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心下奇怪,忍不住叫道:「落先生,怎麼了?」
梁思禽抿嘴不答,只是搖頭。樂之揚還想詢問,身子陡然一沉,急速向下降落,還沒緩過神來,已然摔在地上。咔嚓,床腳著地,斷成兩截,朱微受了震動,險些兒拋下床來。
樂之揚忍痛爬起,舉目望去,梁思禽盤膝而坐,雙眼緊閉,渾身發抖。
「落先生……」樂之揚忍不住伸手摸去,還沒碰到梁思禽,指尖火花迸射,力量洶湧而來,樂之揚飛出老遠,渾身痛麻,幾乎兒昏了過去。
梁思禽有所知覺,張開雙眼,但見樂之揚倔強爬起,還要上前,忙道:「別來!」
「落先生,你……」樂之揚莫名所以。
「心劍。」梁思禽嗓音發顫,「我著了雲虛的道兒!」他說話之間,肌膚下似有龍蛇流躥,忽高忽低,忽脹忽縮,身子誇張變形,看上去詭異之極。
「可是……」樂之揚不勝迷惑,「剛才是你勝了!」
「破山中賊易,破心中賊難!」梁思禽艱澀說道,「雲虛勾起了我的心賊。」
「什麼?」樂之揚衝口而出。
「六虛劫……要來了……」說話間,梁思禽的呼吸忽急忽慢,變得紊亂起來。
「現在?」樂之揚臉色慘變,環視四周:三人所處之地,接近皇城高牆,從下看去,可以窺見城頭的火光。
「不行……」忽聽梁思禽銳聲喝道,「現在不行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樂之揚忙說,「出了皇城再說。」
梁思禽聞如未聞,聲色俱厲:「不行,停下!」一邊說話,一邊艱難起身,面龐抽搐,鬚髮橫飛,作勢向前走動,冷不防身子一仰,彷彿有人向後拉扯。梁思禽站立不住,飛快向後滑動,砰地撞上城牆,城牆石塊皸裂凹陷,出現一個人形坑洞。
梁思禽緊貼牆壁,四肢攤開,面龐連連抽搐,藍白之火渾身亂躥,從指尖、鬚髮激射而出,忽明忽滅,耀眼奪目。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失聲驚叫,極力想要向前,奈何腳傷未愈,才走幾步,便又無力跪下。
「別過來!」梁思禽嗓音虛弱,「近我者死!」
「怎麼才能幫你?」樂之揚心急如焚,這時呼叫聲遠遠傳來,守夜的禁軍受了驚動,紛紛向這方擁來。
「你幫不了我……」梁思禽慘然一笑,突然身如陀螺,瘋狂旋轉,轉速之快,平地攪起旋風,飛沙走石,吹得樂之揚睜不開眼睛。
梁思禽越轉越快,風沙裹身,形影莫辨,倏忽向前急衝,快比脫弦之箭,所過地上的磚石紛紛跳起,捲入旋風,翻翻滾滾,直抵太和殿前。禁軍正巧趕到,遇個正著,旋風闖入人群,磚石所至,眾將士頭破血流、死傷狼藉,想要躲避,早已捲入旋風、脫身不得。風沙中電光流竄,勢如長槍大戟,瞬間殛死多人,更有多人衣甲起火,旋風一卷,化為團團火球,哀叫悲號,此起彼伏。
「六虛劫」的神威一至於斯,樂之揚看得五內翻騰。他終於明白:梁思禽為何躲避雲虛,不惜藏身絕獄。只因大劫臨頭、心防脆弱,雲虛心劍無影,直入人心,一個小小的念頭,竟將一代高手憑空擊碎。
有生以來,樂之揚從未如此痛恨自己。他痛恨自己無能,眼看恩人遭劫,偏偏無力阻止,不但如此,而今陷入禁城、自身難保,他死了不打緊,朱微解毒一事,從此化為泡影。
回望朱微,他悲從中來,繼而心生不甘,咬一咬牙,爬到公主身邊,將她抱下床榻。轉眼望去,梁思禽攪得天翻地覆,禁軍被他吸引,紛紛湧向太和殿,忽遠忽近,繞著旋風鼓譟打轉。樂、朱二人呆在城牆陰影之下,一時竟然無人發現。
樂之揚明白此節,起了求生念頭,舉目望去,不遠處似有一座偏殿。他猛一咬牙,趴在地上,將朱微馱在身後,左手扶著少女,右手以肘代足,一寸一尺地向偏殿爬去。
爬了一會兒,偏殿輪廓漸漸清晰,樂之揚滿頭大汗,身子近乎虛脫,雙肩的傷口疼痛,每動一下,都似刀割一般。
突然間,遠處禁軍齊聲發喊,喊聲中充滿驚恐。樂之揚應聲望去,太和殿形同一個醉漢,東倒西歪,吱嘎連聲,忽然豁剌剌一聲響,樑柱倒塌,屋瓦破碎,一團大火沖天而起,停在半空,浮浮沉沉。禁軍回過神來,鼓譟放箭,箭雨射入火球,旋轉一圈,忽又紛紛反射回來。
禁軍中箭,慘叫連連,這時火球猛地一跳,忽又向西飛去,恍如流星曳空,聲如霹靂,驚心奪目。禁軍不敢失職,一個個彎弓提槍、虛張聲勢,跟在火球之後狂奔亂叫。
霎時間,人去場空,皇城腳下安靜下來。樂之揚定一定神,繼續向前爬行,才爬數尺,忽聽腳步聲響,夾雜抱怨謾罵。樂之揚抬眼望去,幾個禁軍向這方走來,一個個皮破血流、驚魂未定,紛紛猜測方才是神是鬼。樂之揚心跳加劇、匍匐不動,豆大的冷汗流淌下來,他不敢抬頭,也不敢呼吸,耳聽得腳步聲從他身前不遠經過,一步一步,都如在他心尖上踩踏。
腳步聲漸去漸遠、終於消失不見。樂之揚長吐一口氣,剛一抬頭,忽然看見一雙鹿皮靴子。
剎那間,樂之揚的心子停止跳動,腦子裡一團空白。靴子主人也一動不動,雙方僵持片刻,一個聲音幽幽說道:「你上哪兒去?」
聲音嬌脆耳熟,樂之揚應聲抬頭,忽見葉靈蘇目光沉靜、默默望來,黑夜之中,素淨面龐宛如一朵雪白的幽蘭。
樂之揚渾身癱軟,將頭埋在肘間,又想大哭,又想大笑,心中忽酸忽熱、百味雜陳。
「行了!」葉靈蘇忽又說道,「這兒不能久留。」
樂之揚背上一輕,朱微已被抱走,他撐起身子,掉頭望去。葉靈蘇將朱微放回木床,折斷一根床腿,默默遞了過來。
樂之揚拄杖起身,踉蹌走了兩步,忽覺腋下一熱,葉靈蘇手臂穿過,將他用力托起,秀髮湊到鼻前,一股馨香幽幽傳來。
少女快走兩步,將他扶到牆角坐下,一言不發,走到木床邊打量一下,拔出青螭劍,嚓嚓斬斷床欄,捉在手裡,刷刷刷地削了起來。
「葉姑娘……」樂之揚神魂歸竅,咕噥問道,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
葉靈蘇停下寶劍,輕聲說道:「我沒走的。」
「你……」樂之揚話到嘴邊,說不出來,胸中憋悶難言,像是堵了什麼,半晌才說,「你一直跟著我們?」
葉靈蘇默不作聲,心無旁騖,運劍如飛,將兩截床欄削成弧月形狀,而後劃破被褥,搓成細長布條,左纏右繞,一轉眼的工夫,造成一個器械:兩側形如彎月,中間橫槓相連,床褥鋪在其間,一半像是擔架,一半像是樓梯,稀奇古怪,從所未見。
「這是什麼?」樂之揚忍不住問道。
「沙橇!」葉靈蘇說道,「《天機神工圖》有記載,造好之後,能在沙中滑行,可惜圖紙不全,只能造成這樣。可要帶走你們,倒也不是難事。」
「帶走我們?」樂之揚大為驚疑,葉靈蘇抱起朱微放在橇上,向他招一招手,「你也上來!」
「我?」樂之揚越發詫異,指了指鼻子,忽見葉靈蘇皺眉嗔怒,慌忙扶杖起身,坐上沙橇,下方床褥綿軟,甚是舒服熨帖。
沙橇前方有兩根布條搓成的套索,葉靈蘇一左一右地掛上雙肩,疾走兩步,沙橇受其拉拽,頓也跳躍滑行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葉靈蘇停了下來,又扯布條,將橇身纏了數週,動作麻利,揮手立就。樂之揚看在眼裡,甚是佩服。
葉靈蘇纏繞妥當,打量沙橇,似乎有些滿意,說道:「樂之揚,我若停下,你便閉住呼吸。」
「為何?」樂之揚正要細問,遠處傳來喧譁,禁軍追趕梁思禽未果,折轉回來收拾殘局。
「扶好公主。」葉靈蘇套索上肩,飛奔向前,一陣風奔出數十步。前方走來一隊禁軍,她身形轉折,閃電般從禁軍身前掠過,鑽入一片黑茫茫的樹影。樂之揚呆在橇上,見她如此弄險,不由心跳如雷,但覺少女止步,忙又閉住呼吸。誰想那隊禁軍一無所覺,罵罵咧咧地走了過去,均是睜眼如盲,絲毫不覺有異。
宮中出了災異,禁軍驚懼萬分,加上晉王之亂,頭領換了一輪,新任者唯恐失職,步了前任後塵,無不戰戰兢兢,派出大隊巡邏皇城,兵來將往,一片肅殺。不多久,木床的殘骸也被發現,又是好一陣疑神疑鬼,到處搜尋盤查,正殿、偏殿無所不至。
如此擾攘喧天,偌大皇城幾無立錐之地。葉靈蘇不敢稍有停留,曳橇奔走,龍游蛇行,時快時慢,忽明忽暗,曲曲折折地在皇城中穿梭。她屢屢遭遇禁軍,總能安然避開,有時候,便從對方眼前經過,對面之人也是有眼無珠、視而不見,雙方相距之近,樂之揚甚至看得清禁軍頭領的容貌。起初還當僥倖,接連數次都是如此,樂之揚詫異之餘,想起梁思禽說過「人眼靠不住」的話,又說葉靈蘇也明白這個道理。這麼看來,少女進退行藏大有法度,暗合某種武學要旨。
意想及此,樂之揚凝目細瞧。可是看來看去,一無所獲,只覺葉靈蘇的步法有些兒異樣,節奏不同一般,可是如何異樣不同,卻又說不上來。
「節奏?」樂之揚忽有所悟,閉上雙眼,靜心聆聽。他耳力超人,遠勝眼力,黑夜之中更見威能。一旦功聚雙耳,遠近聲響一絲不落,人聲、風聲、風吹旗幟聲、火把燃燒聲……都是一清二楚。葉靈蘇步子輕快,幾無聲息,可是樂之揚聽來,一起一落、一滑一蹙,仍是動靜分明、節奏宛然,她並非一味求快,有時甚至緩慢,無論奔走停止、動靜呼吸,無不暗含某一種奇特的韻律。
葉靈蘇忽然停下,藏在一座偏殿的暗影裡,前方一隊禁軍迎面走來。這時遠處傳來呼喊,禁軍首領打個手勢,隊伍轉向,向左奔去。
葉靈蘇鬆了一口氣,樂之揚聽得附近無人,忍不住低聲問道:「葉姑娘,你用的什麼武功?」葉靈蘇詫然回頭,衝口而出:「你怎麼知道我用的武功?」
「你的節奏很怪!」樂之揚說道,「若以音樂比方,風吹雨打是一種曲調、日月之行是一種曲調,人馬行走是一個曲目,草木生長又是另一個曲目……這些曲調各不相同,倘若一起演奏,勢必雜亂無章,可你走路也好、呼吸也好,節奏恰到好處,可以融入任何一種曲調,與之和諧相處……」
葉靈蘇面露訝色,待要回答,忽又聽見動靜,皺一皺眉,拽起沙橇,行走時許,到了僻靜處,沉默一下,忽道:「比之音樂,倒也貼切,‘山河潛龍訣’源自風水之術,義理深奧難解,總之一呼一吸,一靜一動,均能融入四周,在光則為光,在影則為影,站在樹下為草木,立於水中為魚蝦,練到絕頂地步,共日月齊輝,與萬物同化。」
「原來是捉迷藏的法兒。」樂之揚口角俏皮,稍一安穩,又忍不住打趣兒。
葉靈蘇白他一眼,說道:「可惜沒有‘大象無形拳’,秘笈上說了,這兩門武功合一,能奪造化之機,打敗‘靈道人’的‘靈飛之道’。」
樂之揚一愣,釋印神念念不忘「乘黃觀」一戰,臨死留下遺法,仍是為了剋制靈道人。樂之揚身為靈道傳人,內外俱傷,幾成廢人,走不得,動不了,還要釋印神的功夫救命,遙想靈道人的威風,樂之揚銳氣盡消,暗生慚愧,低著頭默不作聲。
葉靈蘇看出他的心思,自覺失言,可她性情剛毅,話已出口,也懶得挽回,看一看天色,小聲說道:「差不多了。」
「什麼差不多了?」樂之揚忍不住問道。
「出宮!」葉靈蘇說完,拽著沙橇向前奔走。這時鬧了半宿,禁軍無所收穫、各自回營,皇城平靜了不少。葉靈蘇忽左忽右,鑽入城牆陰影,來到一座石獅後面。前方不遠就是皇城側門,刀槍如林、火把燭天,禁衛數以百計,若無一支大軍,休想破門而出。
「怎麼辦……」樂之揚話沒說完,遠處響起軲轆之聲,舉目一瞧,十餘輛馬車魚貫駛來。
「那是……」樂之揚雙目一亮,「除穢車?」葉靈蘇默默點頭。
人有三急,宮中再如何鬧騰,數千號男女、太監總要盥洗方便,亦且皇家精潔講究,穢物萬萬不可過夜。故而每到五更天上,便有太監收集馬桶、傾倒穢物,用馬車送到城外皇莊,三百六十五日,一日不可荒廢,縱然改朝換代,新任的皇帝也免不了拉屎。
除穢車靠近,車上大桶雖然蓋得嚴實,仍有一股嗆人的惡臭。到了門前,馬車停下,禁軍士卒一臉晦氣,跳上馬車,掀開桶蓋,忍著沖天臭氣,捂著鼻子逐一查驗。
樂之揚看得變了臉色,澀聲道:「葉姑娘,不會要藏在糞桶裡吧?」他自身也罷了,如花美人藏身糞桶,這樣的情形不可想象。
葉靈蘇瞥他一眼,意帶嘲諷,默不作聲,繼續回頭觀望。禁軍忙著查驗,圍著馬車,無暇四顧。三人藏身一旁,直到查驗完畢,統領一聲喝叱,士卒升起門閂,推開宮門,巨門左右分開,發出轟隆隆的巨響。
說時遲,那時快,葉靈蘇取出一枚金針,揮手擲出,正中一條馬腿。那馬吃痛,驚嘶一聲,揚蹄奮起,向左逸出。馬車劇烈搖晃,車上的糞桶搖搖欲墜,嚇得一群衛兵衝上前去,拽馬的拽馬,扶桶的扶桶,糞桶若是傾覆,屎尿橫流,臭氣不散,倘若皇帝經過,豈不是欺君大罪。
這邊亂成一團,葉靈蘇早已奔出,仗著絕妙身法,衝到車旁,仍無人知。葉靈蘇腳下不停,細腰一擰,全身貼近地面,鑽入馬車之下,雙手握住車底橫樑,雙腿盤住沙橇兩側。
這幾下兔起鶻落、風行草偃,亦且無聲無息,更未驚動一人,當真技藝通神、膽大包天。樂之揚親眼看見,滿心都是佩服之情。
金針鑽入肉裡,衛兵查驗不出,換過馬匹,放行開路。一時車馬轔轔,車輪滾滾,除穢車魚貫駛出皇城大門。
沙橇借力向前,遇見凸石,上下跳動,忽左忽右。可是車輪聲響、天色尚黑,大街上行人全無,車伕忙著駕車,沙橇藏在車底,真是再也隱秘不過。
一路駛過長街,來到西門。守門將士見了宮中車輛,忙忙開啟城門,連查驗也都免了。
又行一程,遠離京城,葉靈蘇放開橫樑,平躺在地,任由車隊駛過,這才從容起身,拖著沙橇走入道旁樹林。
這一晚驚心動魄、東躲西藏,葉靈蘇也是不勝睏倦,背靠樹木,打坐煉氣。樂之揚護著朱微,心中煩亂,以梁思禽之能,解毒並非難事,誰想節骨眼兒上,「六虛劫」居然發作,驚世駭俗倒在其次,解毒的事也沒了下落。只看當時威力,梁思禽生死難料,縱然不死,也得勞神費力,壓制「身內之身」,與那一股自作主張的真氣抗衡。短時之內,指望不了他出手相助,可是朱微命在須臾,隨時都會毒發而死。
想到這兒,樂之揚縱然行動不便,也如熱鍋上的螞蟻爬來爬去,但見葉靈蘇端坐不動,想要打斷,又覺不妥,猶豫之間,越發焦急。
又過一會兒,東方微白,晨曦初露。葉靈蘇長吐一口氣,終於張開雙眼,一雙眸子晶瑩清澈,迎著如水晨光,勝似花間朝露。
看見樂之揚焦躁模樣,葉靈蘇也覺有些詫異,再看朱微,問道:「她怎麼了?」
樂之揚一愣,詫道:「你不知道麼?」
葉靈蘇搖頭說道:「梁思禽何等人物,我縱要跟蹤,也不敢接近。好在他行事張揚,拎著一張木床高來高區,不是瞎子,就不會跟丟。」
「落先生不是張揚。」樂之揚苦笑,「他是一片好心,只怕驚醒了公主。」
「落先生?」葉靈蘇皺眉。
「梁城主別號‘落羽生’。」接下來,樂之揚又將自己下獄落難,巧遇梁思禽,朱微抗拒下嫁、服毒假死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事情悲慘淒涼,以葉靈蘇之堅毅,也聽得渾身發抖、雙目潮紅,望著朱微,流露佩服神氣,輕聲說道:「她為你服毒而死,真是少有的剛烈女子。唉,紅顏薄命,莫過於此!」
樂之揚說道:「當務之急是找到‘毒王宗’。」
葉靈蘇道:「‘毒王宗’絕跡多年,找到他們絕非易事。」她站在身來,低頭一瞥,樂之揚望著朱微,滿含憂愁,專注之甚,彷彿通身的魂魄精神全都傾注在這公主身上,除此之外,無暇分出一絲半縷。
葉靈蘇心中難受,望著二人,眼前朦朧起來,她用力握緊拳頭,指甲入肉,疼痛鑽心,葉靈蘇機靈一下,伸袖拭去淚花,低聲說道:「急也無用,先找地方歇息。」不由分說,將樂之揚扶上沙橇,拖著二人向東行走。
走了一程,天色已亮,前方出現一家院落、幾間雅舍。尚未走近,道旁跳出幾個男女,齊聲叫道:「幫主!」
葉靈蘇停步說道:「你們都在?很好,將這二人抬進院子。」
鹽幫弟子應聲上前,作勢抬起沙橇,樂之揚慌忙起身,擺手說道:「抬她一個就好。」
葉靈蘇知他倔強,也不多說,轉身就走。兩個鹽幫弟子抬起朱微,樂之揚扶著一箇中年男子,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。
進了院子,孟飛燕聞訊趕出,見狀吃了一驚,仔細打量一下,認出樂之揚,駭然道:「我的小爺,你怎麼鬧成這樣?」
「孟鹽使好。」樂之揚拱手苦笑,「一言難盡。」
孟飛燕待要細問,葉靈蘇說道:「楚先生呢?」孟飛燕說道:「家師遇上兩個文友,到江上泛舟喝酒去了。」
葉靈蘇道:「你找他回來,我有事問他。」沉吟一下,「另外派人去城裡請東島的花眠花尊主,我要借她的‘牟尼珠’一用。」
孟飛燕領命去了,葉靈蘇又向兩個幫眾說道:「你們燒些熱湯,給紫鹽使者洗塵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樂之揚連連擺手,「我留在這兒就好。」他怕朱微毒發,不願離開半步。
葉靈蘇冷冷道:「我是幫主,你是使者,你要抗命麼?」她忽然拿出幫主威儀,樂之揚登時無言以對。
葉靈蘇也不理他,支使一干女幫眾鋪床疊被,安置好朱微,自去後屋更衣歇息。
片刻熱湯燒好,樂之揚無奈入桶沐浴。多日來,他第一次細看傷口,琵琶骨已經結痂,可手指一碰,仍覺十分疼痛;腳筋接續完好,可是雙腿綿軟無力,樂之揚撫摸傷口,悲從中來,心想:「盡我一生,這腿再也好不了啦!」
清洗完畢,樂之揚費力爬出木桶,換上乾淨衣裳。一轉眼,看見冷玄給的包裹,儘管連遇兇險,他依然不忍丟棄,這時開啟一瞧:真剛、空碧、半月珏均在其中,另有進出東宮的腰牌,溫潤的羊脂玉上刻著‘道靈’二字。樂之揚拿起空碧,來回摩挲,想象朱微把握在手、絕望垂淚的樣子,當真肝腸寸斷,不由倒在床上、失聲痛哭。
哭了一陣,神疲意倦,昏昏欲睡。昏沉間,忽聽有人敲門,樂之揚猝然驚醒,忙問:「誰?」
「我!」葉靈蘇的聲音傳來。
樂之揚猶豫一下,問道:「有事麼?」葉靈蘇道:「送你的柺杖。」
「柺杖?」樂之揚微微發呆。忽聽吱嘎一聲,葉靈蘇等得不耐,推門而入,忽見他才穿內裳,面孔一紅,將柺杖放在門旁,正要退出,目光落在樂之揚的足頸,略一怔忡,冉冉坐下,抓過他的左腳,放在雙膝之間。
樂之揚又驚又窘,正想縮回,忽見葉靈蘇低下頭,伸出纖指,輕輕地撫摸足頸處的傷疤,肩頭微微聳動,豆大的淚珠一點點滴在足背上,淚水溫暖,樂之揚不覺渾身僵硬。他望著女子,不知怎麼是好。
葉靈蘇自覺失態,伸袖抹淚,起身道:「餓了麼?飯好了!」
樂之揚說一聲「好」,起身取過柺杖,掂量一下,忽又放下。葉靈蘇輕聲問道:「不趁手麼?」
「不……只是……」樂之揚掉轉話頭,「葉姑娘,你怎麼會去紫禁城?」
「雲虛來見我,說要刺殺朱元璋,又恐大內戒備森嚴,邀我前往相助。」葉靈蘇微微苦笑,「我明知他只是藉口,想要與我親近。但身為鹽幫之主,與朝廷誓不兩立,大義所在,不容推辭,何況……」說到這兒,流露窘態。
「何況你也擔心父親的安危!」樂之揚代她說出心聲。
葉靈蘇面孔一紅,白了他一眼,嗔怪道:「誰是我的父親。」
「不管你如何怨他,總是血濃於水。」樂之揚苦笑一下,「子欲養而親不待,我也想好好待我的義父,可他……唉……」
葉靈蘇沉默一會兒,說道:「昨晚梁思禽發生了什麼?為何拋下你們?」
樂之揚想起牢中承諾,搖頭道:「我也不知。」
葉靈蘇面有慍色,冷哼一聲,說道:「你是不肯說吧?」
「這個……」樂之揚十分尷尬,「我答應過先生,決不將此事告知他人。」
「他人?」葉靈蘇微露失望,「朱微呢?」
樂之揚一愣,決然道:「這是千金一諾。換了朱微,我也不會說。」
葉靈蘇咬了咬嘴唇,眼中仍有不快,忽聽樂之揚又說:「葉姑娘,昨晚的事情,你也不要對他人說起。」
「為什麼?」葉靈蘇沒好氣說道。
「這個……」樂之揚苦笑道,「算我求你。」
葉靈蘇聽他哀求語氣,心頭微微一軟,想了想說道:「他不招惹我,我也不招惹他。」
樂之揚知她言出必踐,鬆了一口氣,說道:「梁先生慧眼識珠,他還贊過你呢。」
葉靈蘇自負甚高,並不在意他人褒貶,可梁思禽天下一人,言如金玉,葉靈蘇也忍不住問道:「他讚我什麼?」
樂之揚將梁思禽的評語說了,葉靈蘇呆了呆,嘆道:「英雄所見略同,釋印神、梁思禽相隔數百年,武學上的見識卻有相通之處。」說到這兒,站起身來,「再不走,飯可涼了。」
樂之揚點了點頭,掙扎起來,一步一挪地向前走出,才走兩步,忽覺肘下溫軟,葉靈蘇伸手將他扶住。樂之揚的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,屈辱?感動?自憐自傷。他沒有掙脫,任由女子扶著,蹣跚走出房門。
幫眾們正在忙碌,見這情形,停下活計,紛紛望來。當日崇明島上,樂之揚意氣風發,力戰群雄,而今失意落魄,成了不良於行的廢人。眾人眼中有驚訝、有憐憫,也有幸災樂禍、竊喜嘲弄。樂之揚無心面對,低下頭,定定地望著地面。
用過飯,樂之揚又去朱微房中探望。半晌不見,女子眉間的黑氣似又濃重了幾分。樂之揚心頭沉重,彷彿壓著千鈞巨石。
忽然孟飛燕來請,樂之揚進入廳堂,楚空山和花眠均已到了,二人曾有數面之緣,正在閒談當年舊事,忽見樂之揚,均是驚訝不勝、各各站起身來。花眠失聲叫道:「樂公子,你的腿?」
「瘸了!」樂之揚自嘲苦笑。
楚空山也惋惜道:「樂老弟,相別不久,如何遭此大厄。」
樂之揚坐下,將來龍去脈略略說了一遍,花眠忿然道:「朱重八當初就是個臭叫花子,當了兩天狗皇帝,就當女兒金枝玉葉,誰也高攀不起?」忍不住瞥一眼葉靈蘇,少女低頭沉默,鬱鬱不樂,花眠心中大痛,越發為她不值,心想:「姓樂的小子不識好歹,靈蘇九天之上的人兒,一片痴心他不領受,偏偏不自量力、攀龍附鳳、奢求公主,鬧得這般下場,也算咎由自取……」想到這兒,明知不對,但瞧著樂之揚,也不覺打心底有些兒快意。
「花姨。」葉靈蘇打起精神,抬頭說道,「牟尼珠帶來了麼?」
「靈蘇。」花眠臉色一沉,「你真要救朱元璋的女兒?」
「朱元璋可惡,他女兒無辜,何況她為情殉身、可敬可憐。」
花眠望著葉靈蘇,心中好生無奈:「我還不是為了你麼?」想著微微嘆氣,不情不願地取出一個盒子,開啟看時,卻是一顆明黃色的珠子,色澤沉暗,藥香撲鼻。
葉靈蘇拈起珠子,凝視一會兒,對樂之揚說道:「這顆牟尼珠是當年‘素心神醫’所留,攜在身邊,毒物不侵。中毒之人一時不死,含在口中,可以護住心脈,延緩毒素侵襲……」
樂之揚又驚又喜,衝口說道:「這麼說,朱微醒來以後,也不會毒發而死?」
「難說。」花眠冷冷說道,「‘六豸蝕陽丹’是極罕見的毒藥,‘牟尼珠’能否抵禦,尚是未知之數。」
樂之揚亦喜亦憂,茫然失神,忽聽葉靈蘇又說:「楚先生,我聽孟鹽使說過,你有一個‘毒王宗’的仇家,當年受過她的暗算,若非孟鹽使解救,幾乎不治身亡。」
這是楚空山生平醜事,聽到這兒,尷尬道:「這些陳年往事,幫主提它幹什麼?」
「楚先生可知道那位仇家現在何處?」
楚空山皺了皺眉:「楚某哪兒知道?」
「楚先生不想尋仇麼?」葉靈蘇問道。
「這個麼?」楚空山大為躊躇,「‘毒王宗’蛇蠍一窩,動輒噬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」
花眠忽道:「靈蘇,你想做什麼?難道要找‘毒王宗’給朱元璋的女兒解毒?」
葉靈蘇嘆道:「舍此別無他法。」
「豈有此理?」花眠騰地站起,「毒王宗陰險狠毒,何況路途遙遠……」忽覺失言,急忙住口。
樂之揚留意到話中破綻,忙問:「花尊主,你知道毒王宗在哪兒?」
花眠白他一眼:「不知道!」悻悻坐下。
葉靈蘇眼珠一轉,握住花眠的手,軟語道:「花姨……」手中輕輕搖晃,流露撒嬌神氣。
花眠瞪視她一會兒,想起葉靈蘇少時模樣,目光漸漸放軟,嘆道:「你這丫頭,拗不過你。哼,我也只是耳聞,‘毒王宗’在括蒼山!」
「括蒼山?」葉靈蘇一愣,「莫非是……」花眠神色凝重,默然點頭。葉靈蘇皺起眉頭,似乎有些惆悵。
樂之揚忙問:「括蒼山有什麼不對?」葉靈蘇嘆道:「沒什麼,只是路程遙遠!」
楚空山咳嗽一聲,忽道:「那地方去不得!」
葉靈蘇瞅他一眼,冷笑道:「楚先生,你不是不知道毒王宗在哪兒麼?」
「罪過罪過。」楚空山苦笑,「誠如幫主所料,楚某的確知道。只是、只是……唉,那兒毒物密佈、機關百出,若無通天的本事,必定有進無出。」
「楚先生去過?」花眠問道。
「無功而返!」楚空山嘆一口氣,「險些兒把老命丟在那兒。」
以他絕頂武功,尚且如此忌憚,「毒王宗」的兇毒可想而知。眾人面面相對,均是發起愁來。
葉靈蘇沉默一下,起身說道:「朱姑娘命如懸絲,事不宜遲,這就出發。」花眠起身道: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花姨……」葉靈蘇未及婉拒,花眠正色說道:「‘毒王宗’兇毒無比,豈是你小姑娘應付得來的?我既然來了,怎麼放心你貿然前往?何況……」掃了樂之揚一眼,「還帶著兩個大累贅。」
言者無意,聽者有心,樂之揚羞愧難當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楚空山兩眼望天,思索片刻,忽在扶手上一拍,起身嘆道:「老夫也去吧,那地方隱秘之至,若非識途老馬,連‘毒王宗’的門也摸不著。」
「好啊!」花眠笑道,「這才是天香山莊的主人。」楚空山苦笑搖頭。
「我也去……」孟飛燕話沒說完,葉靈蘇擺手道:「孟鹽使你留下,我行程未定,返回無期,幫中千頭萬緒,不可一日無主。」
孟飛燕遲疑一下,勉強點頭:「幫主一切小心,幫中的事交給我就好。」
葉靈蘇點了點頭,找來一輛馬車,樂之揚在車中照拂朱微,其他三人騎馬相伴。
出發時已是正午,尚未啟程,忽聽身後傳來鐘聲。眾人回頭望去,鐘聲來自京城,噹噹噹響個不停,跟著數百支號角一起吹響,嗚嗚咽咽,淒厲沖天。
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花眠甚是疑惑。
樂之揚想了想,說道:「朱元璋駕崩了。」
眾人無不驚訝,樂之揚始終未提此事,縱如葉靈蘇也不知老皇帝已然歸西。聽了這話,人人默然。楚空山閒雲野鶴、不問世事,東島爭奪天下,則是朱元璋的死敵,當真聽到死訊,無論是敵非敵,無不感慨甚深。
「驅逐韃虜,恢復華夏。」楚空山嘆了一口氣,「朱元璋縱有再多的不是,只憑這一件事,就足以光昭日月、名垂千古。」
「是呀!」花眠也喃喃說道,「雲殊雲大俠畢生的心願,終究還是朱元璋完成的。」
「寧為太平犬,不為亂世人,天下已定,何苦再興波瀾?」楚空山注目花眠,意味深長,「花尊主倘若體諒蒼生,還要勸一勸雲島王才是。」
花眠沉默不答,只是苦笑,葉靈蘇手挽韁繩,也是低頭出神。
樂之揚看了看天,取出「空碧」,吹起《周天靈飛曲》,笛聲悠揚,直衝霄漢。如此邊吹邊走,走了數里,忽聽一聲唳叫,白隼鑽出雲層,俯衝而下。
樂之揚喜上眉梢,收起玉笛,伸出右臂,「飛雪」拍打翅膀,輕輕落在他的小臂上方,傲然顧盼,咕咕連聲。
除了葉靈蘇,花、楚二人均是第一次見到此鳥,愛其神駿,齊聲喝彩。
樂之揚凝目打量「飛雪」,多日不見,白隼油光水滑,風骨更勝以往,長空曠野不但沒有折損銳氣,反而大大增加它的威風。
楚空山生平喜歡奇珍異物,不止奇花美人、駿馬名鷹也是心頭所好,對「飛雪」越看越愛,忍不住讚道:「老夫平生養過的鷹隼也不少,但沒一隻比得上它,這麼大的海東青,我也還是第一次見到。」
「這是大金天隼。」樂之揚將從梁思禽那兒聽來的典故說了一遍,楚空山聽得眉飛色舞,衝口問道:「樂老弟,你肯賣麼?」
樂之揚不及回答,葉靈蘇早已柳眉倒豎,銳聲反問:「換了是你,你肯賣麼?」
楚空山一愣,打個哈哈:「哪兒話,當然不賣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」
「幫主說的是。」楚空山口中伏低,兩隻眼睛仍是戀戀不捨地望著「飛雪」。
鹽幫遍佈天下,各地均有分舵。葉靈蘇號令所至,每到一地,便更換馬匹。括蒼山遠在浙中,距離京城本有半月路程,如此人不離鞍、馬不停蹄,晝夜兼程之下,不過三日四夜,括蒼山已然在望。
樂之揚整日擔心受怕,唯恐朱微甦醒,好在冷玄功力精深,小公主始終未脫假死,「牟尼珠」入口以後,臉上黑氣不增反減,口唇一掃烏青,變得紅潤起來。
每日子時,花眠將「牟尼珠」取出,珠子昏暗發黑,放入燒酒之中,不多一會兒,一碗燒酒變得漆黑,反覆數次,直到酒色變清,珠子變回明黃,才又送回朱微口中。花眠告訴樂之揚,這叫「洗毒」,毒質沉積太多,牟尼珠也會失效,每日子時,需用燒酒洗去珠中毒質。
到了山前,下馬進山。楚空山當先引路,葉靈蘇僱了幾個山民,扎竹為床,抬著樂、朱二人。
楚空山不走正經山路,披荊斬棘,徑向荒僻險狹處行走。走了數十里,遙見兩座奇峰隔水相望,筆挺如劍,寸草不生,峰頭飄浮愁雲慘霧。尚未走近,寒風陣陣吹來,樂之揚不覺汗毛豎起,轉眼望去,葉靈蘇和花眠望著雙峰,痴痴怔怔,流露出奇特神采。
正感奇怪,忽聽一個山民顫聲說道:「各位老爺,前面去不得了。」
「為何?」楚空山問道。
「那山裡鬧鬼。」山民指著山峰,神情恐懼,「那兩山之間叫‘鬼門’,活人有進無出,鬼魂兒才能來去自如。」
「胡說!」花眠皺眉道,「這是石箸雙峰,哪兒是什麼鬼門?」
「大嫂,小人若有虛言,不得好死。」山民嚥了一口唾沫,「故老相傳,百年前這兒發生過一場大戰,死了許多人,化作冤魂厲鬼。打那以後,山裡人只要跨入‘鬼門’,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。」
花眠一生未嫁,聽人叫她大嫂,心中老大不快,厲聲說道:「大白天的,哪兒有什麼鬼不鬼的?我看你們心裡有鬼,嫌山路難走,想要偷懶耍滑對不對?」
山民連聲叫屈,說什麼也不肯再進一步。眾人囿於江湖道義,又不便恃強凌弱。葉靈蘇暗暗懊悔,早知如此,就該多帶幾名鹽幫弟子,而今山高路險,上哪兒去找人出力。
忽聽簌簌急響,一個活物掠過頭頂。山民齊聲驚叫,撒腿就跑,一眨眼跑了個精光。
眾人哭笑不得,舉頭望去,一張猴臉從藤蔓裡鑽了出來,衝著眾人齜牙咧嘴。
「這幫蠢貨。」花眠恨恨不已,「一隻猢猻也嚇得他們屁股尿流。」
噗啦,一團白影從天而降,飛雪抓住獼猴,將它拎到空中。樂之揚來不及阻止,白隼早已抓破猴腦,擒到崖壁上啄得血肉橫飛。
眾人看得駭然,花眠皺眉道:「好厲害的畜生。」楚空山卻說:「鷹隼天性如此,它不殺生,還不活活餓死?」葉靈蘇瞥了樂之揚一眼:「看樣子,你還沒能馴服它呢!」
樂之揚笑道:「它一任天性,自由自在,一味受人約束,豈不是暴殄天物?」
「言之有理。」楚空山拍手大笑,「生在世間,若不能自由自在、為所欲為,豈不是白來世上行走一遭。」
「只因為所欲為,所以才招惹‘毒王宗’?」花眠語帶譏嘲。
楚空山一聽,驀地老臉漲紅,說道:「花尊主,何出此言?」
「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」花眠微微冷笑,「楚先生風流倜儻,可是江湖上的名人。」
楚空山瞪了花眠一會兒,嘿了一聲,回頭說道:「幫主,沒了人,這擔架怎麼辦?」
「誰說沒人?」葉靈蘇說道,「咱們不是人麼?」
花、楚二人一愣,他們成名已久,豈能屈尊給晚輩當牛做馬?樂之揚掙扎起身,折了一根樹枝當做柺杖,說道:「我自己走就好,相煩各位照看朱微。」
其他人猶豫未決,葉靈蘇先已蹲下身子,雙手挽住擔架。楚空山搖了搖頭,上前一步,苦笑道:「幫主千金之身,這些勞苦活兒還是屬下來吧。」撥開葉靈蘇,雙手抓起擔架,撒腿就走,手中擔架懸空,比起兩人扛著還要安穩。
花眠望著楚空山的背影,失笑道:「楚老兒一輩子精細考究、養尊處優,到了這把年紀卻要幹這些粗笨活兒,真真天理迴圈、報應不爽。」
葉靈蘇見樂之揚步子艱難,掠上前去,輕輕將他扶住,低聲說:「路滑,小心腳下。」花眠見狀搖頭,也上前一步,笑道:「跟楚老兒比比腳力。」伸手扶住樂之揚的腰身,潛運內力,將他輕輕托起,使出輕功,向前飛趕。
葉靈蘇也如法炮製,三人並肩齊步,渾如一人。樂之揚雙腳離地,心中只覺尷尬,不過片刻,趕上楚空山,來到山峰之前。
河水從山峰間流出,水色深碧發黑,透著一股濃膩。一條裂縫橫亙峰前,深約數尺,長約十丈,筆直如箭,彷彿有人用規繩量好之後鑿成。
「這是界溝!」楚空山放下擔架、手指裂縫,「當年梁思禽裂地為牢,將‘毒王宗’困在‘鬼門’之內,不許越界半步。」
「這兒不是鬼門!」花眠望著兩山之間,極力洞穿雲霧,「那兒曾是人間仙境。」
「而今已是鬼蜮之鄉!」楚空山不勝感慨。
葉靈蘇注目流水,忽道:「游過去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