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五個上甲

樂之揚深知此老崖岸自高,尋常的人事都不在他眼裡,連誇朱微兩個「好」字,當真叫人意想不到。一念及此,也覺與有榮焉,內心對落羽生更加親近。

沉寂時許,亭子裡又送出分數,三張白紙上墨汁淋漓,又寫了三個「甲」字,臺下一陣譁然。朱微瞧著紙上墨跡,也是微微出神。這時石磬又響,朱微恍然驚覺,拿起小小鐘槌,走到編鐘架子前,雙手忽起忽落,奏起一支《壽和之曲》。

編鐘音律準確、法度精嚴,縱不刻意為之,也自有一股雍容氣度,演奏宮廷雅樂,再也合適不過。只見兩支鍾槌輕靈變化,指東打西,無一處不精準,無一聲不妥帖,演奏到妙處,銅槌交替來去,上下左右馳騁,恍若數十支鍾槌同時敲擊數十枚編鐘,鐘聲綿綿密密,直如龍吟天外,令人心潮頓起。樂之揚聽得入迷,忍不住應和鐘聲輕聲吟唱:「眇眇微躬,何敢請於九重,以煩帝聰。帝心矜兮,有感而通。既俯臨於几筵,神繽紛而景從。臣雖愚蒙,鼓舞歡容,乃子孫之親祖宗。酌清酒兮在鍾,仰至德兮玄功。」

這一類馬屁頌歌,樂之揚生平最是不屑,但由朱微妙手奏出,卻覺甘如美酒、不飲自醉。

李景隆也聽得入神,說道:「寧王殿下,你說編鐘要摒絕七情,照我聽來,這一曲大有情趣。」

寧王猶豫未答,忽聽落羽生冷冷說道:「道是無情卻有情。」李景隆皺眉道: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技藝無情人有情!」落羽生微微皺眉,「技近乎道,隨心所欲,情由心生也無不可。常人一板一眼,自然了無情趣,這編鐘敲到小姑娘的地步,有情無情,全憑個人心意。」

其他四人面面相對,梅殷咳嗽一聲,乾笑道:「什麼小姑娘,分明是個大男人。」落羽生嘿了一聲,不再言語。

編鐘比試,一如眾人所料,朱微再得一個「上甲」,接下來是羯鼓。朱微上身不動,雙手執槌,鼓槌上下起落,勢如狂風驟雨,鼓聲繁密高低、驚心動魄,一口氣打完,贏得滿堂喝彩。

落羽生手拈鬍鬚,默不作聲,寧王見他不曾說「好」,忍不住發問:「落先生,這鼓敲得如何?」

落羽生淡淡說道:「頭如青山峰,手似白雨點,技藝精妙,歎為觀止,不過……」說到這兒,欲言又止。

「頭如青山峰,手似白雨點」是唐朝宋璟形容擊打羯鼓的詩句,說的是擊鼓時上身不動不山,鼓槌下落如雨。落羽生用來形容朱微的鼓技,已是極高的評價,可是寧王聽他語氣,似有不盡之意,當下笑問:「不過什麼?」

落羽生嘆道:「鼓乃人間之風雷,女子氣勢柔弱,不易駕馭,但到這個地步,已是殊為難能。」

這時裁判又打出「上甲」,李景隆心有不忿,冷笑說:「老先生說得頭頭是道,不知上了臺能得幾甲?」

落羽生掃他一眼,反問:「你想我得幾甲?」李景隆一愣,怒極反笑:「五個上甲怎麼樣?」落羽生點一點頭,神情淡漠,李景隆更覺有氣,心想:「老頭兒裝腔作勢,我倒要看你有什麼本事?」

最後一項琵琶,朱微坐了下來,懷抱琵琶,凝注前方,五指猶如輪轉,儼然所有精神氣力,全都注入四根琴絃。是時紅日當升,雲白風輕,可是琵琶聲一旦響起,眾人卻如置身驚濤駭浪,風狂雨暴撲面而來,登時心絃繃緊、熱血賁張,起初有人手打節拍,漸漸掌聲蔓延,琵琶彈到一半,數千人一起鼓掌擊節,聲勢極其壯觀。儘管如此,琵琶聲鳴金濺玉、清越沖天,彷彿水漲船高,絲毫不為掌聲淹沒,掌聲越響,琵琶聲越發清亮,待到劃弦一聲,嘎然而止,擊節聲又化為一片雷鳴般的喝彩。

朱微放下琵琶,站起身來,雙頰泛紅,目光晶瑩,神情羞澀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興奮。她長年幽居深宮,空有一身驚世駭俗的音樂,卻極少有人知曉,此時機緣巧合,終於一展所長,可謂揚眉吐氣,胸中說不出的暢快甜美。她目光轉動,掃視臺下,突然停在樂之揚臉上,樂之揚樂極忘形,笑嘻嘻衝她挑起拇指。朱微愣了一下,猛地一咬下唇,低頭匆匆下臺,在她身後,刷刷刷白紙抖動,評判又給出三個「甲」字。

樂之揚目送朱微鑽入人群,心中沒來由一陣混亂:「她走得這樣快,難道不願意見我?她參加大會有朱元璋的授意麼?老皇帝一向固執嚴厲,怎麼會讓她女扮男裝,面對這麼多百姓?古琴、洞簫、編鐘、琵琶我都見她用過,羯鼓這玩意兒,她可從沒在我面前敲過,所謂心心相印,難道都是我一廂情願,哎,她還有多少秘密瞞著我呢?」

他情思起伏,望著朱微消失的地方胡思亂想,恨不得撥開人群,衝上去將朱微一把摟住,湊近她的耳邊,訴說心中的迷惑。至於身邊的王侯將相,在他眼裡都如一團空氣,他站在那兒,痴痴怔怔,彷彿置身無邊曠野,偌大午門之前,只有他獨自一人。

「好!」喝彩聲有如平地驚雷,樂之揚機靈一下,應聲醒悟過來,舉目看向臺上,不由吃了一驚。只見落羽生放下琵琶,徐徐走下臺來,敢情他發呆發痴的當兒,老頭兒已經演奏完了五種樂器。樂之揚自負音樂之道,聽音解律,周郎回顧,誰料一涉兒女知情,竟然有眼如盲、有耳如聾,再精彩的音樂也聽不見一絲一毫。

樂之揚心叫慚愧,但見竹亭中遞出三張白紙,上面均寫「甲」字,不由尋思:「琵琶上甲,其他四樣樂器,不知分數如何?」

正想著,落羽生走到近前,李景隆瞪著他麵皮漲紫、半羞半怒,梅殷卻是笑嘻嘻拱手說道:「佩服,佩服,本府的楊樂師得了五個上甲,我還以為到了頂兒尖兒,再也無人可比,聽了老先生的演奏,才知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本次樂道大會,老先生和楊樂師二人十甲,真是一段佳話……」

他說得客氣,落羽生卻殊無喜色,彷彿一切不曾發生。梅殷見他神情,猶似兜頭淋了一盆冰水,滿心熱情化為烏有,無奈打消了結交的念頭。

聽了這話,樂之揚才知道落羽生也得了五個上甲,心中又驚異,又懊悔,方才只想著朱微,竟然錯過了一場好戲。

寧王注目落羽生良久,忽道:「老先生神乎其技,本王歎為觀止,但不知老先生的音樂師承何人,出自何種流派?」

落羽生搖頭道:「沒有師承,也無流派。」寧王驚訝道:「那麼……」落羽生說道:「鎮日無聊,自學罷了。」寧王疑惑道:「敢問學了多久?」落羽生漫不經意地道:「二十年吧。」

眾人更為驚訝,均是不信,李景隆冷笑道:「什麼鬼話?你少說也有六十,二十年,難不成你四十歲才學音樂。」

落羽生不置可否,寧王盯著他上下打量,眼裡疑惑更濃。樂之揚也忍不住心想:「義父常說,音樂天分使然,總角前若不登堂入室,可說一生無望。四十歲學音樂,嘿,豈有此理?老先生能耐不小,說起話來卻不著邊際。」

想到這兒,忍不住看向朱微隱沒的地方,可是人來人往,始終不見她的影子,樂之揚悲憤起來:「我是人,其他人也是人,你能男扮女裝,當眾演奏音樂,難道就不能堂堂正正看我一眼麼?」

傷心之際,人群中躁動起來,他轉眼看去,大吃一驚。衝大師白袍如雲,灑然登臺,丰姿俊朗,神采照人,通身若有光華,寶相莊嚴之極,許多善男信女,無不為之心折,嘴上不說,心中暗念「阿彌託佛」。

「好俊的和尚。」李景隆脫口稱讚,「這是誰家的樂師?」

寧王微微一笑,說道:「三哥家的。」

「晉王麼?」李景隆轉眼望去,晉王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身邊諸王環繞,甚是熱鬧,晉王滿臉笑容,對著臺上指指點點。

李景隆皺起眉頭,冷哼一聲,梅殷臉色微變,偷偷肘他一下,李景隆會意,低頭沉吟。

衝大師坐下鼓琴,寥寥數聲,韻致已是不凡。樂之揚不勝驚訝,他聽過沖大師歌詠,知他諳熟音律,可是萬料不到,大和尚的古琴也如此了得。更可怪的是,他膽大包天,身為蒙古王子,膽敢參與此會,樂之揚至今記得,當日「仙月居」裡,冷玄叫破了衝大師的蒙古名字。和尚輸了還好,倘若連過兩關,見到朱元璋,免不了要跟冷玄照面,那時冷玄張口一呼,衝大師必死無疑。

樂之揚思來想去,也猜不透衝大師的念頭,但聽他勾挑撫按,琴聲清雅,兼之容貌俊美,儀態風流,坐在高臺之上,天生的雍容華貴,不像真如佛子,倒似遺世王孫,臺下盡多王公貴戚,可跟他一比,無不自慚形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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