嗤嗤,桐油從竹管激射而出,當空化為一陣油雨,紛紛灑灑,落入蛇群。

「噴雲車」既多且密,射程數以十丈,桐油遍地流淌,毒蛇渾身是油,閃閃發亮。葉靈蘇從孟飛燕手中接過火把,一眼望去,微覺不忍,猛一咬牙,用力擲出。火把落在十丈之外,轟隆,蛇群燃燒起來,湖邊岸上,化為一片火海。小蛇燒死燒焦,大蛇渾身浴火,掉過頭向來路猛躥,這麼一來,未沾桐油的毒蛇也被點燃,後方的毒蛇爭先恐後地逃回石陣,石陣裡響起數聲慘呼,卻是「毒王宗」弟子試圖驅趕毒蛇,反被髮瘋的蛇群咬傷。

不一時,桐油燒盡,火勢少歇,石陣裡沉寂時許,殘存蛇群忽又向外湧出,來勢惶急,不顧餘火未滅,一頭鑽進火裡。

「咦!」孟飛燕驚訝道,「這些畜生不要命了?」

「不對。」葉靈蘇雪白的面孔起了波動,「後面有東西。」

話音方落,一股黑水從石陣裡流出,所過之處,毒蛇無論死活,盡數化為白骨。

「這是什麼水?」孟飛燕失聲驚叫。

「不是水!」楚空山搖頭,「是毒蟻!」

「黑水」湧近,果然是許多黑色螞蟻,個頭大過同類,密密麻麻,望之心驚。毒蟻不懼火焰,前仆後繼,留下無數蟻屍,火焰也被撲滅。

「灌水!」葉靈蘇冷冷出聲,眾人取出一段牛皮軟管,一頭接入湖水,一頭接在噴雲車尾部。

「平射!」葉靈蘇高叫一聲。眾人放平車身,噴口正對湖岸,繼而鼓起風箱,湖水抽入車內,再由竹管射出。數十具噴雲車一起噴水,碗口粗細的水柱掃庭犁穴,衝得蟻群七零八落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當場淹死無數,更有不少被衝進湖裡。

這一陣水攻,足有延續半個時辰,岸上、湖面蟻屍飄蕩,密密麻麻,剩下少許,狼狽退回石陣。

葉靈蘇一揚手,眾人停止噴水,收起器械,齊整如一。

「這女娃兒有大將之風!」梁思禽忍不住說道,「鹽幫烏合之眾,經過她一番調教,居然有模有樣、紀律森嚴。看樣子,她是打定主意要滅了‘毒王宗’!」

不到一年工夫,葉靈蘇就將鹽幫統轄至此,樂之揚佩服之餘,自忖無法辦到,心中既為葉靈蘇歡喜,又覺自慚形穢,說道:「朱微還在谷里,葉姑娘並不知道,倘若攻打太急,烏有道狗急跳牆,害了公主怎麼辦?」

梁思禽說道:「烏有道是個草包,那和尚卻不傻。‘毒王宗’落了下風,生死關頭,公主可是救命的籌碼。」

「我看‘毒王宗’未必會輸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只要設下埋伏,那一片石陣很難通過。」

梁思禽微微搖頭:「我要是女娃兒,就不會入陣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樂之揚一愣。

梁思禽還沒回答,忽聽烏有道的聲音從石陣傳出:「葉靈蘇,你在外面逞威風算什麼?有膽進石陣裡來,老子教你怎麼做人!」

「誰說我要入陣?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我就守在這兒,等上十天半月,谷里只有藥材,沒有糧食,田地都在湖邊,魚蝦都在湖裡。我掐斷水道,堵住谷口,一旦外援不至,你養了一大幫子毒物,到時候餓起來,沒準兒會把主人吃掉。」

烏有道一時默然,谷中原有一條密道通往谷外,當年天機宮撤退,為了阻絕元軍,引爆火藥,震垮了密道。故而比起天機宮之時,「毒王谷」更是一處真正死地,一旦封鎖谷口、內外隔絕,谷中沒了給養,餓死還在其次,更可怕的是谷中養了許多毒物,那些東西本性惡毒、數目又多,一旦餓紅了眼,天王老子也不認。

烏有道又悔又恨,悔的是過於依賴谷外的毒奴,谷中極少囤積糧食,恨的是蛇夫人吃裡扒外,洩露了谷里的底細。烏有道的毒物層出不窮,葉靈蘇總能從容應付,所謂:「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」,這其中蛇夫人居功至偉。

自從葉靈蘇攻入鬼門,雙方較量了一月有餘,谷中存糧將盡,葉靈蘇毫無罷休的意思。鹽幫財雄勢大,耗上一年半載也不是難事,到那時,烏有道的骨頭都被血蛛啃光了。

烏有道越想越氣,一腔怒火都發在衝大師身上,破口罵道:「他媽的,賊禿驢,你說鐵木黎要來,怎麼連個屁影兒都沒有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這事還得問楊兄。」楊恨說道:「家師身為國師,日理萬機,或許有些耽擱?」

烏有道氣沖沖說道:「我看他是故意拖延,哼,我知道他打什麼主意!」

「宗主多慮了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國師若無誠意,何以派楊兄過來,今日若非楊兄,又如何能殺了蛇夫人,除去宗主的心腹之患。」

烏有道神色稍緩,點頭道:「楊老弟恕罪,算我心急了。姓葉的小娘皮耀武揚威,當真讓人氣破肚皮。不成,我得殺一殺她的威風。」取出鈴鐺搖了起來。

蠱傀得令,殺出石陣。葉靈蘇一揮手,幫眾舉起弩機,發出一陣火箭,射中蠱傀,熊熊燃燒。蠱傀不懼刀槍,可是烈火焚身,仍是痛苦難熬,有的亂撲亂撞,直到燒成一堆白灰,有的衝進湖水,滅去火焰,遊向千里船,不想船上人早有防備,甩出「百鉤網」,猶如對付水蚺,將其困在網裡,而後刀劍齊下,盡向蠱傀雙眼招呼。

樂之揚明知道蠱傀靈智泯滅、生不如死,見其慘死模樣,仍覺老大難過,閉上雙眼,不忍再看。

忽聽梁思禽嘆道:「你這小子,比起那女娃兒少了一股子狠勁。自古‘慈不掌兵’,你若帶兵打仗,恐怕要吃大虧!」

「怕什麼?」樂之揚說道,「我又不帶兵打仗。」

「那可難說……」梁思禽話沒說完,忽聽天上傳來一聲銳叫,抬頭望去,一隻碩大的金雕在空中盤旋。

「來了!」梁思禽皺了皺眉。

「誰呀?」樂之揚話音剛落,遠處傳來一聲長嘯,雄渾蒼勁,群山皆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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