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出了衛所,立馬遭遇禁軍。他無心戀戰,展開「靈舞」,繞過阻攔,一路向南奔走。
不多時,湯府在望。樂之揚正覺疑惑,忽聽有人吹響口哨,扭頭望去,江小流冒出頭來,衝他連連招手。樂之揚狂喜不禁,衝上前去,劈頭就問:「人呢?」
江小流臉色發白,做一個噤聲手勢,左右瞧瞧,低聲說:「你還不笨,看得懂本大爺的留書!」
「留個鬼書?」樂之揚啼笑既非,「南湯還是南汩,就兩個字,還沒寫完。」
「呸,師父盯著我呢,能寫字就不錯了。」江小流有些悻悻,「我可是撒謊拉屎,偷偷溜出來的。師父發現,非打爛我的屁股不可。」想到楊風來的暴脾氣,打了冷戰,掉頭就走。
樂之揚放心不下,忍不住問:「那姑娘怎麼樣了?」
江小流回頭瞧他,眼神古怪:「我問你,那姑娘真是勞什子公主?」
「這個麼?」樂之揚猶豫一下,嘆道,「沒錯。」
江小流愣一下,咕噥道:「幾天不見,你怎麼跟皇帝老兒扯上干係?」
「說來話長。」樂之揚皺眉道,「那姑娘……」
「她被擒以後,始終一言不發。師父要對她用刑,花尊主和施尊主不肯,不過,她再沉默下去,恐怕有點兒不妙,哎喲……」江小流痛哼一聲,瞪著樂之揚,「你抓我肩膀幹嗎?」
樂之揚臉色刷白,兩眼睜得老大,右手五指深深嵌入江小流肩膀,澀聲說道:「快、快帶我去。」
江小流白他一眼,指著左近:「那一座院子,就是東島在京城落腳的地方。」
樂之揚甚是吃驚,那宅院距離湯府不過百步,可謂膽大之極。朱元璋滿天下尋找東島餘孽,萬料不到敵人的據點就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樂之揚放開江小流,縱身掠向宅邸,只見院落裡燈火明亮,人影搖晃,正想朱微何在,江小流趕了上來,氣喘吁吁地道:「別莽撞,我們偷偷下去,救了人你就走,我呢,就跟沒事兒人一樣……」
話沒說完,忽聽有人笑道:「何必偷偷下去,樂公子本島恩人,理應光明正大地下去走一趟。」
兩人駭然回頭,只見花眠為首,東島四尊分別站立一隅,封鎖二人退路。花眠笑意盈盈,施南庭拈鬚沉默,楊風來目光冰冷,童耀鼓腮瞪眼,望著樂之揚大有怒氣。
「花尊主!」楊風來說道,「我沒說錯吧,那丫頭真是朱重八的女兒。」
花眠點了點頭,說道:「渾水裡摸到一條大魚,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。」
「你們、你們……」江小流指著四尊,結結巴巴,「你們跟蹤我?」
楊風來呸了一聲,說道:「你當我們是瞎子、傻子?你留字的時候,施尊主就看得一清二楚,故意隱忍不發,正是放香餌、釣金龜,讓這姓樂的小子自投羅網。多虧你這一下,如今他不打自招,親口說出那丫頭的身份。哼!省了我們不少麻煩。」
江小流滿心愧疚,低下頭,瞅了樂之揚一眼,見他面如死灰,眼神恍惚,不由咳嗽一聲,說道:「樂之揚好歹對本島有恩,師父,你不會恩將仇報吧?」
「放你孃的屁!」楊風來瞪他一眼,「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,還跟老子扯什麼恩不恩的……」
「楊尊主不要動氣。」花眠笑了笑,瞥著樂之揚道,「樂公子來者是客,不妨下去喝一杯清茶。」
樂之揚無計可施,嘆一口氣,縱身跳下圍牆。走進客廳,只見朱微穴道受制,木呆呆地坐在太師椅上,谷成鋒領著幾個弟子看守。
朱微看見樂之揚,愣了一下,面露狂喜,可是一見他身後四尊,眼中的光亮又暗淡下去。
見她模樣,樂之揚心生憐意:「如今她父兄相殘,又落入強敵之手,除了我,再無一個人可以依靠。無論如何,就算丟了小命兒,我也要救她出去。」
他一掃心中顧慮,衝著朱微笑了笑,柔聲問道:「還好麼,可曾吃過苦頭?」
朱微搖了搖頭,低聲說:「你、你為何要來?」說著眉眼發紅,幾乎落下淚來。
「別怕!」樂之揚安慰道,「我一定救你出去。」
楊風來冷哼一聲,說道:「大言不慚!」
「東島一向以多取勝。」樂之揚拔劍笑道,「區區寡不敵眾,大不了把命奉送給各位。」
「胡說!」楊風來怒道,「我東島何時以多取勝?」童耀也呵斥:「樂之揚,你失心瘋了嗎?」他與樂之揚交情不淺,不願跟他動手,呵斥時連使眼色,讓他不要妄動。
樂之揚故作不見,衝花眠笑道:「花尊主,你們一起上,還是車輪戰?」
花眠心中為難,論理樂之揚於自己有恩,與之動手,頗有恩將仇報之嫌;可是朱微身為公主,無論死活,均有大用,於是笑道:「樂公子,你如何跟公主扯上干係?禁軍又為何攻打錦衣衛?花眠心中疑團甚多,還望一一開解。」
樂之揚臉上帶笑,心中卻如油煎火燒,而今乾坤倒置,東島知道真相,勢必纏住自己,好讓大明內亂,那時江山板蕩,又可群雄逐鹿,只是如此一來,天下的百姓又要遭殃。想到這兒,朗聲說道:「要打就打,何須廢話?」
「你真要救這個女子。」花眠盯著樂之揚,目光嚴厲起來。
樂之揚瞥了朱微一眼,雖然一言不發,可是眼中情意流露,任是瞎子也看得出來。
花眠大怒,如今看來,樂之揚鍾情的竟是這個公主。葉靈蘇芳心可可,豈非無所歸依。
花、葉二人情同母子,花眠越想越惱,揚聲道:「樂之揚,我再問你,靈蘇知道你們的事麼?」
「我們?」樂之揚一愣。
「裝什麼傻?」花眠更怒,「就是你跟她。」向朱微一指。
樂之揚說道:「知不知道也是葉姑娘的事,與你又有什麼干係?」
花眠目光漸冷,拔出鐵算籌,大聲說道:「樂之揚,恩義難以兩全,你對本島有恩,日後必有報答;可你要帶走朱元璋的女兒,關乎家國大義,那是痴心妄想。你說我東島以多取勝,好,我代行島主之責,你若勝我,自可從容離開。」
「花尊主爽快。」樂之揚長劍一擺,「那麼得罪了!」
「且慢!」谷成鋒挺身出列,衝花眠拱手,「師父有事,弟子服其勞。成鋒先向樂兄討教,如果不成,師父再出戰不遲。」
花眠暗生猶豫,谷成鋒雖是小一輩的翹楚,比起樂之揚仍有不如,若有三長兩短,將是莫大損失,可他一片赤心,如果阻攔,只會折損他的少年銳氣。
權衡之下,花眠將鐵算籌遞給徒兒,低聲說:「謀定後動,寧慢勿快!」
谷成鋒點一點頭,握緊算籌,面朝樂之揚,正要客套兩句,不料精光奪目,樂無異揮劍刺來。
谷成鋒措手不及,忙舉算籌格擋,叮,兵刃相交,谷成鋒虎口一震,鐵算籌似要脫手,他吃了一驚,急忙運勁收回。這一來正投樂之揚所好,使出「止戈五律」,應其節拍,牽之引之,推之送之,兩人兵器黏在一起,你進我退,盤旋如飛,旁觀眾人看見,無不莫名其妙。
樂之揚先發制人,本想一舉奪下對手兵器,迫使谷成鋒認輸,誰想這小子年紀不大,性子老成,臨危不亂,一覺不妙,立刻隨形就勢,主動跟上樂之揚劍上的勁力。他的步法出自公羊羽的「三才歸元掌」(按:見拙作《崑崙》),法於九宮,玄奧無方,因敵變化,如影隨形。當年公羊羽有一手戲弄人的功夫,站在人身後說話,無論對手如何騰挪變化,只要公羊羽不肯現身,對手就休想看見他一片衣角。
谷成鋒年紀有限,固然不及先賢,可也小有所成,此刻使出,就如附著在鐵算籌上的一片羽毛,隨著算籌進退,憑藉奇妙步法,不斷消磨對手的勁力。樂之揚奪取算籌不成,反覺一身內勁落在空處,在在無從著力,欲要收回長劍,谷成鋒立馬反客為主,飄然欺近,可又蓄勢不發,一雙眼睛只在樂之揚身上打轉,目光所向,均是他的破綻。
「好!」施南庭看出門道,拈鬚點頭,向花眠說道,「成鋒這孩子比起‘鰲頭論劍’精進不少,如此下去,來日必成本島棟樑。」
「確有精進,不過體察對手還有欠缺。」花眠不勝欣慰,「若能料敵在先,豈會陷入僵持……」
話沒說完,場上二人忽然變快,風流電閃,團團亂轉,一時間,幾乎看不清影子。花眠變了臉色,暗叫「不好」,樂之揚久鬥不下,全力使出「靈舞」,這一門工夫,身法之快,步法之奇,不在「三才歸元掌」之下,而且自成一體,騰挪轉折,步步應節。
靈道人、公羊羽均是前代不世出的高人,一個精研聲律,一個窮究易理,武學各有千秋,傳承弟子的功力卻有高下。
樂之揚乍遇「三才歸元掌」,措手不及,計無所施,如果谷成鋒洞悉虛實,銳意出擊,未始沒有勝算,可他牢記花眠的叮囑,沒有十足把握,不敢輕易出手。
稍一遲慢,樂之揚還過神來,他經歷「陽亢絕脈」之劫,內力精進,勝過對手,故而展動身法,一力求快。「三才歸元掌」後發制人,因敵制宜,谷成鋒受他帶動,不得已隨之遊走,起初謹守心法,依循九宮之道,但隨對手越來越快,為了跟上速度,不知不覺落入了樂之揚的節拍。這麼一來,無異於跳過「破節」、「亂武」,直接「入律」,一眨眼的工夫,腳下亂了章法,儘管步法不差、易理仍合,轉折變化之間,隱隱生出滯澀之感。
谷成鋒覺出不妙,連變步法,三三四四,五五六六,乃至於大衍八卦,九九歸元,諸般步法換過,仍是脫不出樂之揚的步調,究其原因,還是捨不得手中算籌被對方奪走。原本人籌合一、進退自如,心中執著一生,偌大一個活人,頓為一根小小的算籌牽制,自陷泥沼,還渾然不覺。
花眠眼光老辣,看出谷成鋒的毛病,想要出聲點醒,又覺不夠磊落。遲疑間,谷成鋒越發受制於人,步子屢屢踏錯,勁力如潮湧來,谷成鋒禁不住身子發輕,雙腳幾乎離地,可他性子倔強,鐵算籌是花眠所贈,如論如何也不肯撒手,當下一咬牙,放棄「三才歸元掌」的功夫,一記「無定腳」踢向樂之揚的心口,想要反客為主,迫使對手棄劍。
花眠叫聲「糟糕」,臉色大變。谷成鋒所以不敗,全賴步法精妙,雖然入律,風骨未失,樂之揚雖然帶動對手,可也並未勝出,對手這一變招,好比久旱甘霖,正投他的心意,當即腳下輕輕一轉,谷成鋒登時一腳踢偏,待要變招,忽然發現身不由主,心中想著往左,出腳之時偏偏往右。他心中駭異,咬牙撒手,決心丟掉算籌,不料一股勁力如膠似漆,將他的掌心牢牢黏住,谷成鋒落入「同樂」境地,樂之揚透過算籌帶動對手,谷成鋒好比旋風中的蓬草,隨風起落,進退不得,樂之揚的內勁源源湧來,逼得谷成鋒胸口發悶。
「著!」樂之揚舉起左手,一記「洞簫指」點出,谷成鋒將身一擰,指勁擦肩而過,還沒緩過神來,忽又聽樂之揚銳喝一聲「撒手」,跟著手下一空,滴溜溜向後飛出。谷成鋒使個「千斤墜」,想要穩住身形,可是一股無形之力大得異乎尋常,拉扯捫拽,讓他身如陀螺,旋風一般衝出大廳,這一下突兀之極,以東島四尊之能,倉促間也來不及阻攔。
樂、谷二人周旋已久,你牽我引,雙方內勁無處發洩,化為一股絕大勢能,好比高山懸湖,蓄而不發,越積越厚。谷成鋒一落下風,樂之揚順勢將這一股大力引到他身上,將他硬生生甩了出去,谷成鋒胸悶眼花,幾欲吐血,可又偏偏無法自主,心中的憋悶真是不用說了。
花眠擔心弟子,正要縱身上前,這時廳外暗影中忽然走來一人,伸手按住谷成鋒的肩頭,一推一送,谷成鋒渾身一輕,百脈暢快,旋轉的勢頭也緩了下來,他心中驚訝,回頭望去,忽然失聲叫道:「島王大人!」
「雲島王!」東島眾人目定口呆,眼望著雲虛放開谷成鋒,揹負雙手,逍遙走來,他身後跟著一人,俊秀軒昂,竟是雲裳,白衣飄然如雪,腰間漫不經意地斜挎一口長劍。
花眠緩過神來,驚喜莫名,屈下左膝,抱拳道:「花眠參見島王、少主,二位別來無恙?」
雲虛一揮衣袖,將花眠託了起來,慘然笑道:「花尊主,雲某孤魂野鬼,島王二字再也休提。」
花眠臉色蒼白,呆呆望著雲虛,眼裡泛起一片水光。楊風來鼓起兩眼,忽然高聲叫道:「島王私德有虧,誠然不假。不過從古至今的大人物,秦皇漢武,唐宗宋祖,又有哪一個是乾乾淨淨的?」
「楊尊主說的是。」施南庭也說,「成大事不拘小節,東島復國大業還沒完成,島王撒手而去,豈不辜負了祖宗的基業。」
「是啊,是啊。」童耀粗聲粗氣地道,「島王一走,本島群龍無首,生生受盡惡人的欺辱。」
當日雲虛袖手而去,東島上下群龍無首,被衝大師一夥折騰得死去活來。他們痛定思痛,無不想起雲虛的好處,何況除了童耀,其他三尊任職多年,與雲虛一體同心,花眠私心深處,更對他懷有一絲痴念。此時一見雲虛,好比棄兒見到父母,心中激動難言,一心將他迎回東島。
雲虛也知眾人心思,沉默一下,嘆道:「各位言重了,倘若東島興亡繫於雲某一身,又談什麼復國大業?自古人才輩出,才是興旺之道。」說到這兒,瞅了瞅谷成鋒,眼中流露一絲欣慰,「花眠,你這徒兒好好雕琢、必成大器。」
谷成鋒面紅耳赤,低頭道:「成鋒不才,輸得一塌糊塗,有辱師門,慚愧之至。」
「勝敗兵家常事。」雲虛擺一擺手,「我年少之時,也輸過多次。自古英雄人物,無不敗而復起,愈挫愈奮,這一次輸了,下一次贏回來就是。」
「是!」谷成鋒恭聲回答,「島王訓諭,成鋒牢記在心。」
「島王大人。」花眠定一定神,疑惑道,「你當日離開東島,說是前往崑崙山,為何又在京城出現?」
「我來此地,正是有求諸位。」雲虛皺了皺眉,「我去過崑崙山,可惜,西城之中空無一人。」
「梁思禽不在西城?」施南庭微微動容,「難道說……」
雲虛沖他點一點頭:「我找遍崑崙山,找到了一個服侍梁賊的僕人,那人骨頭甚硬,寧死不屈,我用上‘般若心劍’,他才乖乖吐實。原來三月之前,梁思禽留書離開西域,說是‘天劫’將至,性命不久,但有心事未了,要來中土一行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廳內眾人無不震驚,「西城之主」前來中土,無論在朝在野,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忽聽雲虛又說:「他走後不久,八部之主心繫他的安危,隨之離開崑崙。我本想繼續拷問,可那僕人心志脆弱,受不了‘心劍’摧殘,發瘋發狂,跳崖自盡。我原本失望,誰想裳兒尋我,一路找到崑崙。我父子相會,他告訴我途中發現八部之主,自忖敵眾我寡,未敢驚動八人,只是用心偷聽他們說話,隱約得知,這八人要來京城。」
樂之揚聽到這兒,心跳無端加劇。八部齊聚京城,本就十分蹊蹺,聽雲虛說來,竟與梁思禽有關。他原本憂心時局,一念及此,也不由豎起耳朵,仔細聆聽。
但聽雲虛說道:「八部之主是梁賊的心腹,他們既來京城,梁思禽多半也在,是以帶著裳兒向東追趕。走了月餘,三日前方到京城,一打聽,知道八部日前現身,跟鹽幫衝突一場。可是從那以後,這八人活似鑽了洞的耗子,我和裳兒找遍京城,也沒發現他們的蹤跡。所謂大隱於市,京城人多,我父子二人分身乏術,要找出西城一夥,還須各位同門鼎力相助。」
梁思禽是梁蕭之孫,東島一脈與梁氏百年恩仇,怨恨之深,勝過朱明,聽了這一番話,都是躍躍欲試。楊風來叫道:「島王放心,我立馬召集東島弟子,將京城掘地三尺,也要將西城的鼠輩挖出來。」
雲虛點頭笑笑,目光一轉,落到朱微身上,淡淡說道:「你就是朱元璋的女兒?」
朱微落入仇敵之手,自知無幸,一咬牙,正要開口,忽聽樂之揚說道:「雲虛,凡事衝著我來,你一派宗主,欺辱一個弱女子,也不嫌丟人麼?」
雲虛瞥他一眼,冷笑道:「裳兒!」
「父親!」雲裳微微欠身。
雲虛兩眼望天,冷冷說道:「姓樂的小有長進,不把我東島弟子放在眼裡,你說應該怎麼辦?」
雲裳死死盯著樂之揚,心中舊恨復燃,一想到當日葉靈蘇維護樂之揚的情景,便覺酸氣上湧,反手拔出劍來,朗聲說道:「孩兒不才,代父親教訓這小子。」
「好!」雲虛點頭,「別碰他的劍。」
「是!」雲裳話才出口,人已晃身而出,長劍光閃,瞬息向樂之揚刺出數劍。
樂之揚揮劍遮擋,雲裳身法飄忽,劍招虛虛實實,十招中竟有九個虛招,剩下一招刁鑽詭譎,每從想不到的角度刺出。樂之揚想要遮攔,長劍未交,雲裳的劍尖已到他的要害,除了退卻閃避,竟無還手之力。
雲家「飛影神劍」有嫡、庶之分,嫡傳劍法傳內不傳外、傳男不傳女,庶傳劍法,東島上下人人可學,然而許多奇招絕技均被隱去,唯有嫡傳者可以研習。雲裳是雲虛的獨子,也是嫡傳劍法的唯一傳人,樂之揚與之交手,頓覺困難重重,同一劍招到了雲裳手裡,比起葉靈蘇、張天意高明不少,當真劍光如虹、劍氣如潮,縱橫恣肆,難以抵擋。
雲裳招招進擊,樂之揚步步後退,只聽劍嘯如風,不聞長劍交鳴。朱微苦於不能動彈,唯有瞪大雙眼,死死望著二人,忽見樂之揚退到牆角,無路可走,不由口中苦澀,一顆心高高懸起。這時樂之揚舉起劍來,照空虛處亂刺兩下,跟著一個轉身,又從雲裳的劍影中輕輕巧巧地擺脫出來。
朱微心兒落地,又覺有些詫異,樂之揚雖處下風,出劍也無章法,雲裳招法綿密,劍氣縱橫,明明佔盡上風,偏偏困他不住,每到絕境,樂之揚總有法子脫身。
雲裳也覺氣悶,「飛影神劍」練到一定地步,技近乎道,便有鏡花、水月、夢蝶、空幻四大境界。多數弟子修煉一生,也難以染指其中之一,能到鏡花、水月二境,已是極高境界,至於「夢蝶」,可遇不可求,雲家歷代高手,臻此境者也如鳳毛麟角。至於空幻境界,相傳只有大俠雲殊曾經達到,可也有人說,此境界出於想象,並非真實所有。
雲裳後起之秀,劍道上頗有天分,二十出頭,已至「鏡花」境界,劍法窮極變化,宛若鏡中繁花,虛中藏實,虛實互易,看似招招為虛,對手一露破綻,即刻變虛為實,招招奪命。誰知遇上樂之揚,一連數十招,並無一劍得手,每到緊要關頭,對方總以古怪身法躲開,偶爾刺出一劍,無不指向己方破綻,雲裳不得不救,唯有眼睜睜看著樂之揚脫身。更可氣的是,樂之揚所用劍法,不乏「飛影神劍」的影子,這小子並非本島弟子,若要學劍,只有一個人會教他。
雲裳越想越怒,一股酸氣直衝腦門,忍不住喝道:「小子,你的劍法打哪兒學的?」
樂之揚笑道:「我學劍關你什麼事?」
「哼!關我什麼事?」雲裳心中又是一陣翻騰,「是不是葉靈蘇傳給你的?」
樂之揚笑道:「我說不是,你信不信?」
雲裳自然不信,心中醋意更濃。葉靈蘇是他親妹妹不假,奈何用情太深,難拋難捨,情之一物,阻礙越多,愛意越濃,雲裳求之不得,越想割斷情絲,越是忘不了葉靈蘇的倩影,漸成一段畸戀,縱然有悖人倫,他也顧不得了。
他誤會葉、樂之間頗有曖昧,胸中怒氣翻湧,出劍越發凌厲,原本虛多實少,此時實招漸多。樂之揚所以把握不住對方節奏,正在於雲裳虛招太多,出劍難以捉摸,實招一多,登時使出「止戈五律」,聽其風,觀其形,隱隱然把握住雲裳的節拍,使一招「天機劍」。叮,雙劍相接,雲裳虎口一熱,忽覺對方劍上生出一股黏勁,似要帶偏他的長劍。
雲裳為情所困,可是天分甚高,一覺不妙,立刻身子橫移,劍尖向前一送,忽又迅速收回。這幾下大為突兀,無異於自亂節拍,樂之揚劍下一空,雲裳脫出掌控,劍如飛鴻,向他迎面刺來。
兩人進退如風,數十招轉眼即過。雲虛一邊瞧著,眼中閃過驚訝,他是武學上的大行家,看出樂之揚厲害的不在劍法,而在身法心法,雲裳破不了他的身法,稍一不慎,又會為他心法所趁,如此相持下去,勝負實在難料。
雲虛暗生納悶,數月之前,樂之揚尚無這般造詣,如今比起東島之時,精進令人咋舌。
忽聽樂之揚叫道:「洞簫指!」左手食指虛點,一道指風直奔雲裳左脅。雲裳略一閃避,揮掌拍散指風,刷刷數劍,將樂之揚逼退數步。
「撫琴掌!」樂之揚劍交左手,右手忽拍忽按,如揮五絃,掌力涵蓋數尺。雲裳衣發吹動,忙使一招「水雲掌」,掌揮袖舞,擋住對方掌力,右手長劍亂顫,極盡狠辣。
「洞簫指……」樂之揚舉手向前一指。
雲裳見識過他的指力,並不放在心上,隨手一掃,欲要擋開,冷不防樂之揚袖底飛出幾絲綠影,來勢飄忽,一閃而沒。雲裳頓覺左手「曲池」、左腿「跳環」同時一麻,膝蓋發軟,險些摔倒。
「咦!」花眠變了臉色,衝口而出,「夜雨神針?」
「不對!」雲虛臉色陰沉,「這是‘碧微箭’!」
「先祖的碧微箭?」花眠愣了一下。論血緣,她是公羊羽的後裔,「碧微箭」本是公羊羽所創,後世弟子投機取巧,慣用金針奪命,早已忘了吹秋毫、射微塵,制人而不殺人的風流儒雅。
雲虛嘆一口氣,搖頭道:「裳兒劍道上有些天分,可惜執拗有餘、機變不足,遇上詭詐對手,難免有些兒吃虧。」
說話間,雲裳已落下風,他手腳不便,劍法大打折扣,步子踉蹌,左支右絀。他心中惱怒,撒出「夜雨神針」報復,奈何樂之揚早有提防,長劍一圈,叮叮叮一陣響,金針掉落一地,人卻分毫無損。
「夜雨神針」凌厲狠辣,可是金針太沉,一旦出手,便難掌控,遠不及松針輕飄多變,從心所欲。樂之揚一看雲裳手法,就知金針來路,揮劍擊落,絲毫不爽;反之「碧微箭」凌空變向、轉折無方,雲裳躲閃稍慢,右腳「足三里」又是一麻,行動越發遲慢,想要拔出松針,樂之揚得勢不饒人,一口劍將他死死纏住,雲裳被迫應對,不知不覺落入對方的節奏。
「豈有此理。」楊風來禁不住哇哇怒叫,「這小子用我東島的功夫打敗我東島的弟子,傳到江湖上去,豈不笑死人麼?」
雲裳一聽,羞怒難忍,一心扳回劣勢,出手急躁,更無章法。
雲虛見勢不對,皺一皺眉,忽然目光投向朱微,漫不經意地說道:「今晚京城大亂,禁軍攻打錦衣衛,你身為公主,知道其中的原由麼?」
朱微與他目光一遇,腦子裡登時迷糊起來,雲虛的雙眼直如萬古深潭,幽黑深邃,透出一股寒氣,朱微墜入其中,有如溺水之人,欲出不得,欲動不能,空落落無所依憑。
「我……」朱微兩眼空洞,如實回答,「三哥謀反,囚禁了皇族,禁軍受了矇騙,攻打錦衣衛!」
話一齣口,東島上下無不震驚。錦衣衛一戰,他們雖也納悶,可是並不知道真正原由。朱微受了「般若心劍」的逼迫,吐露真言,眾人才知晉王謀逆,皇室大亂,震驚之後,均是心生狂喜。
雲虛也覺意外,愣了一下,又問:「朱元璋呢?」
「他、我……」朱微神志受了控制,心底並不糊塗,事關朱元璋的安危,一旦說出實情,後果不堪想象,危機一生,神意頓生抗拒,少女渾身發抖,兩眼渾濁起來。
雲虛冷哼一聲,目光不弱反強,形如兩口冷森森的長劍,刺入朱微的雙眼。朱微猛地一顫,結結巴巴地說:「父皇他、他……」忽然鼻孔一熱,流出兩行血水。
嗤嗤嗤,破空有聲,數十枚松針飛向雲虛,一道劍光緊隨其後。
雲虛頭也不回,袖袍一拂,漫天綠影消失,跟著身子微側,右手反出,叮的一聲,食中二指夾住樂之揚的劍尖。樂之揚劍勢受阻,虎口劇痛,左手一揚,碧影飛出。
雲虛哼了一聲,陡然衣裳鼓盪,鬚髮亂飛,松針近身,均被無形氣勁彈開。
樂之揚不勝駭異,雲虛一身真氣精純深厚,當真一羽不能加、一毫不可達,當然這也是「碧微箭」不如「夜雨神針」的地方,松針本質脆弱,若非命中要害,無法制服對手,換了金針,雲虛內力再強,也不敢以身犯險。
樂之揚一計不成,二計又生,松針剛被震飛,他手腕轉動,又飛出兩道綠影。雲虛不及轉念,朱微手上「十宣」、「十二井」兩處穴位各自多了一枚松針。
雲虛暗叫不妙,這兩處穴位聯結心腦,刺中以後奇痛無比,能夠激神醒腦。高明醫者遇上中風病人,一針下去,往往能將病人從昏迷中刺醒。
朱微中針,機靈一下,眸子陡轉清明。雲虛又驚又怒,沉喝一聲,轉過身來,力貫食中二指,叮的一聲,精鋼長劍斷成兩截,三寸長的劍尖被雲虛夾在指間。
樂之揚虎口流血,倉皇后退,不想瞥眼之間,遇上雲虛目光,登時一腳踏空,心頭一片恍惚。他心知不妙,趁著靈智未泯,用力咬向舌尖,一股劇痛傳來,樂之揚腦子一清,忽見精芒閃動,雲虛手拈寸許劍尖,刺到了他的咽喉之前。
樂之揚急向後仰,刷刷刷揮劍亂刺,雲虛不閃不避,拈著劍尖長驅直入。樂之揚彷彿中了魘,長劍在他身邊掠來掠去,可是使出吃奶的力氣也碰不著雲虛一片衣角,眼睜睜望著劍尖越逼越近,三寸、兩寸、一寸……樂之揚冷汗泉湧,偏又無計可施,此時他終於明白了「般若心劍」的厲害,寶劍殺人,心劍誅心,兩人目光相遇的一剎那,他的心神已被雲虛控制,人心一旦受制,任何武功都是枉然。
一轉念的工夫,劍尖抵近咽喉,肌膚隱隱刺痛。樂之揚心生絕望,放下寶劍,閉眼等死,這時忽聽叮的一聲,清銳貫耳。樂之揚手臂一緊,被人向後拽出,他微微吃驚,張眼望去,但見雲虛面如死灰,劍尖下垂,盯著這方呆呆發愣。
樂之揚掉頭一瞧,但見葉靈蘇抿著嘴唇、俏臉發白,一手握住他的胳膊,另一手握著長劍微微發抖。
「你……」樂之揚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,心子怦怦亂跳,轉眼看向朱微。小公主也望著這邊,焦急中透出一絲疑惑。
葉靈蘇看了樂之揚一眼,又瞧了瞧朱微,彷彿明白什麼,悽然一笑,放開樂之揚,輕聲道:「你說的那個女子……就是她麼?」
樂之揚默然點頭,葉靈蘇打量朱微一眼,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。
「靈蘇!」花眠忍不住叫道。
葉靈蘇衝她點了點頭,小聲說道:「花姨!」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花眠眼中淚光閃動,「幾個月不見,可是清減多啦。」
她這一說,樂之揚也忍不住打量身邊女子,果然比起東島,葉靈蘇纖瘦了不少,可是瘦弱之中越見挺拔,彷彿風中勁草,柔韌不屈,生意勃發,以至於樂之揚不覺其瘦,只見其強,不覺其憔悴,只見其精神。
一念及此,不知為何,樂之揚暗生慚愧,低聲說道:「葉姑娘,多謝相救……」
葉靈蘇冷冷不答,目光投向雲虛。雲虛臉上陣紅陣白,甚是狼狽,咳嗽一聲,說道:「蘇兒,你怎麼來了?」
「島王大人。」花眠說道,「靈蘇已是鹽幫之主,我透過鹽幫分舵,約她在此一見。」
雲虛越發吃驚,仔細打量葉靈蘇一眼,點頭道:「人說齊浩鼎死後,即位者是個年輕女子。我原本奇怪,不想竟然是你……好,我東島弟子變化如龍,果然不是池中之物。」
葉靈蘇冷笑一聲,淡淡說道:「殺妻通姦,也不是池中之物?」
雲虛一愣,麵皮漲紅髮紫,這時雲裳拔出松針,聞言大為不忿:「靈蘇,你怎麼對父親說話?你不知道,這些日子他……」
「我不想聽!」葉靈蘇冷冷打斷雲裳,「我來此間,只是為了見花姨一面,至於其他人,死也好,活也罷,是好是歹,統統跟我沒有關係。」
「你、你……」雲裳望著妹子,心中百味雜陳,也不知是愛是恨,是喜是悲,萬般情緒湧到胸口,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
雲虛閉眼嘆一口氣,說道:「靈蘇,我知道你心中恨我,你娘之死是我平生大悲,你我父女反目,是我平生大苦。而今我別無他求,只求捨身一戰,死在梁思禽的掌下,好去九泉之下見你母親。」
葉靈蘇見他神情悽苦,心頭微微一軟,幾乎捨棄怨恨,可一想到母親的死狀,心腸又剛硬起來,冷冷說道:「覆水難收,人死難活,以前的事不必再說,你若顧念恩情,還請高抬貴手,放了我鹽幫弟子。」
「鹽幫弟子?」雲虛環視四周,驚訝問道,「誰是鹽幫弟子?」
「他!」葉靈蘇指著樂之揚,「他是本幫紫鹽使者。」
雲虛臉色一沉,眉頭緊皺。雲裳更是惱怒,他輸給樂之揚的暗器詐術,心中大不服氣,只想再打一場,當即叫道:「你騙誰?鹽幫朝廷,勢不兩立。這小子明明是朱元璋的走狗,怎麼又成了你鹽幫的使者?」
「怎麼不是?」葉靈蘇說道,「當日河鹹海淡大會,我親自任命他為紫鹽使者,數千鹽幫弟子,全都可以作證。」
「口說無憑!」雲裳一口氣難以下嚥,「當日是當日,今日誰可作證?」
「我!」話音未落,笑聲忽起,楚空山大袖飄飄,步入廳堂。施南庭一皺眉頭,手指微動,嗖嗖嗖,數枚鋼錐化為流光飛出。
楚空山袖袍一拂,流光消失,童耀在他身旁,大喝一聲,揮掌拍出,「滔天炁」勢如奔潮,直衝楚空山的脅下。楚空山一笑,大袖舒捲,一股柔和勁力托住童耀的掌力,綿綿密密,後勢無窮。童耀急催內勁,不想對方勁力忽又一縮,蓄足的勁力陡然落空,身子不由得向前跌出。
楚空山一聲長笑,袖袍橫揮,童耀滴溜溜亂轉,陀螺似的向前躥出。他努眼撐睛,想要沉身扎馬,可又哪裡能夠,只覺天旋地轉,徑直撞向雲虛。
雲虛雙眉上揚,漫不經意跨出一步,右手伸出,輕飄飄按在童耀腰際,運勁一捺,童耀頓覺五內翻騰,腳下畫了一個圓弧,呼啦啦繞過雲虛,反向楚空山撞去。這一下,他身上不止帶了楚空山的袖勁,更有云虛的掌力,旋轉之勢更加猛烈。
童耀又氣又急,索性把牙一咬,「鯨息功」所至,身子堅韌如鋼,存心要將楚空山撞個人仰馬翻。楚空山看出他的心思,只是笑笑,不待他撞上,身子略微一偏,袖中夾掌,拂中他的肩膀,童耀腳下一滑,無可奈何地又轉了回去。
「寂兮寥兮,名不虛傳。」雲虛微微一笑,「天香楚家絕學,雲某早想領教。」說著一掌掃出,又將迫近的童耀送了回去。
「寂兮寥兮功」是當年「天香神劍」楚仙流所創,取法《道德經》中的「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」,內勁所及,功力稍弱者必為帶動,以自身為軸心轉動不休。楚空山不費一拳一腳,只需從旁引導,就能讓對手轉得天昏地暗、筋疲力盡。
雲、楚本是舊識,多年未見,均想試探對方的進境。楚空山使出「寂兮寥兮功」,雲虛則以「碧海驚濤掌」裡的「渦旋勁」應對,童耀身處其間,苦不堪言,兩股內勁均有莫大的旋轉之力,彼此疊加,更添威力,攪得他氣血衝腦、眼冒金星,雙腿不覺絞在一起。他原本肥胖,登時矮了半截,渾如一個皮球,咕嚕嚕又向楚空山滾去。
「童老弟!」楊風來看不過去,「我來幫你……」縱身上前,伸手便抓,指尖碰到童耀,忽覺一股潛力湧來。楊風來措手不及,竟被甩了出去。他輕功了得,半空中一擰身,袖中吐出白綾,刷地纏住一根圓柱,啪,白綾扯斷,跟著一聲悶響,撞垮了一扇大門,楊風來翻身站起,形同醉酒,腳下踉踉蹌蹌,眼前一陣暈眩。
眾人無不駭然,楚空山也是微微皺眉,他運勁送出童耀,本想雲虛定會止住旋轉勢頭,誰知這人好勝之心一起,不管不顧,竟用童耀與他較量內力。如此勁力疊加、越來越強,一方化解不了,那就算是輸了,只不過,兩人誰輸誰贏倒在其次,童耀身處其間,這一場比下來,不死也受重傷。
楚空山閒雲野鶴,勝負不縈於懷,正想罷手認輸,忽見一人橫衝而出,雙手齊出,扶住童耀,隨著他轉動起來。
來人正是樂之揚,楚空山心叫「不好」,他深知童耀身上所附勁力,童耀無法自主,楊風來尚被甩出,樂之揚功力再高,比起二人也未必高強多少,一旦童耀身上的勁力傳到他身上,樂之揚化解不了,後果不堪想象。
楚空山一晃身,正要上前解圍,不意雲虛目光投來,兩人四目相對,楚空山心頭一跳。他見識甚高,頓覺不妙,匆忙凝神守意,極力與「般若心劍」相抗。
樂之揚東島落難,多得童耀照顧,見他遇險,忍不住挺身而出,不想一碰童耀,彷彿掉進激流漩渦,身不由主,人隨之轉,童耀身上勁力有如怒潮湧來。他不及多想,使出「靈舞」,步法玄奇,走動間,將傳來的勁力引到腳下,硬生生在青石磚上劃出痕跡,同時使出「撫琴掌」,雙手一按一捺,又暗合「止戈五律」的心法,將轉動之勢納入「靈舞」節拍,不過十餘轉,樂之揚反客為主,不為童耀所動,反而帶動對方,又轉數轉,終於雙雙停下。童耀面紅如血,坐在地上大口喘氣,樂之揚也後退一步,伸袖拭去頭上汗水。
雲虛礙於葉靈蘇,不好對樂之揚下手,本想借童耀將之重創,誰想樂之揚手段高明,不但沒有受傷,反而助童耀脫出困境。
雲虛心中失落,臉上卻不動聲色,冷冷說道:「楚空山,你不在天香山莊享福,摻和鹽幫的事兒幹什麼?」
「這個麼……」楚空山極力抵禦「心劍」,臉上笑嘻嘻的,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,「我近日入了鹽幫,在葉幫主手下幹事。葉幫主任命樂老弟為紫鹽使者是我親耳所聞。呵,以楚某人的身份,說出的話,閣下應該相信了吧?」
眾人無不吃驚,論武功,楚空山也是江湖上有數人物,只是性情沖淡,遠離朝野紛爭,超凡脫俗,自得其樂,故也無咎無譽,不如東島、西城、燕然山、太昊谷的大高手名頭響亮。當初雲虛之父雲燦也曾下書招他入夥,但如石沉大海,全無迴音,雲燦以為他藐視東島,派出高手教訓,結果紛紛鎩羽而歸。此後不久,東島退出天下之爭,這一段樑子也就此拋下,不想時隔多年,這個散淡劍客、世外高人,居然投入鹽幫,做了葉靈蘇的屬下。
雲虛暗暗納悶,隨口道:「楚兄做了鹽幫的長老?真叫人意想不到。」
「長老?」楚空山笑了笑,「閣下抬舉我了,楚某隻是鹽幫裡最平常的弟子,就是這個身份,也是我好容易才弄到手的呢!」
眾人越發驚訝,楚空山出了名的清高,鹽幫俗不可耐,只怕歷代幫主都不在他眼裡。再以他的武功,入了鹽幫,不當幫主,也是長老之尊,做個普通弟子,何止是屈才,簡直就是荒唐。更可怪的是,楚空山不以為恥,反以為榮,似乎能進鹽幫,已是求之不得的妙事。
雲虛思索不透,瞥了葉靈蘇一眼,見她微微皺眉,似乎有些無奈。
楚空山性子風流,愛美成痴,名花、美人、精瓷、書畫無一不喜,無一不精,無一不沉醉痴迷,相比起來,武功高低倒在其次。他一見葉靈蘇,驚為天人,生平所見美人均如浮雲朝露一般。楚空山一旦痴氣發作,登時不管不顧,乃至於情願加入鹽幫。他是天香山莊的主人,威名遐邇的前輩,葉靈蘇耐不住他死纏爛打,只好默許他留在鹽幫,偏偏這老頭兒性情散淡、不受拘束,既不肯擔當要職,也不屑販賣私鹽的俗務,只願呆在葉靈蘇身邊,自許護花使者,鞍前馬後,端茶奉水,見她一瞥一笑、一言一語都覺滿心歡喜。
葉靈蘇起初心懷疑慮,幾乎為此翻臉,可是仔細揣摩,這老兒發乎情、止乎禮,進退有度,並無一星半點兒下流心思,加上見多識廣、談吐高妙,與之相處,倒也不覺厭倦。更緊要的是,鹽幫人心不齊,魚龍混雜,葉靈蘇又是女子,幫眾多是男子,對她大不服氣,幫內暗流湧動,一眾長老、使者之中,只有孟飛燕對她心悅誠服,楚空山又是孟飛燕的恩師,若無這一對師徒助力,要想行使幫務,當真障礙重重。因此緣故,葉靈蘇只好將楚空山留在身邊,一來拉攏孟飛燕,二來借他威名,震懾幫中宵小。
童耀堂堂東島尊主,竟被兩大高手當做皮球玩弄,儘管穩住身形,心中羞憤難當,一張臉好比醬爆豬肝,忽然大叫一聲,掉頭跑出廳堂。眾人均是一愣,楊風來忙叫:「童老弟,慢走。」縱身趕了上去。
花、施臉色陰沉,神色頗有不忿,雲虛為求一勝,不顧手下死活,著實刻薄寡恩,叫人齒冷。
雲虛看出眾人心思,但他成大事不拘小節,也不理會,漫不經意地說道:「楚兄成名已久,理應不會胡說。也罷,我看你面子,放這姓樂的一馬。」
方才一番較量,面子上不分勝負,其實楚空山已落下風,當真交起手來,並無多少勝算。本想必有一場惡戰,誰料雲虛輕輕放手,反讓楚空山大為意外,愣了一下,拱手笑道:「雲島王寬宏大量,可敬,可佩!」
雲虛微微皺眉,「寬宏大量」四字向來與他無緣,但他對葉靈蘇有愧於心,不便與她翻臉,楚空山出頭,他也就借坡下驢,況且鹽幫人多勢大,萬一天下有變,乃是不可輕忽的勢力。葉靈蘇對雲虛一時憤恨,可是父女之情、養育之恩,千絲萬縷,斬斷談何容易。雲虛自忖過一些時日,等到女兒怨恨淡了,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不難將她挽回身邊,到那時,鹽幫也是囊中之物,一舉兩得,何樂不為。
雲虛盤算至此,微微有些得意,這時忽聽樂之揚說道:「幫主見諒,公主不走,我也不走,大不了死在這兒。至於紫鹽使者,幫主另請高明。」
楚空山一聽,瞪著樂之揚頗有怒意。樂之揚若無所覺,只是定定望著朱微,葉靈蘇看他一眼,嘆一口氣,掉頭說道:「雲虛,我要帶走公主,你答不答應?」
雲虛臉色一沉,眼中迸射殺機。朱微奇貨可居,乃是對付朱元璋的大好籌碼,而今皇族內亂,前途莫測,倘若善加利用,必能生髮奇效,這個道理三歲小兒也能明白。葉靈蘇偏偏得寸進尺,竟想帶走公主,雲虛驚愕之餘,打心底騰起一股惱怒。
放走樂之揚,雲裳已是惱怒,又見雲虛臉色不善,登時把劍一擺,叫道:「誰要帶走姓朱的女子,先問過我手中的長劍?」
「是麼?」葉靈蘇秀眉上挑,雲袖一拂,剎那間,微風颯颯,燭影搖晃,廳中忽然一暗,葉靈蘇蹤影全無。雲裳一愣,忽覺脖子冰冷,多了一口精光閃閃的長劍,葉靈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這樣如何?」
雲裳血湧面頰,腦子裡嗡嗡作響,他雖然口出大言,卻沒料到葉靈蘇真會出手。在他心裡,這妹子一向敬重自己,從小到大為他馬首是瞻,萬無拔劍相向的道理,落入這種田地,全是輕敵之故。
雲虛眼力高明,看出雲裳並非敗在輕敵,而是葉靈蘇的武功太過離奇,她用袖風拂亂燈火,巧妙使人生出錯覺,而後急速遊走,所經之地,或是人影,或是燭影,或是樑柱暗影,無一不是人們慣常忽略的死角,看似乍隱乍現、如鬼如魅,其實一舉一動均是精心算計,天時、地利、人事無一不備,方能一劍制敵,降服東島少主。
大廳中鴉雀無聲,無論敵我,均被葉靈蘇震得說不出話來。突然間,楚空山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,拍手笑道:「神出鬼沒,神出鬼沒……」說完哈哈大笑,比他自己出手取勝還要歡喜。
葉靈蘇掃視眾人,目光停在雲虛臉上:「怎麼樣?以一換一,用你兒子換公主如何?」
「我兒子?」雲虛苦笑一下,「他是你哥……」
「不!」葉靈蘇冷冷說道,「我沒有哥哥,也沒有爹孃,我只是天生地長的一個孤苦女子。」說到這兒,心中不勝酸楚,瞥了樂之揚一眼,見他定眼望著朱微,目光深沉痴迷,廳中一切變故,似乎都與他毫無干係。
雲虛臉色發白,兩眼望著屋頂,呆呆出了一會兒神,忽地大袖拂出,朱微的穴道登時解開。她呆了呆,慢慢站起身來,臉上掛著茫然。
「滾!」雲虛忽道,「越快越好!」
樂之揚心生狂喜,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,打量一眼,拉著她手,轉身走向廳外。走了數步,朱微忽然掙脫他手,走到葉靈蘇面前,欠身行禮,輕聲說道:「多謝姑娘。」
葉靈蘇略略點頭,神情冷冷淡淡,看不出她心中所想。朱微怔怔地望著她,忽然衝口而出:「你、你真是鹽幫的幫主?」
葉靈蘇微感錯愕,又點了點頭。朱微兩眼放光,流露出幾分佩服羨慕,輕聲說:「真好,就像是天上的鳥兒,無拘無束,想飛到哪兒也行……」
葉靈蘇疑惑不解,反問:「你說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