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蛇蠍心腸

葉靈蘇追逐烏子都,人影剛剛消失,兩個怪人斜刺裡衝出,迅猛驚人。眾人措手不及,一陣大亂,花眠中毒、樂之揚瘸腿,只有楚空山尚有戰力,挺身而出,與怪人周旋。

混亂中,兩個「毒王宗」弟子抬著擔架,鑽進一叢亂石;樂之揚瞥見,又驚又怒,不顧一切地追趕上去。

他腿腳不濟,雙耳極靈,兩個弟子的腳步聲一絲不落鑽進他的耳朵。二人在石陣中繞來繞去,奔跑雖快,可是未跑出多遠。樂之揚聽聲辨位,大抄捷徑,一瘸一拐地轉過數堆亂石,後發先至,忽然攔在二人身前。

兩人乍見樂之揚,先嚇了一跳,見他隻身一人,忽又放下心來,何楊笑道:「他媽的,一個瘸子,也能跑得這樣快?」撂下擔架,捋起袖子,獰笑著走向樂之揚。

樂之揚也不理他,只是盯著擔架。何楊一個箭步躥上,掄起右臂,一個耳光向他臉上抽來,口中喝道:「死瘸子,抽你媽的!」

樂之揚傷重力弱,見識仍在,這一招落在他眼裡,平平無奇,破綻甚多,當下略一閃身,使一招「天機劍」,揚起樹枝,輕輕向前一送、何楊躲閃不及,自個兒將胸膛送到樹枝尖上,巴掌還沒落下,「膻中穴」微微一麻,登時氣散功消,軟噠噠癱在地上。

另一個弟子曹廣義未料到這瘸腿少年如此厲害,愣了一下,從袖中拔出一個物事,黃銅光亮,形如蓮蓬,蓬頭佈滿小孔。曹廣義用力一轉,嗤嗤嗤,蓬頭裡飛出十餘枚牛毛細針,幽藍泛黑,涵蓋一丈方圓。。

樂之揚仗著劍術,近身格鬥,還能佔據上風,遇上如此暗器,當真躲閃無門,揮舞樹枝擋開數枚,忽覺肩頭、腰間各自一痛,繼而半身麻痺,撲通,摔倒在地,掙扎不起。

曹廣義收起黃銅蓮蓬,快步上前,先看何楊,試圖解開穴道,連點數穴,均無效驗。曹廣義又羞又惱,站起身來,拔出一口藍汪汪的短刀,斬向樂之揚的脖子。

眼看身首異處,樂之揚右手忽抬,樹枝向上刺出。曹廣義高舉短刀,腋下空門暴露,忽覺「天池」穴一麻,登時手臂無力,短刀噹啷落地。樂之揚不待他後退,手腕一抖,簌簌兩刺,點中他「淵腋」、「京門」兩處要穴,曹廣義癱軟坐倒,死死瞪著樂之揚,眼裡盡是不信之色。

樂之揚拄杖起身,拔出所中毒針,心中暗叫「好險」。針上毒藥十分猛烈,「鳳泣血露」也不管用,若不是身懷「轉陰易陽術」,險些做了刀下之鬼。他回望何、曹二人,那二人瞪眼相向,憤怒中透出一絲恐懼。

樂之揚搖頭嘆氣,踅到擔架之前,附身察看朱微。少女閉眼昏迷、並無異樣,樂之揚放下心來,正要站起,忽覺身後狂風撲來,急要轉身,腰眼突然劇痛,跟著天旋地轉,叫人高高舉起,騰雲駕霧似的摔了出去,撞上半截石像,筋骨欲斷,險些昏迷。

他強忍疼痛,樹枝撐地,掙扎欲起,冷不防雙臂劇痛,身子離地,掉頭望去,不勝駭然。兩個渾身瘢痕、容貌醜惡的怪人,各各抓住他一條胳膊,突然同時發力,樂之揚胸骨劇痛、血氣亂竄。

叮叮叮,鈴聲傳來,怪人忽又放手,樂之揚落回地上,身子彷彿散了架一般,這鈴聲稍晚一些,勢必叫人撕成兩半。他環視四周,場上三個怪人,個個半身赤裸,一般的醜惡古怪,兩人在他左右,扔他的那人站在擔架旁邊,瞪眼望著朱微,欲進還退,流露畏怯神氣。

樂之揚心子高懸,叫道:「你們是誰?」

鈴聲再響,若斷若續,隨著鈴聲,亂石叢中走出一個白衣婦人,年紀不輕,容貌還算清秀,可是兩條傷疤彼此交錯,猶如血紅小蛇爬過面孔。她手持大小兩隻銅鈴,目光掃過樂之揚,落在朱微身上,眼裡閃過一絲詫異,快步上前,捏開少女口唇,摘出那顆「牟尼珠」。

怪人齊聲低吼,眼中懼意更深。白衣婦人凝視藥珠,眼中大有喜悅,她取出手絹,包裹數層,揣入懷裡。「牟尼珠」關係朱微生死,樂之揚心中不忿,忍不住譏諷:「好個女偷兒?」

白衣婦人瞥他一眼,冷笑道:「她反正一死,偷活人叫偷,偷死人叫取!」

樂之揚大怒,待要反駁,可一看朱微,直覺胸口發堵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白衣婦人也不理他,走到何、曹二人身邊,各踢兩腳,兩人縱身跳起,二話不說,撲向樂之揚。

「住手!」白衣婦人喝道。

二人應聲停下,何楊怒道:「蛇夫人,這小子暗算傷人……」

「什麼暗算傷人?」蛇夫人冷冷打斷他道,「你們技不如人,連一個瘸子也打不過。宗主如果知道,會有什麼結果?」

二人臉色慘變,何楊強笑道:「蛇夫人,你心腸好,不會跟宗主說吧?」

「那可未必。」蛇夫人冷冷說道:「抬上擔架,跟我回去。」

何、曹二人不敢違拗,扛起擔架,撒腿就跑。

樂之揚驚怒交迸,叫聲「住手」,正要起身,兩個怪人同時出手,五指扣住他的雙臂,力量大得出奇,幾乎擰斷他的骨頭。

蛇夫人衝他一笑,輕輕搖晃鈴鐺,怪人應聲奔跑、快過奔馬。樂之揚雙腳離地,紙鳶似的飄了起來,他擺不脫、打不過,只好聽之任之。

忽聽遠處一聲清嘯,樂之揚聽出是葉靈蘇所發,心頭一喜,正要張口呼應,忽然後頸一痛,蛇夫人的聲音鑽入耳孔:「你敢出一聲,我就宰了你。」她聲音清柔,不帶殺氣,樂之揚卻覺背脊發冷,掉頭望去,蛇夫人笑意晏晏,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名怪人左肩。怪人若無所覺,全力飛奔,蛇夫人就如一條大蛇盤在他身上,隨之上上下下,始終不為拋落。

樂之揚忍不住說道:「你不許我發聲,可是怕了葉姑娘?」

「哦?」蛇夫人沉吟道,「她姓葉?」

「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?」樂之揚又說,「我看你不是等閒之輩,何不堂堂正正地跟葉姑娘較量一下?」

「我可不是後生小子,才不會上你的當!」蛇夫人漫不經意地道,「那姓葉的女子厲害得很,方才一轉眼的工夫,就殺了我三個蠱傀。我跟她正面交鋒,豈不是自討苦吃麼?」

「蠱傀?」樂之揚看向怪人,「你說他們?」

蛇夫人點頭道:「這是用天下奇毒煉成的傀儡,力大無窮、刀槍不入,吐氣流血,均可殺人。」

樂之揚毛骨悚然,問道:「他們生來如此?」

「當然不是?」蛇夫人嘆了口氣,似乎有些悵然。

樂之揚見她談吐舉止,並非窮兇極惡,似乎大有隱衷。正想細加詢問,石陣忽到盡頭,前方開闊起來,三面環山,空曠平坦,溝渠筆直縱橫,將偌大谷地分成百十井田,每一塊田都種植藥草,色彩斑斕,香臭不一,蛇、蠍、蜘蛛等毒蟲出沒其間,遍地亂爬,旁若無人。

田間樹下,營造數十房屋,大大小小,高矮不一。其中最大一間坐南朝北,屋前一大塊坪壩,「毒王宗」弟子或站或坐,有的飼養毒物,有的搗臼藥材,忙忙碌碌,無暇他顧。

蠱傀雙腳所至,毒蟲紛紛躲閃,潮水一般向兩側逃竄。樂之揚心中駭異:「毒物以毒稱尊。蠱傀之毒,莫非遠勝這些毒蟲?」想到這兒,蠱傀拿捏處也痛癢起來。

到達坪壩,「毒王宗」弟子紛紛注目望來,乍見生人,均感詫異。前面房屋半木半石,門戶大開,門後黑洞洞的,發出一股嗆鼻的藥味兒。

蛇夫人搖起銅鈴,蠱傀將樂之揚順手一扔,默默退到兩旁。樂之揚察看雙臂,發現多了一對黑漆漆的掌印,又痛又癢,揩拭不去。他又驚又氣,向蛇夫人叫道:「你對我下毒?」

蛇夫人跳下蠱傀,冷哼道:「閻王針也傷不了你,這點兒毒算什麼?」

「閻王針?」樂之揚一愣,回想起來,「射中我的毒針?」

「是啊!」蛇夫人說道,「閻王針的毒,比起蠱傀還要厲害。你連中兩針不死,倒也出人意料。」

樂之揚一愣,想起當時用了「轉陰易陽術」,當即閉上雙眼,默運玄功,真氣流轉,黑印變淡。蛇夫人看在眼裡,流露驚訝神氣,想了想,忽地揚聲叫道:「烏有道、烏有道……」

屋內沉寂一下,一個破鑼嗓子怒道:「臭娘皮,鬼叫什麼?沒見我正在待客?」

「還待什麼客?」蛇夫人冷笑道,「敵人都打進石陣了。」

只聽「咦」了一聲,人影閃動,一個黑袍老者衝出門來,他年過半百、瘦如竹竿,長了一張皺巴巴的馬臉,顴高眼細,鼻窄唇薄,瞪著蛇夫人驚疑不定:「敵人是誰?東島還是西城?」

蛇夫人冷冷說道:「不知道,其中一個自稱鹽幫之主。」

「鹽幫之主?」烏有道皺起眉頭,老大不屑,「齊浩鼎麼?那廝何德何能?當年只配給老子提鞋。」

蛇夫人還沒回答,就聽屋裡有人笑道:「齊浩鼎早死了,如今的幫主叫葉靈蘇,東島雲虛的私生女兒。」

樂之揚聽這聲音,心頭劇震,只見衝大師白衣瀟灑,與一個紅衣婦人並肩出門,彷彿雲破月出,給這陰沉沉的山谷添了幾分亮色。

看見樂之揚,衝大師雙目一亮,古嚴隨後出門,舉目一瞧,也是驚疑不定。樂之揚心知躲不過去,索性挺身站起,笑道:「大和尚,咱們真有緣分,無論到哪兒也能遇上。」

古嚴的臉上騰起一股青氣,作勢要上,衝大師伸手將他攔住,打量樂之揚笑道:「人生何處不相逢?咦,樂兄的腿怎麼啦?」

「說來話長。」樂之揚東拉西扯、拖延時辰,「大和尚,你在這兒幹嗎?」

「樂兄明知故問,朱元璋遍天下捉我,偌大江南,還有什麼地方可去?」

樂之揚一時默然,心想:「不錯,若要藏身,這地方再好不過。」

烏有道掃視二人,忽道:「衝大師,你認得這人?」衝大師笑道:「實不相瞞,這人就是樂之揚。」

「什麼?」烏有道臉色一沉,「就是救了朱元璋、壞了你大計的小子?」

衝大師冷笑點頭,烏有道喝道:「那還等什麼?」一揚手,手掌猩紅如血,空中瀰漫一股腥臭。樂之揚見狀,潛運內力,蓄勢以待。

衝大師目光閃動,忽道:「慢著?」烏有道皺一皺眉,收手道:「怎麼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宗主毒功蓋世,一掌下去,這小子必死無疑。不過如此一來,豈不便宜了他。」

「誰說便宜了他?」烏有道面露不悅,「中了我的‘元毒功’,渾身化為膿血,哀嚎三日,方才死掉。」

「三日太短。」衝大師連連搖頭。

烏有道說道:「那用‘鬼愁蠍’咬他,管叫他痛足八十一天,身子一點點化成黑水。」

「那也不夠。」衝大師仍是搖頭,「此人屢屢壞我大計,不能讓他死得太容易。」

「這還容易?」烏有道微微有氣,「也罷,讓他去喂‘血蛛’,萬絲化繭,千蛛蟄身,僵而不死,血蛛吸盡精血之前,足足可以活上半年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血蛛蟄人,該人渾身麻痺,失去知覺,這樣活上半年,也無多少痛苦。」

烏有道大不耐煩,喝道:「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難道白白放過他不成?」

「我倒有個法兒。」紅衣婦人低低發笑,她身段妖嬈,素臉白淨,容貌不算美麗,可是媚態橫生,「不怕千般死,就怕活受罪。大師的心思我懂了,不如將這小子製成蠱傀,任人輕賤、受盡奴役。」

「英雄所見略同。」衝大師合十而笑,「夫人知音解意,無怪能得烏宗主的歡心。」

蠍夫人得他一讚,眉眼生春,深深看了衝大師一眼,眼中大有浪蕩之意。烏有道也拍手笑道:「說得好,還是蠍夫人深得我心。你不說,我倒把‘蠱傀’的事兒忘了。」瞅了蛇夫人一眼,頗有幾分嫌惡,又瞧樂之揚,齜牙咧嘴地獰笑起來。

樂之揚的心子突突狂跳,暗罵衝大師歹毒,再看幾個蠱傀呆頭呆腦、奇形怪狀,變成那副模樣,還不如死了乾淨,想著把心一橫,抽出空碧對準喉頭「天突穴」,說道:「大和尚,殺人不過頭點地,死人也能變蠱傀麼?」

雙方相隔有距,樂之揚一心求死,倒也無奈他何。衝大師心有不甘,眼珠連連轉動,極力思索對策。這時腳步聲急,何楊、曹廣義抬著朱微奔跑過來,二人長於用毒,武功非其所長,比不上蠱傀迅如疾風,落在後面,累得氣喘吁吁。

樂之揚看見朱微,臉色一變,衝大師一晃身,搶到擔架旁,喝聲:「放下!」

何、曹二人莫名所以、放下擔架。衝大師審視一下,拍手笑道:「沒錯,是她,是她!」

樂之揚心冷如冰,叫道:「大和尚,是仇是怨,衝著我來。」衝大師瞥他一眼,笑道:「你還要自盡麼?」

朱微是樂之揚生平軟肋,衝大師心知肚明,因此設計,無往不利。樂之揚無法可想,把心一橫,慨然說道:「大和尚,我幾次壞你好事,你恨我也是應當。朱微中了絕毒,命在頃刻,她若死了,我又何必苟活?你是佛門弟子,若能大發慈悲、為她解毒續命,我是生是死,全都由你處置……」說到這兒,看向蠱傀,心中一陣悲涼。他自忖必死,若能以殘廢之軀換取朱微性命,倒也算是死得其所,至於將來如何,也非他所知了。

衝大師目光閃動,忽而微微一笑,說道:「樂兄放心,她是朱元璋的愛女、寧王朱權的胞妹,你便不說,我也要救她活命,來日爭奪天下,她可是老大一枚籌碼!」

話一齣口,「毒王宗」上下無不驚奇,這個昏迷少女,竟是大明公主。烏有道也忍不住上前一步,瞧了瞧,冷笑道:「我當是什麼毒藥,原來是‘六豸蝕陽丹’。」

他一眼看出朱微所中之毒,眼力之精、毒學之博,當世不做第二人之想。樂之揚心下佩服,油然升起一絲希望。

衝大師笑道:「這毒宗主能解麼?」

「笑話!」烏有道傲然說道,「這是海外奇方,可也難不倒我。」伸出一手,屈指說道,「所謂六豸,分別是赤焰蛭的血、鬼面蟬的殼、箭蟲的涎水、銀煉蛤的皮、黑嬰蝶的粉、骷髏蜂的尾針。這幾樣毒物並不出奇,只是遠在南荒,收集起來有點兒麻煩。哼,本宗主要解此毒,少說也有三種法子。」

「妙啊、妙啊!」衝大師拍手笑道,「宗主毒術冠絕當世,此番若能出谷,管教天下人俯首帖耳,毒王宗必定發揚光大。」

「好說,好說。」烏有道得意洋洋,咧嘴直笑。

樂之揚半信半疑,衝大師虛虛實實、真假難辨,可這烏有道人如其名,認出毒藥不說,其中的成分也說得頭頭是道,看他傲慢神氣,似乎並未說謊。他想一想,說道:「烏宗主,你說你有三種法子,但不知是哪三種?」

烏有道兩眼一翻,冷笑道:「怎麼?你當本宗主吹牛?」

「不敢!」樂之揚說道,「事關生死,眼見為實。」

烏有道咧嘴一笑,伸出右手,抓住朱微肩膀,將她拎了起來。他個子甚高,朱微在他手裡,雙腳猶自離地。烏有道忽然張口,吐出一股淡紅色的煙氣,煙氣嫋嫋繞繞,活了似的籠罩在朱微身上。

樂之揚只覺迷惑,問道:「這是什麼?」

烏有道冷冷不答,從他袖口深處,一溜一串地爬出許多血紅色的蜘蛛,大如拇指,行動如風,順著烏有道的右手,接二連三地爬到朱微身上。

樂之揚見那蜘蛛模樣不善,心頭一急,舉起空碧向烏有道點去。

烏有道頭也不回,衝大師卻一步跨上,接住玉笛向前一送,力道傳到肩窩,瘡疤破裂,鮮血噴湧。樂之揚痛得哼了一聲,衝大師見他下盤虛浮,右腳輕輕一掃,樂之揚撲倒在地。他猶不死心,雙手撐地,想要爬起。衝大師左腳抬起,踏上他的後心,足尖正對「神道穴」,微一用勁,樂之揚筋軟骨軟,癱在地上,眼睜睜望著蜘蛛各行其是,迅疾爬滿朱微全身,盤踞要穴,吐出口器,蟄入穴道深處,身子一起一伏,似在吮吸什麼。

不消片刻,蜘蛛脹大了一倍,色澤由紅而紫,由紫變黑,軀殼飽脹,油光水亮。

見這情形,樂之揚恍惚明白:這蜘蛛身具異能,透過穴道吮吸朱微體內毒質,但若如此,女子臉上的毒氣應該退散才是,可那一團黑氣不但沒有消退,反而更見濃郁,不但臉上如此,脖子、雙手,一切裸露肌膚,均是青鬱發黑。樂之揚越看越驚,心念數轉,突然恐懼起來:「蜘蛛吸走了‘六豸蝕陽丹’的毒質,將蛛毒注入朱微體內……」

他又驚又怒,極力掙扎,奈何「大金剛神力」之下,背上彷彿壓了一座大山,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動彈不了。

又過一陣,蜘蛛身子縮小,由黑變紅,跟著又臌脹起來,變紫發黑,如此忽漲忽縮,忽黑忽紫,反覆三次,每過一次,朱微臉上的黑氣就消褪幾分,第三次之後,黑氣褪盡,朱微面如白紙、慘淡如死。

樂之揚看得心驚肉跳,正焦躁,烏有道忽又張口,吐出一股白氣。蜘蛛躁動起來,紛紛離開穴道,整而不亂,順著他的手腕爬回衣袖,片刻之間,一隻不剩。

樂之揚看得發呆,忽見烏有道點頭微笑,將朱微放回擔架。少女輕飄飄的,彷彿沒了分量,樂之揚不由胡思亂想:「莫非她被蜘蛛吸光了血肉?」

忽聽衝大師笑道:「好一個‘血蛛渡劫’,有了這個法兒,普天下沒有解不開的毒……」

「不對!」烏有道搖了搖頭,「毒物自相生克,‘血蛛’所吸之毒,不可與之相剋,不然血蛛吸毒,無異於自尋死路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天底下還有什麼能剋制血蛛?」

「少說也有三種。」烏有道素性狠毒,唯獨一涉毒物,頗有幾分痴氣,他扳起指頭數道,「五行散、九陰毒、還有花祖師的牟尼珠。前兩樣失傳已久,牟尼珠存世極少,數來數去,也不過三顆。」

「要麼失傳,要麼稀少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這麼說來,血蛛還是沒有對手。」

烏有道哼了一聲,說道:「說起牟尼珠,淵頭陀那一顆,你什麼時候給我?」

「家師閉關參禪,待他出關,我就討來給你。」

「說話算話!」烏有道陰森森說道,「騙我的人可沒好果子吃。」

衝大師笑笑不語,蠍夫人眼珠一轉,扭腰上前,挽著烏有道的胳膊搖晃:「大師何曾失言過?他說梁老賊不問世事,宗主起初還是不信,後來他帶上古嚴,整個兒出谷,囫圇著回來,足見大師所言非虛。」

「有道理!」烏有道神色稍緩、拈鬚點頭,「不是大師報信,老夫非得困死在這鬼地方不可。」

「哪裡?哪裡?」衝大師笑道,「小僧舉手之勞,只怪梁思禽太過奸詐……」

烏有道聽見「梁思禽」三字,哆嗦一下,怒道:「放肆,不許提他的名字。」

「是,是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小僧口不擇言,以後不敢了。」

當年梁思禽大破「毒王宗」,烏有道吃盡了苦頭,百般求饒懺悔。幸虧梁思禽念及祖母淵源,方才撿回一條小命兒。

從那以後,烏有道落下病根,聽見「梁思禽」三字,如芒在背,渾身難受。「毒王宗」之內,不許提其全名。這些年來,烏有道雖也練成幾樣手段,奈何畏懼之心深入骨髓,寧可寂寞受苦,也不敢跨出「鬼門」半步。

衝大師立志傾覆天下,欲借「毒王宗」之力。烏有道窮兇極惡,可是耳根柔軟,對蠍夫人言聽計從。衝大師小小使個手段,虜獲了蠍夫人的芳心,紅衣婦人對他處處迴護、大吹枕邊之風。不消數月工夫,弄得烏有道顛三倒四,忘了切膚之痛、起了出谷之心。

衝大師見他發怒,故意轉過話頭:「烏宗主,公主的毒都解了?」

烏有道冷哼道:「那還用說?」

樂之揚應聲狂喜,可又將信將疑,忽聽衝大師又問:「她的膚色先黑後白?又是什麼緣故?」

烏有道說道:「她毒入五臟,須得由內而外,方能妥善化解。故而先將毒質抽離臟腑,化入肌膚腠理,五臟之毒清空,再吸肌膚之毒。因她中毒太深,‘血蛛渡劫’也無法一次成功,重複三次,方能消除餘毒。」

「阿彌陀佛。」衝大師笑道,「宗主神術,小僧佩服。」

烏有道手捻鬍鬚,洋洋自得;樂之揚也覺他言之有理,大大地鬆了一口氣。忽聽衝大師又問:「為何還不見她甦醒?」

「哪兒有這麼容易?」烏有道冷笑,「她中毒太久,元氣大傷,存活至今,已是莫大的奇蹟;縱有靈藥調護,想要康復如初,也要一年半載,這還得看她的體質,體質太弱,也未必活得下去。」

聽了這話,樂之揚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,忽覺後背劇痛,但聽衝大師說道:「這小子如何處置,還請宗主示下。」

「不是說了麼?」烏有道兩眼一翻,「煉成蠱傀!」

樂之揚忙道:「我一個瘸子,煉成蠱傀也沒什麼用。」

烏有道呵呵直笑,蠍夫人也咯咯嬌笑,看他兩人模樣,彷彿樂之揚說了一個極有趣兒的笑話,只有蛇夫人冷臉冷麵,儼然事不關己,始終一言不發。

「小子!」烏有道忽道,「讓你開開眼!」抽出一把短刀,撲地刺中身邊一個蠱傀,刀尖入肉三分,蠱傀呆立不動。烏有道運刀向下,既緩又沉,切出一條寸許長的傷口,黑血洶湧而出,順著身子流到地上,遇上泥土,嗤嗤有聲,四周的草木先後枯萎。

蠱傀之血一毒至斯,樂之揚看得目定口呆,想起蛇夫人說蠱傀「吐氣流血,均能殺人」,再一想到要變成如此怪物,胸中翻江倒海,幾乎嘔吐起來。

忽聽烏有道又說:「小子,你再瞧。」樂之揚抬眼望去,烏有道收刀之時,蠱傀的傷口已然癒合,只剩一條細細長長的刀疤。

「蠱傀有一樁好處。」烏有道得意洋洋,「蠱蟲汲取精血,分泌蟲膠,能醫百病、肉白骨,沒準兒也能治好你這一雙斷腿。」

「那可難說……」蠍夫人捂嘴嬌笑,「蠱傀十中選一,十個裡能活一個就不錯了,沒準兒這小子一命嗚呼,還沒練成蠱傀,先成一個死鬼。」

眾弟子齊聲鬨笑,望著樂之揚,就如看著一隻雞、一隻狗。樂之揚窮途末路,一股血氣在胸中上下攪動,眉眼又酸又熱,拼命咬牙忍住,方才不至落淚。衝大師見他神氣,想到雄圖大計屢屢受挫與他,頓感揚眉吐氣,縱聲長笑,笑聲歡悅之極,眾人聽了無不詫異。

「夫人!」烏有道回頭叫道,「取奈何湯來!」

蠍夫人進屋,端出一個瓷碗。碗裡散發一股怪味,似香非香,似臭非臭。

「把人拎起來。」烏有道又說。

衝大師收起足尖,不待樂之揚起身,揪住他後心「命門」,一把拎到半空。烏有道將藥碗送到他面前,陰笑道:「來,喝下去。」

樂之揚定眼一瞧,碗中藥汁翻滾,小蟲隱沒不定,金頭綠身,小如米粒,數量眾多,駭目驚心。

樂之揚一陣作嘔,閉嘴不納。烏有道不悅,指著朱微說道:「我能救她,也能殺她,你若不喝,我一腳踢她個頭破血流。」作勢抬腳,對準朱微的「太陽穴」。

樂之揚看一看朱微,又看一看蠱傀,心中念頭數轉,狠狠咬牙,湊近藥碗一氣喝下。

「奈何湯」不冷不熱,酸中帶苦,活蟲一入口中,就向喉嚨猛鑽。樂之揚咽不下、吐不出,憋得面紅耳赤,兩眼連連上翻,恨不得死了才好。

花眠掐算時許,忽道:「兌左乾右,睽前泰後,這兒當是履位,三才在人,五行取火,干支為庚申,庚申數九,左走九步,右走九步,當可進入泰位,天地安泰,即是生門。」

葉靈蘇已將毒質逼到指尖,取出金針刺破,流出幾點黑血。她站起身來,見楚空山悠然端坐,似在沉思,不由疑惑道:「楚先生,你的毒還好麼?」

「還好!」楚空山抬頭笑道,「比這更損的毒我也中過兩回,久病成良醫,區區小毒,算不了什麼。」

「好!」葉靈蘇扶起花眠,向左走去,楚空山大袖飄搖,跟隨其後。

走了九步,果見半尊石像,葉靈蘇嘆道:「花姨,以前你教我術數,我學得不甚用心,若有閒暇,還要向你討教。」

花眠笑道:「你這孩子,怎麼忽然對術數生出興趣啦?」

葉靈蘇笑而不答,她得到《山河潛龍訣》、《天機神工圖》,其中的風水機械,無不關聯術數。也虧她出身東島,天機宮餘風流韻、百年不絕,幼時跟著花眠學了若干術數算學,故能在短短光景,武學、機關比翼齊飛、精進如神,只是術數為天地之本,博大精深,葉靈蘇越練越覺不足,深知這兩樣本領要想再進一步,還得在學問裡下功夫,眼見花眠推算陣勢,油然生出向學之心。

三人一邊說話,一邊右轉,才走數步,忽聽幾聲哨音,尖銳淒厲,迴盪空谷。三人心頭一沉,停下腳步,忽聽咔咔細響,既多且密,漫如潮水,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。

亂石後、草叢中,冒出許多蠍子,紅黃黑紫、大小不一,鉗螯齊動,蠍尾怒舉,勢如一股濁流,瞬間湧到近前。蠍子蜷曲身子,螯爪按地,嗖嗖嗖彈跳起來,弩箭似的射向三人。

葉靈蘇取出金針,左一招「天星點龍」、右一招「神農播種」,雙手齊發,虛空裡金針閃爍,如星如雨,蠍子中針,均被釘在地上、樹上、亂石之上。

轉眼金針耗盡,蠍子有增無減。葉靈蘇和楚空山扶著花眠,跳上半尊石像,哨聲忽也變得高昂,蠍子越發兇悍,紛紛爬上石塊,葉、楚二人揮劍撥打,兩道劍光一青一黑、一剛一柔,來回掃蕩,劍鋒所過,蠍子紛紛殞命。不多一會兒,圍繞殘破石像,堆滿蠍子屍體,可是毒物有進無退,倖存者踩著同類屍體,繼續衝了上來。葉靈蘇看得心驚、殺得手軟,可又不敢懈怠,稍有破綻,蠍子立刻鑽入,尾針亂刺,毒液橫流。

眾人只顧腳下,冷不防狂風大作,撲啦啦衝出數十隻巨大蝙蝠,翅膀張開,遮天蔽日,如瘋如狂,亂抓亂咬。葉靈蘇長年在東島斬燕,青螭劍向上一撩,將兩隻蝙蝠斬成四段,血雨紛紛,漫天灑落,濺在身上溫熱猶存。

同類喪命,蝙蝠受驚,稍稍盤旋向上。這時哨音急響,大有催促的意思,蝙蝠應聲向下俯衝,爪牙齊下,捨身忘死,葉靈蘇連斬數只,白衣上沾滿斑斑汙血。

蠍子在下,蝙蝠在上,一天一地上下夾攻。楚、葉二人頗有默契、各司其職,葉靈蘇對付蝙蝠,楚空山專門抵擋蠍子,雙方相持苦鬥,殺得滿地狼藉。

叮叮叮,鈴聲又起。葉靈蘇一聽,暗暗叫苦,果不其然,十多個蠱傀從亂石間躥出,踩著蠍群,縱躍如飛,一眨眼就到近前,連抓帶踢,招法混亂,可是迅猛如風;三人本就吃力,這一來雪上加霜,蠍子、蝙蝠、蠱傀輪番上前,幾無休止。葉、楚二人聯劍之威,也覺抵擋艱難,倏忽出現破綻,一隻巴掌大蠍子鑽了進來,蠍針如電,扎向葉靈蘇的腳背。

花眠中毒無力,眼力仍在,鐵算籌向前一送,將那蠍子挑飛。饒是如此,葉靈蘇也驚出一身冷汗,手中劍招稍緩,一隻蝙蝠趁虛而入,撲面而來,葉靈蘇百忙中揮掌橫掃,正中蝙蝠頭部,毛茸茸、黏糊糊,她直覺頭皮發炸,心中一陣翻騰。蝙蝠中掌,飛出老遠,啪嗒摔在地上,掙扎未起,即為蠍子淹沒。

受困至此,三人縱不毒死,也得活活累死。葉靈蘇心急如焚,但又無計可施。這時間,遠處火光一閃,飛來一個人頭大小的藤球,著火噴煙,滿地亂滾,所過蠍子紛紛躲閃。

「蠍子怕火?」葉靈蘇心念一動,遠處又飛來幾個藤球,熊熊燃燒,噴出嗆鼻濃煙,不止蠍子退散,蠱傀也猶豫不前。

葉靈蘇趁勢出劍,刺死兩個蠱傀,扶著花眠跳下石像,落到著火的藤球附近,雙腳踢動草團,一如蹴鞠,藤球浴火滾動,蠍子奔逃不及。

楚空山也趕了上來,他看出葉靈蘇的心思,叫道:「葉姑娘,擒賊擒王,花尊主我來照看。」

葉靈蘇猶豫一下,將花眠推到楚空山身邊。楚空山雙腳亂出,挑起四個火團也似的藤球,左盤右繞,上翻下飛,欲遠還近,欲進還退,呼呼呼藤球亂轉,鰾膠貼在他身上,既不遠離,也不近逼,驅散蠍子、驚退蠱傀,卻又不曾燒著一根毛髮,其中靈巧變化,當真神乎其技。

花眠看得眼花繚亂,不由讚道:「楚空山,看不出你還有這個本事?」

楚空山一心二用,腳下挑動藤球,手上長劍狂舞,抵擋蝙蝠撲擊,聞言笑道:「少年時的勾當。當年大都的‘圓社’,蹴鞠之術,老夫從無敵手。」

花眠呸了一聲,說道:「我倒忘了,你是個老風流!」

楚空山年少時風流多才,吹拉彈唱、賭博蹴鞠無所不精,當時蒙元當國,大都「圓社」彙集蹴鞠好手,王公貴戚、諸國來使無不參與。楚空山技壓群倫,時號「千鞠一蹴」,名動大都,揚威百國,蹴鞠之術也因此流傳異域,數百年後,成為西域國技、娛樂眾生。

楚空山盤帶有術,葉靈蘇放下心來。她深知這些毒蟲怪客均是受人操弄,若要脫身,須得制服幕後的歹人,當下聽聲辨位,以藤球開路,向哨音、鈴聲處飛奔。

剎那間,哨音尖銳、鈴聲惶恐,蠱傀、蝙蝠舍了花、楚二人,齊向葉靈蘇趕來。不過數十步,葉靈蘇便陷入重圍,左衝右突,脫身不得。正焦灼,天上一聲銳叫,白影挾風衝下,向著巨蝠痛下殺手。

「飛雪!」葉靈蘇又驚又喜。

當日京城之時,「飛雪」曾與巨蝠交鋒,將其視為仇敵。它尋找主人不果,卻發現巨蝠圍攻葉靈蘇。無雙島上,它與女子多有交往,登時分別敵友,挺身助陣。天隼飄忽神速,遠勝蝙蝠,一抓一啄,蝠血橫飛,恍若一道白亮亮的閃電,衝得蝠群陣腳大亂。

沒了頭頂威脅,葉靈蘇盤帶火球,揮舞長劍,刺死兩個蠱傀,突出圍困,繞過一叢亂石,忽見烏子都一手拿著鈴鐺,身邊圍著幾個蠱傀。看見葉靈蘇,烏子都大吃一驚,搖著鈴鐺,慌不迭向後退卻。

烏子都垂涎葉靈蘇的美色,本想借殘餘石陣將她困住,待其飢渴疲憊,自然手到擒來。誰想花眠通曉術數,找到出陣路徑,烏子都心中一急,召來毒物,天上地下一通圍堵,他猶不死心,唯恐傷了意中美人,驅使毒物未盡全力,只想困住對手了事。誰料飛來火球,破了他的蠍陣,飛雪搏擊長空,又破了他的蝠陣,唯有蠱傀尚在,當下猛搖鈴鐺,召集四周蠱傀,一時人影憧憧,四面掩來。葉靈蘇隱沒無端,劍光電閃,奈何蠱傀太多,殺之不盡,衝之不開,稍一不慎,藤球火焰熄滅,蠍子又洶湧爬來。

眼看烏子都遁走,葉靈蘇功敗垂成、不勝焦躁,突然身前地面向上一拱,土破石分,鑽出一叢暗綠色的藤蔓,起初纖細柔弱,猶如牙籤竹筷,然而生長如飛,眨眼間長到兒臂粗細。

這一下萬分出奇,葉靈蘇只恐遇上毒草,忙不迭向後退卻。那怪藤活了一般,如蛟似蛇,一個蠱傀失足踩中,刷刷刷,藤蔓一躍而起,纏住他的雙腿。蠱傀一個踉蹌摔倒在地,藤蔓生長如飛,順著他的身子一路向上。蠱傀拼命掙扎,藤蔓斷了又續,斷藤落地,又變新藤,反覆纏繞,生生不絕。饒是蠱傀力大無窮,也被纏了嚴嚴實實,活是一個粽子,趴在地上掙扎不起。

葉靈蘇不勝駭異,環視四周,如進洪荒叢林,怪藤紛紛破地而出。蠱傀一旦碰觸,即為亂藤纏住,蠱傀悲鳴掙扎,均是擺脫不掉。

「還等什麼?」一個聲音鑽入耳朵,嬌脆清甜,甚是動聽。葉靈蘇應聲望去,遠處亂石堆前,蹲伏一個女子,黑衣蒙面,雙手按地。不知為何,四周蠍子遠離,圍繞蒙面女子,留出丈許方圓一塊空地。

「又是你!」葉靈蘇衝口而出,這女子不是別人,正是「彩貝峽」驚退屍蜂的救星。

蒙面女抬起頭來,雙眼亮如秋水,冷冷使個眼色。葉靈蘇登時會意,翻身縱起,踩著蠱傀向前飛奔。蠱傀之毒勝過蠍毒,蠍子不敢靠近,眾蠱傀又為藤蔓纏住,原地打轉,進退兩難,一個個成了葉靈蘇的踏腳之石,少女幾個起落,就已趕上烏子都。

烏子都手忙腳亂,丟了鈴鐺,從懷裡取出「閻王針」來,對準葉靈蘇用力一擰,霎時間,牛毛細針蜂擁而出。兩人相隔咫尺,葉靈蘇想也不想,長劍狂舞,盪開毒針,這一下倉猝而發,使盡渾身之力,眼看烏子都攥緊針筒、還要再擰,她銳喝一聲,寶劍急送,嗤的一聲,刺入烏子都的心口。

針筒噹啷落地,烏子都兩眼一翻,癱軟在地。葉靈蘇錯步後退,微微失神,她本意活捉此人,當做脅迫烏子都的籌碼,誰料危急關頭,竟將這小子殺了。

失去操縱之人,毒蠍紛紛退去,天上巨蝠也被「飛雪」驅散,幾個蠱傀在藤網裡掙扎,蒙面女站起身來,雙手離地,撲,藤蔓化為飛灰,蠱傀得了自由,一鬨而散。其中兩個抓起烏子都的屍體,撒腿就跑,頃刻不見蹤影。

葉靈蘇心亂如麻,一時忘了阻攔,忽見蒙面女轉身要走,忙道:「請留步。」

蒙面女停下腳步,回頭望來,這時楚空山扶著花眠也走了過來,見到蒙面女,也是各各驚奇。葉靈蘇定一定神,說道:「足下兩次出手相救,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。敢問尊姓大名,以便來日相報。」

「我不是為你來的!」蒙面女聲音冷淡,「樂之揚呢?」

「你認識樂之揚?」葉靈蘇又是一愣,「你和他是朋友?」

「我受人之託!」蒙面女有些不耐,「你們和他沒在一起麼?」

葉靈蘇搖頭:「方才形勢混亂,我們走散了。」

蒙面女眉頭皺起,眼中透出焦急,她遲疑一下,忽道:「這石陣亂七八糟,你們知道出去的法兒麼?」

葉靈蘇和花眠對望一眼,心中均是瞭然:蒙面女跟隨眾人進入石陣,也被困在陣裡。花眠說道:「我知道出陣的法子,姑娘不妨一同出陣。」

蒙面女環視周圍,思索一下,默然點頭。

衝大師將樂之揚丟在地上,見他翻滾掙扎,心下微感惻然:「拋開敵友不說,這小子倒是一個妙人兒,變成蠱傀,靈智泯滅,未免有些兒可惜。」可一想到復國大計,心腸又剛硬起來。

樂之揚翻滾一陣,口吐白沫,失去知覺。烏有道一揮袖,喝道:「送蠱傀洞去!」

兩個弟子走上前來,架起樂之揚轉身就走。衝大師又指朱微:「這女子如何處置?」

「拿筆墨來。」烏有道一招手,即有弟子奉上紙筆。烏有道文不加點,刷刷刷寫滿一紙,交給一個女弟子,「照方抓藥,子、午、申各喂她一次,若有錯漏,仔細你的小命兒。「那女弟子手捧藥方,如奉聖旨,招呼同伴,小心抬起朱微去了。

烏有道丟了毛筆,一拍手,轉身說道:「衝大師,你陪我走一遭,看誰吃了豹子膽,敢捋我‘毒王宗’的虎鬚?」

「恭謹不如從命。」衝大師合十說道,「沒準兒這一去,宗主大人又多幾個蠱傀。」

烏有道手捻鬍鬚,呵呵直笑。正要動身,忽見兩個蠱傀扶著烏子都奔跑過來,到了近前,那小子歪頭耷腦,早已死透多時。

蠍夫人只一呆,撲上前去,放聲號哭。烏有道也如受雷擊,烏子都是他與蠍夫人唯一骨肉,恃寵而驕,橫行谷里。烏有道殺人如麻、視人命如螻蟻,而今親兒子被殺,心中的滋味倒是難以描畫。

他抿嘴瞪眼、臉色鐵青,蠍夫人的哭聲在山谷中迴盪。眾弟子無不戰慄,唯恐烏有道戾氣發作、遷怒他人。

呆了片刻,烏有道回過神來,暴怒道:「他媽的,誰幹的?」

衝大師上前一步,沉吟道:「傷口細如蠶絲,應是極薄的軟劍從左至右偏心而入,刺入之時,挑斷心脈,放眼世上,除了‘飛影神劍’,再無如此手法。」

「囉裡囉嗦。」烏有道跌足狂怒,「快說,到底是誰殺了我兒?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衝大師故作遲疑,「應是鹽幫之主葉靈蘇,不過,她有鹽幫和東島撐腰……」

「去她孃的鹽幫東島。」烏有道怒道,「普天之下,除了梁思禽,老子誰也不怕。」

蠍夫人哭了片刻,突地跳起,指著蛇夫人厲聲叫道:「你看守石陣,為何將我兒獨自留下。」

蛇夫人冷冷說道:「他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兒,我說的話他會聽麼?他一心活捉姓葉的女子,自作主張,自取滅亡。」

「無恥狡辯。」蠍夫人粉面濺朱,「分明是你懷恨在心,趁著外敵入侵,設計陷害我兒。」

蛇夫人皺眉不答,烏有道咳嗽一聲,說道:「夫人息怒,大娘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
蠍夫人一聽這話,登時撒起潑來:「兒子都死了,你還護著這個賤人?當年偷漢子的是她,如今害死你兒子也是她。烏有道,你還是個男人嗎?她在你臉上抹屎你忍了,在你心尖兒上捅刀子你也要忍?反正兒子死了,我也不想活啦。」她連哭帶罵,扯亂了頭髮,撲到烏有道身上廝打。

烏有道尷尬不勝,蛇夫人是原配,蠍夫人是小妾,但因種種變故,蛇夫人自毀容貌,蠍夫人成了專寵。蠍夫人天性善妒,百計陷害,蛇夫人謙退自抑,始終不予對方可趁之機。蠍夫人有子,蛇夫人無子,前者一向引以為傲,如今死了兒子,蠍夫人恨怒發狂,竟將一腔悲憤發洩在蛇夫人身上。

烏有道左右為難,大感煩惱,忽聽谷口躁動,夾雜呼喝叫罵。他趁機掀開蠍夫人,快步趕上前去,但見石陣出口,十餘個弟子領著蠱傀,團團圍住四個男女,見了烏有道,紛紛讓出路來。

「誰是葉靈蘇?」烏有道高聲叫嚷。

「我!」葉靈蘇揚聲回答。

烏有道眯眼望去,少女清麗絕俗,白衣翩然,袖袍上點點血跡,斑斕如三月桃花。烏有道不由心頭一動,問道:「我兒是你殺的?」

葉靈蘇一怔,反問:「你就是烏有道?」

「正是老夫!」烏有道傲然說道。

葉靈蘇略一沉默,拱手說道:「誤傷令郎,非我所願,還望烏宗主大人大量……」

話才出口,數道紅絲破空飛來。錚的一聲,葉靈蘇軟劍出鞘,青光迸閃,叮叮叮一陣急響,五枚暗紅色小針掉落在地。

蠍夫人「天蠍針」暗算無功,一擰腰,右手探向腰間,抽出一條火紅色軟鞭,中分九節,形如蠍尾,飛身縱上,向葉靈蘇劈頭掃落。

葉靈蘇心有顧忌,飄然後退,不想蠍尾鞭迎風抖動,咔咔咔伸長一倍有餘,屈曲如意,卷向她的脖子。葉靈蘇膝不曲、腳不動,身子向後滑行,去勢之快,勝過軟鞭。

叮,蠍尾鞭纏中青螭劍,砰,一聲爆鳴,軟鞭炸開,噴出血紅毒煙,煙霧深處,嗤嗤嗤射出數十枚「天蠍針」,紅絲漫天,猶如風吹馬尾。

「靈蘇!」花眠失聲驚呼,叫聲中,葉靈蘇軟如柳、柔如綢,身子向後急仰,忽由站立之姿,一變為躺臥之態,婉轉瀟灑,雲散高唐,毒針簌簌簌從她面孔上方掠過,葉靈蘇提起丹田之氣,啟朱唇,開貝齒,對準湧來的紅煙,吐出一口如蘭似麝的氣息,毒煙翻然後湧,反向蠍夫人捲去。

蠍夫人報仇心切,一齣手就是生平絕技「天蠍三蟄」,鞭中藏煙,煙中藏針,三樣物件都是奇毒無比,粘上一星半點兒,立刻見血封喉,何況三難齊發,對手不知底細,萬難全數躲開。誰想葉靈蘇仗著絕頂身法,不但躲開,反以一口真氣鼓動毒煙,回擊對手。

蠍夫人始料不及,不慎吸入一絲煙氣,倉皇后退兩步,掏出藥瓶,倒出兩顆解藥吞下。

葉靈蘇滑出丈許,腳下如安機簧,腿腳不動,挺然彈起,身後傳來兩聲慘哼,兩名「毒王宗」弟子為「天蠍針」誤傷,摔倒在地,面如血染。烏有道飛身趕到,捏開二人口唇,想要塞入解藥,誰想二人把頭一歪,當即死了。

烏有道呆了一下,罵聲「他媽的。」悻悻放下屍體,回頭瞪視葉靈蘇。

葉靈蘇本想化解恩怨,只守不攻,一味退讓,誰知蠍夫人手段太過惡毒,一照面的工夫,又死了兩個「毒王宗」弟子,仇恨越結越深,葉靈蘇皺起眉頭,暗暗發起愁來。
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烏有道掐指說道,「殺人償命,葉靈蘇,你傷我‘毒王宗’三條人命,這個賬該怎麼算?」

「算什麼算?」蠍夫人好容易化解毒性,大聲叫嚷,「把他們全都殺了。」

「閉嘴!」烏有道陰沉沉看她一眼,牙縫裡迸出字兒來:「再聒噪一句,我叫你當一輩子啞巴。」

蠍夫人恃寵而驕,忽見丈夫變臉,才想到烏有道的厲害,哆嗦一下,閉嘴不語。

葉靈蘇沉吟一下,說道:「我來貴地,本是求醫,入谷之時,也對令郎以禮相待。奈何令郎一再施放毒物、大肆襲擊,我等九死一生,不得已才加以反擊。」

烏有道哼了一聲,冷笑道:「無論如何,我也死了兒子,你說該怎麼辦?」

葉靈蘇察言觀色,心知無法善了,只好說道:「烏宗主說怎麼辦?」

烏有道眯眼打量葉靈蘇,忽道:「你殺了我兒子,也得賠我一個兒子。」

葉靈蘇道:「人死不能復生……」

「誰要死的?」烏有道指著葉靈蘇,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「你留在谷里當我的小妾,生了兒子才準離開。」

葉靈蘇又驚又怒,柳眉倒豎;蠍夫人也變了臉色,望著烏有道,驚惶中透出一股惱怒,銳聲叫道:「烏有道,你吃錯藥了?什麼女人你都想要……」

烏有道冷哼一聲,隨手一揮,蠍夫人張口結舌,突然捂住喉嚨、摔倒在地,吐出紫黑血水,一手伸向烏有道,發出呀呀怪聲。

「我說過什麼?」烏有道兩眼望天,冷冷說道,「再聒噪一句,你就當一輩子啞巴。哼,本宗主說的話,難道都是放屁?」

蠍夫人喑啞支吾,連連磕頭,烏有道理也不理。眾弟子只覺寒心,片刻之前,烏有道還對蠍夫人千依百順,轉眼之間就痛下毒手,翻臉之快,令人措手不及。只有少許年長弟子明白烏有道的心思,此人性好漁色,當年身在谷外,禍害女子無數,囚入谷中之後,宗內女子稀少,妖嬈美貌無出蠍夫人之右。烏有道別無所求,對她一味遷就,而今一見葉靈蘇,驚為天人,再看蠍夫人,頓覺人老珠黃、刁鑽蠻橫,從內到外都可厭可憎,他天性涼薄,不戀舊情,轉眼找個藉口,毒啞了蠍夫人的嗓子。

他手段厲害,神鬼莫測,既有懲戒之心,也有示威之意。葉靈蘇望著蠍夫人,油然生出同情,按捺怒氣,冷冷說道:「烏有道,辱人者自辱之,你說這些混話,就不怕失了身份?」

「呸!」烏有道啐了一口,「殺兒子賠兒子,天公地道,小妞兒你放心,本宗主老當益壯,床笫之上決不讓你失望……」

他越說越不堪,一派宗主與市井流氓無異。葉靈蘇氣得臉色發白,忍不住喝道:「住口!」

烏有道也不理她,又指其他三人:「這三人也該死,不過本宗主有好生之德,特意大發慈悲,統統練成蠱傀,任我驅使。」

花眠氣極反笑:「烏有道,你癩蛤蟆打呵欠、胡吹大氣。」楚空山也拖長聲氣:「是啊,好大一隻癩蛤蟆!」

烏有道也不氣惱,反而連連點頭:「癩蛤蟆五毒之一,老夫以毒聞名,當蛤蟆也沒什麼不好?」

他臉皮之厚、世間少有,花眠愣了一下,啐道:「骯髒無恥,自甘下流,我聽說當年你向梁思禽求饒,足足磕了三百個響頭,想必磕頭太多,把腦子也磕壞了。」

聽見「梁思禽」三字,烏有道便哆嗦了一下,又聽花眠揭出當年之短,惱羞成怒,右手一抬,五指挑動。

楚空山素知他的手段,搶上一步,揮袖掃出,只聽嗤嗤連聲,有細微之物掉落在地。花眠定眼一瞧,那些細物乃是許多小如米粒、透明無色的蟲子,有刺多翅,為楚空山掌力所逼,撲在地上掙扎不起。

「招蜂引蝶掌!」烏有道怪眼一輪,「你是楚空山!」

「正是正是。」楚空山呵呵一笑,「我還當烏宗主把我忘了呢!」他說話之時,掌力毫不放鬆。

天香山莊世代種花,有百花必有蜂蝶,修煉「招蜂引蝶掌」,慣常用到蜜蜂。掌風所及,蜜蜂撲地,振翅難飛,但隨掌力增廣,蜜蜂也隨之增多,起初一隻兩隻,練到絕頂處,一掌之威,籠罩百蜂,使之撲地難起,漏掉一隻便不算本事。

透明飛蟲名叫「無影蠱」,細小透明、飛行無影,一旦鑽入七竅,致死致殘,全憑烏有道的心意。倘若對手無知,極易遭到暗算,楚空山曾與烏有道為敵,吃過這蠱蟲的苦頭,事後苦練「招蜂引蝶掌」,烏有道蠱蟲一齣,就被他一掌制住。

楚空山雙掌上下起伏,好似撫琴濯纓,手法從容瀟灑,卻將一群惡蠱壓得動彈不得。正覺自得,忽聽有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,楚空山轉眼望去,不由一愣。嘆氣的是蛇夫人,楚空山只覺眼熟,略一端詳,衝口而出:「白鷺!」

蛇夫人望著他,目光悽然。楚空山再無疑惑,激動起來,問道:「你還沒死?啊喲,你的臉怎麼了?」

「我自毀容貌!」蛇夫人幽幽地說道,「我以為,你中毒死了,再也不會來了。」

楚空山老臉發燙,支吾道:「我當年中毒,險些死了,後來又闖過幾次山,受阻毒物,始終無法進來。」

「你闖了幾次?」蛇夫人嗓音顫抖,激動起來。

「這個……」楚空山咳嗽一聲,「其實呢,就一次。」

此話一齣,烏有道呵呵冷笑,蛇夫人大失所望。原來,蛇夫人當年容貌甚美,嫁給烏有道為妻,厭恨丈夫粗鄙,長年鬱鬱寡歡。楚空山風流無忌,但有美人,不問出處,兩人一見鍾情、暗通款曲。烏有道盡管好色,卻不容妻子不忠,一怒之下向楚空山下毒,誰想楚空山內功深湛,中毒後依舊逃脫。烏有道本要率眾追殺,不料時乖命蹇,梁思禽找上門來,一戰之後,烏有道困死深山,楚空山才算逃脫大難。

蛇夫人情根深種,明知楚空山九死一生,依舊自毀容貌、為之守節。換在以往,她難逃一死,然而大劫之後,烏有道人手短缺,猶豫再三,饒其不死,折磨一頓了事。

楚空山本是浪子,情人不止一個,不忿烏有道下毒,想要闖山報仇。不料一闖遇阻,事後又有新歡,日子一久,便將此事拋之腦後,偶爾自我安慰:烏有道心狠手辣,偷情事發,蛇夫人難逃一死,至於報仇,烏有道困在絕谷、受盡活罪,殺了他反而助其解脫。這麼一想,也就慢慢地心安了。

花、楚二人同輩中人,花眠貞靜自守,風聞這一段情史,對楚空山老大不屑,故而一路走來,多次出言諷刺。楚空山勝在臉厚,一笑置之,萬不料蛇夫人毀容未死,兩人四目相對,楚空山羞愧交迸,恨不得挖個地洞鑽將進去。

蛇夫人痴守半生,受盡苦難,落得如此結果,不覺萬念俱灰。烏有道看了看蛇夫人,又瞧一瞧楚空山,心中既喜且恨,陰聲說道:「楚空山,當年你僥倖逃脫,今日可沒那麼容易。」

楚空山望著蛇夫人,心中有些苦澀,說道:「我來了……就沒打算離開。」

蛇夫人的眼神微微一亮,忽又沉寂下來,想起過往情事,眉梢眼角盡是落寞。

葉靈蘇心繫樂之揚,忍不住說道:「烏有道,還有兩個人呢?」

烏有道還沒回答,忽聽有人笑道:「死了!」

葉靈蘇應聲望去,忽見衝大師走出人群,手裡拿著一根碧瑩瑩的長笛,正是樂之揚形影不離的「空碧」。葉靈蘇心頭慌亂,衝口而出:「笛子從哪兒來的?」

「這是無主之物,貧僧取來玩玩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至於以前的主人,中毒化為血水,早已不在人世。」

錚,葉靈蘇長劍出鞘,握劍的手簌簌發抖,雙眼漸漸泛紅。她忍了又忍,兩行眼淚還是奪眶而出。

衝大師謊話連篇,烏有道詫異不解,但瞧葉靈蘇傷心落淚,不由尋思:「莫非這妞兒對那姓樂的小子有意。哼,要是這樣,那小子還是死了的好。人死念消,不留後患。」

他見葉靈蘇縱然落淚,也是風華絕美,一時心癢難煞,恨不得立馬生擒此女,當下大聲叫道:「沒錯,那一男一女中了本宗主的‘七毀化血散’,化為兩攤膿血,你們不想步他們的後塵,那就乖乖束手就擒,老夫讓你們少吃一點兒苦頭。」

花眠一見衝大師就是怒火上衝,又見葉靈蘇傷心,忍不住說道:「靈蘇,這禿驢奸詐第一,他的話豈能深信?」

葉靈蘇應聲凜然,環視四周,只見「毒王宗」弟子均是神氣古怪。葉靈蘇心頭一動,抹去眼淚,揚聲說道:「和尚,你想不想要那半部《天機神工圖》?」

那圖紙衝大師夢寐以求,葉靈蘇簡直多此一問。但他明白少女的心思,故意笑道:「不想又如何?」

「‘山河潛龍訣’呢?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有了這一門功夫,你的‘大象無形拳’就能登峰造極。」

但凡習武之人,無不力爭上游,對於奇功秘技趨之若鶩。衝大師雖入佛門,也不例外。他知道當日葉靈蘇拿走了一部釋印神的秘籍,詳情卻不知曉。「大象無形拳」早有聲名,「山河潛龍決」卻未聽過,恐是釋印神晚歲大成之學,只一想象便覺心癢,當下笑道:「登峰造極不敢奢望,若能瞧上一眼,倒也是好的。」

「你若想要……」葉靈蘇略一停頓,徐徐說道,「那就交出樂之揚和朱微。」

衝大師只覺兩難,流露一絲遲疑。葉靈蘇察言觀色,微微鬆一口氣,說道:「他們沒死,對不對?」

衝大師笑而不答,烏有道卻說道:「衝大師,不管是誰,落入烏某掌心,要他向東,就不會向西,管它圖也好、訣也罷,都是手到擒來。」

衝大師知他蠱毒厲害,能夠變人為鬼,操縱靈智,當下合十笑道:「有勞烏宗主了。」

烏有道獰笑一下,厲聲喝道:「擺閻王陣!」

呼啦,眾弟子散開,擺成一個圓陣,紛紛掣出一具閻王針筒,百十個黑洞洞的筒口對準陣心中的四人。葉靈蘇見過閻王針的厲害,倘若百針齊發,四人斷難躲開,只要捱上一針,別想生離此地。

「烏有道!」楚空山忽地叫道,「你還是不是男人?」

烏有道細眼一翻,啐道:「他媽的,我是你祖宗,我若不是男人,哪兒有你小兔崽子。」

眾弟子齊聲鬨笑,楚空山不急不惱,笑笑說道:「那可難說,你若是男人,為何頭巾綠油油的。」

「沒錯!」花眠介面笑道,「就像一隻綠頭大蒼蠅。」

烏有道不自覺摸一摸頭巾,暴跳如雷,厲聲喝道:「楚空山,你得意個屁,我要剝你的皮,抽你的筋。」

「楚某就在這兒。」楚空山昂然說道,「勾引你妻子是我,給你戴綠頭巾的也是我。奪妻之恨,不共戴天,你要是一個男人,就該跟我單打獨鬥,洗刷奇恥大辱,躲在大夥兒後面,那是縮頭的烏龜、沒卵子的太監。」

這番話字字刺心,烏有道氣得臉色發青、咬牙切齒,轉眼一瞧,眾弟子無不斜眼瞥來,心知楚空山話已說滿,再不出頭,必定威風掃地、顏面無存,當下咬牙笑道:「好、好,楚空山,你說得好,本宗主這就來親手了斷你。」

「口說無憑。」楚空山笑道,「要來就來!」

烏有道哼了一聲,挺身要上,衝大師卻說:「烏宗主,咱們佔上風,別中他的激將法兒。」

「放屁!」烏有道怒氣沖天,「你一個禿驢,又沒老婆讓人偷!」

衝大師微微皺眉,默然退到一旁。葉靈蘇冷眼旁觀,尋思敵強我弱、全無勝算,楚空山胡攪蠻纏,或能渾水摸魚。

烏有道上前一步,惡狠狠望著楚空山,袖袍無風而動,嗡嗡急響,「無影蠱」成群結隊,破空而出。楚空山袖袍一拂,盪開蠱蟲,右手拔出鐵木劍,刷地向前刺出,劍尖連連顫抖,掀起漫天劍影,猶如百花盛開,數十隻屍蜂還沒靠近,遇上劍風,粉身碎骨,化為團團黑煙,楚空山掌風一掃,反向烏有道捲去。

烏有道哼了一聲,雙掌平平一推,惡臭瀰漫,席捲四方,屍蜂所化黑霧與他掌風一碰,向後倒捲回去,掌力雄渾厚重,比起「招蜂引蝶掌」猶有過之。楚空山不得已後退兩步,刷刷刷掌揮劍舞,霎時連出數招,方才化解烏有道的掌力。

這一下,不止楚空山意外,葉靈蘇等人也覺吃驚。先前所見「毒王宗」弟子,縱如烏子都,也是毒術有餘、武功不足,是以心中均有定見,只防毒術,不怕武功。誰知烏有道內力渾厚、掌風凌厲,楚空山大意輕敵,險些遭了毒手。

烏有道一招得手,呼呼呼又出數掌,勢大力沉,涵蓋甚廣,所過腥臭四溢。葉靈蘇等人無不屏息退讓,其他「毒王宗」弟子也是面有懼色,徐徐向後倒退。

楚空山袖中夾掌,逼住烏有道的掌風,足下一轉,繞到烏有道左側,鐵木劍化為一道烏光,直奔烏有道腋下。

烏有道轉身不及,篤,劍尖正中他的「太淵穴」,聲音沉悶,如中木石。楚空山一愣,烏有道猛地轉身,呼地一掌向他拍出。

「太淵」是人身要穴,中者傷心破肺、不死即殘。烏有道不但無事,掌力渾厚也不稍減,其中夾帶嗤嗤風聲,出掌之際,也將「無影蠱」放了出來。

楚空山始料不及,手忙腳亂,應付蠱蟲之餘,掌毒趁虛而入,一絲腥臭鑽入鼻孔,楚空山微微暈眩,匆忙閃身後退。

烏有道猱身而上,接連出掌,雙掌色澤暗紅,似要滴出血來,掌風所過,草木枯萎、化為碎葉飛灰,「無影蠱」暗藏其中,毒氣增長其勢,越發防不勝防。

楚空山東躲西閃,心中老大氣悶,他當年所以敗落,全因遭了暗算。「毒王宗」用毒詭譎,內力武功稀鬆平常,烏有道也不例外,楚空山自忖堂堂一戰,當可輕易取勝。誰料二十年不見,烏有道內功精進如神,儼然大高手風範,雖說招式平常,可是內力渾厚、舉動神速,大可彌補不足,更別說掌風蘊毒、毒蟲助陣,楚空山空有一身劍術,竟是束手束腳,全無還手之功。

烏有道佔了先手,越鬥越勇,掌風擴向四周,空中腐臭瀰漫。楚空山節節後退,不知不覺,抵上身後石壁,烏有道呼地一掌拍來,楚空山旋身讓過,啪,烏有道拍中岩石,多了一個淡紅色的掌印,石塊酥脆掉落,儼如火焰燒過一般。

楚空山望著掌印,微微動容,衝口問道:「烏有道,這是什麼掌法?」

「寸草不生掌!」烏有道獰笑一下,一揚手,掌風呼嘯,袖子裡躥出蠱蟲,數以百計,收放自如,楚空山內力稍有破綻,即刻鑽隙而入,比起毒掌還要難纏。

只守不攻、取敗之道,楚空山身經百戰,深知這個道理,當下連揮數掌、驅散蠱蟲,跟著清嘯一聲,使出「名花美人劍」,桃李芳菲、青蓮出水、寒菊怒放、踏雪尋梅,時而步履踉蹌、宛如貴妃醉酒,時而靈動百轉,真似飛燕凌空,劍尖刺破掌風,發出嘶嘶異嘯,劍影如浪如潮,絕無絲毫停頓。

烏有道當年困守絕谷,痛定思痛,苦練武功,他深諳醫理,博識百草,調配靈藥,補氣養元,一年之功,勝過尋常高手苦練數載,數十年下來,內力精進神速,已入大高手境界。然而武學之道,內外兼修,烏有道內力雖強,技擊之道甚是平常,面對如許劍術,不覺左支右絀。

楚空山使得興起,欺身而進,使一招「清平三絕」,劍如雲中看花,虛虛實實、飄飄渺渺。烏有道眼花繚亂,茫然不知所從,剎那間,鐸鐸連聲,烏有道從頭至腳連中五劍。鐵木劍雖是木質,附上楚空山的內力,穿肌碎骨不在話下,劍上勁力所及,烏有道飛出丈許,翻個跟斗,立足未穩,忽聽一聲長嘯。楚空山形如大鳥,挽一個劍花,乘高下擊,刷刷刷地刺向他的雙眼。

烏有道身如頑石,唯有眼睛薄弱,方才中劍之時,他始終用手護著雙眼。楚空山看得明白,這一劍極盡精妙、直指要害,尋思殺了烏有道,「毒王宗」群龍無首,自然不攻自破。

花眠見識仍在,見狀喜道:「勝……」了字還沒出口,楚空山一個趔趄,從半空中跌落下來。

烏有道搖晃站定,右手一揮,「無影蠱」躥出袖口,飛向楚空山。葉靈蘇晃身掠出,大袖一揮,「水雲掌」虛空拍出,掃向「無影蠱」,青螭劍掀起一片青光,擋在烏有道身前。

忽聽「呵」的一笑,衝大師橫身衝來,呼地一拳送出,氣勁如山,向前湧動。

這和尚誠為勁敵,葉靈蘇無奈收起「水雲掌」,擰身回劍,劍身彎曲成弧,繞過來拳,刺向衝大師的面門。衝大師仰身後退,舉起手中翡翠長笛,輕輕一點,正中劍身,叮的一聲,發出清越長鳴。

葉靈蘇身子蜷縮,勢如彈丸射出,身影若隱若現,長劍若有若無,瞬息之間,連刺衝大師上下三路。衝大師暗暗吃驚,收起笑容,揮舞長笛,橫挑豎擊,叮叮叮,笛劍相交,聲如彈琴鼓瑟。葉靈蘇一輪快劍使盡,竟未佔到絲毫便宜,她氣勢一弱,衝大師立刻反擊,笛子到他手中,變成一條短棒,大巧若拙,曲直無方,棒來棒去,不可捉摸。

當年九如禪師一條烏木棒打遍天下,用的正是這一路棒法,老和尚呵佛罵祖、豪氣干雲,棒法信手拈來,並無一定名號。傳到淵頭陀一代,方才名為「空空」,意為使到絕妙之處,落到對手眼裡空空如也,中棒之前,壓根兒看不見棒子來自何處。

葉靈蘇的「飛影神劍」已入「水月」境界,水月空明,似有若無,飛影劍、空空棒,兩般武功義理相通,均含武學絕詣,一時爭強比快,高下難分。兩人又均著白衣,恍若白鳳白龍,捉對兒盤旋不定「無影蠱」為「水雲掌」擋了一下,去勢稍遲,掌力一弱,即又鼓翅衝上。楚空山麵皮血紅,掙扎一下,無力站起,眼睜睜望著蠱蟲迎面衝來。

啪,數根青藤悄無聲息,貼地爬來,纏住楚空山的手足,猶如活蛇怪蟒,拽著他倒退如飛,「無影蠱」撲一個空,轉身追趕,突然大地迸裂、泥土翻騰,地底生出一股絕大吸力、硬生生將楚空山吸了進去。「無影蠱」恰好撲到,嗤嗤嗤密如箭矢,陷入泥土,脫身不得。

烏有道作勢欲上,見這情形,臉色慘變,托地向後一跳,東張西望,叫道:「梁思禽……」嗓音一頓,目光停在蒙面女身上。女子身形蹲伏,雙手按地,怪藤正是從她手底冒出。

「你是梁思禽什麼人?」烏有道話沒說完,腳下一動,土裂泥分,躥出數條長藤,藤上長滿尖刺,刷刷刷將他雙腿纏住。烏有道忽然遭襲,沉喝一聲,氣貫雙腿,尖刺劃來劃去,無法扎入肌膚。

衝大師看見刺藤,臉色一變,衝口叫道:「烏宗主小心。」

「不礙事,本宗主……咦……」烏有道忽覺雙腿奇癢奇痛,猶如蟻鑽蛇咬,他是用毒的宗師,長年與毒為伍,生出抗力,百毒不侵。刺藤之毒,讓他難以抗拒,簡直就是咄咄怪事。

怪藤生長不休,順著他的身子向上纏繞,一時間,烏有道從頭至尾均為刺藤纏滿。他憤怒掙扎,可那藤蔓斷了又生、毒刺也是折了又長,在他肌膚之上劃出淺淺血痕,痛癢之感遍佈全身。烏有道忍不住伸出雙手拉扯怪藤,他力大功深,怪藤紛紛斷絕。

好容易扯開亂藤,烏有道脫身出來,橫著向左一躥,摔在地上就地一滾,勉強爬起,仍覺疼癢,不由伸出雙手亂抓亂撓,邊撓邊罵:「他媽的,這是什麼鳥毒?」斜眼一瞥,忽見蛇夫人就在附近,心頭一動,厲聲叫道:「白鷺,把‘紫玉清涼露’拿來!」

「紫玉清涼露」是祛毒止癢的靈藥,藥中含有蛇膽,蛇夫人名如其號,精於使喚蛇類,調變這一靈藥,「毒王宗」之內無出其右。她應聲愣了一下,探手入懷,取出一個水晶小瓶,瓶中藥水紫紅、剔透如玉,蛇夫人上前一步,遞給烏有道。

烏有道接過,倒出藥汁,塗抹傷痕,冷不防後心「靈臺」刺痛,多了一枚青碧色的長針。

「靈臺」是「元毒功」的罩眼,一旦受制,氣散功消。這一下變生肘腋,烏有道動彈不得,失聲叫道:「白鷺,你幹什麼?」

出手的正是蛇夫人,她微微捻動針尾,烏有道流露痛苦神氣,口中猶不服軟:「好大的膽子,敢近我的身?」

「怎麼不敢?」蛇夫人冷冷說道。

烏有道一愣,忽覺身上有異,低頭看去,袖口裡、褲腳下、襟口中、衣角旁,一應蠱蟲、血蜘、屍蜂、小蛇洶湧而出,彷彿躲避什麼,爬的爬、飛的飛,急急如脫網之鳥,茫茫如漏網之魚。

「你用了什麼法子?」烏有道有所覺察,聲音顫抖起來,「你身上有東西……」

「是啊!」蛇夫人冷冷說道,「一顆牟尼珠!」

烏有道臉色慘變,花曉霜的牟尼珠實為萬毒剋星,但因淬鍊不易,存世不過十枚。「毒王宗」興起以後,烏有道為了毀掉此珠,殺人滅門,無所不為,多枚「牟尼珠」被毀,存世者不過三枚,一在東島、一在西城、還有一顆落在金剛禪門,均是難惹的主兒。烏有道避之不及,遑論奪來毀掉。這個節骨眼兒上,蛇夫人忽說得到一顆牟尼珠,烏有道神魂出竅,一時轉不過念頭,可是毒物逃竄、毒功失靈,除了「牟尼珠」,再無一樣事物可以辦到。

「碧磷針呢?」烏有道略一定神,「你何時煉成此針?我怎麼就不知道?」

蛇夫人冷冷說道:「我花了十年煉成,就為破了你的‘元毒功’。你百毒傍身,原本無法接近,天可憐見,將這一顆‘牟尼珠’送到我面前。烏有道,你惡貫滿盈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。」

烏有道嘿了一聲,冷笑道:「我死了,楚空山也別想活。」

蛇夫人舉目望去,楚空山爬出泥土、不勝狼狽,臉上紫紅腫脹,似要迸裂開來,他盤膝坐下運功,身子仍是簌簌發抖。

形勢逆轉,雙方均感意外。葉靈蘇虛晃一劍,退到楚空山身邊,望著蛇夫人驚疑不定;衝大師也緩步退到一旁,把玩手中玉笛,苦思應對之策。

葉靈蘇蹲下身子,察看楚空山的傷勢,忽聽蛇夫人尖聲叫道:「別碰他……」葉靈蘇一怔,當她妒意發作,皺眉道:「若不碰他,怎麼治傷?」

「他不是受傷。」蛇夫人略一沉默,「他只是中血蛛毒!」

「血蛛?」葉靈蘇疑惑不解。

蛇夫人指著地上血紅蜘蛛:「這就是了。」花眠道:「楚先生被血蛛咬了?」

「不是!」蛇夫人搖頭,「血蛛所吐蛛絲劇毒無比,一星半點就能致命。烏有道的掌法只是幌子,血蛛絲才是殺著。蛛絲隨風遊走,肉眼難以發現,烏有道只要用掌力將蛛絲送到對手身上就行了。」

眾人無不動容,烏有道見她拆穿下毒伎倆,又驚又氣,破口大罵:「臭婆娘、爛婊子,你偷漢子我沒殺你,全因為顧念舊情、饒你一馬。你不知感恩、吃裡扒外,不把你化為血水,本宗主誓不為人。」

「顧念舊情,饒我一馬?」蛇夫人冷哼一聲,「每月初一、十五,你幹了什麼?」

烏有道哼了一聲,冷冷不答。蛇夫人接著說道:「每到初一、十五,你便催發我體內蠱毒,令我痛不欲生,直到奄奄一息,你才勉強罷手。如此迴圈往復,已有二十餘年,這就是你顧念舊情、放我一馬麼?」

「好死不如賴活。」烏有道說道,「別忘了,你體內蠱毒,只有我能解除,血蛛之毒,除了老夫,還有誰能化解?」

蛇夫人沉默一下,徐徐說道:「烏有道,咱們打個商量。」

烏有道哼了一聲,問道:「商量什麼?」

「你為楚空山解毒,讓我與他離開。」蛇夫人話一齣口,楚空山渾身一顫,努力張開雙目,定定望著女子,前塵往事湧上心頭,眼神不覺柔和起來。

「做夢!」烏有道又妒又恨,啐了一口,「臭婊子,你有種把我殺了。」

「逞英雄?」蛇夫人語帶譏諷,「烏有道,別當我不知道,你貪生怕死第一,若非如此,當年又何必向梁思禽求饒,藏在這深山絕谷當縮頭烏龜?」

「放你孃的……」烏有道還沒罵完,蛇夫人捻動碧磷針尾,烏有道痛苦難當,哀哀叫喚起來。

「怎麼樣?」蛇夫人停手道:「還要再試一次?」

兩人本是夫妻,烏有道愛生惜命,蛇夫人早已看穿,如今略加炮製,烏有道先軟了一半,稍稍猶豫,說道:「解毒可以,你先要離我遠些。」

蛇夫人冷笑道:「你又打什麼鬼主意?」烏有道悻悻道:「你懂個屁,血蛛之毒還須血蛛吸出,你牟尼珠在身,血蛛不敢靠近,我又如何驅使它們吸毒?」

「胡說!」蛇夫人厲聲道,「你分明想要脫身。」

「血蛛天下奇毒,舍此無法化解。」烏有道攤開雙手,「你若不信,殺了我就好。不過楚老兒命在頃刻,我先走一步,他隨後就來。」

蛇夫人痴心半生,對楚空山難以忘情,眼見他渾身漲紫,眉間透出死氣,心知烏有道所言不虛,沉思一下,向葉靈蘇一指:「你過來!」

葉靈蘇詫道:「幹什麼?」

「我要離他遠些。」蛇夫人指著烏有道,「姑娘你劍快,頂住他的‘靈臺’穴,這是罩眼,稍有異動,給他來個一劍穿心。」

烏有道大怒,心中「臭婆娘、爛婊子」罵個不停,嘴裡卻不敢吱聲,繃著麵皮,目光陰沉。

葉靈蘇看一眼楚空山,明白他支撐不久,嘆一口氣,說道:「花姨中了屍蜂毒,也請一併解除。」

「這個自然!」蛇夫人點頭,手上用勁,催促烏有道上前。

葉靈蘇向蒙面女說道:「花姨和楚先生有勞你了。」蒙面女默默點頭。葉靈蘇邁步繞到烏有道身後,運劍逼住他後心「靈臺」穴。

蛇夫人徐徐後退,退到五尺遠近,問道:「成了麼?」

烏有道哼了一聲,伸手招了招,血蛛蜂擁而上,爭先恐後地鑽入他的褲腳。葉靈蘇看得渾身發麻,只一想到蜘蛛滿身亂爬的情形,就覺心跳加劇、冷汗迸出。這時烏有道跨出一步,葉靈蘇回過神來,忙也隨之上前。

「呵!」衝大師笑了一聲,忽地跨越數丈,落到楚空山身後。

蒙面女一聲清叱,雙手按地,怪藤破土而出,變粗變長,尖刺冒出,活龍活現,纏向衝大師的雙腳。

兩人周王府曾經交手,衝大師吃虧不小,當即使一個「馬王飛蹄」,凌空彈腿,輕巧讓過刺藤,手中玉笛急點,吞吞吐吐,莫知所出。蒙面女知道厲害,無奈起身,一抖手,袖裡躥出長長的白絹,隨手一擰,化為一條白光光的軟棍,直如怒蛇昂首,呼地躥向衝大師的心口。

衝大師收回玉笛,輕輕一撥,軟棍纏上玉笛,衝大師運勁一收,左腳突起,踢向蒙面女的小腹。這一腳匪夷所思,衝大師身在半空,分明勢頭已盡,還能出腳,大出蒙面女意料,不得已騰出手向下格擋,撲,手足相接,蒙面女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軟棍脫手,落在一丈之外,著地時腳下踉蹌,「大金剛神力」餘勁不衰,激得她五內翻騰,幾乎吐出血來。

衝大師並不追擊,飄然落下,左掌對準楚空山,玉笛指向花眠。他這幾下如風似電,說來繁複,其實不過眨眼。葉靈蘇本想救援,可是一旦撤劍,烏有道必然逃脫,花、楚二人無法解毒,免不了一死,這麼稍一猶豫,花、楚二人已然落入敵手。

葉靈蘇驚怒交迸,手上用力,劍尖入肉,烏有道面無人色,「啊喲」驚叫起來。

「烏宗主不用怕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「給她一萬個膽子,也不敢傷你一根汗毛。」玉笛向前一探,對準花眠頭頂,笑嘻嘻說道,「葉姑娘,我這笛子落下去,你猜會有什麼結果?」

玉笛到他手裡,不下於鐵棒銅棍,一擊之下,花眠必定頭開腦裂,葉靈蘇視她如母,心頭一急,衝口叫道:「住手!」

「要我住手容易。」衝大師說道,「你先放了烏宗主。」

蛇夫人、花眠異口同聲:「萬萬不可。」

葉靈蘇也知道,放了烏有道,勢必全軍覆沒,當下說道:「大和尚,我又不是傻子,這種混賬話,你對牛馬說去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你籌碼不多,我有兩人在手,你只有一人,我先殺花尊主,留下楚莊主,照樣可以跟你換人。」說著舉起玉笛,作勢敲落。

「住手!」葉靈蘇一聲斷喝。

衝大師斜眼瞅她,笑道:「怎麼?你答應放人了?」

「做夢!」葉靈蘇手上微微用力,烏有道痛哼一聲,臉色發白。

「烏有道!」葉靈蘇慢慢說道,「你的手下,都會聽你的話麼?」

「當然!」烏有道衝口而出,「我都下了蠱,誰不聽話,我讓他化成血水。」瞥了蛇夫人一眼,小聲咕噥,「她例外,她有牟尼珠……」

「好!」葉靈蘇沉聲說道,「你立即下令,讓所有弟子、所有毒物圍攻衝大師一個,若不殺他,決不罷休。」

烏有道張口結舌,衝大師也變了臉色,強笑道:「葉靈蘇,別忘了,花眠和楚空山在我手裡。我死了,他們也別想活。」

「對、對!」烏有道連連點頭。

「我若放了烏有道,他們照樣活不了,與其如此,不如玉石俱焚,宰了你這個妖僧,為人間除一禍害。」葉靈蘇話音朗朗,震動山谷。

「說得好!」花眠也大聲說道,「這和尚害我東島不淺,拖他陪葬,也是生平快事。」

蛇夫人又驚又氣,銳聲叫道:「葉姑娘,我只讓你救楚空山,何時讓你自作主張?如果楚空山他、他有個長短,我、我……」忽地按捺不住,眼眶不覺紅了。

「別擔心。」葉靈蘇淡淡說道,「他死了,我給他償命。」

「我要你的命幹什麼?」蛇夫人怒氣上衝,「你這女孩兒,我、我看錯你了。」

葉靈蘇皺一皺眉,也不理她,從容說道,「烏有道,你下不下令。」劍尖微動,入肉更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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