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萬萬不可。」楚空山連連擺手,眼中透出不安。葉靈蘇心中驚訝,正想詢問,忽聽遠處傳來厲聲吆喝。
「除了我們還有人來?」花眠不勝氣惱,「那些農夫膽敢騙人?」
楚空山打個手勢,示意噤聲,帶著擔架藏到樹叢後面。其他人各各詫異,也只好跟隨其後。
不一會兒,便見數十人撥草開路,從另一條道上魚貫走來,有男有女,均是瘦骨嶙峋、臉色白裡透青,兩眼空洞,彷彿夢遊。或是負著揹簍,或是推著獨輪小車,其間裝滿米糧棉布、一應家用什物。
一隊人走到界溝前停下,當先男子取出一枚鐵哨子用力吹響,哨音尖銳淒厲,遠遠送出,在山巒間來回激盪。
不一會兒,「鬼門」深處飄來一陣樂聲,似簫非簫,似笛非笛,如泣如訴,陰柔詭秘。
伴隨音樂,上游駛來數只小船,船身扁平,空無一人,順著河水流淌,來到雙峰之下。吹哨男子指揮眾人將搬運來的什物放入舟中,輕拿輕放,戰戰兢兢,彷彿害怕驚動了什麼。
不久什物堆滿小船,河邊眾人卻不上船,只是默默站在河邊,一臉恭順,彷彿送別什麼。
「沒人怎麼開船?」葉靈蘇忍不住問道。
「噓!」楚空山豎起指頭,「好好瞧著。」
陰柔的管樂停頓良久,忽又幽幽響起。小船應聲轉動,掉過船頭,自行自走,緩緩地溯流而上。
眾人無不驚訝,花眠衝口而出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「看船底!」楚空山輕聲說道,眾人極目望去,船身一起一伏,左右搖擺,倏爾波開浪裂,出現一段青黑色的脊背,粗逾水桶,一閃即沒。
「那是什麼?」花眠吃驚問道。
「墨鱗水蚺!」楚空山說道,「活在水裡的怪蟒。」
「蟒蛇拖船?」花眠只覺不可思議,「無怪沒有船伕。」
「毒王宗用聲音操縱水蚺?」樂之揚冷不丁問道。
「是啊?」楚空山瞥他一眼,「怎麼?」
樂之揚搖頭不語,但見那一群男女呆立水邊、流連不去,忍不住問道:「他們怎麼不走?」
「他們是毒奴!」楚空山面露同情。
「毒奴?」樂之揚奇道,「‘毒王宗’的奴隸?」
楚空山說道:「‘毒王宗’困在山裡,物產不足,須得向外求購。起初,梁思禽安排藥商,按月輸送物資,毒王宗以草藥交換。他與朱元璋反目以後,遠離中土,那些藥商無人管束,利令智昏,坐地起價,惹惱了‘毒王宗’,給他們下了一種奇毒,每過六七日發作一次,發作時苦不堪言,從此俯首為奴、有求必應。不但如此,他們還受了支使,到處散發奇毒,將更多無辜變成‘毒奴’,以供毒王宗驅使。」
「楚先生知道此事,為何不出手製止?」花眠面露不悅。
「這事讓人為難。」楚空山苦笑,「毒奴受制於毒王宗,違抗者必死無疑,阻止毒藥流傳,又得制服毒奴,將其關押起來,可七日一過,毒性發作,毒奴還是一死。毒奴死光,‘毒王宗’斷了供給,要麼困死山中,要麼破誓越界,若是後者,樂子可大了。」
「可有解藥?」樂之揚問道。
「若要解毒,還需服毒。」
「此話怎講?」葉靈蘇微感困惑。
「這一種毒藥就是自個兒的解藥,若要緩解毒性,就得再服毒藥。」
樂之揚衝口而出:「那不是飲鴆止渴?」
楚空山嘆道:「若非如此,也稱不上一個‘奇’字。」
說話的工夫,上游漂來一隻小船,船上裝著許多桑葉裹成的小包。岸上的男女鼓譟起來,各各兩眼放光、奮身向前,小船一到,均是撲到船上,搶奪桑葉小包,為得一包,不惜毆打撕咬。忽聽一聲慘叫,一個女子被擠進水裡,稍一掙扎,就被大力拖下水去,暗紅色的鮮血噴湧而上,頃刻之間染紅河水。
其他人視若無睹,只顧搶奪桑包,一個男子搶到最多,縱身上岸,拔腿就跑,其他人發怒追趕。這時嗡嗡聲急,一團淡黑色的煙霧從上游神速飄來,倏忽籠罩那名男子,男子倒在地上、淒厲慘叫,翻滾兩下就不動了。
「那是什麼?」樂之揚動容。
「屍蜂。」楚空山小聲說道,「劇毒無比,蟄人無救。」
問答之際,地上那人充氣似得腫脹起來,青紫發黑,渾如一團爛泥。其他人戰戰兢兢,縮在一旁,望著蜂群上下盤旋。
忽聽上游傳來數聲尖叫,猶如空山鳥啼,蜂群升到高處,浮空不下,彷彿警戒一般。「毒奴」沉默上前,均分餘下的桑包,每人一隻,當場開啟,裡面裝滿白色的小紙包。「毒奴」取出一隻,小心翼翼地湊近鼻間,盡力一吸,臉上流露出迷醉狂喜,吸完以後,躺倒一動不動,就如死了一般。
毒蜂來來去去,始終籠罩半空。樂之揚等人躲在一旁,唯恐驚動蜂群,不敢大口呼吸。突然間,地上「毒奴」動了一下,接二連三地爬了起來,一掃萎靡,精神抖擻,揹簍推車,大踏步向山外走去。
又聽兩聲鳥叫,毒蜂紛紜聚合,向著上游飛去。眾人心有餘悸,目送蜂群消失,方才走出樹叢,地上的屍體早已化為膿血,滲入河邊卵石,奇臭刺鼻,令人作嘔。
葉靈蘇長吐一口氣,輕聲說道:「我總算明白,梁思禽為何大費周折,要將毒王宗困在這兒。」
「梁思禽心軟!」花眠冷冷說道,「依我看,如此歹毒宗門,何必留在世上。」
樂之揚視梁思禽如神明,忍不住說道:「人死不能復生,焉知道‘毒王宗’裡就沒有好人。」
花眠臉色微沉,欲要反駁,葉靈蘇岔開話頭:「楚先生,你當日怎麼進去的?」
「我走的陸路。」楚空山坦然說道,「才走一半,就被毒蟲蟄傷,摔了個半死不活。」
葉靈蘇動容道:「以先生的輕功也過不去?」
楚空山搖頭,花眠說道:「要入此谷,水路最為容易。舍此之外,均是絕壁深谷、飛鳥難渡,如果‘毒王宗’沿途設伏,大羅神仙也休想過去。」
楚空山道:「走水路須有大船,尋常的木排難當水蚺作怪。公主危在旦夕,造船是來不及了,拖船進山,沒有幾百號人,也是痴人做夢。」
「幾百人算什麼?」花眠冷笑,「當日韃子攻山,派了五萬人馬。」
兩人你來我去,也無主意。葉靈蘇秀眉微皺,暗暗發愁,忽聽樂之揚說道:「我有個主意,也不知成不成?」
「什麼主意?」葉靈蘇回頭問道,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‘毒王宗’用蘆笙操縱水蚺!」樂之揚遲疑一下,「調子我都記下來了。」
葉靈蘇雙目一亮,笑道:「所以不用造船,有一具蘆笙就足夠了。」樂之揚道:「不錯,只是……」
「蘆笙我來造。」葉靈蘇介面道,「你畫出式樣就行。」
樂之揚將信將疑,找來一塊尖石,在河灘上畫出蘆笙形狀。蘆笙本是南疆樂器,用數根竹管拼接而成,一縱六橫,以一吹六,中土樂師極少把玩。
蘆笙取材容易,括蒼山中竹林遍佈。葉靈蘇取來若干,又從百寶囊中取出刀錐斧鋸、規尺繩墨等物,無不小巧鋥亮、摺疊巧妙,或鋸或鑽、捨短取長,不過半晌工夫,蘆笙便已造好。
為了復國,東島弟子習武之外,必然要學機關之術。葉靈蘇心思靈巧,正是其中的翹楚。花眠素知她的能耐,笑嘻嘻讚道:「靈蘇,你的手藝越發巧了,快要變成女魯班啦!」
「花姨不要取笑。」葉靈蘇靦腆道,「閒來無事,信手玩玩兒。」
樂之揚接過蘆笙,定一定神,凝神吹奏起來,無論曲調韻律,聲音高低,都和先前一般無二。其他三人聽了,均是佩服他過耳不忘的本事。
不一時,河流盡頭,小船再次出現。這次僅有一隻,蜿蜒蛇行,穿過鬼門,樂之揚停下蘆笙,船隻也應聲而止,悠然停在河邊。
眾人定眼望去,船底蛇尾搖晃,忽伸忽縮,儼然不止一條。一想到要乘坐此舟,無不心生寒意。
葉靈蘇咬一咬牙,扶起樂之揚,縱身跳進舟裡。花眠嘆一口氣,與楚空山抬起擔架,隨後上船。
樂之揚微微閉眼,吹起蘆笙,調子為之一變,陰柔詭譎依舊,但與下行時略有不同。
船隻搖晃起來,駛到河心,掉一個頭,逆水駛向上游。葉靈蘇站在船頭,一手按劍,俯視河中,不覺頭皮發炸,心子怦怦狂跳。
河水渾濁不清,蛇影若隱若現,仔細看去,水蚺足有六條,搖頭擺尾、力爭上游。蛇身粗過木桶、長約數丈,繫著鐵鎖,接連船底,游弋之時,蛇尾分水破浪,攪得沉沙泛起。
楚空山一邊說道:「這六條蛇有個名目,叫做‘時乘六龍’。」
「時乘六龍?」花眠哼了一聲,「附庸風雅,辱沒先賢!」
船行如箭,駛過「鬼門」,水上霧氣縹緲,夾雜淡淡腥臭,兩側的河岸光禿禿寸草不生,只有碩大卵石,慘白髮青,猶如一隻隻眼睛瞪視眾人。高處懸崖長滿奇花怪草,色彩斑斕,惡形惡狀,毒蛇出頭、蜘蛛垂線,蠍子、蜥蜴交替出沒,居高臨下,窺視河上眾人。
「奇怪!」楚空山忽道,「‘毒王宗’怎麼毫無動靜,坐看外人駕馭蛇舟?」
「看船的人想是卸貨去了?」花眠猜測。
「管它怎麼?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開弓沒有回頭箭,船到江心補漏遲。」
前方水聲轟鳴,轉過一道彎兒,忽見懸崖摩天,長空一線,六道瀑布猶如蛟龍出窟,從山頂一瀉而下,衝入河水,其聲如雷。
「好個六龍瀑。」楚空山脫口稱讚,「好山好水,當真可惜。」
花眠聽出他話中之意,心中不勝酸楚:「楚空山說的是,這一片好山好水,變成毒物巢穴,當真萬分可惜。若非與朱元璋爭奪天下,東島各族本該返回此間、重建家園才對。」
念頭未絕,遠處嗚嗚咽咽,響起一縷蘆笙,調子陰冷肅殺,與先前迥然不同。
樂之揚放下蘆笙,叫聲「不妙」,腳下的蛇舟應聲動盪起來。嘩啦,笆斗大小的蛇頭破水而出,吐舌弄牙,眼射兇光,小船側立起來,瞬間就要翻轉。
「呵!」楚空山腳下一頓,勢大力沉,硬生生將船身踏平。水蚺摔回河中,濺起一排白浪。
葉靈蘇拔出劍來,盯視水中蛇影,花眠也手握算籌,蓄勢待發。
「先別動手!」樂之揚湊近蘆笙,繼續吹奏,還是曳船上行的調子,只是音聲高亢,隱隱然壓住遠處的蘆笙。
水面忽又平靜下來,船身一起一伏,徐徐向前行駛。
葉靈蘇鬆一口氣,緩緩垂下寶劍,說道:「這是請君入甕。」
花、楚二人默默點頭,「毒王宗」早已察覺,故意誘使眾人上船,行至「六龍瀑」才突然發難,激起水蚺兇性,想要傾覆小船。此間水流湍急、進退兩難,一旦掉入水中,必成水蚺口中之食,此計兇險狡詐,足見對方並非只會用毒。
樂之揚運足氣力,壓制對方的曲調。兩般調子你來我往,水蚺莫知所從,忽前忽後,忽左忽右,興波作浪,起伏無端,船隻隨之上下,時而前進,時而後退,要麼團團亂轉,時刻都有傾覆之危。
樂之揚心中焦急,一旦落水,其他人或能逃脫,朱微斷難活命。他心志過人,越是危難,越有靜氣,一邊吹奏,一邊沉心細聽,但覺對方吹笙之人調子還算嫻熟,技藝稀鬆平常,節奏緩急不力,轉調處盡是破綻。想到這兒,調子一變,細細地耍一個花腔,忽高忽低、忽快忽慢地吹了幾聲,音聲所指,盡是對方音律中的破綻,那人被他帶得走音竄板,一不留神,變成了樂之揚的調子,二人同調,水蚺再無疑惑,齊力奮進,逆水向前。
那人覺出不對,停頓一下,重新吹起殺伐之調,樂之揚駕輕就熟,寥寥數聲,又將他的調子吹亂,再吹數聲,把對方的調子變成他的和聲。對方又驚又氣,停了再吹,吹了又停,使出吃奶的力氣,也逃不出樂之揚的曲調,不止「毒王宗」的弟子困惑,就連同行三人也是暗暗稱奇。
樂之揚所用的法子正是「止戈五律」,他以音樂之道轉為武功,此刻船到江心,武技無所用之,又將武功變回音樂,以音聲為武器,聽其聲、破其節,亂其韻調,匯入己律,最終達到「同樂」境界,吹出與他一模一樣的調子。
仗著這套心法,樂之揚勝過多少武學高手,用之音樂,更是所向披靡;對方樂道粗疏,彷彿著了魔一般,吹來吹去,總是樂之揚調子,教唆水蚺不成,反成敵人助力,那人氣得發瘋,可又無計可施。
不知不覺,小船駛過「六龍瀑」,進入一道峽谷,形如扇貝,天開一線。峽中霧氣瀰漫,舒捲翻騰,四周模糊不清,霧氣之中傳來嗡嗡低鳴。
葉靈蘇使出「水雲掌」,掌飛袖舞,一股勁風捲出,雲霧散開一角。眾人凝目望去,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:峽谷兩側的崖壁上,掛了許多黑乎乎、圓溜溜的蜂巢,大如人頭,細孔密佈,屍蜂出沒其間,成群結隊,星飛電閃。
對面的蘆笙停了下來,沉寂中,數聲怪叫破空響起,一股奇臭順風飄來。嗡的一聲,兩側的蜂巢突然炸開,無數屍蜂一衝而出,撲向船上眾人。
峽谷本就狹窄,除了下方河水,全無藏身之所。霎時間,上有毒蜂,下有水蚺,船上眾人陷入絕境。
葉靈蘇、楚空山、花眠,三人站成一個品字,雙掌狂舞,掌風呼嘯縱橫,接連盪開蜂群。可是毒蜂眾多、悍勇無畏,去了又來,漫如潮水,眾人見過那名「毒奴」的下場,深知一隻毒蜂漏網,立刻就有性命之憂。
樂之揚無法可想,極力吹響蘆笙,催促水蚺向前,只盼早早渡過狹谷,到了寬敞處再想法子。誰知峽谷悠長,不見盡頭,當此危急關頭,更像是無窮無盡。
忽聽花眠悶哼一聲,身子搖搖欲墜。楚空山怒喝一聲,呼呼兩掌,將逼近花眠的屍蜂逼退,跟著橫移一步,擋在花眠身前,嗖地拔出劍來,左掌右劍,祖傳「招蜂引蝶掌」與「名花美人劍」合用,咫尺間團團亂轉,掌風劍氣縱橫交織,屍蜂一旦撞上,啪啪啪接連粉碎。
葉靈蘇使的「水雲掌」,袖中夾掌,招式飄逸,內力卻是釋印神的「大勿用神功」,一揮一送,涵蓋甚廣,掌風堅凝渾成,有如奇峰兀立、頑石累城,屍蜂雖多,竟也無機可趁。她見花眠不妙,百忙中揮袖橫掃,將她向後送出。
花眠倒退兩步,頹然坐倒在樂之揚身邊,臉色慘白,眉尖顫抖。她抓住袖管向上一捋,小臂腫脹發黑,黑氣已經湧到肘尖。樂之揚瞥眼看見,心神一亂,險些吹錯了調子。
花眠微微咬牙,反手點中幾處穴道,封住血脈流動,可是慢了一步,毒素已然發作,直覺頭暈目眩、四體發冷,不由躺了下來,身子簌簌地抖個不停。
樂之揚想要援手,可又不敢停下蘆笙,只恐稍一停頓,對面操縱水蚺,船隻一亂,雪上加霜。
那一股奇臭越發濃郁,蜂群受了催迫,嗡鳴更急,暗含怒氣,上上下下,勢如濁浪排空、怒濤翻湧。楚、葉二人漸漸抵擋不住,若干毒蜂趁虛而入,樂之揚只好放下蘆笙,拔劍斬落兩隻,另有一隻趁機撲向朱微。樂之揚救援不及,心子發緊,誰知毒蜂並未蟄人,繞著朱微飛了一圈,又向花眠撲去,樂之揚一劍刺出,將它釘死在船舷上。
「牟尼珠……」花眠虛弱說道。
樂之揚恍然有悟,朱微有寶珠護身,毒物不敢接近,忍不住說道:「多幾顆就好了。」
「多幾顆?」花眠苦笑,「這珠子煉製不易,存世者不過三五顆……」抬眼看向毒蜂,絕望道,「看樣子,我們過不了‘彩貝峽’了……」
正說著,空中飄來一股煙氣,辛辣嗆鼻,蜂群嗡然大亂,四散逃竄。葉靈蘇心中大奇,掉頭望去,霧氣中一團大火搖搖晃晃、迎面飄來,近了看時,卻是一個蒙面女子,黑衣緊身,嫋娜多姿,一手挽著長藤,一手擎著火把,點踩兩側崖壁,恍若憑虛御風一般飛來。可怪的是,一條藤蔓用盡,又有新的藤蔓從崖頂落下,女子握住擺盪,飄然向前,火把縱橫揮舞,濃煙瀰漫峽谷,煙氣所過,屍蜂瘋狂逃竄,一旦捲入濃煙,立刻僵死墜落,不多一會兒,狹長的河面上就鋪了黑乎乎的一層。
「女俠!」葉靈蘇絕處逢生,不勝驚喜,高叫道,「請上船一敘。」
那女子一聲不吭,掠過眾人頭頂,隨手將火把丟在船上,跟著藤蔓一收,飛快上升,瞬間鑽出峽谷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她忽然而來,又倏然而去,來如仙子,去似鬼魅。楚空山拾起火把,舉頭仰望,臉上流露出一絲迷惑。
「楚先生。」葉靈蘇銳聲叫道,「快用火把開道。」
那火把是若干樹枝紮成,葉片青綠,新採不久。楚空山一手揮舞火把,一手揮袖出掌,將那煙氣遠遠送出,毒蜂避之不及,峽谷為之一空。
樂之揚放下心來,吹起蘆笙。樂聲鳴響,水蚺遊翔,倏忽前方開朗,小船駛出峽口,進入了一個湖泊,煙寒水碧,平明如鏡,湖面上冷冷清清,飛鳥無影,游魚遁形,更無船舶往來,唯有無數蛇影在水下蜿蜒不定。
正對峽口,聳立兩片峭壁。壁上曾經刻有字跡,可惜早已模糊不清,唯有「毒王谷」三個巨字,猩紅如血,駭目驚心。
靠近山崖,銅鑄巨輪歪斜傾倒,深深陷沒湖水,半隱半現,銅綠斑駁;另有龐然銅柱,勾連槓桿齒輪,七斷八續,不勝殘破。
「天機三輪。」花眠掙扎坐起,手指巨輪遺蹟。葉靈蘇握著她手,也不覺黯然神傷。
鳥偃蟲息,死寂瘮人,環繞湖水,可見一層層梯田。田中種植藥草,也有少許穀物,此刻空無一人,越發透著詭異。
蛇舟抵達湖畔,眾人棄舟上岸,蛇舟自行自動,又向遠處駛去,繞過一個水灣消失了。
樂之揚舉目望去,前方橫七豎八地躺臥若干石像,大多殘破粉碎、難以辨認。
「花姨。」葉靈蘇輕聲問道,「這就是八百聖賢像麼?」
花眠微微點頭,她中毒不輕,全賴葉靈蘇攙扶,手臂烏黑髮亮,隱隱發出惡臭。
「毒性好烈!」楚空山看得皺眉,「幫主有何打算?」
「先找‘毒王宗’!」葉靈蘇沉著臉說道,「解藥必在他們身上。」
楚空山道:「他們若不交出解藥呢?」
「我就鬧他個天翻地覆。」葉靈蘇咬了咬牙,眼中閃過一抹殺氣。
忽聽一聲冷哼,有人說道:「大言不慚!」
「誰?」葉靈蘇掉頭望去,遠處石像後面走出幾個男女,其中一個女子手持蘆笙,盯著樂之揚頗為惱怒。
為首的黑衣男子年過三十,尖頜長臉,目光飄忽不定,只在葉靈蘇身上打轉。
葉靈蘇見他眼神不正,強忍怒氣,揚聲說道:「我是鹽幫之主葉靈蘇,求見‘毒王宗’宗主。」
男子愣了一下,冷笑道:「鹽幫之主?笑話!沒開聲的雛兒也能當幫主。」
葉靈蘇看出他眼中輕蔑,皺了皺眉,掃眼望去,看見半截石像臥倒在地,當下上前一步,暗運「大勿用神功」,腳尖輕輕一挑,石像陡然跳起。葉靈蘇信手一扶,石像直立起來,她轉身運掌,拍中石像後背,石像騰空飛起,不待它落下,葉靈蘇一擰纖腰,翻身勾住石像,用力向前踢出。石像凌空翻一個跟斗,砰地落在那男子身前,砸入地面一尺有餘。
「八百聖賢像」都是巨石雕刻,當年立在「天機宮」入口,作為守護之用,每一尊雕像重逾萬斤,即便斷頭殘肢,也有千斤上下,落到葉靈蘇手裡,就像石子兒似的隨意丟擲,看她嬌弱體態、絕色容光,恍若螳螂撼柱,當真不可思議。
「毒王宗」弟子望著石像,無不臉色發白,收起小覷之心,流露畏怯神氣。縱如花眠,也很驚訝:「這是什麼功夫?雄渾浩大,與本派內功全然不同,短短數月不見,靈蘇得了什麼奇遇?武功精進得如此厲害?」樂之揚也想:「釋印神的武功當真了得,竟能令嬌弱女子使出九牛之力,葉姑娘的武功進步神速,來日必是一代高手。唉!我呢?走路也這麼吃力,連一個小孩兒也不如……」看一看雙腿,險些落下淚來。
為首男子定一定神,強打精神,大聲說道,「這兒可是‘毒王宗’的地方,你武功再強,又嚇得了誰?」
「我並無恐嚇之意。」葉靈蘇說道,「你不信我是鹽幫之主,我總得想法子證實身份。」
那男子冷哼一聲,說道:「我叫烏子都,烏有道烏宗主的兒子。」
「失敬,失敬。」葉靈蘇微微拱手。
烏子都見她禮數甚恭,膽子大了幾分,揚起下巴說道:「你們誰吹的蘆笙?」
「我!」樂之揚答道。
烏子都打量他一眼,冷笑道:「原來是個瘸子。」
樂之揚彷彿捱了一記耳光,熱血湧到臉上,雙頰熱辣辣的難受。葉靈蘇瞥他一眼,回頭問道:「烏兄,‘彩貝峽’的毒蜂是誰放的?」
「不敢當。」烏子都笑嘻嘻一拱手,「正是區區在下。」
「你有解藥了?」葉靈蘇又問。
「有又如何,沒有又如何?」烏子都斜眼瞅著女子,露出調笑神氣。
「若有解藥,還請稍賜一二。」葉靈蘇沉住氣道,「我有同伴被毒蜂蟄了一下。」
「只蟄一下,算你們運氣。」烏子都說起毒蜂,就是一肚皮火氣,「養屍蜂多難你知道嗎?如今死了一半,你們怎麼賠我?」
他撒潑無賴,葉靈蘇又好笑又好氣,但想此來有求於人,不可貿然動武,唯有忍氣吞聲,於是說道:「足下見諒,我們為求保命,不得不傷了貴宗的毒蜂;足下若要賠償也無不可,你說一個數目,錢糧珠寶,小女子力所能及,必定如數奉上。」
花眠怒道:「靈蘇,死則死矣,你何必跟他們低聲下氣?」葉靈蘇看她一眼,默不作聲。
烏子都左瞧右看,心中大樂,他是烏有道入谷後所生,從未出谷,好比井底之蛙,一向自高自大,本名烏成,改號子都,自詡貌如子都、俊美過人,任何女子見了都要動心。葉靈蘇天下絕色、從所未見,烏子都早已垂涎三尺,又見她神氣謙卑、言詞溫婉,登時想入非非:「這妞兒對我有意,本公子可不能無情。」
當下笑嘻嘻說道:「錢糧珠寶,‘毒王宗’並不稀罕,但如姑娘這樣的美人兒倒是少見。如不然,你留在谷里跟我作妾,我就為你的同伴解毒如何?」
葉靈蘇一方無不驚怒,楚空山正要發作,葉靈蘇使個眼色將他止住,冷冷說道:「烏兄,你說你爹是宗主?」
「對呀!」烏子都越發得意,「這地方我老爹說一不二,你跟了我,那是一步登天……」
「是麼?」葉靈蘇微微一笑,越發清豔動人。烏子都看得嚥了一口唾沫,待要說話,葉靈蘇身影消失,跟著咽喉一涼,青茫茫的劍鋒橫在他的脖子上。
葉靈蘇倏忽隱現,如光似電,「毒王宗」眾人還過神來,首領已然受制。附近一名矮個兒弟子反應最快,一揚手,袖口吐出一股青黑色的毒水。葉靈蘇頭也不回,雲袖一拂,毒水反激回去,比箭還快。矮個兒不及轉念,毒水已經鑽入口鼻,他悶哼一聲,忙從懷裡掏出解藥瓶子,張開嘴巴倒入藥丸。
其他弟子本要發難,見狀稍稍遲疑。葉靈蘇下手不容情,素手一揚,金針漫天,眾弟子要穴中針,撲通撲通盡數倒下。
「拿來!」葉靈蘇衝著烏子都攤開手掌。
「什麼?」烏子都狂妄自大,命在人手,居然旗槍不倒。
「屍蜂的解藥!」葉靈蘇冷冷說道。
「沒有!」烏子都厲聲說道,「本少主渾身是毒,不瞞你說,剛才說話的當兒,你已經中我七八種絕毒。你若識相,乖乖地把劍挪開,如不然,一旦毒發,生死兩難。」
葉靈蘇啞然失笑,說道:「管你幾種毒藥,我只要一劍,就能要了你的狗命。」微一用力,割破肌膚,鮮血流淌出來。
烏子都本是虛言恫嚇,對方非但不懼,更施辣手。他才知遇上硬茬,害怕起來,伸手入懷,掏出一個瓶子說道:「這瓶藥只能延緩蜂毒,不能徹底解除。」
葉靈蘇一抖手,劍尖顫動之間,刺中烏子都「膻中」、「神闕」兩穴。烏子都動彈不了,齜牙咧嘴。葉靈蘇用劍尖挑起瓷瓶,問道:「為何不能徹底解毒?」
「所有的解藥都在我爹手裡。」烏子都傲氣盡掃,一老一實地回答。
「說謊!」楚空山喜好養花,多與蜂蝶為伍,深諳養蜂之道,「養蜂難免被蟄,你被蟄了怎麼辦?」
烏子都白他一眼:「我被蟄了,先服藥暫緩毒性,再進谷里向老爹討要解藥。」
眾人面面相對,葉靈蘇注視烏子都片刻,忽道:「吃幾顆?」
「她中毒不輕,少說要服兩顆。」
葉靈蘇轉過劍尖,用衣袖裹住藥瓶,烏子都譏諷道:「怎麼?你怕本少主在瓶上塗了毒藥?」
「不!」葉靈蘇淡淡說道,「我嫌你髒。」不顧烏子都一臉惱怒,倒出三粒藥丸,欲給花眠喂下。
樂之揚忍不住說道:「當心藥丸有假。」
「假不了!」葉靈蘇瞥他一眼,「倘若有假,我就宰了他。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,烏子都卻覺冷入骨髓,想要乾笑兩聲示強,可是面孔抽搐、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,倔強道:「你、你殺了我,我爹一定把你們統統化為膿血。」
葉靈蘇轉過頭來,目光生寒,一揮劍,刺向烏子都的心口。烏子都嚇得閉上雙眼,忽覺胸口冰涼,身子又能動彈,才知道葉靈蘇這一刺並非殺人,而是解開了他的穴道。烏子都只恐有詐,縱身向後一跳,絆著地上同門,啊喲一聲,摔了個四腳朝天。
花眠見他狼狽,雖然難受,也撐不住笑了起來。烏子都羞慚無地,跳將起來,將手探入腰間的鹿皮囊中。
「別妄動!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動左手,我斬你左手;動右手,我斬你右手。」
烏子都瞪眼怒視,但覺這女子不止言語凌厲,一雙美眸也能射出鋼針利箭。烏子都心驚氣喘,不覺又將手抽了出來。
葉靈蘇指著地上兩個男弟子:「將他們的金針拔出來。」
「幹嗎?」烏子都梗著脖子,身子卻乖乖地蹲下,將二人「氣戶」穴上的金針拔了出來。
金針一齣,二人縱身跳起,望著烏子都猶豫不定。葉靈蘇又指朱微:「你們兩個,來抬擔架。」
「他媽的,豈有此理……」一個男弟子暴跳如雷,作勢撲上,可與葉靈蘇目光一碰,忽又止步不前。
烏子都咳嗽一聲,說道:「何楊,曹廣義,照她說的去做!」
兩個弟子愣了一下,「毒王宗」尊卑甚嚴,少宗主說話不能不聽,只好咕噥兩聲,皺著眉頭走到擔架邊。兩人並非善類,本想弄點兒手腳,可是葉靈蘇目似秋水,清澈無塵,兩人與她眼神一交,直覺任何鬼蜮伎倆也瞞不過她的眼睛,只好垂頭喪氣地抬起擔架。樂之揚心中關切,拄著樹枝跟在一旁。
烏子都心懷鬼胎,躊躇不前。葉靈蘇瞥他一眼,冷笑道:「你走前面。」烏子都一愣,笑道:「你不怕我跑了?」
葉靈蘇哼了一聲,足尖微動,石塊尖嘯射出、迅疾如箭。葉靈蘇晃身而上,劍光閃爍,石子分成數份,簌簌簌還未落地,葉靈蘇早已退回原地,青螭入鞘,儼然從未動過。
「好劍法!」楚空山拍手讚道,「天上飛影,名下無虛。」
烏子都望著下落碎石,嘴角抽動幾下,苦著臉當先引路。擔架在後,眾人尾隨,楚空山扶著花眠,見她皺眉不樂,問道:「花尊主,你擔憂什麼?」
「我擔憂靈蘇。」花眠嘆了口氣,「這孩子多日不見,怎麼變得這麼厲害?尤其那雙眸子,我看了也覺害怕。」
「這也是沒法子!」楚空山苦笑,「鹽幫烏合之眾,大多刁鑽蠻橫。葉姑娘若不厲害,如何震懾得住?」
「她一個女孩兒,這麼厲害幹什麼?」說到這兒,花眠白了樂之揚一眼,心裡暗暗有氣:「都是這小子害的,若非他迷戀公主,辜負了靈蘇。靈蘇又怎會自暴自棄,跟一幫私鹽販子為伍?她若嫁不出去,我非找著小子算賬不可。」她一生情愛不遂,唯恐葉靈蘇也步自己的後塵,憂愁之餘,將一團怨氣都發在樂之揚身上。
當日攻打天機宮,死了鎮南王脫歡,元廷為了洩憤,燒得寸草不生,推平宮外石陣。「八百聖賢像」盡被砸碎推倒,更無一尊完好。此刻一路走過、滿目瘡痍,花眠、葉靈蘇本是天機宮後裔,自幼聽說當年盛況,撫今追昔,不由悲從中來。
石陣暗合術數、迷障重重,石像雖然毀壞,方位並未大變,百轉千回,歧路無窮。走了兩刻光景,仍在石陣中打轉,葉靈蘇心下生疑,問道:「還有多遠?」
「快了……」烏子都話沒說完,忽聽嗚嗚風響,夾雜細微鈴聲。
烏子都面露喜色,加快腳步。葉靈蘇直覺不妙,叫道:「幹什麼?」飛身趕上,繞過一堆碎石,看見烏子都的背影,那小子撒開雙腿,跑得正歡。葉靈蘇冷哼一聲,取出一枚金針,正要發出,忽然聞到一股惡臭,左側狂風大作,跳出一道人影,快比閃電,來勢驚人。
葉靈蘇不及多想,反手擲出金針,射中來人心口。對方並無停頓,仍是猛撲過來;葉靈蘇措手不及,忙不迭後退,手中劍光一閃,刺入來人左胸,入肉寸許,居然無法刺入。
此事從所未有,青螭曠世名劍,鋒銳之極,任何鐵甲也一刺便穿,更何況世間血肉之軀。
葉靈蘇只一愣,那人撞了過來,力道千鈞,剛猛絕倫。女子虎口劇痛,不由得向後滑退,眼看撞上巨石,她一個翻身,倒掠而起,雙腳踩著石頭,身子屈曲如弓,猛一用力,內勁從足尖直達劍柄。撲,一聲悶響,青螭劍終於貫穿對方胸膛,那人踉蹌一下,來勢稍緩,這一照面的工夫,葉靈蘇看清他的形貌,不覺頭皮發炸,險些驚叫起來。
這人半身赤裸,光禿無毛,肌膚凸凹不平,瘢痕縱橫交錯,化為厚厚的角質,渾身筋絡根根突兀,足見精力澎湃,兩眼血紅渾濁,呼吸之間,噴出一股惡臭。
葉靈蘇有生以來,從未見過如此畸形醜怪之人,又駭異,又噁心,冷不防怪人突然抬手,死死攥住青螭劍的劍身。
劍身鋒利,吹毛斷髮,可是怪人五指不但沒斷,趁著葉靈蘇錯愕,用力一奪,把劍奪了過去。
怪人後退兩步,一抬手,拔出劍來,創口嗤嗤冒氣,噴湧腥臭黑血。怪人不覺痛苦,丟下寶劍,又撲過來。葉靈蘇穩住心神,閃身出掌,啪地擊中怪人左肩,怪人斜躥數步,搖了搖頭,轉身撲來,其速不減,帶起一股狂風。
葉靈蘇這一掌帶了「大勿用神功」,看似平平,其實凌厲,千斤牯牛也一拍即倒。怪人若無其事、不痛不癢,葉靈蘇不勝驚詫,閃身讓過。怪人一爪落空,正中岩石,咔嚓,五指貫入岩石,硬生生抓下一塊。
這一下力量之大、指力之強,不但超越人力,也大大超乎葉靈蘇的想象。她無法可想,使出「山河潛龍訣」,繞著怪人轉圈,避免正面交鋒。
怪人團團亂轉,連聲咆哮,接連撲擊數次,都被女子躲開。又過數合,葉靈蘇恍然有悟,細看怪人腳下,暗罵自己糊塗,這怪人力大無窮、神速驚人,可是直來直去,並無章法,分明不懂武功,只是憑藉本能,一味追逐對手。
葉靈蘇一念及此,身法加快,忽東忽西、出沒無端,怪人暈頭轉向,猶如風車一般。
葉靈蘇趁勢虛晃一招,怪人向左撲出,她卻向左跳出,燕子抄水,掠地而過,玉臂輕舒,拾起地上軟劍,還沒直起身來,咆哮大作,風聲猛惡,怪人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。
葉靈蘇旋風一轉,衝向怪人。兩人身影交錯,葉靈蘇閃身跳起,左腳踩在怪人胸口,一招「浮光掠影」,劍光一閃而沒,刺入怪人紅通通的左眼,跟著拔出劍來,腳尖發力,輕飄飄一個跟斗,掠過怪人頭頂,落在一丈之外,望著怪人大口喘氣。
怪人搖搖晃晃,彷彿醉酒一般,向前走了七八步,終於不支倒下,黑血從頭部漫湧而出,很快積滿一攤。怪人抽搐了一會兒,終於不再動彈。
葉靈蘇一顆心終於落地,剛才一陣工夫,她幾乎以為遇上不死之身,好在雙眼仍是命門,葉靈蘇行險一擊,終於得手。也虧得是她,山河潛龍,幻影滅形,換了其他人,恐怕還沒刺中,已被怪人抓住腿腳、生拉活扯,死得慘不堪言。
忽覺右手奇癢,葉靈蘇低頭看去,手掌發黑,微微腫脹起來,回想方才打了怪人一掌,用的正是右手。這怪人不但神力迅猛、刀槍難入,而且渾身是毒、不可觸碰。
葉靈蘇暗自凜然,定一定神,潛運內功,壓制毒素,想起其他人還在後面,登時芳心一緊,掉頭趕回,才走十餘步,就聽風聲急響,夾雜咆哮低吼。葉靈蘇心頭一凜,應聲趕去,繞過一塊岩石,只見楚空山手持鐵木劍,正與兩個怪人糾纏。
怪人一如葉靈蘇所遇,高矮不一,醜怪相似。楚空山久經戰陣,以一敵二,並不慌亂,鐵木劍接連刺中對手要害,怪人全然不顧,稍一後退,又閃電撲上。楚空山劍法綿密,勢如築起山牆,將怪人擋在牆外。在他身後,花眠手扶岩石,駭然注視,除他二人之外,樂之揚和朱微均是不見蹤影。
葉靈蘇驚怒交迸,忽見亂石中人影閃動,又躥出一個怪人,兇狠撲向花眠。楚空山回身乏術,變了臉色,葉靈蘇一個起落,擋在花眠之前,一劍刺入怪人左眼。劍光一進一齣,葉靈蘇手挽花眠,閃到一邊,怪人來勢不止,砰地撞上石塊,抱著石頭委頓滑到,留下一行黑紅色的血跡。
楚空山回頭分心,一個怪人逼近,劈頭抓向他的面孔。楚空山仰身躲閃,嗤,袖袍被抓掉了半截,忽聽葉靈蘇叫道:「刺眼睛。」
楚空山應聲出劍,直取怪人右眼。怪人應變神速,回手遮擋,鐵木劍刺中掌心,楚空山勁力所至,撲的一聲將怪人手掌刺穿。怪人不覺疼痛,順勢抓住劍身,另一手五指張開,掏向楚空山的心口。
楚空山落入窘境,要麼硬擋來爪,要麼撒劍躲閃,鐵木劍祖傳之物,萬萬不可落入敵手,念頭一閃而過,左手突出,扣住怪人手腕,直覺對方力量大得異乎尋常,虎口劇震,幾乎脫手。說時遲、那時快,青碧光芒從旁掠過,靈蛇似的鑽入怪人的左眼。
怪人勁力鬆弛、癱軟在地。楚空山拔回寶劍,舉目一瞧,剩下的怪人呆立不動,忽聽一陣銅鈴搖響,怪人應聲掉頭,高高躍起,去勢快比飛鳥,兩個起落,就消失在亂石後面。
楚空山放下怪人屍首,微微鬆了一口氣,忽聽葉靈蘇說道:「楚先生,看看你的手!」
楚空山攤手一瞧,掌心多了一團黑氣,手掌微微痛癢起來。他望著怪人屍首,動容道:「這人身上有毒?」
葉靈蘇默默攤開手掌,楚空山驚訝道:「你也中毒了?」葉靈蘇點頭道,「我在前面殺了一個,這些怪物渾身是毒、寶劍難入,只有眼睛才是罩門。」
「好在它們不懂武功。」楚空山皺眉道,「要不然,樂子可就大了!」
葉靈蘇問道:「樂之揚和朱姑娘呢?」花眠說道:「我們忙著應付怪物,那兩人抬著擔架溜了。樂公子他、他追上去了。」
「哎!」葉靈蘇急得跺腳,「他瘸了腿,怎麼讓他去追?」忽見花眠黯然,自覺失言,沉默一下,又問,「去了哪兒?」
「那邊!」花眠手指東南。葉靈蘇應聲直奔東南。楚空山搖頭嘆氣,扶著花眠緊跟在後。
三人在亂石堆裡轉了數圈,並未發現一人。葉靈蘇東張西望,焦躁不安,忽然一手按腰,縱聲長嘯,嘯聲清亮,彷彿一陣長風掃過石陣,在山谷之間久久迴盪。
一聲嘯罷,無人回應,葉靈蘇不勝沮喪,低下頭來。
花眠忙道:「靈蘇,先彆著急。這是‘兩儀微塵陣’的遺蹟,陣雖殘破,威力猶存,稍一不慎,便會困在裡面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葉靈蘇想到朱微昏迷、樂之揚瘸腿,眼眶一熱,淚水不爭氣地滑落下來,「我該怎麼辦?」
「毒王宗就在谷里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」她看一看天,屈指推算,唸唸有詞。東島武學演變至今,多為臨陣殺敵,術數日益淡薄,唯有「六爻點龍術」還須高深術數,故而東島之內,花眠術數最精。葉靈蘇見她推算方位,只恐擾了她的算路,索性掃淨雜念,盤膝坐下,運功逼毒,心中打定主意:樂之揚若有三長兩短,縱使粉身碎骨,也要踏平這一個「毒王宗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