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胡思亂想,梁思禽忽地將他抓起,一舉步,穿過殿門,落在圍牆上方。梁思禽站在牆頭,注目宮闕暗影,晚風悠悠吹來,捲起他的襟袖長髮,他的神情甚是憂傷,四周花木含悲,就連天上的月色也暗淡起來。
「落先生。」樂之揚小心說道,「公主那兒……」
梁思禽身子一顫,如夢方醒,問道:「她住在哪兒?」
「她住在寶輝殿……」樂之揚遲疑一下,「離這兒不遠。」
「走吧!」梁思禽意興索然,哀莫大於心死,看他眉梢眼角,頗有厭世之意。
樂之揚暗暗嘆氣,指出寶輝宮的方位。梁思禽如風掠去,沿途宮闕沉暗、鮮有光亮,只聞寒蛩微鳴、梟鳥啼響,偌大禁城死寂荒涼。樂之揚看在眼中,心裡生出幾分不祥。
倏忽間,寶輝宮就在前方,幽黑冷暗,空寂無聲,只有偏殿一點燭火,閃閃爍爍,奄奄欲滅。
梁思禽一晃身,越過屋頂,落在偏殿前方。女子的抽泣聲幽幽飄來,樂之揚心中焦躁,掙扎欲起。
梁思禽見狀,在他肘下一託,樂之揚只覺一股熱流躥入體內、直達足心,雙腿有了力氣,足頸疼痛減輕。他來不及驚奇,快走兩步,來到窗前,捅破窗紙一瞧,卻見一個宮妝女子跪在香案前哭泣,渾身白衣,正是朱微的侍女宋茶,再瞧香案上一眼,香燭搖曳間,映照出一面靈牌,形制粗陋,上面歪歪斜斜寫著「大明寶輝公主之位」。
樂之揚只疑做夢,使勁揉了揉眼睛,定眼再瞧,那八字清清楚楚、明白無誤。樂之揚心口劇痛,兩眼發黑,好容易聚集的力氣陡然消失,身子一軟,癱了下去。
梁思禽見他神氣,心知有異,向門內張了一張,也是大為吃驚,略一沉吟,推門而入。
宋茶應聲回頭,不及叫喊,梁思禽一揮袖,宋茶脖子如加鐵箍,出聲不得,她望著二人,驚駭欲絕,想要掙扎,身子卻如灌滿了鉛鐵。
梁思禽注視靈位,緊鎖眉頭,回頭一瞧,樂之揚臉色慘白,望著靈牌兩眼無神,儼然半死不活,成了一個空殼。梁思禽暗暗嘆氣,回望宋茶說道:「我並無惡意,有話問你,你若答應,眨眼三下。」
宋茶連眨眼睛,梁思禽一拂袖,宋茶緩過氣來,來回掃視兩人,眼中懼意不退。
「這是誰的?」梁思禽手指靈牌。
「寶、寶輝公主!」宋茶艱澀出聲,望著靈牌,眼淚無聲流下。
樂之揚原本還有懷疑,見她神情,頓時絕望,閉上雙眼,渾身發抖,腦海裡盡是朱微生前音容,閃閃爍爍,不容把握。
梁思禽沉默時許,又問:「她怎麼死的?」
宋茶盯著二人,流露疑惑神氣,吞吞吐吐地道:「服、服毒……」
樂之揚應聲一顫,抬頭望著宋茶,哆嗦兩下,可是說不出話來。梁思禽猜到他的心思,想了想,問道:「為何服毒?」
「小女子地位卑賤,不知詳情……」宋茶戰戰兢兢,「只聽公公們說,公主中了一個妖道的妖法,情迷心竅。陛下發現之後,殺了那個妖道,讓公主嫁給長興侯的世子,結果……」宋茶眼眶一紅,忽又流下淚來,「公主執迷不悟,假意答應嫁人,趁人不備,服下劇毒……」
樂之揚愁腸百轉、氣血鬱結,聽到這兒忍耐不住,喀的吐出一口鮮血。
梁思禽微微皺眉,一手搭在樂之揚後心,度入內力、平復他的氣血;宋茶也駭然注視,但覺衣衫襤褸的少年甚是眼熟,可是搜腸刮肚,也想不出在哪兒見過。
梁思禽的真氣精純無比,所過舒筋活血、五臟安寧,樂之揚緩過一口氣來,頭昏腦沉,六神無主,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。梁思禽見他模樣,暗暗嘆息,又問道:「你為何在這兒拜祭?公主靈堂何在?」
「沒有靈堂。」宋茶慘然落淚,「我打小兒服侍公主,卻連她的遺體也沒見到。所以心裡難過,偷偷瞞著他人,來這兒私祭……你們、你們是什麼人?怎麼?怎麼闖進宮的?」
梁思禽略略點頭,一揮手,宋茶登時昏睡,回頭看去,樂之揚還在迷迷瞪瞪地望著靈牌,當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道:「一無遺體、二無靈堂,是生是死,尚未可知。小子,振作一些,別為幾句話擾亂了心志。」
寥寥數句,直如醍醐灌頂。樂之揚驚醒過來,心想:「是啊,說來說去,都是宋茶一面之詞,這婆娘一向可惡,胡說八道也未可知,只要……只要一刻沒見到公主的遺體,我就一刻也不能死心……」想到這兒,不由鼻酸眼熱、險些兒落淚,明知希望渺茫,可也努力打起精神,強笑道:「落先生說的是,她一向呆在朱元璋身邊侍奉,無暇回宮,也未可知。」
「好得很!」梁思禽抖擻精神,「我也正想會一會朱元璋!」
兩人出了寶輝宮,但見殿宇重重、宮闕起伏,樂之揚不勝焦急,忍不住問道:「朱元璋住在哪兒?」
「當年他常住乾清宮,時隔多年,不知這喜好變了沒有?」梁思禽沉吟一下,「先去那邊瞧瞧。」
兩人風馳電掣,向東疾行,身邊宮闕廣殿一掠而過。樂之揚望著崔巍暗影,無由緊張起來,心想:「朱微若在還好,如果不在她爹身邊,我、我又應該如何是好?」
恍惚間,梁思禽忽然停下,樂之揚問道:「落先生,你……」梁思禽做出噤聲手勢,指了指房屋下面,樂之揚轉眼望去,下方永巷之中佇立幾個人影,一動不動,如木如石。
「守夜的太監?」樂之揚低聲揣測,梁思禽搖了搖頭,忽一沉身,跳下屋頂,落在一道人影前面。
「啊……」這一下出其不意,樂之揚險些叫出聲來。
那人佇立在前,看服色果然是個太監,手持拂塵,兩眼微閉,彷彿站立入睡,兩人落地,他也一無所覺。
樂之揚滿心詫異,扭頭望去,另有兩個太監站立遠處,一老一少,也是閉上雙眼,呆立不動。
「奇怪!」樂之揚忍不住伸手推去,那太監應手而倒,直挺挺、硬梆梆,恍若一根木樁。
「怎麼?」樂之揚吃驚道,「他死了?」
梁思禽搖頭:「他被勾了魂!」
「勾魂?」樂之揚一時轉不過念頭,「那不就是死麼?」
「與死不同。」梁思禽說道,「他人還活著,只是沒了知覺。」
這種事聞所未聞,樂之揚愣了一下,問道:「誰幹的?」
「還能有誰?」梁思禽嘆一口氣,「冤家路窄,雲虛也來了。」
樂之揚的心子突突狂跳,雲虛手段狠辣,一旦闖入宮裡,朱元璋性命堪憂,朱微也會受到牽連。他心頭一急,撒腿就跑,才跑數步,忽覺足頸疼痛,一個踉蹌摔倒在地。
他趴在地上,沮喪欲死,忽聽梁思禽嘆一口氣,伸手過來將他輕輕扶起。樂之揚自恨無能,眼眶一熱,淚水淌了下來。
梁思禽瞥他一眼,微微搖頭,托住他的右肘,內力所及,兩人騰空而起,掠過飛簷屋脊。樂之揚掃眼望去,下方空地上不時出現宮女、太監,均是閉眼呆立,盡如先前所見,姿態各式各樣,當真駭目驚心,儼然光陰停滯了一般。
樂之揚心下駭然,正要開口,梁思禽忽又停下,注目看向下方。樂之揚隨他目光一瞧,心臟遽然收縮,幾乎停止了跳動。
雲虛素衣白帽,當先行走,身後跟著一男一女,男的是雲裳,女子竟是葉靈蘇。樂之揚深知他父女間的隔閡,見這情形,大惑不解:「葉姑娘怎麼也在?難不成也中了‘心劍’?」
倏爾光亮閃現,幾個太監拎著燈籠、捧著器皿從月門走出,望見三人,只一愣,即刻定住。雲虛目射奇光,若無其事,從太監們身邊走過,如影如幻,行雲流水。雲裳打量太監,一臉佩服,葉靈蘇卻是微微皺眉,似乎有些無奈。樂之揚見她神志清明,心中越發奇怪。
梁思禽一轉身,向左飛馳,眨眼之間,就將雲家三人遠遠拋下。突然燈火入眼,乾清宮赫然在望,宮前空地上站立若干侍衛,挎劍帶刀,戒備森嚴,滴水簷下也有數十個太監、宮女,戰戰兢兢,神色張皇。
樂之揚只覺氣氛有異,梁思禽卻腳下不停,拎著他快走兩步,恍若一縷輕煙,越過眾人頭頂,到了屋頂上方,一拂袖,屋瓦無聲跳開,露出一個大洞。他沉身鑽入,身後瓦片悄然合攏,樂之揚尚未還過神來,二人已在屋樑上方,下面的情形一覽無餘。
朱元璋躺在床上,面如金紙,閉眼昏睡。床前一字排開,跪著朱允炆、寧國公主、梅殷,三人抽抽搭搭,哭個不停;冷玄領著御醫、宮女,隨侍在側,神色慘然。
樂之揚看遍宮內,不見朱微,霎時心冷如冰,雙耳嗡嗡一片。
「夠了!」朱元璋忽地張開雙眼,聲音嘶啞喑弱,一如漏了氣的風箱,「哭什麼?朕還沒死呢!」
「皇祖……」朱允炆見他似要掙起,慌忙上前,扶住他的胳膊。
朱元璋稍一嘗試,忽又放棄,無力躺下道:「聽著!朕死以後,諸王不得入朝奔喪,尤其是燕王……」
「是!」朱允炆低聲回答。
朱元璋死死握住他手:「寧王、燕王,可以互相鉗制,千萬不要忘了。」
「孫兒不會忘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朱元璋大口喘息,「寶慶公主年幼,不可一日無母,朕赦張美人不死,至於其他妃嬪,一律賜死殉葬……」
梁思禽應聲一顫,五指陡然收緊,樂之揚只覺手臂劇痛,忍不住抬眼望去,但見梁思禽雙眉高挑,面有慍怒,身子微微發抖,極力剋制胸中情愫。
「皇祖!」忽聽朱允炆顫聲說道,「這些事都辦妥了,除了張美人,所有的妃嬪都已……」
樂之揚恍然大悟,為何一路走來,宮中黑暗冷清,了無燈火。
「是麼?」朱元璋微微失神,「還有什麼?朕還有什麼沒說?」
「父皇。」寧國公主道,「您好好養病,不要再勞心了。」
「不……」朱元璋極力回想,「一定還有什麼?朕一時想不起來、想不起來……」
「皇祖不要勉強……」
「哦,想起來了,傅友德那廝不可信任,朕一死,你就把他殺了。」
眾人面面相對,朱允炆神色尷尬,寧國公主小聲說道:「父皇,傅友德早已死了。」
「死了?」朱元璋愣了一下,「怎麼死的?」
「父皇親自下詔殺的……」
朱元璋沉默一下,又道:「湯和呢?他死了沒有?」
「信國公也死了。」
「朕殺的?」
「不是!」朱允炆輕聲說道,「皇祖,信國公是病死的。」
朱元璋似乎鬆一口氣,徐徐閉上眼睛,臉色柔和起來:「湯和是好人,朕還跟他放過牛呢……」
樂之揚望著老皇帝,心中又恨又憐,一代雄主臨終將死,顛倒錯亂,與平常老人沒什麼兩樣。
「誰……」殿門外響起一聲低呼,呼聲未絕,戛然而止。
冷玄白眉一軒,晃身出門,不過片刻,忽又返回,高叫:「快閉眼……」
話沒說完,一道劍光追蹤而入,直奔老太監心口。冷玄揮舞拂塵,飄然後退,雲裳衝進寢宮,手中劍尖顫動,瞬息之間,刺出六劍。
陡然出現敵人,宮中人無不錯愕,眼望著雲虛掀開珠簾,逍遙跨過門檻,朱允炆正要開口呵斥,目光與他一碰,陡然心神恍惚、渾身睏倦,念頭忽閃兩下,腦中一片空白。
雲虛掃眼之間,制住眾人,只有朱元璋閉眼昏沉,沒有與他目光相對。冷玄定力了得,正與雲裳鬥得難解難分。
葉靈蘇也進入宮殿,環顧四周,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,輕輕皺了皺眉,忽道:「他快要死了!」
雲虛沉默不語,注目前方,兩道人影忽來忽去,攻守如電。雲裳出劍又快又狠,招招刺向對手要害;冷玄卻身法飄忽,出手舒緩,拂塵上的銀絲忽聚忽散,紛紛亂亂,看似一劍就能刺穿,雲裳偏偏不能靠近,往往一招未盡,忙又收回長劍。
樂之揚心下奇怪,定眼細看,發現冷玄右手揮舞拂塵、左手藏在後面,食指忽伸忽縮、忽隱忽現,敢情拂塵只是幌子,後面的「陰魔指」才是殺招。雲裳明白這個道理,仗著劍快身疾,不待冷玄出指,即刻閃身躲開。所以乍一看來,兩人各行其是,隔空對舞,十餘招轉眼即過,未曾交上一招半式,可在內行人眼裡,如此搏鬥,尤勝刀來劍往,稍一不慎,勢必長劍穿胸、指力貫穴。
樂之揚見過冷玄的手段,來去倏忽,指力縱橫,武功之強,只在席應真之上,不在席應真之下,即便不及雲虛,要勝雲裳並非難事,這時盡取守勢,著實令人意外。要說內傷未愈,似也說不過去,倒像是有所顧慮,縮手縮腳,投鼠忌器。
正疑惑,耳邊傳來梁思禽的低語:「看雲虛的眼睛!」樂之揚一愣,恍然有悟,冷玄無論進退攻守,始終躲避與雲虛的目光,雲裳也明白這個道理,故而一招一式,無不逼他直面父親的雙眼。這一來,冷玄無異於以一敵二,一面應付雲裳的快劍,一面抵擋雲虛的冷箭,內侵外逼,苦不堪言。雲裳有恃無恐,出招越發狠辣凌厲,葉靈蘇冷眼旁觀,輕輕哼了一聲,流露出一絲不屑。
兜兜轉轉,又拆數招。雲裳身子一轉,忽向朱允炆刺出,冷玄忙揮拂塵,掃向劍身,一纏一帶,長劍略略歪斜,雲裳露出破綻,冷玄作勢出指,雲裳晃身躲開。冷玄正要追擊,一抬頭,忽與雲虛打了個照面。
冷玄落入圈套,避開目光已是不及,兩人四目一交,雲虛眼神熾亮,冷玄渾身一顫,目光迷離起來。雲裳刷地一劍,刺中冷玄左胸,劍尖入肉,雲裳心湧狂喜,冷玄強仇大敵,手下不知死了多少東島豪傑,天可憐見,惡貫滿盈,終究死在他的劍下。
念頭才動,冷玄身子微微一側,肌膚綿軟滑溜,彷彿塗滿油脂的牛皮,雲裳的劍尖與他掠身而過,血花四濺飛灑。雲裳吃了一驚,急要收劍,冷玄手臂合攏,將長劍牢牢夾在腋下,雲裳一奪無功,待要撒手,冷玄右手食指閃電送出,嗤,雲裳踉蹌後退,「期門穴」上多了一個指孔,面孔漲紅髮紫,咯地吐出一口鮮血。
這兩下變故奇快,雲虛也是措手不及。他望著冷玄,目透訝色,老太監捂著傷口,連聲咳嗽,吐出兩口血痰,淡淡地說道:「後生可畏,只是嫩了一點兒。」
雲裳暴怒,縱身跳起,一口血湧了上來,又硬生生嚥了下去。雲虛將他攔住,沉聲道:「冷玄,你定力不壞,竟能抗拒我的‘心劍’。」
「僥倖,僥倖!」冷玄假裝迷失心志,將雲裳引入圈套,雲虛身在局中,竟也未能洞悉其奸。
「可你手下留情,放了小犬一馬,卻又作何解釋?」雲虛看出冷玄這一指未盡全力,若不然,雲裳難逃一死。
「雲島王是信人,恩怨分明,人敬你一尺,你也必然如數報償。」
「人犯我一寸,我也加倍奉還。」
冷玄點了點頭:「陛下油盡燈枯、行將就木,還請雲島王不吝慈悲,使其得以善終。」
雲虛打量冷玄一眼,忽道:「真是朱元璋的忠犬,你冒偌大風險,就是要讓我放過朱元璋?」
「正是!」冷玄嘆一口氣,「小人職責所在,只願善始慎終。」
雲虛想一想,點頭道:「好,我答應你,我不親手殺死朱元璋。」
「爹!」雲裳失聲驚叫,葉靈蘇也微微動容。
「雲島王好氣量。」冷玄微微欠身,「冷某佩服之至,不過……」目光掃向裳、蘇二人。
「放心。」雲虛淡淡說道,「他們也不會動手。」
冷玄鬆一口氣,雲虛瞅了瞅他,露出一絲譏笑。冷玄見他神色,心生疑惑。
雲虛忽然拔出長劍,隨手一擲,劍如電光,嗡地釘在朱允炆身前。冷玄暗暗吃驚,雲虛出手之快,匪夷所思,倘若這一劍擲向朱元璋,冷玄縱然有備,也極難抵擋。
正轉念,忽見朱允炆張開雙目,挺身站起,一手握住劍柄,刷地拔了出來。
「咦!」冷玄望著太孫,直覺不妙,朱允炆痴痴怔怔、睜眼如盲,分明仍然受制於人。
「去吧!」雲虛的聲音恬淡柔和,「殺了你爺爺。」
朱允炆激靈一下,面露掙扎神氣,不由自主,緩步向前,顫巍巍舉起長劍,對準朱元璋的咽喉。
冷玄一晃身,衝向朱允炆,雲虛身子一動,倏忽擋在前方。兩人身影交錯,撲的一聲悶響,雲虛挫退半步,冷玄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落在地上,胸口劍傷血如泉湧。他單膝跪地,望著雲虛兩眼充血,嘎聲道:「你出爾反爾?」
「哪兒話?」雲虛微微冷笑,「我說了不親手殺他,這個麼?可不算親手!」
「你……」冷玄怒視雲虛,一轉眼,那劍尖距離老皇帝又近了幾分,朱允炆彷彿陷身噩夢,臉上驚悸恐懼,極力想要醒來,握劍之手簌簌發抖,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下來。
雲裳一邊瞧著,甚感快意。葉靈蘇卻大感不忍,說道:「如此有悖人倫,還不如一人一劍,殺完了事。」
雲虛冷冷瞥她一眼,說道:「朱重八的雙手沾滿我東島豪傑的鮮血,一劍殺了,難消我心頭之恨。嘿,讓他死在自己的乖孫子手裡,那才是大大的報應。」
葉靈蘇皺眉不語。冷玄掙扎欲起,可是胸口劇痛,真氣沸騰,雲裳那一劍不止傷了皮肉,劍上內勁更是直透肺腑,冷玄在「樂道大會」上所受內傷尚未痊癒,如此雪上加霜,縱然勉強出手,也難過雲虛一關。他心急則亂,神志不覺鬆懈,雲虛趁虛而入,目射奇光,冷玄恍然捱了一記悶棍,頭昏腦沉,雙眼迷離起來。
劍尖越來越近,距離咽喉不過數寸,似是覺出危險,朱元璋哆嗦一下,張開雙眼,朦朧看到劍尖和孫子,迴光返照,陡然清醒過來,失聲叫道:「允炆,你幹什麼?」
朱允炆應聲一顫,劍尖仍然向前。朱元璋極力想要躲避,身子卻不聽使喚,眼望著劍尖一分一分地逼迫過來。
見他遭此報應,樂之揚又驚又喜,但看朱允炆痛苦掙扎,又覺他無辜可憐,矛盾間,忽聽梁思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下方高手修為之高、耳力之靈,均是天下少有的人物,可是搏殺良久,均是不知樑上有人,聽見嘆息,無不震駭。雲虛一抬眼,衝口而出:「誰?」
嗡,朱允炆手中長劍沖天而起,劍尖掠過朱元璋的下頜,畫出一道淺痕,滲出絲絲血跡。
梁思禽拎著樂之揚飄然落下,信手接住長劍,叮的一聲,挑中葉靈蘇刺來的劍尖,少女虎口一麻,長劍脫手。她應變神速,揮掌拍出,不料手心一痛,青螭劍的劍柄忽又送了回來,她下意識接住,掌法節奏一亂,後面的招式再也使不出來。葉靈蘇有苦自知,晃身後退兩步,立足未穩,忽見梁思禽一揚手,刷,長劍鑽入雲虛的劍鞘,分毫不差,紋絲不動,剎那間,雲虛的面孔蒼白如紙。
殿中靜了一下,忽聽朱元璋虛弱叫道:「梁思禽……」
這三個字又輕又細,落入葉靈蘇和雲裳耳裡,卻如驚雷霹靂,震得二人張口結舌。
「呵!」雲虛雙眼陡張,目光如有形質,秋水古劍,破匣而出。
梁思禽不閃不避,垂手佇立,氣定神閒,雲虛的目光落到他身上,彷彿游魚入海、飛鳥進山,蕭然與之同化,無力可用,無計可施。
雲虛的目光暗淡下去,有如燃盡的火把。他右手一抬,握住劍柄,還沒拔出,就聽梁思禽說了聲:「出去!」足不抬,手不動,巨力排空而出。
雲虛胸口一悶,身不由主,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瞬間消失在宮門之外。。
梁思禽目光一轉,掃向雲裳兄妹,雲裳面如死灰,不覺後退兩步。葉靈蘇手握劍柄,想要說話,可是嗓子乾澀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她深吸一口氣,艱難地移開目光,瞥見樂之揚,呆了一下,猛可叫道:「是你……」
樂之揚不覺苦笑,略略點頭。葉靈蘇忘了大敵當前,對他看了又看,失聲說道:「你、你怎麼變成這樣?」語聲中透出一股悲痛。
「我……」樂之揚欲言又止,嘆一口氣說道,「葉姑娘,你快走吧!」
葉靈蘇愣了愣,又看一眼梁思禽,樂之揚忙道:「他對我很好!」
葉靈蘇鬆一口氣,轉身攙扶兄長,快步走出宮門。
「梁先生!」冷玄抖索索站了起來,拱手作揖,嗓音發抖,「多年不見,別來無恙。」
梁思禽一言不發,掉頭看向朱元璋。
朱元璋全然醒了,雙眼圓睜,喃喃說道:「我在做夢麼?」
「處世如大夢,胡為勞其身?」梁思禽冷冷說道,「人死了,夢也醒了。」
「這麼說,我快要醒了?」
「如今感覺如何?」
「功名霸業,均為泡影,前塵後事,盡成虛空……」
「你何時信了佛?」
「我當過和尚!」
兩人曾為君臣,又是死敵,此時相見寒暄,坦率平和,竟如多年未見的老友。
「奇怪……」朱元璋仔細打量梁思禽,「這麼多年,你的樣子……幾乎沒變。」
「樣子沒變,心卻變了。」梁思禽沉默一下,「你樣子變了,心倒是沒變!」
「說得好!」朱元璋嘴角抽動,似笑非笑,「我朱重八一生固執、寧死不悔!」
梁思禽沉默一下,忽道:「你這一生,當真沒有後悔的事?」
「後悔的事?」朱元璋的眼神恍惚起來,「或許有一件……當年我聽信讒言,殺了一個妃子,至今想來,還有一些後悔……」
「那算什麼?你剛剛殺光了所有的妃嬪。」
「那妃子不同,她是萬中無一的。」
「所以你殺了母親、饒了兒子,將他撫養長大,令其割據稱王。」
「你……」朱元璋大為詫異,「你也知道?」
梁思禽點頭:「我還知道,天道輪迴,這個兒子要為母報仇,奪取你的鐵桶江山。」
「胡說……」朱元璋想要伸手拍床,可五指一動,又無力地垂了下來,他大口喘氣,聲嘶力竭,「老四他不敢……」
「不敢?還是不能?」梁思禽的目光咄咄逼人,自從相識以來,樂之揚從未見過。
「不敢!」朱元璋停頓一下,「只要允炆不削藩……」
「他會削藩!」梁思禽冷冷說道,「你心知肚明,又何必自欺欺人?」
朱元璋轉眼看向朱允炆,後者迷迷瞪瞪,仍未恢復神志。朱元璋的眼裡閃過一絲恐懼,忽又怒道:「削藩又怎樣?老四再厲害,以北平一城之地,豈能抗衡天下?」
「風起於青萍之末,你以一個濠州,不也奪取了天下?」梁思禽聲音平淡,不帶一絲情緒,「如今精兵強將集於北疆、抗拒蒙古,燕、寧二王控弦二十餘萬;南方諸軍久享太平,弱不能戰,開國功臣掃蕩一光,老成宿將凋零無遺。支強幹弱,取敗之道,安史之亂由此而起,大唐盛世因此而衰。我記得葉伯巨跟你說過,可你一怒將他殺了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朱元璋恍惚失神,「成事在人,謀事在天,老四就一定會贏?哼,那可不見得!」
「如果……」梁思禽盯著朱元璋,一字一句地道,「我幫他呢?」
「你?」朱元璋糊塗起來,「為什麼!」
梁思禽沉默一下,忽然低聲唱道:「綠絲低拂鴛鴦浦,想桃葉當時喚渡,又將愁眼與春風。待去,倚蘭橈,更少駐……」
這一曲《杏花天影》,樂之揚再也熟悉不過。朱元璋昏迷時也吟過,忽從梁思禽口中唱出,樂之揚不勝詫異,定眼望去,梁思禽目光柔和,彷彿追憶什麼。朱元璋的神態卻好有一看:他直勾勾地望著梁思禽,若悲若狂,如驚如怒,似恍然,又似恍惚,無數的神態從他臉上一閃而出,燃盡了殘餘的精力,只留下無盡的虛無。
沉寂半晌,冷玄走上前來,探一下脈搏,伸手闔上老皇帝的雙眼,回頭說道:「陛下走了!」
「前塵後事,盡成虛空……」梁思禽兩眼望天、喃喃自語。
樂之揚望著朱元璋,心中感慨,怨恨煙消。他定了定神,厲聲問道:「冷玄,寶輝呢?」
梁思禽也想起來意,說道:「是啊,冷玄,那女孩兒是死是活?」
「這……」冷玄躊躇一下,「我當年發過毒誓,如論如何,絕不欺騙先生。」
「這個沒錯。」梁思禽點頭,「席應真和劉伯溫可以作證。」
「也罷!」冷玄想了想,「趁大夥兒沒醒,也該做一個了斷。」
「了斷什麼?」樂之揚環視四周,「心劍」威力仍在,殿內之人如木如石、知覺盡失,。
「跟我來!」冷玄穿過眾人,走向殿外。樂之揚滿心疑惑,回頭看去,梁思禽伸手將他扶起,跟在冷玄後面。
三人出門,來到一間偏殿。冷玄推門而入,殿中孤燈如豆,照出床上一個女子。躺著的正是朱微,她素衣貼身,雙眼閉合,臉色灰白透青,沒有一絲生氣。
樂之揚掙脫梁思禽,猛地撲向朱微,不慎一個趔趄摔在床邊,額角磕破,鮮血長流。他忘了傷痛,死死握住朱微的手,那手冰冰涼涼,絕望有如一把小刀,將他的心剜得千瘡百孔。
「她還活著!」冷玄的聲音幽幽傳來。
「什麼?」樂之揚一愣,詫然回頭,「你說什麼?」
「小子別急!」梁思禽忽道,「冷玄說得對,她還活著!」
樂之揚將信將疑,一摸朱微的口鼻,並無呼吸出入,可是細探脈搏,卻有一絲搏動,似有若無,微弱之極。樂之揚又驚又喜,忽又糊塗起來。
「她中了毒?」梁思禽問道。
「是!」冷玄低頭回答,神情恭順之極。
「什麼毒?」
「六豸蝕陽丹。」
「咦?」梁思禽變了臉色,「宮裡怎有如此奇毒?」
「海外方士所獻,聖上用來懲戒晉王,寶輝公主不知如何得到……」冷玄說到這兒,轉眼看去,樂之揚怒目相向,燈火之下形同厲鬼。
冷玄遲疑一下,接著說道:「樂之揚出事以後,寶輝落落寡歡,陛下勸說無果,一怒之下,為了斷絕她的痴念,令她與耿璇即日圓房。寶輝嘴上答應,回頭就服了毒藥,虧我及時發現,逼她吐出大半,可惜毒性猛烈,我別無他法,只好用‘陰魔指’讓她假死,暫且延緩了毒性。」
當年冷玄也曾用「陰魔指」讓樂之揚假死出宮。樂之揚親身領受,感觸甚深,衝口問道:「假死也能延緩毒性?」
冷玄未答,梁思禽說道:「毒物隨氣血流轉,浸潤五臟,致人死命,假死之人呼吸變緩、心跳變慢,一切生機近乎停滯,毒性潛伏,一時難以發作。」
「可也不是長久之道,日子一長,難免一死。」冷玄說道,「陛下受此打擊,一蹶不振,掙扎了幾日,到底撒手歸西。」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忽道,「席道長說過,練成‘轉陰易陽術’,可以百毒不侵!」
「那也得練成才行!」梁思禽皺了皺眉,「她命如累卵,一醒便死,如何來得及修煉?」
「鳳泣血露!」樂之揚靈機一動,「那東西能解百毒?」
「鳳泣血露可解尋常之毒,‘六豸蝕心散’取自海外荒蠻中的六種稀有毒蟲,中者立斃,無藥可醫,較之當年‘毒羅剎’的‘五行散’不遑多讓。」
樂之揚呆了呆,喃喃說道:「這麼說,沒救了麼?」
「解毒非我所長。」梁思禽想了想,「善用者善解,有一個地方或許幫得了你!」
樂之揚心念一轉,衝口而出:「毒王宗。」
「毒王宗絕跡多年……」冷玄覷看梁思禽的臉色,「先生知道他們在哪兒?」
「知道是知道!」梁思禽面露難色,「只是……」
樂之揚只恐希望落空,叫聲「落先生」,磕頭便拜,誰知剛一彎腰,就被梁思禽攙了起來,嘆道:「你我之間,何須客氣。‘毒王宗’恨我入骨,說服他們救人,恐怕很不容易,不過看你面子,我盡力而為就是了。」
樂之揚喜不自勝,轉涕為笑。冷玄冷眼旁觀,心中大為詫異,他素知梁思禽的手段,更知他一諾千金,有了這「盡力而為」四個字,天底下幾無不可辦成之事。樂之揚本是死透的鹹魚,遇上如此貴人,真是咄咄怪事。更離奇的是,梁思禽一向崖岸自高,卻對這少年另眼相看,其中的奧妙,老太監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。
「樂之揚。」冷玄轉身摸索,捧出一個包袱,「這些都是你的隨身之物,寶輝千方百計求我找來。她對著這些東西又哭又笑、不飲不食……唉,如今一併還給你吧!」
樂之揚伸手接過,看了看朱微,又看一看冷玄,心中不勝迷茫:「你為何要幫寶輝?」
「我以冷為姓,但不是冷血之人。」冷玄苦笑一下,「然而身為奴才,一切惟命是從,所作所為,有限得很。」
「冷玄!」梁思禽忽道:「朱元璋死了,你還要留在宮裡麼?」
冷玄嘆道:「刑餘之人,無處可去。」
「也罷,人各有志!」梁思禽伸手抓住床沿,輕輕一拎,朱微連人帶床離地數尺。
冷玄看在眼裡,不覺動容,忽見梁思禽一揚手,前方牆壁倒塌,露出一個窟窿。他一手拎床,一手扶起樂之揚,邁開大步,走出殿外「梁先生。」冷玄不由嘆道,「你一來一去,驚天動地,如何善後,真叫小人頭疼。」
「惺惺作態。」梁思禽頭也不回,「你因禍得福,理應謝我才對!」
冷玄一時默然。樂之揚聽出梁思禽話中之意:朱元璋雖死,其他皇族均得活命,事後論功,自然都歸冷玄。老太監才入新朝,又立大功,將來寵幸之隆,恐怕更勝前朝。樂之揚對他恨意難消,想到這兒,不免忿忿不平。
床是檀木所造,加上樂、朱二人,重量約莫千斤,梁思禽提在手裡,恍若無物,縱躍如飛,遠遠看去,就如一朵烏雲在屋頂上飄行。好在樂之揚見怪不怪,早將梁思禽視為神仙,此人做出任何奇怪之事,他都認為理所當然。
不久出了宮城,進入皇城,越過太和殿,梁思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,大口喘氣,聲音壓過風聲。樂之揚應聲望去,梁思禽麵皮繃緊,兩眼睜圓,額頭上大汗淋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