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掃奸除穢

「沒什麼?」朱微面紅微紅,匆忙轉身,扯著樂之揚的衣袖,並肩走向門外。

到了門前,樂之揚回頭看了一眼,正與葉靈蘇目光相遇,他猶豫一下,欲言又止,終於嘆了口氣,走出大門,消失不見。

葉靈蘇收回長劍,望著門外的夜色,胸中又空又冷,一股莫名的痠痛湧了上來。她用手捂住心口,強忍住放聲痛哭的衝動,無論如何,她不能示弱,她是通姦而生、她是鹽幫之主,憐憫跟她無緣,要在這個世界山活著,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人敬畏。

她放開手,冷冷掃視眾人,雲裳望著她,眼中並無怨恨,只有說不出的悲傷。雲虛仍是望著屋頂,不知想些什麼。她的目光遇上花眠,後者的眼裡流露出一股痛惜,葉靈蘇心頭一亂,匆匆收回目光,快步走向門外。

「靈蘇!」花眠叫了一聲,在場眾人,只有她明白少女的心事。

「花姨!」葉靈蘇頭也不回,「你見過我了,我活得好好的,你大可以放心。」

「你……」花眠胸中刺痛,眼前朦朧起來,「若有難處,一定要來找我。」

葉靈蘇點了點頭,走向大門,經過江小流身邊,後者上前一步,低聲道:「葉姑娘……」葉靈蘇掃他一眼,信步出門,江小流望她背影,臉上掛滿失落。

「告辭,告辭。」楚空山笑嘻嘻作了一圈揖,一晃身,跟了出去。

花眠收回目光,抹淚轉身,忽然衝口而出:「島王大人……」

眾人應聲望去,哪兒還有云虛的影子。

樂之揚拉著朱微一陣狂奔,直至僻靜之處,方才停了下來。

「樂之揚。」朱微大口喘氣,「幹嗎這樣急?」

「你爹讓我們去見他。」樂之揚惶急道,「耽擱這麼久,也不知來得及來不及?」

他嘴裡如此說,心裡卻有隱衷。不知為何,自從登上大陸,他對葉靈蘇頗有幾分畏懼,每次見她,只想逃得越遠越好,非得與之相處,便覺侷促、尷尬,難以言述。

這些微妙情感,樂之揚冷暖自知,無法宣之於口,更不能告訴朱微,一想到又欠了葉靈蘇莫大的人情,便覺說不出的頭痛。

「爹的心思真難捉摸。」朱微嘆一口氣,痴痴望著遠處,忽道,「樂之揚,那位葉姑娘是你的朋友麼?」

樂之揚心頭一跳,強笑道:「是啊,我在東島時交的朋友。」

「她生得真美。」朱微又嘆一口氣,「沒想到人世間竟有這樣美麗的女子?」

「你也很美啊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除了你,別人再美,我也不稀罕。」

朱微俏臉通紅,瞥他一眼,說道:「她的武功也很了得,老天爺可真偏心,給了她這樣的美貌,又給她這樣的武功。她還是鹽幫的幫主,帶著那麼多江湖兒女,自由自在,無拘無束,真真叫人羨慕極了。」

朱微貴為公主,可是久居深宮,不得自由,閒來無事,對於紅塵俗世有許多痴想。今晚見了葉靈蘇,我之所無,她之所有,無論人才武功,均是絕妙出奇。朱微心嚮往之,不覺對葉靈蘇生出極大好感,想象女劍客笑傲江湖的英姿,心中羨慕無比,恨不得以身代之。

樂之揚深知江湖險惡,葉靈蘇身陷其中、煩惱甚多,遠不如朱微想象中那麼瀟灑寫意,但見她神情,也不忍說破,說笑道:「來日方長,度過這一劫,我們也去江湖上走走。」

「是麼?」朱微大喜,「一言為定。」說著伸出右手。

樂之揚點頭,也伸出手來,兩人小指勾在一起,搖了三下,都笑了起來。

兩人邊說邊走。不多時,來到朱元璋藏身之地。舉目望去,宅邸一燈如豆,朱微心繫父親,忍不住加快步子,翻身跳入院子,叫一聲「父皇」,可是無人答應,三道人影從暗中走了出來,正是看守宅子的三個廢人。

「是你們?」朱微鬆一口氣,「父皇睡了麼?」

三人默不吭聲,朱微恍然想起三人又聾又啞,一時自嘲苦笑,正要邁步進門,忽聽樂之揚叫了聲「誰」,嗓音中透出莫名的恐慌。

朱微吃了一驚,回頭望去,院子牆頭之上,雲虛白衣飄舉,目似冷星,淡淡說道:「妙啊,朱元璋藏在這兒麼?」

話音未落,他一晃身衝向燈火,樂之揚縱身跳起,舉劍就刺,不想雲虛凌空晃動,樂之揚長劍落空,雲虛一掌穿透劍幕,輕飄飄向他胸口拍來。

樂之揚向後一縮,翻掌相迎。狹道相逢,兩個各自使出全力,樂之揚只覺雲虛的掌力如一面山牆壓來,登時血衝喉頭,一個跟斗向後飛出,砰地撞上圍牆、委頓不起。

雲虛略不停留,直奔房門。三個守衛晃身齊上,雲虛一不做,二不休,出手如電,啪啪啪連環三掌,拍中三人頭頂。三人顱骨碎裂,癱倒在地,七竅中鮮血長流。

雲虛出手之快,匪夷所思,朱微身在一旁,來不及動念,他已經閃身入房。朱微不勝駭然,匆忙趕入,進門一瞧,卻見雲虛雙手叉腰,一臉狂怒。出乎朱微意料,床榻空空,朱元璋竟然不在屋內,雲虛忽然反手一掌,將一個櫃子打得粉碎,跟著抓起床鋪丟在一邊,數百斤的重物在他手裡輕如燈草。一眨眼的工夫,屋內一片狼藉,翻了個底兒朝天。朱微站在門前,看得喘不過氣來,忽見雲虛略一沉思,一縱身,狸貓似的鑽出窗戶。

朱微也退出門外,但見樂之揚緩過氣來,扶著牆壁緩慢站起。她慌忙上前攙扶,澀聲道:「你還好麼?」樂之揚搖頭:「只是岔了氣。」

雲虛動如閃電,無所不至,樹下、牆角,就連井口也沒放過。樂、朱二人一邊瞧著,心子均是怦怦狂跳。

雲虛轉了一圈,一無所獲,倏忽來到兩人身前,厲聲喝問:「朱元璋呢?」

朱微正要答話,樂之揚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掌,笑道:「說笑麼?朱元璋堂堂皇帝,怎麼會躲在這兒?」

雲虛哼了一聲,瞅著朱微:「她一口一個‘父皇’,天無二日,天底下難道會有兩個皇帝?」

「實不相瞞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我發現你在後面,設個局跟你玩玩兒,可笑你自作聰明,眼巴巴跟上來,結果狗咬尿泡,空歡喜一場。」

雲虛一瞪眼,臉上騰起一股紫氣。朱微見他發作,不由心跳加劇,掌心滲出汗水。不料雲虛怒氣一閃而沒,忽又冷笑道:「你能耐長進不假,但要發現雲某的跟蹤,恐怕還是痴人說夢。你膽識俱佳,卻忘了一條,‘心劍’之下,沒有幾個人不說實話。」

「閉眼!」樂之揚沉喝一聲,話才出口,眼瞼突然僵硬,彷彿有人用手撐住,不但沒能閉上,反而越睜越大。

他心跳加快,轉眼望去,朱微也秀眼圓睜,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懼。樂之揚暗暗叫苦,「般若心劍」來去全無徵兆,二人直面雲虛的一刻,竟已著了他的道兒。

「鐵之為劍,再快也有形影,心之為劍,來去均無蹤跡。」雲虛目射奇光,語氣卻很悠然,「鐵劍裂肌膚,破筋骨,血濺數尺,有目可睹;心劍傷神意、斷心志,銷魂蕩魄,無跡可尋;對心劍,你們抗拒越深,心志受損越大,乖乖說出真話,那麼一切好說,嘿,倘若抗拒到底,難免發瘋發狂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落入人世間最悲慘的境地。」

當日樂之揚全賴風穴地籟,加上「靈曲」引導,方才勉強衝破「心劍」束縛,而今一雙眼珠被雲虛的目光牢牢吸住,頭頂彷彿壓著千鈞巨石,聽著雲虛娓娓話語,不覺昏昏沉沉、半夢半醒。一方面睡意如潮,一方面又清楚明白,宮變、逃亡的情形在心頭閃過,記憶有如沉沙,從心底一湧而起,透過舌頭躍躍欲出。

「朱元璋在哪兒?」雲虛的聲音縹緲柔和,樂之揚身子軟綿綿的,提不起一絲氣力,若干話語在舌尖上打轉,他心知不妙,集中心力,忽然咬中舌尖,熱血湧出,滿嘴腥鹹,劇痛鑽心入腦,神志為之一清,但只一瞬間,似有迷霧飄來,忽又陷入混沌,許多景象紛紜迭起,均是生平刻骨銘心的經歷,恐懼、仇恨、悲傷、痛苦……一切七情六慾,較之當日濃烈十倍。

雲虛微微動氣。論心志,朱微比樂之揚更弱、更易駕馭,可是當日鰲頭論劍,樂之揚破了他的「心劍」,雲虛耿耿於懷,舍弱取強,放棄朱微,逼迫樂之揚吐露朱元璋藏身之所,眼看將要成功,這小子居然咬破舌尖,幾乎醒轉,脫出他的掌握。

雲虛長吸一口氣,眼中奇光更加熾烈。他下了狠心,為了逼出訊息,不惜讓樂之揚發瘋發狂,變成一個廢人。

「朱元璋在哪兒?」雲虛一字一句,落在樂之揚耳中,彷彿有人手持鑿子,對著腦子用力敲打,每聽一字,就是一痛,思緒翻江倒海,驀地鼻孔一熱,兩行鮮血流淌出來。

「呵!」眾人上方傳來一聲冷笑,忽如一石落水,擊破當時寂靜。

雲虛應聲一震,轉眼看向屋頂。他目光移開,樂之揚脫出「心劍」,腦中雲翳散去,眼前清明起來,只是頭痛目眩,仍如宿醉一般。

雲虛死死盯著屋頂,目光有些恍惚,朱微忍不住隨他觀望,可是屋頂空空,不見半個人影。

正納悶,忽聽雲虛問道:「是你?」

「是我!」屋頂那人輕描淡寫。

雲虛深吸一口氣,說道:「找得你好苦!」

那人並不回答,又是一聲冷笑。雲虛一跺腳,上了屋頂,白衣飄動,瞬息消失,丟下樂、朱二人,倚靠圍牆,呆然佇立。

「那人……」朱微還過神來,「屋頂上那人是誰?」

樂之揚有所懷疑,可又不敢斷定,搖了搖頭,盤坐運功。轉了兩個周天,方才消去暈眩,又過片刻,他睜開雙眼,忽然不見朱微,登時心頭一緊,失聲叫道:「公主……」

「我在這兒。」朱微的聲音從房內傳來,樂之揚鬆一口氣,跳起身來,走進房門,但見朱微呆呆站立,望著四周一臉茫然。

「父皇去哪兒了?」朱微迷惑不已,「他病成那樣,獨自一個又能去哪兒?」

樂之揚想了想,挽著朱微走出房門,來到井邊,定眼看向井底,水光如鏡,澹澹生寒。

朱微心頭一動,說道:「莫非父皇在井底?」張口要喊,樂之揚急忙伸手捂住她嘴,衝她搖頭示意。

朱微愣了一下,扭頭四顧,想到雲虛或許在側,心子登時狂跳不已。

樂之揚查探四周,確信無人,這才轉動軲轆,將木桶吊入井底,握住繩索向下滑落,到了井壁入口,探身潛入,低聲叫道:「陛下,陛下……」

暗中響起一聲長喘,跟著便是劇烈的咳嗽。樂之揚循聲上前,前方亮起火光,朱元璋靠在牆角,蜷成一團,渾身溼透,簌簌發抖。樂之揚忙將外衣脫下,換下他的龍袍。

這時朱微也滑了下來,看見父親,驚喜不勝,衝口叫道:「父皇……」

朱元璋止住咳嗽,望著女兒,目透暖意,淡淡說道:「好啊,我還怕你們回不來了。」

「父皇!」朱微定一定神,「你真是料事如神,你、你怎麼知道敵人會來?」

「真來敵人了麼?」朱元璋白眉顫動,「神機妙算也說不上,不過形勢急迫,瞬息萬變,你們兩個小娃娃,年少識淺,難免會中別人圈套。我來井下,以防萬一罷了。」他說得輕描淡寫,目光掃向樂之揚,不無責怪之意。

樂之揚暗叫慚愧,說道:「全怪我大意,引來一個大敵,天幸他被人驚走,要麼可就糟了。」

朱元璋注目他時許,緩緩問道:「我託付你的事辦得如何?」

樂之揚收攏思緒,將形勢說了一遍,朱元璋一聲不吭,默默聽完,沉思一下,抬頭說道:「道靈、微兒,你們帶我回宮。」

「啊?」朱微大吃一驚,「宮裡都是叛逆,三哥,不,晉王他……」

「是啊!」樂之揚也說,「晉王盤踞宮中,現在回去,不是自投羅網麼?」

「你懂什麼?」朱元璋白他一眼,「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何為謀略,無非就是聲東擊西,指南打北,兩軍對壘,無非是設下圈套,讓對方失誤犯錯。老四在外面打仗,老三全副心力一定落在老四身上。嘿,這當兒,朕給他來一個回馬槍,殺回皇宮,鬧他個天翻地覆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朱微只覺不可思議,「就我們三個,能做什麼事呢?」

「兵不在多,善用之即可。」朱元璋淡然說道,「老三不過兩三個人,不也把咱們一鍋端了。」

樂之揚和朱微對望一眼,說道:「陛下高明,不過萬一燕王輸了,聲東擊西就沒法用了。」

朱元璋搖了搖頭,說道:「朕生平所用大將:徐達善守,畫地為城,潑湯為池,一支孤旅能抗百萬之軍;常遇春善攻,動如雷霆,若得十萬之眾,足以橫行天下;老四身兼二人之長,並無二人之短,至於果決善斷、慧眼識人,就跟朕一個模子倒出來的……」說到這兒,突然住口,怔怔望著牆角,過了半晌,幽幽地說道,「朕信得過老四,料想他也不會讓朕失望。」

朱微忍不住問道:「父皇,回宮之後怎麼做?」

「朕自有法子!」老皇帝掙扎欲起,二人慌忙將他扶住。

朱元璋心意已決,樂之揚無法可想,只好將他背起,向密道深處進發。朱微跟在一邊,心中恍惚不定,深感前途迷霧一團,壓根兒不知走向何方。

樂之揚走過一遍密道,每到歧路隘口,不待朱元璋提醒,即刻找出正道。朱元璋心中詫異,忍不住讚道:「好小子,記性了得。」

朱元璋素性嚴峻,稱帝之後甚少夸人,縱是親生兒女,當面也難得他金口一讚。朱微聽他誇讚情郎,心中微微一甜,忍不住衝著樂之揚綻露笑意,火光映照之下,分外嬌媚動人,朱元璋瞥眼見到,不覺大皺眉頭。

須臾鑽出密道,御花園中空無人跡、漆黑一團,放眼遠近,沒有一點燈火。樂之揚猶豫不決,忽聽朱元璋說道:「先出園子,找個活口問問虛實。」

樂之揚點一點頭,縱步向前。朱微環視周圍,花樹橫斜,形影詭譎,恍若妖魅奇鬼,假山奇石,森然聳峙、石孔通透,月光透孔而來,又似多眼怪人,孤高臨下冷冷注視。朱微頭皮發麻,不由握緊「秋神」劍柄,緊緊跟在樂之揚身邊。

忽然前方黑影一晃,走出一個人來,朱微衝口而出:「誰?」拔劍就刺,卻被樂之揚伸手按住,低聲叫道:「冷公公麼?」

朱微定眼一瞧,正是冷玄。老太監麵皮枯黃,兩眼無神,白衣上血跡斑斑,看上去十分潦倒。朱微驚喜不勝,叫道:「冷公公,你還活著?」

冷玄瞅她一眼,低頭跪下,澀聲說:「老奴救駕來遲,陛下受苦了。」

朱元璋打量他一番,冷哼道:「你怎麼才來?」

冷玄聽出他話中猜忌,忙說:「奴才受了傷,晉王的鷹犬追捕甚急,偌大禁城幾無立錐之地,直至不久之前,屬下才得以脫身。」

「不久之前?」朱元璋老眼中精光閃沒,「多久?」

「大半個時辰。」冷玄回答。

朱元璋略略點頭:「你在宮裡,可有什麼訊息?」

冷玄道:「敵人封鎖甚嚴,奴才費盡周折,方才捉到一個晉王府的太監。拷問之下,得知晉王將手下心腹分為三部,一部在「競秀宮」看守皇族,一部在‘昭明殿’看守宮中首腦;這二處人手不多,大部人馬隨晉王在太和殿坐鎮,調兵遣將,指揮禁軍。」

「那太監呢?」朱元璋冷不丁發問。

「殺了!」冷玄回答。

「好!」朱元璋說道。

這兩人說起殺人滅口,輕描淡寫,若無其事。樂之揚一邊聽著,心中不勝反感,若非看朱微的面子,真想一走了之。

朱元璋沉默時許,忽又問道:「那個白衣和尚呢?」

冷玄白眉一動,瞅了瞅樂之揚,小聲說道:「此事可怪,聽說他出宮去了。」

朱元璋呵呵發笑,似乎頗為歡悅,朱微忍不住問道:「父皇,你笑什麼?」

「我笑老三。」朱元璋滿不經意地道,「他的性子,從小到大沒有多少變化。有小智而無大略,狡猾有餘,膽氣不足,讓他北擊蒙古,總是遷延不進,等到老四打得差不多了才去摘果子。此次謀逆,朕思量再三,老三萬萬沒有這個膽子,必是出於他人的唆使。哼,照我看來,就是那個和尚。那禿驢膽識了得,能文能武,應是老三的謀主。如今老四在外面一鬧,老三沉不住氣,自己不敢出宮,其他人又不是老四的對手,只好派和尚出宮救火。嘿,和尚若在,麻煩多多,沒了和尚,老三好比沒頭的蒼蠅,掀不起什麼大浪。」

冷玄精神一振,問道:「陛下有何妙計?」

「有何妙計?」朱元璋呵呵一笑,「當然是去瞧一瞧我的老兒子。「眾人無不駭異,冷玄忙道:「陛下,太和殿四周守衛森嚴,人馬數以千計。老奴倘若無傷,還可設法潛入,捨命一擊,有進無出。陛下時下情形,恐難接近晉王,依老奴所見,不如寶輝公主照看陛下,我帶這小子去‘競秀宮’救出諸王……」

「救他們有什麼用?」朱元璋冷冷說道,「所謂斬蛇斬頭,收拾完老三,他手下的鼠輩還不一個個望風而降?」

「可是……」冷玄冷汗迸出,還想勸阻。

朱元璋揮一揮手,打斷道:「我問你,老三帶了多少人入宮?」

「約莫……」冷玄屈指一算,「二百出頭,不過個個都是好手。」

「太和殿外又有多少人?」朱元璋又問。

「兩三千人。」冷玄話一齣口,流露幾分釋然。

朱元璋笑了笑,拍一拍樂之揚的肩膀,「走,上太和殿去。」

樂之揚又吃驚,又迷惑,一股熱血在胸中翻騰,心想:「他一個衰病老人,尚且無所畏懼,我樂之揚大好男兒,難道還不如他麼?」想著應一聲「好」,邁開大步,直奔太和殿,朱微和冷玄對望一眼,茫然跟在一邊。

四人盡揀僻靜處行走,零星遇上數人。冷玄心狠手辣,無分男女,一概擊殺,樂之揚齒冷心寒,奈何揹著老皇帝,來不及阻止,回頭看向朱微,小公主形神恍惚,呆呆愣愣。要知她長居深宮,從未見過如此兇毒之事,可是從小到大,唯朱元璋之命是從,老皇帝沒有做聲,她心覺不妥,可也不敢阻攔,彷彿置身一場噩夢,心中的困惑迷茫勝過了驚奇憤怒。

走了一程,太和殿在望,寶炬流輝,燭映半天,朱元璋忽道:「道靈,把朕放下!」

樂之揚應聲放手,朱元璋落地,眾人剛要攙扶,卻被他揮手甩開。老皇帝步履蹣跚,徐徐走到路邊,那兒種植幾竿斑竹,枝葉婆娑,勁挺有力。

朱元璋瞅了瞅,伸手道:「劍!」朱微心下疑惑,遞上寶劍,朱元璋舉劍一揮,將一根竹子齊根斬斷,一一削去枝葉。

眾人均感疑惑,而今局勢詭譎,關係天下安危,朱元璋仍是不急不躁,所作所為古怪離奇,也不知他胸有成竹還是年老智昏,可是礙於他的龍威,誰也不好出口詢問。

不過片刻,竹枝變成竹竿。朱元璋揮舞兩下,呼呼生風,當下就地一頓,笑道:「走吧!」

朱微吃驚道:「父皇,你的病……」

「沒什麼大不了。」朱元璋笑了笑,一雙眸子咄咄發光,只看眼睛,絕料不到他已是重病纏身的七旬老人,「人生在世,有些事必須自己來做,不可假手於人!」

一邊說話,一邊拄杖而行。朱元璋左顧右盼,彷彿踏月觀景,意態悠閒之至:「微兒,你可知道,為父年少之時,也是拄著一根竹杖,從家裡走到皇覺寺,出家為僧,僥倖活命;你爺爺奶奶、伯伯姑姑,留在家裡的不是病死,就是餓死;後來天下大亂,方外之地也無以容身,為父又是拄著一根竹杖,走出寺院大門,踏入茫茫俗世,這一走,就是四十六年!」說到這兒,他舉頭望天,無聲地嘆了一口氣。

這個節骨眼兒上,老皇帝忽然回顧平生,儼然交代後事,眾人均有不祥之感。朱元璋卻一步不停,徑直走向太和殿。

前方火把如林,人喧馬嘶,火光中黑影憧憧,也不知多少禁軍。眾人越走越近,一顆心也高高提起,唯有老皇帝若無其事,竹杖落地,發出篤篤之聲。

禁軍聽到聲響,扭頭望來,看見四人,嘩啦一聲,刀出鞘、箭上弦,有人銳聲喝問:「誰?」

「朕!」朱元璋漫不經意,悠然作答。

對面禁軍無不應聲一愣,眼望著老皇帝竹杖道服,逍遙走出暗影。朱元璋頭童齒缺,病容消瘦,可是一股無形威勢,仍從體內深處源源湧出,一眾禁軍面對一個老者,變成木偶泥塑,不知如何是好。

「你們是羽林衛?」朱元璋猛一抬頭,揚聲說道,「盧光何在?」

京中禁軍共分四營十二衛,武驤、騰驤、左衛、右衛四營駐紮城外,拱衛京師,十二衛中,錦衣、虎賁等六衛守禦京城,羽林、府軍等六衛鎮守皇城。各衛禁軍,甲冑大體相似,帽纓、襟袖色彩花紋略有不同,朱元璋一望便知,所說的「盧光」正是羽林衛的指揮使。

對面稍一沉寂,有人虛怯怯說道:「盧指揮使不在這兒!」

「叫他來!」朱元璋無視鋒鏑,走向禁軍。眾將士無不錯愕,突然,咻的一聲,一支冷箭衝出人群,直奔朱元璋的胸口。

冷玄晃身而出,鮮血迸濺,羽箭穿透他的手臂,距離老皇帝不過數寸。朱元璋瞅著箭尖,齜牙冷笑。

禁軍紛紛回頭,看向放箭之人,那人面白無須,竟是一個太監,手握雕弓,神色張皇。

冷玄拔出箭來,抖手發出,噗,箭尖鑽入那人咽喉,血如泉湧,該人委頓倒下。

老太監擋箭拔箭,牽動內傷,一箭發出,禁不住彎腰折背,口角湧血。

嗖嗖嗖,又有數箭從人群裡飛出,樂之揚和朱微雙雙上前,揮劍撥打。可惜箭多人少,一支箭漏網而出,掠過朱元璋的額角,勁風吹起白髮,老皇帝目不交睫,若無其事。朱微一旁瞧見,卻覺雙腿發軟,額頭上滲出密層層的冷汗。

「護駕!」冷玄發出一聲厲喝,尖利刺耳,如針如錐。

禁軍將士如夢方醒,他們入伍以來,見慣了冷玄隨從伴駕,對於老太監敬畏甚深。只聽呼啦一聲,數十名禁軍手挽盾牌,結成一圈,冷箭射中鐵盾,發出叮叮急響。

其他將士掉轉刀槍,尋找冷箭源頭,刀槍撞擊,慘嚎聲起,倏爾士卒散開,地上躺著幾個太監裝束的奸細,身中亂槍,眼看著不活了。

喧鬧聲少歇,忽又歸於寂靜。樂之揚環視四周,刀槍晃動,人臉去來,看似平靜,其實危機四伏,無形的壓力有如萬鈞巨石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忽聽馬蹄聲響,一個將官騎馬衝出人群,望見朱元璋,只一愣,翻身下馬,倒頭就跪:「陛、陛下怎麼在這兒,晉王說你……」

「他說朕病了還是死了?」朱元璋微微獰笑「他、他……」將官汗如雨下,「他說陛下龍體、龍體……」

「龍體欠安嗎?」朱元璋兩眼望天,目光不勝蕭索,「盧光,你眼睛沒瞎,朕這個樣子怎麼樣?」

「陛下洪福齊天……」

「很好!」朱元璋竹杖一頓,「那就跟我來!」抬眼注視前方,緩緩向前走去。杖履所及,勢如劈波斬浪,禁軍紛紛散開。

盧光倉皇爬起,奪過一支火把,緊緊跟在一旁。

篤篤篤,竹杖頓地,禁軍一路跪倒,有如風行草偃。剩下幾個晉王心腹,彎弓提刀,傻呆呆站在那兒,跪也不是,逃也不是,成了現成的靶子,刀槍四面湧來,將之捅翻在地。

望著眼前情形,樂之揚驚奇詫異,形同做夢一般。晉王苦心經營,安排禁軍護衛,不想弄巧成拙,朱元璋一露面,禁軍盡數反戈,禦敵之眾,反成圍困之師,強弱敵我,瞬息間統統逆轉。

先前費盡周折、歷經險難,真到決勝之時,有如振衣落塵,說不出的輕鬆容易。

篤、篤、篤,朱元璋踏上臺階,竹杖落地,沉著有力,一聲一聲地敲打人心。

忽聽一陣喧譁,晉王提劍衝出大殿,望見朱元璋,他的臉色刷地慘白,停下步子,東張西望,目之所及,黑壓壓全是禁軍。幾具屍體躺在地上,血肉模糊,面目全非。

晉王不必細看,也知道死者都是安插在軍中的心腹。霎時間,他的腦中空白一片,不知身在何處。晉王千算萬算,也沒料到這個瘦巴巴、病歪歪的老頭兒膽比天大,孤身犯難,天威所至,數千禁軍望風披靡。

朱元璋停下腳步,眯起雙眼,冷冷望來。晉王與他目光一碰,忽然心虛氣短,噹啷,手中長劍掉落,面孔抽搐數下,雙腳發軟,噗通跪在地上。

這一跪,晉王一夥人心掃地,武士四散奔逃,撞入禁軍包圍,迎面刀槍亂刺,一時慘叫聲聲、死傷殆盡。幾個「晉王黨」的文臣,抖抖索索,噤若寒蟬,紛紛撲在地上,頭也抬不起來。

「老三!」朱元璋手扶竹杖,面帶譏嘲,「人道是:‘困獸猶鬥’,你鬥也不鬥,豈不是連禽獸都不如?」

晉王垂頭喪氣,不言不語。

朱元璋眼中湧起一股怒氣,舉起竹杖,劈頭就打,可是到了半途,忽又收了回去,幽幽地嘆了口氣,說道:「老三,你知道你為何會輸?」

晉王看他一眼,口唇哆嗦,不知如何回答,他輸得糊里糊塗,簡直莫名其妙。

「很簡單。」朱元璋一字一句,「這是朕的天下,不是你的天下,我不給,你就拿不走!」

晉王掉頭四顧,刀槍如林,甲冑如城,面孔千千萬萬,可是沒有一人向著自己。剎那間,他心如死灰,一股悔意翻湧上來,顫聲說道:「孩兒此番悖逆,全因受人蠱惑……」

「誰?」朱元璋眯起雙眼,透出一絲嘲弄。

「衝大師……」晉王咽一口唾沫,「那個和尚……兒臣得了重病,性命不久,他說,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。」

「沒出息!」朱元璋仰天苦笑,「大丈夫敢作敢當,何必推託給一個和尚?」

「孩兒知錯……」晉王有氣沒力,小聲咕噥。

「是麼?」朱元璋瞅他一眼,「若有悔改之意,那就放了競秀宮的人質。」

晉王一愣,忙道:「是,是。」從袖中取出一塊翡翠令牌,「見令如見人,見了令牌,自然放人。」

朱元璋使一個眼色,冷玄接過令牌,領著一隊禁軍匆匆離開。晉王令牌脫手,便覺後悔,細想起來,皇族安危本可當做本錢討價還價,可他在朱元璋積威之下數十年,畏懼根深蒂固,朱元璋一個眼神,也能將他嚇出魂兒來。

晉王猶不死心,眼巴巴望著父親,想要得到些許寬宥。朱元璋卻不理不睬,徑直走向大殿。晉王不敢起身,只好忍氣吞聲,繼續跪在殿前。

朱元璋坐回龍椅,連咳帶喘,接連下旨:先令禁軍解去錦衣衛之圍,再令羽林衛肅清宮內,剷除所有晉王黨羽。

第二道聖旨寫完,一干皇族均得自由,紛紛來到殿上。劫後餘生,眾人喜極而泣,無不口呼萬歲。

朱元璋冷冷淡淡,少言寡語,只讓朱允炆鋪紙、朱微磨墨,樂之揚站立身邊、按劍護衛;又命寧王、周王、梅殷、李景隆出城,召四大營入京,接替禁軍防務;又令文武百官入朝,於午門外聽令;再令遼王、谷王、寧國公主騎馬巡城,鎮撫城中百姓;四大營入京之後,禁軍一律回營,十二衛指揮使交出兵符,也至午門待令……周王本與晉王勾結,儘管獲釋,心中忐忑難安,忽領旨意,心中驚喜過望,可又莫名其妙,走出大殿之時,望著跪在階前的晉王,心中百感交集,恍若做了一場噩夢。

聖旨流水一般發出,有條不紊,面面俱到。一直忙到五更天上,朱元璋面紅唇白,兩眼充血,可是精力不倦,連咳嗽也少了許多,然而一張臉陰雲密佈,兩隻眼冷如刀劍,看人說話,無不透出一股子乖戾狠毒。

皇族無他旨意,不敢擅離,大都跪在臺階下面。年幼的不明世事,睏倦至極,趴在地上打盹,年長的只覺氣氛有異,無不戰戰兢兢。朱元璋一咳一喘,都如雷霆霹靂,震得眾人膽顫心驚。

忽聽太監來報,燕王入宮覲見,朱元璋神色一緩,即令宣入。不多久,鏗鏘聲響,燕王頂盔貫甲,帶著兩個兒子和張敬祖走進大殿,四人甲冑上血跡未乾,看上去有些狼狽。

帶甲入宮,不合禮儀。朱允炆眉頭大皺,正想斥責,不料燕王快走兩步,趕到御座之前,抱住朱元璋的膝蓋放聲痛哭。

朱元璋略一錯愕,嘆了口氣,拍了拍朱棣的肩膀,軟語道:「老四,你受苦了。今兒虧得有你,你在外,朕在內,咱爺兒倆聯手,天大的事兒也難不住咱們。」

朱棣連場苦戰,九死一生,忽見父親無恙,心中自然感動。可他素有心機,帶甲入宮,抱膝哭泣,大有逢場作戲的嫌疑,聽了朱元璋的話,心滿意足,洋洋自得,瞥了朱允炆一眼,站起身來,抹淚說道:「兒臣聽說謀逆之事,心如油煎,只恐父皇有所長短,今見父皇無恙,實在按捺不住,失禮之處,還請見諒。」

「無妨!」朱元璋濃眉一挑,目光生寒,「老四,那和尚捉住了麼?」

「和尚?」朱棣一愣,醒悟過來,「那廝十分狡猾,趁亂逃了?」

「什麼?逃了?」朱元璋大為震怒,用力一拍桌案,逆氣衝喉,連聲咳嗽。

朱微慌忙上前服侍,朱元璋咳嗽半晌,好容易平復下來,厲聲說道:「晉王謀逆,那和尚是主謀。張敬祖,你畫影圖形、傳旨天下,即便掘地三尺,也要把那和尚揪出來,死活不論,得他一手一腳,賞賜萬兩黃金!」

「遵旨!」張敬祖不敢抬頭,諾諾答應。

樂之揚與衝大師本是死敵,不知為何,聽說他逃脫追捕,反而鬆了一口氣,心想:「和尚吃了這個大虧,或許得到教訓,將來收斂一些。」但想衝大師所作所為,大有「窮兇極惡、寧死不悔」的意思,可惜他風流才調、世間少有,空有一副好皮囊,偏偏是個大災星。

元兇逃脫,朱元璋悶悶不樂,他支撐至今,最想看到的就是衝大師的人頭。此時期許落空,不覺意興闌珊,困倦起來,一揮手,悻悻說道:「鬧了一宿,你們先去歇息,家醜不可外揚,晉王的事,無朕准許,誰敢對外提及,當與晉王同罪。」

他掃視眾人,目光陰狠毒辣,眾人心驚肉跳,都是諾諾連聲。

一干皇族退下,樂之揚正要跟上,忽聽朱元璋說道:「道靈,你留下!」

樂之揚應聲止步,滿心詫異,眾皇族紛紛望來,眼中豔羨妒恨無所不有,燕王也衝他含笑點頭,眼中大有深意。

一時人去殿空,只剩下朱微、朱允炆和幾個太監宮女。朱元璋斜靠龍椅,望著門外出了一會兒神,忽道:「道靈,朕說過,你若成功,就是復興我朝的大功臣,除了這個皇位,你要什麼,朕都給你。」他轉動目光,注視樂之揚,「那麼,你有什麼想要的?」

樂之揚一腔熱血都湧到臉上,雙耳嗡嗡直響,只有心跳聲噗通噗通響個不停。他掃眼望去,朱允炆眉頭緊皺,大有疑慮;冷玄的雙眼半睜半閉,看不出心中所想;朱微雙頰通紅,避開他的目光,兩眼望著一旁,眸子瑩潤潤的,燦如朝露,嬌羞動人。

「我……」樂之揚深吸一口氣,收起紛亂思緒,「道靈請求還俗。」

眾人都是一怔,朱元璋也覺詫異,呵呵笑了兩聲,嘎聲道:「還俗?這有什麼難的?你想要的就是這個?」

「不!」樂之揚把心一橫,徐徐跪倒,直視老皇帝的雙目,「小人大膽,請陛下將寶輝公主許配給我!」

朱微見他開口,便已猜到他要說什麼,可是親耳聽見,心頭仍是一緊,眼前微微暈眩,只覺如夢如幻、又羞又喜。她伸手扶住龍椅,身子晃晃悠悠,彷彿一葉小舟,在狂濤中起伏不休。

殿內一片死寂,夜風掃地而來,燭火微微搖曳,殿中人的影子隨之拉長變形,誇張扭曲,古怪離奇。

「呵,呵……」朱元璋忽然大笑起來,聲如夜梟,嘶啞難聽。

樂之揚不覺心子狂跳,思緒亂成一團。老皇帝喜怒難測,談笑殺人。這一笑是真?是假?是喜悅?還是嘲弄?他的請求冒昧突兀、匪夷所思,只看朱允炆驚怒神氣,便知不為皇家所容,如果朱元璋一口拒絕,他又應該如何是好?

惶惑中,朱元璋收了笑聲,咳嗽起來。朱微驚醒過來,慌忙上前拍他後背。朱元璋突然伸手,扣住少女皓腕。朱微一愣,臉上失去血色。

朱元璋盯著樂之揚一瞬不瞬,忽而嘴角抽動,徐徐開口:「小子,你的眼光不壞,這天底下,於朕而言,除了這一張龍椅,最寶貴的就是這個女兒。龍椅麼,朕要傳給允炆,呵呵,這個女兒嘛,本已許給耿家,不過朕答應了你,就不能失言。微兒,朕只問你一句……」他回頭看向女兒,雙眼炯炯,「你……肯嫁給他麼?」

「我……」朱微羞不可抑,她回眼看向階下,樂之揚也注目望來,兩人目光相遇,後者目光熾烈,神氣決絕。剎那間,朱微心口一熱,衝口而出:「女兒願意!」

話一齣口,朱微只覺胸懷舒朗,多日來的相思、苦悶,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「願意?」朱元璋皺了皺眉,「願意嫁給他?」

朱微用力點頭,朱元璋沉思一下,向樂之揚說道:「朕白衣做天子,道靈,你也算是白衣做駙馬了!」

此話一齣,樂之揚心中大石落地,狂喜不禁,連連叩頭:「陛下洪恩,我……」

「行了,行了……」朱元璋不耐揮手,「時候不早,朕也累了,婚事日後再議,你先出宮休息。」

「是!」樂之揚起身,瞥了朱微一眼,小公主妙目含淚、巧笑如花,欣喜激動得難描難畫。

樂之揚看得入迷,恨不得衝上前去將她一把摟住,輕憐密愛,永不分開。所幸朱元璋咳嗽傳來,樂之揚神志一清,收拾心情,低頭退出大殿。出門前,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一眼,殿中燭光昏黃、人影寥落,朱元璋也好、朱允炆也罷,就連朱微的樣貌也變得模糊起來。

作者「鳳歌」的其他小說

崑崙》《滄海》《曼育王朝》《鐵血天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