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王聽得入神,應和琴聲,雙手無聲拍打,忽道:「落先生,這和尚的琴,你如何品評?」落羽生雙眉微微一揚:「白玉山下碧水流。」
寧王一愣,拍手道:「精當,精當,人如白玉山,琴聲碧水流!我大明疆土萬里,果然人傑地靈。」
樂之揚一邊聽著,暗自好笑:「這話錯了,大和尚可不是你大明的人物。」
衝大師一曲彈罷,身後竹亭裡齊刷刷給出三個「甲」字。和尚縱身站起,手持竹簫吹奏起來,簫聲流轉自如,毫無哀婉之處,盡顯風流本色。他有大金剛神力在身,中氣之足,罕有其匹,高高低低,從心所欲,高入雲天之間,低入九地之下,數萬人的魂兒被他一縷簫聲牽扯得忽上忽下、無計可施,一支曲子沒完,儼然渡盡關山。
寧王聽得舒服,向落羽生笑道:「這簫聲又如何形容?」落羽生隨口答道:「上窮碧落下黃泉。」
「妙極,妙極。」寧王撫掌嘆息,「簫聲沉鬱,不免悲慼,這和尚一反常態,吹得意興洋洋,令人如沐春風,本王真是料想不到。」
簫聲吹過,又是一個「上甲」,衝大師大袖飄飄,走到編鐘之前,不用鍾槌,屈指便彈,神力貫注之下,彈中銅鐘,淵淵有如金石相擊,眾人聽了,齊聲叫好。
衝大師手揮目送,顧盼神飛,架子上的編鐘一口氣彈遍,音律之妙,符節之準,一絲不亂,分毫不差,因為指上蘊含內勁,鐘聲餘韻悠長,前聲未泯,後聲又起,層濤疊浪,波亂雲回,眾人沉浸其中,有如置身無限汪洋。
「好!」寧王衝口而出,「這編鐘又怎麼說?」掉頭看向落羽生,落羽生淡淡說道:「崑崙玉碎鳳凰叫。」
寧王想了想,點頭道:「不錯,鐘聲清揚悠遠,手法卻過於霸道,不夠舉重若輕,倒有破門入戶的嫌疑。」
衝大師敲完編鐘,不待評判打分,轉身拎起羯鼓,徒手敲打起來,他十根指頭堅韌有力,勝過任何鼓槌,落在鼓皮之上,直如萬馬縱蹄,聽聞者無不心驚,初時只覺鼓聲繁密、咚咚咚一聲一響全都落在心頭,使人站立不安,漸漸身隨之動,魂隨之搖,儼然站立在曠野之上,風吹草低,地皮震動,千軍萬馬呼嘯而來,聲勢狂暴絕倫,直要將人碾成粉碎。
寧王聽得驚訝,牙關隨之顫抖:「老、老先生,這鼓、這鼓……」落羽生瞅他一眼,冷冷接道:「漁陽鼙鼓動地來。」
這一句出自白居易《長恨歌》,形容安祿山攜四鎮大軍南下,破滅大唐繁華迷夢,將一個千古盛世化為烏有。
衝大師這一輪鼙鼓,充滿殺戮征伐之氣,雙手一起一落,在在流露出掃南蕩北的雄心。
寧王知音之人,聽出其中況味,一時滿心疑慮:「這和尚什麼來歷?外表風流俊雅,心底狂野不羈,絲毫沒有出家人的慈悲……」
思忖間,琵琶聲響,衝大師懷抱琵琶,隨意彈奏起來,他不似其他樂師一樣落座,而是傲然直立,一身純白僧袍映襯明黃琵琶,宛如一團亮銀簇擁黃金。大和尚嘴角含笑,目光空靈如洗,十指勾彈揮灑,輪指之快,變化之奇,有如十多隻手一起彈奏,琴聲華麗萬方,彷彿金玉滿堂,節奏變化奇快,又似百花怒綻,倏爾一個高音,恰似雄鷹高飛,忽而當心一劃,又如霹靂天降,急促繁亂,暢快淋漓,臺下觀眾如中瘋魔,喝彩聲應和琵琶節拍,山呼海應,震耳驚心。
樂之揚也是嘖嘖稱奇,心想若論純厚精深,自以朱微為首,若論沉鬱頓挫,落羽生獨步當今,但說到奇技淫巧、蠱惑眾生,衝大師若說第二,無人敢說第一,更離奇的是,大和尚深藏若虛,兩人爭鬥多次,對於音樂一事,他不曾流露一絲口風,樂之揚自覺受了愚弄,佩服之外又大為惱怒。
「好琵琶。」寧王望著衝大師,一腔疑慮化為佩服,「老先生,你可有點評?」
落羽生沉默一下,嘆道:「莊周夢胡蝶,胡蝶夢莊周。」寧王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落羽生冷冷道:「你仔細聽聽,這是人彈琵琶,還是琵琶彈人?」
寧王又是一愣,聽了聽,恍然大悟:「不錯,這和尚自恃技巧、一味賣弄,未能完全駕馭琵琶,反為技巧所困頓,該停不停,該收不收,好比大江決堤,一發不可收拾,治水不成,反為水淹,本是彈琵琶,卻為琵琶彈,以為人夢蝶,竟是夢中人。」
落羽生注視寧王,半晌說道:「你是朱元璋的兒子?」寧王臉色微變,李景隆更是大怒,厲聲道:「大膽,聖上的名諱也是你說的……」話沒說完,寧王擺擺手,示意他不要多言,轉身笑道:「老先生,此話怎講?」落羽生道:「芝蘭玉樹,生於庭階。」
這話本是東晉謝玄回答叔父謝安,原句是:「譬如芝蘭玉樹,欲使其生於庭階耳。」這兒謝玄有自詡名門俊秀、上佳子弟的意思。謝安固是一代名相,謝玄後來也成了一代名將,淝水大破苻堅、重振漢綱,將軍雄武,不負當日豪言。落羽生說出這話,正是誇讚寧王朱權資質俊秀、不辱朱家門庭。
寧王心知肚明,笑道:「過獎過獎,先生高論,本王才是受益良多。」落羽生一揮手,冷冷說道:「老朽之論,何足掛齒?」
這時曲終聲歇,衝大師丟下琵琶,不顧而去,彷彿流雲飛月,從容瀟灑之極。身後竹亭裡窸窸窣窣一會兒,陸續給出三個「甲」字。
落羽生輕輕皺眉,寧王也搖頭道:「這個上甲,給得勉強了一些。」落羽生道:「世人沉迷於浮華表象,那也是無法可施,但這和尚玩弄人心,不是出家人分所為。」寧王看他一眼,默默點頭。
不到半個時辰,出現三個上甲,四周人群議論,都覺不可思議。樂之揚也躊躇起來,他專精吹笛,別的技藝並非精通,臨陣磨槍練了多日,提升的境界十分有限。本當樂道衰微,不難渾水摸魚,誰料鬼使神差,連出高手,別說奪魁稱雄,過第一關也不容易。
接下來又有數名樂師上臺,技藝可圈可點,然而珠玉在前,比起上甲三人平平無奇,人群但覺無聊,發出一陣噓聲。
樂之揚聽見噓聲,無由緊張起來,私下揣摩這些天的練習所得,但覺一無是處,沒有一件樂器讓人滿意,早知如此,就該拋開武功,全心練習樂器,而今武功有成,音樂的事卻落下了。
眼看臺上人來人去,樂之揚焦躁起來。叮,石磬敲響,太監舉起一面銀牌,上面三個鎏金大字:「二十四」。
事到臨頭,樂之揚只覺暈暈乎乎,腿腳發軟,深吸一口氣,慢步走上圓臺,看一看竹亭,轉身盤坐鼓琴,撥了數聲,還未入調,一眼掃向臺下,他渾身一抖,指下倏滑,彈錯了一個商音。
從臺上望去,朱微青衣飄然,赫然站在人群中央,妙目盈盈,凝注望來,眉宇間流露出不勝關切。她身邊是寧國公主的轎子,沉香木,珍珠簾,透過瑩白圓潤的珍珠,綽約可見衣冠華美的婦人。
圍繞沉香大轎,百餘名禁軍嚴陣以待,有意無意地將轎子與朱微一塊兒圍了起來,四周的人別說靠近,窺視一眼也難。可是樂之揚身處高臺、一目瞭然,兩人遙相對望、無所阻礙。樂之揚心懷起伏,恨不得衝下臺去,拉著朱微遠遠逃走,天涯也好,海角也好,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度過餘生。
這一來,他的眼裡心裡盡是朱微,再也無法專注古琴,音律顛三倒四,錯漏連續不斷,甚至於故意拉長曲目,只想彈得越慢越好,只因彈得越久,看見朱微的時間就越長。不知為何,他總有一種擔心:即便朱微近在眼前,時刻也會消失,儼如朝露霜痕,來去無蹤,不容把握。
他意亂情迷,忘了身在何處,忽見朱微雙眉緊蹙,眼中含憂,定定望著這邊,口唇微張,俏臉飛霞,一抹嫣紅侵染玉頸,平添幾分風韻。樂之揚看得入神,心暖意馳,融融欲化,指下琴聲一揚,大好的雅樂變得癲狂起來。
朱微輕叫一聲,臉上閃過一絲驚慌。錚,琴絃斷了一根,琴曲嘎然而止。樂之揚恍然驚醒,低頭看了看古琴,環視四周,才想起自己身在高臺、萬眾矚目,心中沒來由一陣慌亂,豆大的汗珠流淌下來。
刷刷刷,紙張摩擦有聲,樂之揚回頭看去,評判竹亭之中,送出三個「丁」字,他得了一個「下丁」,所有樂師之中,也是空前絕後的低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