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另有其人

「原來打輸了。」郢王撅起小嘴,頗不滿意,「這就完了麼?」

「完了!」蜀王摸摸他頭,笑嘻嘻說道,「瓦罐不離井口破,將軍難免陣上亡,勝敗兵家常事,常勝將軍少得很,嘿,少得很。」

齊王冷笑一聲,嘲諷道:「十一,聽說你的樂師死了,你還來幹什麼?」

蜀王文雅,向來跟太孫、寧王投緣。齊王是個草包,自己不愛學問,反倒輕賤儒雅飽學之士,不但嫉恨寧王,跟蜀王也不對眼,逮著機會就要嘲弄一番。

蜀王脾性甚好,聽了這話也不生氣,笑著說道:「有道是:‘禍乃福之所倚,福乃禍之所伏’,我的樂師暴死,本是不幸之事,不料因禍得福,近日讓我遇上一位奇人。」

「奇人?」齊王兩眼向上一翻,「誰啊?本王倒要開開眼。」

蜀王回過頭,揚聲叫道:「落老先生。」一名老者慢吞吞走出人群,瘦骨稜稜、神情淡然,卓立人群之中,仿若一羽孤鴻。

「落羽生?」樂之揚大吃一驚,衝口而出。蜀王瞅著他大為驚訝:「道靈仙長,你也認得落老先生?」

樂之揚遲疑一下,注目望去,落羽生瞥他一眼,神情淡泊如故,彷彿二人從未見過。樂之揚苦笑道:「我跟他有一面之緣,不過,有他老先生出賽,這‘樂道大會’也不用開了。」

晉王奇道:「此話怎講?」樂之揚道:「田僧超的笛子我沒聽過,落先生的胡琴我倒是有幸一聽,放眼當今,無人能及。」

「是麼?」晉王嘿嘿一笑,大有不信之色。蜀王春風滿面,隨著樂之揚說話頻頻點頭。齊王心中不忿,衝落羽生招手道:「老東西,過來!」

落羽生掃他一眼,凝然不動,齊王怒道:「老狗,本王叫你呢?」落羽生仍是不動,齊王更怒,厲聲道:「老狗,膽敢蔑視本王。」作勢欲上,蜀王慌忙攔住:「奇人有奇行,老先生風骨不凡,不可以威勢屈之……」

「去他孃的奇人。」齊王一貫兇暴,性子一起,除了朱元璋誰也不怕,他一叉手,將蜀王掀倒在地,挽起袖子衝向落羽生。

樂之揚見勢不妙,正想出手阻攔,忽見齊王雙腳攪在一起,一個趔趄撲倒在地,渾身連連抽搐,口角流出一縷白沫。

眾人大驚,湊上一瞧,齊王兩眼緊閉,已是人事不知。午門前亂成一團,晉王急召太醫,數個太醫會診,其中一人說道:「齊王脈象如常,五臟安好,如此昏迷不醒,應是怒氣攻心,得了小中風。休息一陣,或許就好了。」

諸王面面相覷,晉王嘆道:「這個老七,年紀不小,還如年少時一般大動肝火,我勸了他幾次都不聽,這下好了,父皇壽辰,他鬧這麼一齣,不是大大的掃興麼?」轉身喝令齊王府的太監小廝將其抬了下去。

衝大師湊近樂之揚,低聲笑道:「佩服佩服。」樂之揚怪道:「佩服我什麼?」衝大師道:「佩服你手足不動就傷了齊王。」

「胡說!」樂之揚大皺眉頭,「關我什麼事?」

衝大師道:「齊王悶絕倒地,分明是為氣功所傷,手法隱秘巧妙,這些庸醫自然看不出來。方才你離他最近,若不是你,誰又有這樣的本事?」

樂之揚一愣,反唇相譏:「論內功,賊禿你只強不弱?」衝大師注目瞧他,忽而笑道:「真不是你?」樂之揚冷哼一聲,衝大師皺一皺眉,意似不信。

樂之揚見他神情,不由尋思:「大和尚人品不堪,眼力卻很厲害,他說齊王傷於氣功,估計八九不離十。此間內功最高的只有我和他兩個,若不是他,應該另有其人。」舉目一掃,落羽生袖手而立,冷冷直視前方。

樂之揚拿捏不定,又想:「落羽生的胡琴是極好的,可是舉手抬足卻沒有半點兒習武人的樣子。再說他離得太遠,內功再高,數丈之外又豈可傷人?」越想越覺疑惑,走上前去,向落羽生行禮道:「老先生無恙?」落羽生掃他一眼:「你這小子,怎麼又當起道士來了?」

樂之揚笑道:「小的本就是道士。」落羽生搖頭:「你不是。」樂之揚一愣:「我為何不是?」

「你有道氣,無道心,身為道士,心是俗人。」落羽生舉目看天,「你的‘大金天隼’呢?」

樂之揚道:「也許覓食去了。」落羽生又問:「你也來參加‘樂道大會’?」樂之揚笑道:「老先生在此,晚輩不過獻醜罷了。」

落羽生看著午門,意興蕭索:「樂道,樂道?樂者人所共知,至於‘道’麼,哼,這世間又有幾人明白?」

樂之揚心頭一動,《妙樂靈飛經》裡的句子幾乎衝口而出。這時忽聽鐘鳴數聲,人群登時肅靜。三個白髮老者上了圓臺,踱步進入竹亭,竹亭四面放下捲簾、隔絕內外。

樂之揚怪道:「這些老頭是誰?」

「大會的評判。」落羽生停頓一下,「都是樂坊的老人,龍陽子冷謙的門徒。」

「龍陽子冷謙?」樂之揚微感驚訝。落羽生問道:「你認得他?」樂之揚如實道:「少年時學過他的曲譜《太古遺音》。」

落羽生點一點頭,不再做聲。此時一個大太監手捧聖旨,宣明規矩,大意是公平起見,三位評判隔簾聽音,與會的樂師抓鬮以定次序,這麼一來,裁判不知誰人演奏,只能以音樂判定輸贏。比試樂器先後為古琴、洞簫、編鐘、羯鼓、琵琶,分製為甲、乙、丙、丁四等,甲多者為勝。此外又說了一通洪福齊天的場面話,至於到會的百姓,也均有錢米賞賜。

樂之揚笑道:「可惜沒有胡琴,若不然,一支《終成灰土之曲》奏完,這廣場上的人都要哭死。」

「是麼?」落羽生淡淡說道,「要是那樣,我這一顆腦袋可保不住。」樂之揚一愣,笑道:「是了,那調子太悲,壽誕大喜之日,演奏起來太不吉利。

「大喜之日未必。」落羽生兩眼望天,幽幽嘆一口氣,「己之所喜,母之所哀,有其生,必有其死,蓬勃萬物,終成灰土,凡事不過爾爾,只是世人看不清楚……唔,也許本就不願看清。」

樂之揚見他如此悲觀,心想:「老先生勘破世情、了無生趣,須得想個法兒叫他高興。」意想及此,笑道:「既然不免一死,何不及時行樂?」

落羽生看他一眼,點頭道:「好個及時行樂。」

這時小太監奉上一個丹漆托盤,上有一色信封若干,樂之揚取了一封,開啟細瞧,上面寫明參與次序為二十四號,另有五支演奏曲目,大多是歌功頌德的宮廷雅樂。

「還好,還好。」樂之揚看過,大大鬆一口氣,「我都練過。」

轉眼一瞧,落羽生不動聲色地將信封摺好,正待問他奏何曲目,忽見梅殷引著一箇中年軍官走上前來,拉著他的手大笑:「道靈仙長,好久不見,真是想殺我了。好幾次去東宮,太孫都說你不在,待要上‘陽明觀’沾點兒仙氣,可又俗事纏身,每每錯過。」

樂之揚笑道:「駙馬爺客氣,有事派人打聲招呼,小道自然聽從差遣。」

「沒事,沒事,就是思念得緊。」梅殷連連擺手,轉身指著那位軍官,「我來引薦一下,這一位李景隆李公爺,襲爵曹國公,故勳臣文忠公的長子。」

李景隆高大魁偉,揚起面孔略略拱手,目光越過樂之揚肩頭,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驕悍。

樂之揚行走東宮,聽說過此人名頭。李景隆是開國功臣李文忠的兒子,李文忠又是朱元璋的外甥,因為這一層關係,開國功臣蕩盡,李文忠卻得以善終,死後備極哀榮。更難得「將門有將」,李景隆承襲父爵,統領兵馬,乃是東宮在軍中的棟樑,朱元璋對他頗為看重,屢次令他外出練兵,想他繼承父業,成為朱允炆的得力臂助。

當下樂之揚還了一禮,笑道:「早聽說李大人是聖上的外甥孫,精通兵法,才氣過人,因在襄樊練兵,無緣一睹尊容,今日見面,果然是器宇軒昂、大將風度。」

千穿萬穿馬屁不穿,李景隆聽得舒服,面露笑容,拱手道:「仙長金口謬讚,小將愧不敢當。久聞仙長是老神仙的關門愛徒,故而特請梅駙馬引薦,仙長少年得道,真是奇才高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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