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秘牢奇人

出了皇城,樂之揚春風得意,滿心歡喜,環視四周,只覺京城面貌也與往日不同。

打馬行了一程,忽為巡邏士兵攔住,方知京城戒嚴,不得出入城門。樂之揚心中發愁,正想去哪兒對付一宿,忽見梅殷率眾趕來,喝退京軍,笑道:「道靈仙長,陛下知你不能出城,特令我接你去駙馬府小住,待到餘波平息,再回陽明觀不遲。」

他仍以「仙長」相稱,樂之揚心中微感疑惑,可轉念一想,自己只是求婚,尚未真正迎娶公主,梅殷不知究竟,也是理所應當。於是含笑稱謝,跟隨梅殷前往梅府。

到了府裡,寧國公主驚魂未定,仍未入睡。三人圍坐小酌,談及謀逆之事,都是心有餘悸。朱元璋禁令嚴厲,三人不敢深說,喝了一會兒悶酒,樂之揚告辭回房。他腦子裡盡是朱微的影子,音容笑貌,如在眼前。樂之揚難以入眠,禁不住找了一根笛子,吹起《雎鳩》的曲調:「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參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輾轉反側。參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參差荇菜,左右毛。窈窕淑女,鐘鼓樂之。」

樂之揚一邊吹奏,只覺這一首上古詩歌儼然是為他和朱微量身寫成。回想二人琴瑟友之、寤寐求之,求之不得,別離久之,如今雖然「輾轉反側」,可也終得正果,只待「鐘鼓樂之」,迎娶朱微,生兒育女……他心懷激盪,只將《雎鳩》吹了數遍,只待東方發白,這才意足神倦,倒頭睡去。

次日朱元璋下旨,王公大臣未得旨意,不可擅離宅邸。如此一來,樂之揚竟被困在駙馬府裡,百無聊賴,閒散度日。梅殷夫婦知道他立了殊功、前程遠大,使盡解數,百般討好。寧國公主礙於禮數,不能時時相陪;梅殷幾乎寸步不離,品酒飲茶、下圍棋、打雙陸,樂之揚留意珍寶,無不慨然相贈,亦且投他所好,邀其擺弄絲竹,找來歌姬舞女為之詠唱伴舞。

姬女中不乏美人,梅殷暗示相贈侍寢。樂之揚心有所屬,自然退避三舍,但他一非君子,二非聖人,聽著好言好語,享用美食美器,欣賞珍寶綾羅、玉貌花容,也不由醺醺然、飄飄然,有些兒忘乎所以。

十數日轉眼即過,戒嚴令仍未解除。樂之揚焦躁起來,旁敲側擊,向梅殷打探訊息。然而變故之後,老皇帝一手掌控局勢,縱如皇親國戚,也是矇在鼓裡,只知兵馬調動頻繁,長街小巷,時有士卒巡邏。

這一日,用過早飯,樂、梅二人正在涼亭下棋,忽有太監傳旨,宣樂之揚入宮。

梅殷不無羨慕,笑道:「道靈仙長,聖上對你果然不同,沒召寧國公主,先召你入宮面聖。聖眷之隆,當朝少有。」

「駙馬爺說笑了。」樂之揚心下喜悅,笑容滿面,「陛下只召我入宮,又沒說為了何事?或許輔佐太孫不周,陛下打算斥責我呢!」

「決不至此。」梅殷連連擺手,「你有救駕之功,就算一千一萬個過失,也抵不過這一大功勞。如今遭逢鉅變,正是用人之際,召你入宮,必有大用。」

樂之揚謙了幾句,隨太監出了駙馬府,他玩味梅殷的話,猜想朱元璋此番召見,或與婚事有關。他迎娶公主,老皇帝未必高興,但如梅殷所說,他有救駕之功,足以抵消種種不利。

一想到婚事,樂之揚患得患失,既十分憧憬,又怕橫生變故。沉思默想,不覺到了禁城附近,忽聽馬蹄聲響,轉眼一瞧,燕王領著幾個隨從,鮮衣怒馬,疾馳而來。

「可巧!」燕王縱聲大笑,「仙長也在?」

樂之揚拱手:「燕王殿下!」作勢下馬。

「仙長不必多禮。」燕王一揮馬鞭,「你也奉旨麼?咱們一道入宮!」催馬上前,跟樂之揚並轡而行。

到了午門,忽見門前一溜兒跪著十餘名死囚,劊子手提刀比劃,準備行刑。囚犯受過酷刑,傷痕累累,滿臉是血,一個個垂頭待死,看上去十分悽慘。

樂之揚心中怪訝,細瞧囚犯,忽然一個犯人抬起頭來,看見樂之揚,只一愣,脫口而出:「道靈仙長!」

樂之揚定眼望去,吃了一驚,這犯人竟是盧光,羽林衛的指揮使。當日平亂,舉足輕重,功勞不小,誰知十多日不見,竟然淪為死囚。

「仙長,救命……」盧光嗓子裡透出哭腔,「下官冤枉,冤枉啊,那晚你親眼看見,我可是一心勤王的啊……」

他儼然逮住救命稻草,使出渾身氣力,掙向樂之揚的馬蹄,但被身後的衛兵死死摁住。

樂之揚大惑不解,可又不便停留,低頭催馬,徐徐向前。盧光淒厲的嘶叫從他身後傳來:「天地良心,我盡忠守職,沒有半點兒謀逆的心思。道靈仙長,你可是親眼看見的啊,下官冤枉,冤枉啊……」說到這兒,放聲痛哭,哭聲悽慘絕望,有如杜鵑泣血。

樂之揚胸中熱血上湧,一撥馬頭,就要轉回。燕王突然伸手,挽住他的韁繩,衝他微微搖頭,目光甚是嚴厲。

「殿下……」樂之揚一愣,低聲說道,「他確是當日的大功臣。」

「少管閒事。」燕王淡淡說道,「是不是功臣,陛下說了才算!」

說話間,盧光的哭叫聲戛然而止。樂之揚心如針刺,閉上雙眼,想要回頭,又覺不忍,只好信馬由韁,隨著燕王向前。

忽聽燕王說道:「禁軍惑於晉王的矯詔、從逆謀亂,置父皇於險地,各衛指揮使盲信盲從,不辨真偽,干犯律令……」

樂之揚心中不忿,晉王所擬聖旨幾可亂真,諸將倉促之間,如何能夠分辨真偽?何況朱元璋一旦露面,盧光立馬反戈,若他真有異心,當日成敗尚未可知。而今秋後算賬,不問賢愚,一殺了事,究其原由,怕是朱元璋虎毒不食子,不好殺晉王,遷怒於禁軍,濫殺無辜,發洩私憤。

皇家之事難以理喻,樂之揚越想越覺氣悶,隱隱生出不祥之感。

到了宮城,下馬乘轎,到了御書房外,還沒進門,就聽有人說笑。入內一瞧,卻見朱元璋斜倚龍床,膝上坐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女童,吃著老皇帝遞上的糖果,眉開眼笑,稚嫩可愛。

燕王向樂之揚低聲道:「這是寶慶公主。」

樂之揚早就聽說朱元璋老蚌生珠,有個小女兒寶慶公主,年紀不過三歲。樂之揚心生好奇,仔細打量寶慶,小公主也定眼瞧他,眸子清亮無瑕,宛如點墨水晶。她見樂之揚姿容俊秀,心中大有好感,衝他嫣然一笑。

朱微站在朱元璋身邊,見這情形,不覺莞爾。燕、樂二人上前叩拜,朱元璋笑了笑,將寶慶公主交到一個妃嬪手裡,淡淡說道:「你帶寶慶出去吧!」

那妃嬪正是寶慶生母張氏,聞言應了一聲,戰戰兢兢地抱著女兒退出書房。

朱元璋注目二人離開,忽而說道:「兒女還是小時候好,年紀越大,越讓人傷心。」

眾人知他意有所指,都覺尷尬。朱元璋掃視眾人,微微冷笑,揚聲道:「老四,晉王的逆黨你查得如何?」

「盡已查明。」朱棣取出一封奏摺,「都在奏章裡面。」

朱元璋接過,展開掃了一眼,忽然呵呵直笑,抬頭說道:「老四啊老四,你要殺光朕的大臣麼?」

燕王愣了一下,低頭說道:「兒臣不敢,這些人或多或少,都與晉王有一些干係!」

「或多或少?」朱元璋白眉一揚,「黃子澄和齊泰,也是晉王一黨?」

朱允炆又驚又怒,臉漲通紅,瞪視燕王。朱棣面不改色,笑笑說道:「兒臣得到訊息,這二人確與晉王暗通款曲,父皇若不信,可令有司細細拷問。」

「皇祖……」朱允炆大急,「萬萬不可!」

朱元璋瞪他一眼,朱允炆自覺失態,低頭後退兩步。朱元璋又瞧一遍奏章,搖頭說道:「進了錦衣衛,鐵打的人兒也要化成汁,黃、齊文弱書生,又怎麼熬得過去?」

「除惡務盡。」朱棣說道,「鼠首兩端,擇勝者而從之,這樣的人比比皆是。身在東宮,心繫晉王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倘若因此放過,如何讓其他的逆黨服罪?」

「住口!」朱允炆怒不可遏,「你分明是公器私用,剷除異己!」

燕王瞥他一眼,漫不經意地道:「太孫言重了,我奉旨行事,必定慎之又慎,豈敢胡作非為?有罪無罪,一審可知?太孫若有異議,大可向陛下進言,收回任命,另尋高明。至於‘公器私用’四字,朱棣萬萬擔當不起。」

朱允炆氣得渾身發抖、兩眼泛紅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;朱棣有備而來,侃侃而談,舉止從容。樂之揚一邊瞧著,當真佩服他指鹿為馬的本事,明明就是公器私用,從他嘴裡說出來,竟然振振有詞、理直氣壯。朱允炆原本佔了道理,反被他三言兩語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
朱元璋瞅一眼燕王,又瞧了瞧朱允炆,似乎有些失望,嘆了口氣,說道:「老四,你奏章上說,要收回晉王的封地?」

「當然。」朱棣慨然說道,「晉王如此悖逆,封地豈可保留?」

「話雖如此……」朱元璋似笑非笑,「晉王沒了封地,你的侄兒侄孫,豈不個個都要去討飯?」

燕王微微皺眉,拿不定老皇帝話中真假,遲疑一下,說道:「所謂持法以平,不分貴賤,謀逆之罪,禍及九族。以兒臣之見,不但封地沒收,晉王的妃嬪子孫都該收監關押,縱不處死,也當軟禁終生!」

朱元璋臉色一沉,甩開奏章,冷笑道:「既然禍及九族,晉王的兒子有罪,晉王的老子,是不是也脫不了干係?」

燕王一愣,忙道:「父皇言重了,兒臣並無此意,只是律法如此、不得不爾……」

「好一個不得不爾。」朱元璋連連搖頭,「老四啊老四,你跟老三兄弟一場,就沒有一星半點兒的情意?」

朱棣額頭見汗,澀聲說道:「兒臣只知王法,不知人情。」

朱元璋嘆一口氣,輕輕拍了拍桌案:「王法之外,無非人情。晉王千錯萬錯,總是朕的兒子,若說罪衍,朕教子不嚴,罪在其先,若要株連,第一個受罰的應該是朕……」說到這兒,微微有些傷感,「當年朕教子嚴厲,你二哥楚王觸犯律法,畏懼懲處,自焚而死。朕深感痛心,後來對你兄弟,不免失之寬縱,久而久之,方有今日之禍。罪在朕躬,豈可禍及子孫?」

燕王無言以對,朱允炆見他受挫,心中竊喜,拱手說道:「皇祖聖明。依孫兒所見,晉王封地,不可沒收,晉王子孫,一概不問。他們蒙受聖恩,必定感激涕零,不敢再生亂心。」

「不可。」燕王銳聲說道,「謀逆乃是大罪,懲罰太輕,何以服眾?」

「是啊!」朱元璋也說,「晉王總是謀逆,這樣的懲罰,似也說不過去。」

「這樣好了。」朱允炆眼珠一轉,「將晉王的罪責統統推給他人。」

「哦?推給誰?」

「禁軍十二衛的指揮使!」

「晉王逆黨如何處置?「

「誅其首腦,餘者不問。」

朱元璋瞅著孫兒,含笑點頭,朱棣望著二人,心中亂成一團。朱元璋手段狠辣,早年胡惟庸、藍玉兩案,株連甚廣,殺人數以萬計,朱棣有意仿效、藉機剷除異己,誰想一涉兒孫,朱元璋處處迴護、徇私枉法,頗有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的意思。

朱棣聰明絕頂,略一思索,便有所悟。他天生富貴,意在皇位,兄弟子侄都是對手,只想戰而勝之。朱元璋少年貧苦,最怕子孫重歷當年的苦難,裂土封王,正是為此,亦且定下規矩,朱氏子孫,無論嫡庶,朝廷均要賞賜錢物、終生供養;況且事情鬧大,皇家顏面無存,老皇帝當務之急,並非清算逆黨,而是如何保全宗族子弟,維護皇家的面子。

朱允炆看出了朱元璋的心思,刻意逢迎,大獲全勝;朱棣以己度人,碰了老大一個釘子,呆呆發愣,沮喪不勝。

正煩亂,忽聽朱元璋又說:「老四,說到老三,有件事你代朕去辦。」他打個手勢,冷玄送上朱漆丹盤,盤中一隻翡翠玉盅,盛滿褐色藥汁,「老三病得不輕,這碗藥你給他送去。」

燕王滿心疑惑,晉王階下之囚,送藥一個太監足夠,何須他親自前往。朱棣自負才智,算計精明,可是每次面對父親,總感智力俱窮,猜不透老皇帝的心思。當下嘆一口氣,正要去接丹盤,不料冷玄將他繞過,送到樂之揚面前,但聽朱元璋笑道:「道靈,你也陪老三走一趟!」

樂之揚接過藥盅,也是莫名其妙,朱微皺了皺眉,輕聲說道:「父皇,三哥病了麼?我也去瞧瞧?」

「不!」朱元璋淡淡說道,「你留下!」

來到宮中,朱元璋隻字不提婚姻。樂之揚暗生疑惑,偷眼望去,朱元璋白眉緊鎖,兩眼盯著奏章,淵默谷深,心中所想一絲不露。

「走吧!道靈仙長!」冷玄的聲音傳來,透出一股子慣有的譏誚。

樂之揚微微苦笑,瞥了朱微一眼,後者秀眉微顰,意似沉思,見他望來,展顏一笑,笑容清美甜潤,樂之揚如沐春風,心中迷惑一掃而光,抖擻精神,跟在燕王身後。

冷玄手持拂塵,當先引路,一行人彎彎曲曲,不多時望見一座宮殿。樂之揚只覺眼熟,仔細一瞧,竟是遇見含山公主的冷宮,也是那一晚,他與朱微久別重逢,回想當時情形,樂之揚心懷激盪,久久難平。

冷宮外有士卒挎刀守衛,進入庭院,宮房緊鎖。門外一僧一道,一站一坐,站著的道士黑膚白鬚、凹眼凸鼻,個子高瘦挺拔,有如老檜沖天,凜然有傲霜之姿;坐著的是一個紅袍番僧,四十出頭,雙頰瘦長,鼻如鷹勾,相貌看似兇惡,肌膚卻很柔嫩,白裡透紅,吹彈得破,有如雪中藏火,紅光隱隱。

這二人身具異相,燕王和樂之揚忍不住多看兩眼。冷玄向那二人引薦道:「這是燕王殿下、道靈仙長。」

道人神情一肅,稽首行禮;番僧也飄然起身,合十參見。二人氣度沉凝,舉止柔中帶剛,燕王、樂之揚都是行家,一瞧便知對方內外兼修,應是武學好手。

冷玄指著道人:「這一位扶桑道長,原是南海仙島上的高士,一身‘大至流神通’出自道門旁支,另闢蹊徑,頗有獨到之秘。」又指了指番僧,「這一位是吐蕃‘大覺尊者’,奉活佛之命來中土面聖;蓮花生大士以降,尊者是吐蕃第一位身兼‘大圓滿心髓’與‘大慈廣度佛母神功’的高僧,降龍伏虎,不在話下!」

樂之揚見識淺薄,冷玄所說的武功他都沒聽過,老太監向來冷傲,極少稱許他人,聽他話中之意,對這一僧一道頗為推崇。但以二人身份,何以在此出現,倒是令人十分不解。

冷玄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接著說道:「晉王手下妖僧仍未就擒,那廝神出鬼沒,禁城高牆難未必難得住他。道長和尊者湊巧在京,老奴請他們入宮,幫忙看守晉王!」

燕王心中有事,懶得理睬外人,聽到這兒,才向大覺、扶桑點頭示意:「晉王在房裡麼?」

「在!」扶桑道人口音甚怪,吐字不同中土。

燕王舉步向前,冷玄攔住他,笑道:「殿下,別忘了藥!」朱棣皺了皺眉,從樂之揚手裡接過盤盞,徑直走向冷宮。樂之揚欲要跟上,冷玄攔住道:「你我在外等候。」

樂之揚只覺古怪,盯著老太監,尋找蛛絲馬跡。冷玄老臉冷漠,雙眼懵懂,偶爾眸子一轉,才有精光射出,可是一閃即沒,難以捉摸。再瞧一僧一道,那二人也正注目望他,見他目光移來,紛紛轉過臉去。

但見燕王推門進屋,樂之揚百無聊賴,深吸一口氣,功聚雙耳,聆聽宮中動靜。

屋內叮噹作響,似有鐐銬撞擊,晉王尖聲叫道:「誰?」

「我!」燕王答道。

「老四!」晉王似乎詫異,說話間略帶喘息,「你來幹嗎?看我的笑話?」

「不是!」朱棣口氣陰鬱,「聽說你病了,父皇讓我給你送藥!」

「病了?藥?」晉王沉默時許,突然縱聲大笑。

「笑什麼?」朱棣略感不耐,「藥送到了,我也該走了!」

「急什麼?」晉王喘了兩聲,陰惻惻說道,「你我好歹兄弟一場,今日別後,怕也無緣再見了。」

「何必灰心?」燕王沉默一下,「聽父皇的意思,你的封地、爵位,仍可傳給子孫,你也至多軟禁了事,將來你我……未必沒有相見之日。」

晉王呵呵笑了兩聲,嘆道:「老四,我一向佩服你的雄才。可惜,你看父皇,仍是差了一著。」

「你呢?」燕王語帶譏誚,「你若能看透父皇,怎麼落到這般地步?」

晉王沉默片刻,嘆氣道:「老四,說起來,這座冷宮……跟你有點兒干係。」

「此話怎講?」

「你不知道?」晉王笑了兩聲,「你娘臨死之前就住在這間房子裡……」

「住口!」燕王厲聲說道,「恕不奉陪……」

「慢著!」晉王冷冷道,「你不想要孝慈皇后的遺教了麼?」

燕王沉默一下,幽幽地說道:「遺教當真在你手裡?」

「哼!」晉王冷笑一聲,「你若想要遺教,乖乖站在這兒,聽為兄把話說完。」

「好!」燕王略一沉默,「你說。」

「你可曾想過,你不是父皇的兒子……」

屋內一陣亂響,夾雜重物摔砸之聲,只聽晉王笑道:「老四,你何必急躁?這種事兒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你將我殺了,也改變不了。無論你是不是父皇的兒子,你娘都死在父皇手裡,你打小兒孤苦伶仃,難道就不怨恨父皇?」

「朱棡!」燕王牙縫裡迸出字兒來,「你想離間我和父皇,那是白日做夢。」

「是啊!」晉王說道,「我也奇了怪了,依照宮中的規矩,未足月而生,母子俱死,可是奇怪,你娘死了,你卻活著……」

啪啪兩聲,晉王發出慘哼,燕王厲聲說道:「你再提一句,我將你、將你……」

「將我怎樣?」晉王冷笑,「千古艱難唯一死,我將死之人,又有什麼好害怕的?我只看你可憐,不知生父是誰,不敢為母報仇,苟且偷生,貽羞人間……」

朱棣呼哧喘氣,過了一會兒,冷冷說道:「你的主意我明白,隨你說什麼,我也不會與父皇作對。」

「你不謀逆,父皇就會放過你麼?」晉王哈哈大笑,「在他眼裡,你身世可疑,永遠難得信任。你當我死了,你就能做皇帝?呸,做夢去吧,老四,你逃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,縱然父皇饒過你,太孫也饒不過你。你娘死在這兒,早晚有一天,你也會來這兒,跟我一個下場……」

「放屁!」燕王厲聲說道,「遺教到底在哪兒?再不說,我可走了!」

晉王呵的一笑,說道:「老四,你口口聲聲問我遺教,難道說,你就不想知道你孃的情人是誰麼?」

樂之揚聽到這兒,心頭一緊,不由得屏住呼吸。只聽屋內一片寂靜,只有燕王粗重的喘息。

「老三……」燕王徐徐開口,「你胡言亂語,當我會信麼?」

「你信不信我不管。」晉王笑了笑,「不過,母后臨死之前,的確說起過那人的名字。」

燕王又是一陣沉默,良久方道:「她說是誰?」

「忙什麼?」晉王慢悠悠說道,「待我將這碗藥喝完。」

晉、燕二王明爭暗鬥,積怨甚深。此次謀逆失敗,燕王難逃干係。晉王心懷怨毒,故意戳破他心底瘡疤,極盡挑撥戲弄。燕王明知道他的用意,可事關身世,生母之死是他一塊心病,其中疑團甚多,多年來始終雲山霧罩。奈何此事知者甚少,朱元璋絕口不提,孝慈馬皇后對朱棣外熱內冷、若即若離,晉王長於逢迎,最得母后寵愛,聽到一些秘辛也未可知。

「老四。」晉王過了片刻,忽又開口,「你若知道那情夫是誰?打算如何對他?」

「什麼?」燕王大吃一驚,「那人還活著?」心想朱元璋何等手段,那人若與妃嬪有染,如何能夠逃脫大難。

「若是死了,我也懶得說了。」晉王笑嘻嘻說道,「這個情夫可是大有來頭,他是……」

話沒說完,晉王忽然噎住,就聽燕王失聲叫道:「老三,你怎麼了?」停頓一下,嗓音陡然拔高,「來人呀,快傳太醫。」

樂之揚聽得清楚,當先躥出,砰地撞開大門,但見四壁斑駁,傢什寥寥;晉王手捂喉嚨,兩眼暴凸,燕王扶著他手忙腳亂,驚惶溢於言表,那隻玉盅擱在桌上,歪斜翻倒,餘下的藥汁四處流淌。

這情景古怪突兀。樂之揚一愣之間,異變突生,兩道掌力向他襲來,一左一右,一熾熱,一陰柔,來勢之快,勁力之強,均是生平罕見。

換在平時,樂之揚定能避開,可此時心神被晉王奪去,醒悟過來,掌力已經及身。他內功奇絕,真氣一遇外力,立生反應,瞬間佈滿他的兩脅。

咔嚓,掌力所及,樂之揚斷了兩根肋骨,熾熱的掌力湧入體內,五臟有如火燒。他轉陰易陽,想要化解來勁,誰想那一股陰柔勁力有如毒龍怪蛇,柔韌強勁,將他的真氣死死纏住。樂之揚吸一口氣,待要運勁反擊,不防後心刺痛,如墜冰窟,熱血奪口而出,搖晃兩下,噗通,跪倒在地。

燕王不勝錯愕,望著冷玄收回食指。扶桑、大覺各自退到兩旁,皺眉望著樂之揚。

燕王亂了方寸,丟下晉王,騰身跳起,伸手摸向腰間,才想起入宮沒有帶劍,當即抓起一張椅子,後退一步,瞪視冷玄。

「殿下別急!」冷玄擺了擺手,「此事與你無關。老奴奉旨行事,捉拿這個妖孽。」

「妖孽?」燕王目光一轉,落到樂之揚身上,詫異道,「你說道靈?」

冷玄默默點頭,一晃身,到了晉王身邊。燕王錯步後退,瞪著老太監一頭霧水。晉王瞪眼張嘴,早已停止掙扎,冷玄探了探鼻息,起身說道:「晉王殿下歸西了。」

「什麼?」燕王失聲驚呼,「剛才他還好好的。」一轉眼,看見摔碎的玉盅,眨了眨眼,若有所悟。

忽聽冷玄說道:「老奴要去覆命,殿下若有疑問,不妨跟來瞧瞧。」

朱棣看一眼晉王,又瞧了瞧樂之揚,後者麵皮血紅,微微抽動,儼然承受極大痛苦。冷玄拍了拍手,幾個太監拎著鐐銬走了進來,鎖住樂之揚的手腳,動作嫻熟麻利,分明早有準備。扶桑、大覺上前,一左一右抓起樂之揚,五指扣住他肘腋要穴,跟著冷玄出了屋子。

朱棣彷彿身處噩夢,欲醒不能,放下桌子,懵然跟在眾人身後。他生平經歷無數風浪,今日的詭譎卻是生平未遇,以燕王之決斷,一時間也糊塗起來,心想:「莫非道靈殺了晉王?藥盅一直由他託著,下毒也說得過去,可藥是父皇所賜,道靈捧藥也是他的旨意……」他連轉念頭,思索不透,不知不覺,又到了御書房外面。

眾人進入書房,朱微正給老皇帝捶背,見這情形,妙目圓睜,俏臉刷地慘白。她足下一動,就要上前,可是冷玄更快,橫身擋住,食中二指虛點。朱微「膻中」、「神闕」二穴各自一麻,身子僵硬,再也動彈不了。

冷玄收起指頭,嘆道:「公主殿下,得罪了!」

「冷公公,你幹嗎?」朱微五內俱焚,轉眼看向父親,老皇帝視若無睹,手捧茶杯,悠然細品。朱微心頭一亂,顫聲道:「父皇,道靈、道靈他……」

「我沒事!」樂之揚徐徐張眼,看了看朱微,又瞧了瞧朱元璋,「陛下,我犯了何罪?」

扶桑、大覺各各凜然,樂之揚連挨兩掌一指,還能開口出聲,一身修為委實驚人,以他的年紀,便從孃胎裡練起,想要到此地步,也是難如登天。

冷玄瞅了僧、道兩人一眼,淡淡說道:「沒二位的事了。」二人會意,施禮退下。

冷玄目送二人離開,轉向朱元璋說道:「晉王已然病故!」

燕王應聲皺眉,晉王分明死於非命,何以冷玄公然撒謊,正想是否揭穿,忽見朱元璋放下茶杯,滿不經意地道:「知道了,告之有司,風光厚葬。」

「是!」冷玄束手,退到一旁。

燕王冷汗迸出,心中明鏡也似,朱元璋讓他送的並非良藥、而是毒藥。原本賜死晉王,一個太監便可,朱元璋偏讓他親自動手,警告之意,不言自明。

朱元璋轉過目光,炯炯注視樂之揚,打量片刻,忽而笑道:「你真不知自己錯在哪兒?」

「不知。」樂之揚強忍痛楚,咬牙說道,「還請明示!」

「奸惡之人必有非常之處。」朱元璋手扶桌案,身子向前,忽然獰笑起來,「了不起啊,樂之揚!」

樂之揚愣了一下,閉上雙眼,面如死灰;朱微渾身哆嗦,注目看向冷玄。老太監搖頭嘆道:「公主勿怪,此事與老奴無關。」朱微眉尖一顫,兩點淚珠滑落下來。

「樂之揚,樂之揚……」朱元璋輕輕一笑,彷彿自言自語,「你到底是誰?太監?道士?樂韶鳳的義子?席應真的徒弟?道靈、道靈,掩耳盜鈴!呵呵,你真當朕是傻子、瞎子?掌握億萬生民,卻查不出你小子的來歷?」

樂之揚身份真偽,冷玄、朱微均是心知肚明。朱棣和朱允炆卻是莫名其妙,當年樂之揚入宮,二人也曾見過,可是富貴中人多見善忘,早把那個小小「太監」忘到九霄雲外去了,朱元璋提起樂韶鳳,二人方才模糊記起少許。

「皇祖!」朱允炆忍不住說道,「道靈俗名叫樂之揚麼?這名兒有些耳熟……」忽見朱元璋瞪眼往來,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。他對朱元璋敬畏之甚,近於恐懼,樂之揚效力東宮、不無殊功,可一旦冒犯皇祖,也只好聽之由之,至於求情,那是萬萬不敢的。

「樂之揚。」朱元璋拖長聲氣,略帶嘲弄,「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
「無話可說。」樂之揚抬頭說道,「你何時知道的?」身份既然拆穿,「陛下」二字也就省了。

「數日之前。」朱元璋咬牙獰笑,「你若不求婚,我也不會起疑,若不起疑,你大可一輩子瞞下去。可惜慾令智昏,自古皆然!」伸手拍了兩下,銳聲說道,「讓姓江的進來!」

樂之揚心頭一沉:「姓江的?江小流麼?」忽見門外走進一男子,年過四旬,縮頭縮腦,神情不勝驚慌。

「江伯父!」樂之揚不知為何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來的不是江小流,而是其父江騰。這人本是秦淮河的龜公,何曾見過如此排場,一時腰痠腿軟,趴在地上連連叩頭。

「夠了!」朱元璋頗不耐煩,揮手道,「把頭抬起來。」

江騰應聲抬頭,身子仍如篩糠一般。朱元璋眼裡閃過一絲嫌惡,指著樂之揚說道:「你認得他麼?」

「認、認得!」江騰至今才發現樂之揚,雙目一亮,結結巴巴地說,「他、他叫樂之揚,河尾樂、樂老頭的義子,長年在秦淮河賣唱,幾年前拐了我兒子……」

「行了!」朱元璋一拂袖,瞪視樂之揚,「小子,你知道朕生平最恨什麼?朕最恨受人欺騙愚弄。三年前,你混進宮裡,冒充閹人,亂我宮闈;三年後,你又化身道士,勾結席應真欺上瞞下,更可恨的是,你貪心不足,恃功而驕,竟想攀龍附鳳,霸佔朕的愛女。呸,你算什麼東西?市井潑皮,江湖妖人,就你這副臭皮囊,也想當朕的女婿?」

他越說越怒,枯瘦的面孔漲紅髮紫,抓起硯臺,奮力擲出,正中樂之揚的額角,鮮血洶湧而出,混合墨汁,披流滿面。

「父皇,不是這樣……」朱微忍不住叫道,「我、我……」

「你什麼?」朱元璋狂怒難抑,抓起奏章,用力扔在朱微臉上,「不要臉的東西,喪行敗德,貽羞祖宗……」

「貽羞祖宗?」朱微怒氣上衝,脫口而出,「我的祖宗只是農夫!比起市井潑皮,江湖妖人好得了哪兒去?」

「放肆!」朱元璋雙眼圓睜,眼裡透出一股殺氣。

冷玄見勢不對,咳嗽一聲,說道:「公主年少無知……」

「閉嘴!」朱元璋惡狠狠望著冷玄,「你又是什麼好貨?亂葬崗的空棺材怎麼回事?哼,你活到今天,只因為一件事。」他咬了咬牙,森然獰笑,「你就是個沒有卵蛋的狗太監!」

冷玄默默聽完,笑了笑,說道:「陛下說的是,不過就算一條狗,偶爾也有不聽話的時候。」

朱元璋瞪眼怒視,冷玄耷拉眼皮、面不改色;過了一會兒,朱元璋臉上怒氣散去,頹然坐下,呼哧喘了兩下,劇烈咳嗽起來。

朱允炆慌忙上前,為老皇帝捶背,溫言說道:「陛下息怒,不值得為這等人氣壞了身子。」

朱元璋哼了一聲,一拂袖,瞪視樂之揚:「你混入宮中,還有什麼圖謀?」

樂之揚張開雙眼,深深地看向朱微,少女淚光閃動,與他脈脈對望。樂之揚心中千言萬語,可又無從說起,吐一口氣,輕聲說道,「我的圖謀只有一個,就是娶她為妻……」

「混賬!」朱元璋一拍桌案,「豈有此理!」

「我也一樣……」朱微的聲音又輕又細,可也堅定無比,「今生今世,除了樂之揚,我、我誰也不嫁!」

朱元璋眉頭一擰,眯起雙眼,望著朱微獰笑:「是麼?他若死了呢?」

朱微一愣,咬牙道:「他死了,我也不活!」

「好!」朱元璋怒極反笑,「來人!」

幾個武士應聲入內,朱元璋指著樂之揚,用力一揮:「拖出去,斬了!」

「不……」朱微失聲驚呼,眼望著武士將樂之揚拖出殿外,心如刀剜,陡然一口氣上不來,兩眼一黑,昏厥過去。

「十三姑!」朱允炆望著少女,心生憐憫。朱元璋瞪他一眼,目光凌厲兇狠,朱允炆嚇得哆嗦一下,求饒的話縮了回去。

「父皇!」燕王忽地踏上一步,朗聲說道,「道靈有救駕之功,縱有欺君大罪,也可兩相抵過,而今朝廷板蕩,正是用人之時……」

「用一個騙子?」朱元璋哼了一聲,冷冷盯著燕王,「用他來騙朕?」

兩人對望片刻,燕王長嘆一聲,低頭退下。

朱元璋的目光落向江騰,老臉上擠出一絲笑容:「江騰,你揭發妖人,立了大功!想要什麼賞賜?」

「不敢,不敢!」江騰亦驚亦恐,「草民只想養家活口。」

「這個容易。」朱元璋笑眯眯說道,「人說‘腰纏萬段’,朕賞你十萬貫錢如何?」

「謝萬歲……」江騰心花怒放,連連磕頭。

朱元璋使一個眼色,冷玄退出大殿。不多時,領入十多個壯年太監,人人肩頭扛著皮袋。

「江騰!」朱元璋漫不經意地說,「賞賜之先,朕有一個條件。」

「草民萬無不從!」江騰一疊聲答應。

「這十萬貫你一個人搬出宮。」朱元璋慢悠悠說道,「一次搬完,不得找人幫手!」

江騰傻了眼,顫聲道:「這、這怎麼行?」

「怎麼不行?」朱元璋眯眼獰笑,「你要抗旨?」

「不敢……」江騰冷汗淋漓,「這賞賜,草民,草民不要了?」

「朕言出必行。」朱元璋寒聲說道,「說賞你的,一個子兒也不會少。」努一努嘴,兩個太監摁住江騰,其他人解開皮袋,將其中的銅錢傾倒在他身上。

新出爐的銅錢閃閃發亮、如瀑如河,江騰轉眼間就被湮沒。他奮力掙扎、悶聲哀嚎,身上的銅錢仍是越來越多,十萬貫倒完,地上的銅錢累成了一座小山,亮閃閃,靜蕩蕩,紋絲不動。想到下面埋了一人,燕王縱然久經沙場,背脊上也生出了一股寒意。

太監們倒完銅錢,低頭退出。朱元璋冷冷掃視眾人,森然說道:「家醜不可外揚。寶輝的事,僅限朕和你們四個人知道,誰敢洩露一字,哼,銅錢下這人就是榜樣。」

眾人諾諾答應,朱元璋又盯著燕王,忽道:「老三的下場你見過了?」

燕王一愣,咕噥道:「這個,這個……」

「你留在京城,早晚跟他一樣。」朱元璋漫不經意地說道,「老四,你回北平去吧!朕活著一天,你就在那邊呆上一天,朕有生之年,你都不用進京了。」

「父皇!」燕王臉色慘變,他自忖功高,本想留在朝中、窺視神器,趁著捉拿逆黨,恩威並用,收編晉王一黨。朱元璋江河日下,朱允炆柔弱無能,只要老皇帝一病不起,以朱棣之能,不難把控朝政、顛倒乾坤。不料朱元璋洞若觀火,先下手為強,決然讓他離京。燕王一腔雄圖化為泡影,心浮氣躁,焦急起來。

「你回北平,高熾、高煦留下,由朕看著好好讀書!」朱元璋手拈白鬚,悠然自得,「張玉、邱福立下大功,官升一級,寧王手下有缺,讓他們去大寧當差好了;至於道衍,他也功勞不小。席應真的弟子,不稀罕人間的富貴,呵,朕就讓他當鐘山寺的主持,京城的香火總比北平的旺盛吧!」

燕王目定口呆,朱元璋三言兩語,便將他的心腹手下拆了個七零八落,兒子當了人質,愛將遠戍大寧,最要命是道衍,和尚是他的謀主,留在京城,有剜心之痛。

「怎麼?」朱元璋盯著燕王目不轉睛,「老四,你不滿朕的賞賜?」

「兒臣……」燕王狠狠地咽一口唾沫,「兒臣遵命。」

「很好!」朱元璋笑了笑,「不愧是老四,赤心忠膽,比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好多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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