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秘牢奇人

晉王罪不容誅,朱元璋卻將燕王與之相比。朱棣大感刺耳,抬眼一瞧,朱允炆麵皮緊繃,眼中大有得色。朱棣大感窩火,麵皮陣紅陣白,恨不得衝上去給他兩個耳刮子。

「朕累了!」朱元璋閉上雙眼,右手大力一揮,「你去吧,即日北上,不得遲留。」

「是!」燕王狼狽退出,身子兀自發抖。短短半日工夫,他已領教了朱元璋全掛子的手段,回到王府,不敢逗留,匆匆收拾離京,倉皇向北去了。

樂之揚悠然甦醒,眼前漆黑一團,鼻間滿是黴溼臭氣。

「這是哪兒?」樂之揚後腦欲裂,昏沉沉、迷糊糊,不知身在何處,「我死了麼?」

他微微一動,肩窩傳來劇痛,樂之揚險些兒昏了過去,可也清醒了不少,伸手摸去,一條鐵鏈穿過琵琶骨,連線雙腕鐐銬。他心底冰涼,想要起身,駭然發現,雙腿不聽使喚,腿腳之間撕裂劇痛,伸手一摸,足筋軟噠噠的,已被利刃挑斷。

噩耗接二連三,樂之揚一時懵住了,腦子空白一片,只疑是在做夢,可是肩頭、足頸的疼痛一陣陣傳來,一切分明都是真的。

愣了一炷香的工夫,絕望如怒潮湧起,瞬間灌滿胸臆。樂之揚悲憤欲絕,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嚎叫,叫聲來回激盪,可是無人應答。

吼了不知多久,樂之揚嘶啞了嗓子,怒火稍稍退去,傷痛又湧了上來,他拉扯肩上鐵鏈,可是稍一用力,便覺渾身痠軟。穿了琵琶骨,也奪走了他一身武功。

樂之揚癱軟在地,喘息了一陣,陡然掙扎起來,雙手著地,向前爬去。爬了數丈,遇上一堵石牆,他沿著石牆摸索,不久又摸到一扇鐵門,鏽跡斑斑,嚴嚴實實,一絲縫隙也難摸到。

到此鐵鏈放盡,再也無法前進。樂之揚心生狂怒,一面捶打鐵門,一面破口大罵,罵朱元璋、罵冷玄、罵扶桑道人、大覺尊者、罵朱允炆、罵寧王、遼王、齊王、谷王、寧國公主,但凡朱元璋的子孫,除了朱微,統統罵了一遍,生平所知的汙言穢語統統用上,可是門外一無動靜。他罵得口乾舌枯,筋疲力盡,到後來靠著鐵門,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。

樂之揚膽識過人,其實年不過弱冠,說到底還是半大的孩子,風華正茂、耽於幻想,驟然落入這種絕境,心志飽受衝擊,恨怒亢奮,幾乎至於癲狂。可是鬧了一陣,情知無望,方才自憐自傷、失聲哭泣。

他越哭越傷心,種種記憶湧上心頭,想到自幼失怙、無父無母、受人白眼、義父慘死,東島上貶為雜役,日夜辛勞;葉靈蘇情深一片,他卻無以為報,與朱微相見不能相認,飽嘗相思之苦,費盡周折,眼看成功,結果落到如此田地。他越想越悲,只覺老天不公,造化弄人,世上的悲慘之事全都降落在他的身上,先是抽泣、漸漸嚎啕大哭,不能自己。

囚室裡哭聲迴盪,悽悽慘慘、冷冷清清,無人回應,無人憐憫。哭了不知多久,樂之揚意疲神倦,趴在地上沉沉睡去。

突然火光閃動,樂之揚遽然驚醒,轉眼望去,鐵門下方露出一扇小窗,托盤飯菜送了進來。

「等等!」樂之揚大叫一聲,撲向小窗,砰,窗門緊閉,囚室歸於黑暗。

樂之揚猛拍窗門,尖聲怒叫:「放我出去,放我出去……混賬東西,王八蛋,狗雜種,有種放你爺爺出去……」

他捶打衝撞,叫囂良久,門外寂然無聲。樂之揚終於絕望,靠著鐵門滑坐下來,心酸難忍,禁不住又流下淚來。

他昏迷已久,後又號哭掙扎,大悲大痛,聞見飯菜氣息,不由飢餓起來。可他胸中悲怒充滿,無心飲食,靠著鐵門迷糊睡去,過了許久,動靜傳來。樂之揚忽又驚醒,轉眼望去,小窗開啟,火光映入,一隻大手伸了進來,取走冷飯冷菜,將另一盤飯菜送了進來。

樂之揚猛撲上去,抓向那人的手腕。他算計捉住看守,脅迫對方開門斷鎖,故而這一招極盡高妙、一抓便著,可是來不及發力,肩胛傳來刻骨劇痛,登時筋酸骨軟,癱在地上,眼睜睜望著那隻手從他掌握之中輕輕脫出。窗外傳來低低的嘲笑,跟著砰的一聲,鐵窗關閉,腳步聲由近而遠、很快消失了。

樂之揚趴在地上,整個人彷彿成了一具空殼,無氣無力,無血無淚。他真想立刻死了,省得再受這等活罪。不久之前,他還是無所不能的高手,現如今,成了百無一用的廢人。他絕望之極,跳了起來,砰,一頭撞在鐵門上面,頓覺頭昏眼花,熱乎乎的液體流淌下來,可是神志清醒如故,撞擊處起初麻木,後來隱隱作痛,可是比起肩胛雙腳的痛楚,好比隔靴搔癢一般。

樂之揚躺回地上,腦子嗡嗡作響,一念不起,痴痴呆呆,過了好半晌,方才明白,他不但成了廢人,就連求死的氣力也沒了。

樂之揚一動不動,他已別無所求,只求一死了之,不能撞牆而死,那就餓死、渴死、虛弱而死。

黑牢漫無天日,不知光陰流動。肩、腳傷口潰爛化膿、痛癢難煞,飢渴伴隨虛弱一陣陣湧來,可是任何傷痛都比不上心中的絕望。樂之揚半昏半醒、半死半生,忽而昏昏沉沉,忽而又因傷痛驚醒。

渾渾噩噩中,小窗又開合了一次,看守取走舊食,送來新飯。光亮落在樂之揚身上,將他從昏沉中喚醒,恍惚感覺自己還在人間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。樂之揚悚然醒來,明亮的火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。他眯起雙眼,透過火光,看見一個人影,模模糊糊,搖晃不定。

「你還活著?」來人一開口,樂之揚登時清醒過來,火光淡去,人影凸顯,冷玄白衣白帽,手持一支火把,身影佝僂如蝦。

「是你?!」樂之揚怒火躥起,也不知哪兒的力氣,縱身跳起,撲向冷玄。可是身在半途,又被鐵鏈拽回,肩上瘡疤迸裂、膿血淋漓,樂之揚摔在地上,口鼻撞地,血肉模糊。

冷玄一動不動,冷冷注視。樂之揚在他腳前掙扎、叫罵、號哭,不過一會兒,筋疲力盡,又安靜下來,張著血淋淋的嘴巴大口喘氣。

「好死不如賴活。」冷玄淡淡說道,「何苦這樣糟踐自己?」

「告訴朱重八……」樂之揚咬牙切齒,「有種殺了我,總有一日,我要殺了他。不,我要拆散他的老骨頭,穿了他琵琶骨,把他關在黑牢……我要殺了他,把他千刀萬剮……」

他面目猙獰,口氣怨毒之甚,老太監卻不為所動、一臉漠然,搖了搖頭,說道:「樂之揚,說這些有什麼用?你已經輸了,輸得乾乾淨淨、徹徹底底,這一間囚室就是你餘生的居所。你若愛命惜身,那就多活幾日,倘若自暴自棄,過不了幾日,便有人來給你收屍。不過他們也不知道死者是誰,多半丟在亂葬崗餵狗,總之你活著無人憐憫,死了無人知悉,徒逞口舌之勇,再也沒有別的能為。」

這一番話有如冰雪水兜頭淋下,樂之揚渾身僵冷,張口結舌。他心中憤怒發狂,恨不得誅盡寇仇,可眼下情形,他已是黑牢囚徒、無用廢人,種種癲狂言行,只會惹人輕賤嘲弄。

只聽冷玄接著說道:「你也不必不服氣,聖上起兵以來,多少英雄豪傑死無葬身之地,家破國亡,種族無遺,他們心中的憤懣無奈,比起你來只多不少。落入聖上手裡的對頭,還能活命的,嘿,你也算是第一個。說到底,聖上也不是全無恩義,你有救駕之功,他猶豫再三,終究不願殺你。」

「呸!」樂之揚吐出一口血沫,怒視冷玄,兩眼出火。

「花不重開,時不再來,人生一世,草長一秋。」冷玄幽幽地嘆了一口氣,「你還年輕,這麼早早死了,不是白活了一遭?再說,你死了不打緊,靈道人一身絕學,豈不是後繼無人?」

樂之揚聽了前面,微微心動,聽到後面,暗生警惕,冷玄察言觀色,笑道:「靈道人一代奇人,神功絕技領悟不易,倘若因你而絕,怎麼對得起他?」

樂之揚心血上湧,衝口而出:「你想要靈道人的武功?」

冷玄望著他,眼珠轉動:「你今生無望,與其將靈道絕學帶入棺材,不如告知冷某,由我傳承後世,也不負靈道人的苦心。」

樂之揚縱聲狂笑,臉上創口掙破,鮮血流淌,更添猙獰淒涼。

「你笑什麼?」冷玄皺眉問道。

「老閹雞,我笑你自作聰明。」樂之揚喘氣說道,「你是朱元璋的走狗幫兇,我恨不得寢你的皮,吃你的肉。呵,你當我是傻子?會白白地將靈道人的絕學送給你?」

冷玄笑了笑,說道:「我在宮廷裡活了幾十個春秋,學到一件事情,便是世間萬物都有價錢,無一不可交易,若是不能交易,只怪價錢不夠。也罷,你說來聽聽,除了離開此間,但凡力所能及,你我大可商量。」

「裝腔作勢。」樂之揚冷哼一聲,「不是你瞞著朱元璋將我關在這兒麼?」

冷玄打量樂之揚時許,搖頭道:「我一個太監,沒這麼大的能耐。此間沒有陛下手諭,誰也休想踏進一步?」

樂之揚越聽心中越冷,一團期望化為泡影,沉默半晌,問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

「錦衣衛的秘牢,專門用來囚禁一等一的欽犯。」冷玄古怪一笑,「能進這兒的人都不簡單:胡惟庸、李善長、藍玉……你能跟這些人物同牢,也算是莫大的榮幸!」

樂之揚啐了一口,罵道:「榮個屁幸!」

「還在罵人?」冷玄笑著嘆氣,「你這小子,看似聰明,實則愚蠢,全無自知之明,至今都不明白為何落到這步田地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樂之揚問道。

「聖上明見萬里、過目不忘。他殺過的人比你吃的米還多,你這點兒伎倆,又豈麼瞞得過他?容貌可以改易,精神殊難變化,聽你的笛子,看你的舉止,聖上就已生出疑心,背地裡問過我太監樂之揚的事情,下棋時又旁敲側擊,向席應真打聽你的來歷。好在我和老道士口風嚴密,聖上又頭痛諸王之爭,暫且將此事丟在一邊,只令我暗中查探。我受了你的牽連,陽奉陰違,聖上若不追究,這件事本可石沉大海,誰想你少年得志,忘乎所以,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打起寶輝公主的主意。聖上嘴上不說,心中震怒,一面讓梅殷將你困在駙馬府,一面讓錦衣衛徹查你的來歷,我受了內傷,行動不便,縱想包庇,也是有心無力。偏你招搖過市、巧遇故人,一來二去,錦衣衛查到江家,一切水落石出,我遮掩不過,也只好吐露實情。聖上知你武功了得、百毒不侵,尋常手段困不住你,特意蒐羅高人、設下圈套,以晉王之死令你分心,三人合力一擊,將你一鼓成擒。嘿,為你一個秦淮河的小子,聖上如此煞費心機。樂之揚,你就算一死,也大可以瞑目了。」

樂之揚聽得發呆,心中許多疑團,至此全都解開。他這才明白,當日席應真為何苦口婆心地勸他遠離朝廷,老道士慧眼如炬,早已看出其中的兇險,可笑他困於私情,不聽勸阻不說,反而越陷越深,最終作繭自縛、身陷囹圄。樂之揚想著悔恨不勝,可是情根深種、孽緣纏身,倘若再來一次,只怕還是明知故犯、自蹈死地。

「你自個兒找死,我也受了你的連累。」冷玄哼了一聲,「你若識相,乖乖說出靈道人的秘笈,我許你好吃好喝,找人給你治傷,那樣一來,你還能多活幾天。」

樂之揚心中怒氣翻湧,沉默片刻,咬牙說道:「冷玄,有一件事,你做得到,我就把秘笈交給你。」

「什麼事?」冷玄望著樂之揚,忽然皺了皺眉,搖頭道,「不行,太過強人所難。」

「你知道什麼事?」樂之揚問道。

「這還不容易猜到?」冷玄嘆一口氣,「你要我殺了陛下,是不是?」

「做人做狗,一念之間。」樂之揚咬牙說道,「朱元璋陰險刻忌,對你已有猜疑,早晚也會對你下手。」

「好小子,有你的,事到如今,還想挑撥離間?」冷玄大拇指一蹺,微微冷笑,「可惜,你這心計用錯了地方。世間多少老夫老妻,彼此厭棄,又難以割捨,我和陛下也是如此。嘿,像你這樣兒郎,殺了一個,還有成百上千;可他殺了我,又上哪兒找一個武功高強、無家無室、還肯為他擋刀擋箭的老太監?」

「我也為他立過大功……」樂之揚話沒說完,冷玄連連搖頭:「你不同,你逾越了本分,我千錯萬錯,也只是個太監。你放著好好的道士不做,偏要登天梯、跳龍門,當什麼駙馬?哼,做人麼,先得守住本分,守不住本分,那也怪不得別人。」

冷玄的話冷酷無情,可是句句在理。樂之揚心裡明白,但卻不願認輸,倔強道:「你一身武功天下少有,就甘心當一輩子太監?」

「甘心麼也未必。」冷玄嘆了口氣,「我打小兒就是太監,一件事做久了會膩煩,可是再久一些,也就成了習慣,沒有主子服侍,反而心中不安。既然要找主子,就得找個大的,這天底下,論身份地位,誰又大得過皇帝?我這份小心思,陛下了如指掌,如此還敢用我,那就是他的胸襟氣量。呵,你一個黃口小兒,想要離間我與陛下,豈不是白日做夢麼?」

「既然這樣……」樂之揚口中發苦,「靈道人的武功也就不必說了。」

「是麼?」冷玄陰沉沉一笑,「那寶輝的情形我也不用說了。」

「寶輝!」樂之揚心子一緊,「她怎麼了?」

「你要知道麼?」冷玄睨他一眼,「那就拿秘笈來換!」

「想得美!」樂之揚怒氣上衝,「你說寶輝如何,我又怎麼知道真假?」

「你要如何?」冷玄微微皺眉。

「你……」樂之揚狠咽一口唾沫,「你讓她寫信……」

「這個麼?」冷玄沉思一下,搖頭道,「我可做不到!」

「為什麼?」樂之揚一愣。

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。」冷玄嘆一口氣,「我想要秘笈不假,言而無信的事兒卻不幹。」忽然後退一步,砰地關上鐵門。

樂之揚又驚又怒,叫道:「喂,你回來。寶輝怎麼了?公主怎麼了?」

「小子!」冷玄陰惻惻說道,「人活著,不容易。你一味任性,下一次見面,恐怕就是給你收屍。」

樂之揚撲向牢門,鐵鏈嘩啦作響,扯住琵琶骨,將他死死拖住。樂之揚不顧一切地向前掙扎,雙肩鮮血迸濺,他也渾然不覺。

「朱微怎麼了?」種種可怕的念頭從樂之揚心中升起,多日來,他竭力不去想象小公主的結果,然而越是迴避,心中越是不安,如此越積越多,此刻一湧而出,勢如萬蛇噬心,痛苦得難以忍受。

樂之揚撞地、捶門,鬧了好一陣子,方才平靜下來,心想:「朱微死了,一切都休;她若活著,必然飽受朱元璋的折磨。為了她,我也要活下去,冷玄想要秘笈,我就以秘笈為誘餌,設法逃離此地……」

他原本心灰意冷,突然間又起了求生的念頭,掉頭捧起飯菜,大口吃了起來。飯菜粗劣不堪,發出一股餿味兒,樂之揚想起當日東島受罰,陽景等人設計報復,將屎尿摻入飯菜,多虧葉靈蘇援手,方才不至餓死。他無以為報,為之吹笛,好風好月宛然如昨,聽笛的女子卻不見蹤影。樂之揚心中感傷,放下碗筷,葉靈蘇的身影若隱若現,少女默默地望著他,憂傷的眼神讓人心碎。

「葉姑娘……」樂之揚想要說些什麼,可是千言萬語,不知從何說起,畢竟辜負佳人美意,說什麼都是矯情。

用完飯菜,樂之揚盤膝打坐,真氣一動,背心有如刀割,兩腎之間奇痛鑽心,真氣散落在各大經絡,雲散水逝,聚合不了。倘若強行發力,又覺肩窩劇痛、筋脈痠軟,雙腿傷口痛得死去活來。

穿肩胛、斷腳筋,自古就是對付內家高手的不二法門,隨你多高的武功,這兩處一壞,平生修為付諸流水。冷宮中三大高手聯手一擊,樂之揚已受極大內傷,可冷玄知道《靈飛經》的厲害,怕他重聚真氣、東山再起,一不做二不休,用這兩個法子,將他徹底變為廢人。

樂之揚嘗試半晌,白白流了許多血汗,仍是發不出一絲內勁。他靠在牆邊,欲哭無淚,雄心壯志化為烏有,只覺身心睏倦,不知不覺地迷糊睡去。

不多一會兒,他悠然入夢,跟著一乘花轎,穿街繞巷,走遍京城,到了一處宅邸,耿璇迎了出來,披紅掛綵,春風得意,掀開花轎珠簾,朱微鳳冠霞帔,從轎子裡冉冉走出。樂之揚大喊大叫,可是無人理睬,耿璇牽著公主玉手,笑盈盈走向宅門,樂之揚追趕上去,宅門砰然緊閉,他繞著圍牆行走,可是無門可入,一想到宅內情形,樂之揚惱怒發狂,使勁撞向圍牆,卻如杵著銅牆鐵壁,正在沮喪,忽覺有人拍肩,回頭一瞧,樂韶鳳血肉模糊,定定站在身後,直勾勾地向他望來……「老爹……」樂之揚一坐而起,扯動鐵鏈,鑽心刺骨,渾身上下溼漉漉的盡是汗水。

環顧四周,一團漆黑。樂之揚醒悟過來,回想夢中情形,當真不寒而慄。就在這時,耳邊傳來呼吸之聲,樂之揚雖成殘廢,耳力未衰,黑牢中萬籟俱寂,那呼吸綿細圓長,輕微之極,可也十分清晰。樂之揚的心子猛地提起,汗毛隨那呼吸,一根根豎立起來。

「誰?」樂之揚恐懼莫名,話從口中發出,早已變了腔調。

呼吸聲忽然消失,有人咦了一聲,說道:「你聽得見我?」

樂之揚嚇了一跳,使勁擰一下大腿,甚是疼痛,不像做夢。黑牢裡竟有他人?真是咄咄怪事!

樂之揚的牙關得得作響,忽聽那人又說:「多日不見,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?」

樂之揚聽他口風,似曾相識,可牢裡伸手不見五指,這人又如何看得清他的樣子。他驚奇駭異,忍不住問道:「你、你到底是誰?」

那人沉默一下,忽而笑道:「是了,你修為不足,暗中看不見東西!」

說完這話,牢裡明亮起來,彷彿天門中開,射下一道神光。樂之揚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男子,年不過四旬,眉長眼亮,鼻直口方,肌膚豐澤,俊秀軒昂,光亮來自他的衣發袍服,溶溶洩洩,處在黑牢之中,有如仙佛臨凡。

樂之揚沐浴在輝光之中,半痴半醉,如幻如夢,微微張嘴,定定地望著男子。

男子一拂衣袖,注目望來。樂之揚定了定神,結結巴巴地問:「你、你是神……還是鬼?」

「鬼神?」男子訝然失笑,「我倒忘了!這樣子如何?」說著雙頰凹陷,肌膚枯萎,雙眼變長,嘴唇變薄,霎時間,老了數以十歲,由丰神男子一變為年邁老人。
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衝口而出,心中湧起一陣激動,繼而又疑惑起來,方才的情景變化出奇,超乎想象,若非親眼目睹,簡直難以置信。

落羽生盤膝坐下,從袖裡取出半根蠟燭,放在地上,捻動燭芯,點亮蠟燭。燭光一起,他身上的輝光也暗淡下去。

「你、你……」樂之揚握緊雙拳,結結巴巴,仍是轉不過念頭。

落羽生一言不發,看了看樂之揚肩上鐵鏈,又審視他腳頸處的傷口,緊皺眉頭,過了一會兒,忽道:「朱元璋乾的?」

樂之揚默然點頭,落羽生嘆了口氣,搖頭道:「這個老頭兒,死性不改,盡幹一些焚琴煮鶴的勾當。」

「落先生……」樂之揚終於理清思緒,「你剛才的樣子?」

「那是我的本相。」落羽生淡淡說道,「適才忘了變相。」

「變相?」樂之揚詫異道,「你、你真是神仙麼?」落羽生在宮中無端消失,又能隨意變化形態,樂之揚意想之中,除了神仙鬼怪,再無如此奇蹟。

落羽生搖頭說道:「我不是神,也不是鬼,只是會點兒武功。」

「變化模樣也是武功?」樂之揚驚訝不勝。

落羽生笑道:「上善若水,人體之內,十之六七都是流水,只要駕馭有道,自可枯榮由心,隨意變化容貌體態。」

「駕馭體內之水?」樂之揚如聞天書,「如何駕馭?」

「如此這般!」落羽生攤開手掌,掌心多出點點水滴,水滴由少變多,聚成小小一攤。樂之揚正覺驚奇,倏忽之間,清水化為霧氣,聚而不散,懸在落羽生的手心。

「呀!」樂之揚驚訝得叫出聲來,「宮中那些霧氣……」

落羽生五指收攏,霧氣盡數吸回掌心:「周流六虛,法用萬物,這馭水之法,就是我的‘周流水勁’。」他見樂之揚一臉茫然,不由自嘲苦笑,「雕蟲小技,不說也罷。」

樂之揚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,聞言忙說:「哪兒話?這要是雕蟲小技,天下的武功全都不值一提。」

「那也不然。」落羽生說道,「武學之道,奇人輩出,你的‘由音入武’,雲虛的‘般若心劍’,均是別開生面,令人歎為觀止。」

交談至此,樂之揚終於定下心來,說出心中久藏的疑惑:「落先生,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

「這個麼?」落羽生向東一指,「我從那邊來的。」

樂之揚定眼望去,嚇了一跳,東面石壁上多了一個大窟窿,黑咕隆咚,乍一看去,渾然不覺。落羽生看出他心中所疑,說道:「這兒的牢房不止一間。」

「落先生……」樂之揚望著數尺厚的石壁,「您、您也被關在這兒?」

「不是!」落羽生漫不經意地道,「我藏在這兒,本為躲避仇家,無意中聽見你和冷玄的對話,才知道你也被關在這兒。」

「仇家?」樂之揚越發驚奇,「你這麼大的本事,也會有仇家?」

「這又什麼奇怪?」落羽生笑了笑,「我那仇家,你也認識。」

樂之揚心念數轉,衝口叫道:「雲虛?」

「是啊!」落羽生點頭,「雲虛!」

「那麼……」樂之揚指著落羽生,結結巴巴,難以置信,「那麼您是梁、梁……」

「沒錯。」落羽生坦然說道,「我就是梁思禽!」

樂之揚早就疑心落羽生就是梁思禽,只是老頭兒太過落拓,渾然不像是天下第一人的風采,這時得他親口承認,仍覺有些難以置信。恍惚間,梁思禽容貌變幻,又回到先前模樣,雋秀明朗,湛然如神,算起來,他已年過六旬,看上去卻不過三十出頭,想象他年少時的風姿俊彩,又是如何的超群逸塵?

「你知道了我的身份。」梁思禽笑了笑,「我也不必再以假面示人了。」

樂之揚望著西城之主,心中波翻浪湧,梁思禽換了容貌,骨子裡的孤傲仍是揮之不去。

「梁城主……」樂之揚話才出口,梁思禽一擺手:「你我知音一場,何須客套?你仍叫我‘落先生’,我痴長你幾歲,叫你一聲‘小子’如何?」

「是!」樂之揚心神鬆弛,若當對方是梁思禽,他心中難免敬畏,但以落羽生視之,反而自在許多,想了想,問道,「落先生,當晚引走雲虛也是你麼?」

梁思禽點了點頭:「我再不出頭,你和小公主不死也要發瘋。」

「若是那樣……」樂之揚慘笑一下,「倒也好了!」

梁思禽輕輕皺眉,打量樂之揚道:「你如何淪落至此?」

樂之揚鬱憤難舒,正愁無處排解,梁思禽一問,登時無所隱瞞,將如何遭遇張天意尋仇、捲入「靈道石魚」之爭;如何遇上朱微,知音相愛;如何逃出禁城、發現義父慘死、拜入東島門下;又如何離開東島,歷經風波,化名道靈,再與小公主相會;又如何捲入宮廷紛爭,露出馬腳,慘被廢去武功、打入大牢。

他忽而歡悅,忽而傷感,忽而憤激,忽而自怨自艾,說到口乾舌枯,才稍稍平靜下來。

梁思禽默默聽完,過了良久,嘆道:「以朱元璋的脾氣,沒有殺你,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。」

「萬幸什麼?」樂之揚悲憤莫名,抖動肩上鐵鏈,「變成這個鬼樣子,跟死了又有什麼分別?」

梁思禽皺了皺眉,突然伸手,抓過樂之揚的足踝,看了看斷筋的地方,略一沉吟,挺身站起,抓住樂之揚肩頭鐵鏈,錚錚扯成兩段,跟著一抬手,連血帶膿地拔了出來。

這幾下電光石火、快不可言。樂之揚猝不及防,痛得兩眼發黑,好容易緩過勁來,忽見一團漆黑,梁思禽不見蹤影。
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叫了一聲,空室迴響,無人應答。他拖著傷腿,爬向東面石壁,伸手一摸,石壁完好,別說窟窿,連縫隙也不見一絲。

樂之揚心生困惑,肩上痛楚未消,方才的一切真實不虛,可是梁思禽神出鬼沒,處處不合人世間的法則,來而不知其來,去而不知其往。樂之揚呆坐地上,只覺夢耶非耶,心中大為迷茫。

過了許久,梁思禽也沒出現,樂之揚天性好動,儘管不能行走,也自爬來爬去。鐵鏈一去,少了拘束,他爬遍牢房,渴望找到梁思禽出入的路徑,可是一無所獲。久而久之,他沮喪起來,甚乎懷疑先前的一切都是夢境,壓根兒不曾發生。可是鐵鏈斷絕實實在在,樂之揚把玩斷鏈,鏈上鐵環千錘百煉,堅韌之極,他縱不受傷,空手扯斷也決無可能,落到梁思禽手裡,如折蒿草,渾不費力,單憑這一手,天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辦到。

不多久,獄卒送來飯菜,樂之揚本想捉住對方,但恐打草驚蛇,生生按下念頭,自從見了梁思禽,他的心裡有了希望,吃起飯來也覺香甜,恨不得馬上衝出牢房、報仇雪恨。

可是一等再等,梁思禽始終沒有現身。樂之揚耐心漸失,焦躁不安,抓起鐵鏈相互敲擊,精鐵交鳴,自成韻律,敲了一會兒,不覺睡意襲來,靠著牆角迷糊睡去。

還未睡熟,忽聽些微動靜。樂之揚挺身驚起,前方徐徐亮起一盞桐油宮燈,梁思禽蹲下身子,也不瞧他,隨手捻動燈芯,又將四盞油燈陸續點亮。五盞燈同時大放光明,將整個兒囚室照得亮堂堂的。

「落先生!」樂之揚滿心疑惑,忍不住問道,「你做什麼?」

梁思禽說道:「此間太暗,不好療傷。」

「療傷?」樂之揚一愣,繼而激動起來,「您、您給我療傷?」

「是啊!」梁思禽說道,「你我相遇,也是緣法。倘若再晚兩日,七天一過,你就得當一輩子廢人。」

樂之揚心子怦怦狂跳,他對傷勢早已絕望,但聽梁思禽的口風,並未不能治癒。此人一代宗師,應該不會騙人。

梁思禽站起身來,拎過一口箱子,漫不經意地說道:「自古斷筋鎖骨,都是不治之傷。好在先祖母深諳醫道,留下了一個‘綴雲補天膏’的奇方,非止能治筋骨斷絕,即便手腳分離,一個時辰以內,也可續接完好,活動如初。」

樂之揚又驚又佩:「世上竟有如此奇方?令祖母一定是大名鼎鼎的神醫。」

梁思禽沉默一下,說道:「她醫術很好,但無多少名氣。」

「令祖母尊姓大名?」樂之揚忍不住問道。

「她姓花,名曉霜!」

「素心神醫。」樂之揚衝口而出。

梁思禽抬起頭來,驚訝道:「這綽號埋沒多年,你又如何知道?」

「席道長說的。」樂之揚停頓一下,激動起來,「他還說,創立‘毒王宗’的‘萬歲郎中’是她的弟子,如此說來,落先生和‘毒王宗’也有淵源,為何……」

「閒話少說!」梁思禽打斷他道,「‘綴雲補天膏’有幾味藥材十分稀有,我找遍京城,到了太醫院方才找全。提煉藥膏,又費了不少工夫。你傷勢惡化,若不早早施術,縱有靈藥,怕也無用。」

梁思禽一邊說話,一邊從藥箱裡取出藥瓶、小刀、桑麻細線,先讓樂之揚飲下麻藥,令其昏沉,再將小刀火燒酒浸,割去腐肉,洗盡膿血,用絲線縫合斷筋,塗上一層極刺鼻的油膏。治完雙腳,雙肩創口也如法炮製。

忙了半日,麻藥效力退去,樂之揚甦醒過來,只覺傷口痛癢難忍,似有蟲蟻鑽爬,正想伸手抓撓,梁思禽凌空數點,樂之揚登時雙臂僵硬、動彈不得,痛癢之苦並未減輕,樂之揚忍受不了,禁不住呻吟起來……梁思禽取過一個瓷壺,倒了一碗青綠色藥汁,扶起樂之揚,灌進他的口中。藥汁腥臭酸苦,難以下嚥,樂之揚翻腸倒胃,幾乎兒嘔吐出來。

「落先生。」樂之揚好容易緩過氣來,「這是什麼藥?」

「四難湯!」梁思禽笑道,「難喝麼?」

樂之揚苦著臉,不知如何回答。梁思禽說道:「所謂四難,即是難看、難聞、難喝、難以消化。」

「對、對。」樂之揚連聲說道,「這名兒再貼切不過了。」

「這名兒是我祖父起的,他當年身受重傷,多虧這藥,才能活命。」梁思禽微微嘆氣,「良藥苦口,湯有四難,但能起死回生。」

「這要幾天才好?」樂之揚望著傷處,恨不得一朝痊癒。

梁思禽皺眉不語,樂之揚見他神色,心中忐忑起來,忍不住小聲問道:「落先生……」

梁思禽回過神來,徐徐說道:「樂品即人品,聽你的笛聲,應是通達之人。」

樂之揚聽出況味,心中刺痛,強笑道:「我懂了,這傷還是好不了啦?」

「也不是。」梁思禽微微搖頭,「你傷勢太重,耽擱甚久,將來行走或許無虞,雙臂活動也能自如,可要與人動武、爭強比快,恐怕……力不能及。」

他說得含蓄,樂之揚已然明白,梁思禽靈藥神術,也不過讓他行動如常,一身武功到底廢了。他原本無拳無勇,不會一招一式,後來機緣湊巧,練成曠世武功,而今忽又失去,一得一失,真如一場幻夢。樂之揚心中恍惚,不由得痴了。

梁思禽見他模樣,暗暗嘆氣,寬慰道:「武學不過小道,比起你樂道上的造詣,當真不值一提。自古能人志士,從不囿於一身得失,孫臏刖足,兵法修列,史遷宮刑,發憤著書,寫出煌煌史記。何況武功有內有外,外功不濟,還可勤修內丹,延年益壽,倘能如此,豈非因禍得福?」

樂之揚聽了這話,定一定神,苦笑道:「承先生吉言,若能走得了路、拿得起碗,我也就心滿意足了,至於外功內功,不說也罷。」

梁思禽瞥他一眼,知他言不由衷,想了想,說道:「說起內功,你內傷棘手,不在外傷之下,所中三掌一指,左脅是密宗‘大圓滿心髓’,雜而不純,剛中帶柔,似乎暗含‘大慈廣度佛母神功’,唔,兩大內功勢如水火,陰陽剛柔各走偏鋒,此人不會轉陰易陽之法,貿然身兼二者,恐怕有些夠嗆。」

「轉陰易陽?」樂之揚心頭一動,「落先生,崇明島上,點撥我的也是你吧?」

梁思禽笑道:「你落入‘周流八極陣’,我若不幫忙,你豈不死了?」

「落先生。」樂之揚感動莫名,「你數次相救,大恩大德,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。」

「於你救命之恩,於我舉手之勞,區區小事,何足道哉。」梁思禽輕描淡寫地道,「那天時間倉促,‘轉陰易陽術’只說了一些皮毛。我沒教完,你也沒有練全。哼,要是練全了,幾個么麼小醜,又如何傷得了你?」言下傲氣流露。

樂之揚沉默一時,嘆道:「如論如何,先生的恩德我銘刻在心。」

梁思禽笑了笑,又說道:「至於你右脅中的一掌,柔中帶剛,似乎出自玄門,可又十分霸道。」

樂之揚說道:「那人叫扶桑道人,是南海煉氣士,冷玄說他的武功叫‘大至流神通’。」

「大至流神通?」梁思禽雙眉一揚,冷笑道,「好大的口氣!」

樂之揚說道:「海外蠻夷,沒見過什麼世面!信口胡吹,也是有的。」

「也不可輕敵!」梁思禽搖頭,「這道人的內勁另闢蹊徑,下次遇上,還須當心。」

樂之揚點頭,梁思禽又說:「這兩掌雖然厲害,可都不如冷玄的一掌一指,若非你內功深厚、臨危護主,恐怕屍骨已寒了。」

「老閹雞……」樂之揚咬牙切齒,「我早晚殺了他。」

梁思禽默然片刻,忽道:「小子,咱倆打個商量。」

「前輩請說,晚輩萬無不從。」

梁思禽說道:「你放過冷玄,別跟他計較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樂之揚又驚又怒,心中老大不平,他屢受老太監殘害,對其恨入骨髓。

「這個……」梁思禽想了想,嘆氣道,「當年先祖父去世,再三叮囑過我,倘若有朝一日回到中土,務必善待天山瑤池的弟子,縱然十惡不赦,也要多方引導、盡力寬宥為是……」

「令祖父未免太過任性……」樂之揚口不擇言,說完之後,低頭不語。

梁思禽掃他一眼,忽而笑道:「你這話沒有說錯,先祖父性子狷狂,為所欲為,因為這個脾氣,生平吃了不少苦頭。」

樂之揚聽了暗生慚愧,說到「為所欲為」,他也好不到哪兒去,至於所吃的苦頭,那也不必說了。

梁思禽接著又說:「我也知道此事勉強、後果殊難預料,可先祖父臨終相托,我又如何忍心回絕?」

樂之揚好奇道:「令祖父為何對瑤池弟子另眼相看?」

「他年少時,虧欠了瑤池柳祖師一樣東西,掛念久之,終生難忘。」

「虧欠了什麼?」

「一段情!」梁思禽說到這兒,舉頭望天,悵然嘆了一口氣,「一段不了之情。」

樂之揚也是為情所困,想到朱微,一時默然,本想懇求梁思禽打探小公主訊息,話到嘴邊,又難以開口。此人天下奇士,豈容他後生小子呼來喚去。想到這兒,只好打消念頭。

梁思禽出了一會兒神,續道:「後來我回到中土,千方百計尋找瑤池傳人,不惜遠赴天山,然而一無所獲。直到後來,我偶遇冷玄,方才知道,瑤池一派屢經變故,人才凋零,在世的弟子,只剩下一個性子古怪的小太監。」

「不止性情古怪,而且投機鑽營、阿附權貴、心狠手辣,奸詐無情……」

樂之揚深恨冷玄,極口痛罵。梁思禽瞧著他,不覺啞然失笑,說道:「冷玄的確不是好人,凡人做了太監、人倫喪失、忍辱含垢,為人處世,不可以常理度之。儘管如此,瑤池一脈只剩下他一個,我縱然惋惜,也唯有信守先祖父的遺託。冷玄性情執拗,任其所為,必死無疑,為了讓他活著,費了我老大的工夫。」

樂之揚奇道:「我聽席道長說,朱元璋慧眼識人,三擒三縱,將冷玄收為心腹,聽落先生的意思,似乎別的隱情?」

「席應真為人實誠,你可比他明白多了。」梁思禽微微苦笑,「朱元璋猜忌殘忍,你幾時見他寬宥於人?冷玄三擒三縱,只是他演的一齣戲罷了。」

樂之揚心頭一動:「莫非先生您……」

「是啊。」梁思禽自嘲一笑,「我背地裡求了他,那時我和朱元璋交情甚篤;他內心不快,面子上也勉強答應。作為交換,我也為他做了幾樣見不得人的勾當。席應真為人方正,這些勾當他若知道,必然極力反對,所以我也就將他瞞過。朱元璋知道了我和冷玄的淵源,將他留在身邊,實為防範於我,他以為我礙於先祖遺囑,不能傷害冷玄,有冷玄護著,我就不會與他為難。」

樂之揚聽完,沉默良久,說道:「這麼說,我要殺冷玄,先得過先生這一關?」

梁思禽徐徐點頭,「瑤池派一脈單傳,他死了,家祖九泉之下一定難過。」

既有梁思禽護著,冷玄便是不死之身。樂之揚灰心喪氣,低頭不語,梁思禽也無話可說,徑自起身走了。

樂之揚躺著無事,只覺傷口痛癢難煞,可是雙手受制,只好運轉內力,試圖緩解痛苦。說也奇怪,先前真氣散落,這時凝神良久,丹田跳動、心口發熱,「手太陽小腸經」經中的真氣頗有流動的意思。樂之揚大喜過望,平心靜氣,導引真氣,可是運氣稍急,便覺中掌處牽扯劇痛,花了數個時辰,累得筋疲力盡,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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