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了行了。」梅殷揮手笑道,「大家都不是外人,虛客氣就免了,曹國公來京城慶壽,還要逗留幾天,大夥兒有的是工夫親近。明兒我做東,都來駙馬府喝酒,大夥兒不見不散。」
黃子澄等人雖得太孫寵信,血緣上終是隔了一層。梅殷、李景隆皇親國戚,一文一武、一內一外才是「太孫黨」的主心骨。梅殷深知樂之揚與眾儒生不和,只恐動搖東宮根基,多次想要開解,始終不得其便,此次藉口給李景隆接風,要把太孫一黨集中起來,棄絕前嫌,共保太孫。
樂之揚明白他的意思,笑道:「駙馬相請,不敢不從,怕只怕我過不了‘樂道大會’一關,聖上治我一個‘奏樂不力’之罪,關在牢房裡面喝風。」
梅殷笑道:「仙長才藝卓絕,太孫時常向我誇讚,只要盡力而為,萬無敗落的道理。」李景隆也笑道:「仙長多才多藝,李某佩服之極。」
樂之揚笑了笑,再不做聲,斜眼看去,落羽生遙望前方、一派淡漠,三人的客套寒暄,他似乎一句話也沒聽見。
「五樂」比試開始,陸續有人上臺演奏,起初四人甚是平庸,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,五種樂器演奏下來,聽得樂之揚生出睡意。第五人是遼王府的一位豔裝女子,古琴功力甚深,洞簫吹得幽怨,編鐘也敲得一絲不亂,唯獨到了羯鼓,力弱聲小,氣勢全無,大約亂了方寸,後面的琵琶荒音走板,連出了幾個紕漏。最終兩件樂器均只得了「丙」分,加之前面一甲二乙,無奈黯然退場。
眾樂師輪流上場,不乏技藝卓越之輩,可大多隻精一種樂器,擅長兩種者都少得可憐,至於精通五樂,更是沒有一個。樂之揚聽得乏味,不由連打呵欠。
「奇了怪了。」李景隆神色疑惑,「李某粗人一個,不通音律,還請各位明示:為何連試了十多人,得一甲的不多,二甲者極少,三甲更是一個也沒有。按理說,參加此會的都是一時之選,為何個個如此不堪。」
「慚愧。」梅殷苦笑,「我向來耳拙,任何曲子聽起來都差不多,還請道靈仙長說道說道。」
「這個麼……」樂之揚想了想,「樂器形制不同,演奏起來天差地別,好比武藝,會使槍的用刀不行,會用刀的弄劍不行,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又有幾個?武器尚且如此,相較之下,樂器繁複得多。」
李景隆笑道:「仙長這麼一說,李某茅塞頓開。」
樂之揚笑了笑,正想謙虛幾句,忽聽落羽生冷冷說道:「茅塞頓開,嘿,好個茅塞頓開。」
李景隆臉色一變,他向來清貴,自視甚高,帶兵統軍更是說一不二,聽出老者諷刺之意,心中大為不快,瞅著落羽生冷笑:「這位老兄是誰?」
樂之揚忙道:「這一位是蜀王府的樂師落羽生老先生。」
「原來是蜀王府的高人。」李景隆顧忌蜀王,口氣稍稍緩和,「聽起來,仙長的話似乎不合先生的心意,但不知先生有什麼高見?」
落羽生道:「武藝再好,也是殺人之道,音樂再壞,也是修身之法,二者一死一生,有何可比之處?」
李景隆心裡有氣,冷笑道:「這麼說,我們這些當兵的保家衛國,還不如這些下九流的樂師麼?」說到這兒,自覺連樂之揚一併罵了,忍不住瞅了樂之揚一眼,後者若無其事,李景隆才稍稍放下心來。
梅殷深知李景隆尊性高傲,尋常人都不在他眼裡,只怕他口無遮攔,說出更難聽的話,忙道:「老先生說得也有道理,學了武藝,不殺人幹什麼?蜀王一向風雅,他看中的樂師必然不錯,這位老先生一定是精通音樂的高人。」
「不敢當。」落羽生口氣冷淡,「老朽一事無成,不過看看熱鬧。」
李景隆冷笑一聲,說道:「那麼先生不妨說說,為何沒有一個樂師精通五樣樂器?」
落羽生冷冷不答,李景隆瞅著他兩眼出火,樂之揚看出不妙,一皺眉,正想岔開話題,忽聽有人笑道:「琴心如水,奏琴者先要洗心,靜中生動,方能幽中見奇。」
眾人回頭看去,寧王笑著走上前來,侃侃說道:「羯鼓則反之,鼓槌下落如雨,大動特動,好比千雷迸發、萬騎雜來。是以自古鼓琴者不愛擊鼓,擊鼓者不喜鼓琴。唐明皇雅好音樂,獨獨不愛古琴,每次聽完琴曲,都要聽‘羯鼓’洗耳去穢。」
「果然如此。」梅殷恍然道,「方才的樂師,鼓琴得分高的擊鼓得分便少,擊鼓得分高的,鼓琴得分就低了。」
寧王點一點頭:「洞簫與精氣相通,一根竹管連線五臟六腑,心之所繫,情之所衷,東坡《赤壁賦》裡形容洞簫‘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;餘音嫋嫋,不絕如縷;舞幽壑之潛蛟,泣孤舟之嫠婦’。弄簫者‘情’字第一,無情者吹不出好曲調。」說到這兒,有意無意地掃了樂之揚一眼,又道:「比起洞簫,編鐘又反之,數量甚多,一鍾雙聲,同一編鐘,敲擊位置不同,音律也就大異,加之八十四調旋宮,演奏者的心思務必冷靜,出手務求精準,是以兼顧多方,心如輪轉,情思無法專注,想要演奏得當,須得摒棄七情,身外無物。」
「我懂了。」梅殷拍手慨嘆,「洞簫有情,編鐘無情,若要全力演繹,有情者難奏無情之物,無情者也吹不出有情之聲。」
寧王含笑點頭,李景隆笑道:「殿下高見,那麼琵琶呢?靜還是動,有情還是無情。」
「當然是有情。」梅殷搖頭晃腦,「白樂天《琵琶行》有云,轉軸撥絃三兩聲,未成曲調先有情。」
「駙馬說得有理。」寧王微微一笑,「琵琶和羯鼓一樣,都是胡人樂器,來自西域龜茲。漢人性子內斂,胡人熱情奔放,古琴之弦長而緩、琵琶之弦短而急,前者雍容閒雅,好比謙謙君子,後者演奏到厲害之處,狂飆驟雨不足形容其萬一。故而演奏五種樂器,須有五種性情,自相矛盾,彼此生克,精通兼美,難之又難。當然了,若是不難,也又顯不出高人一等的手段。」
李景隆道:「這麼一說還真是難,不知是誰定下的規矩?」寧王笑而不語,樂之揚心頭一動,拍手道:「我知道了,一定寧王殿下!」
寧王微笑點頭,梅殷轉動眼珠,忽道:「殿下,貴府上的樂師精通五種樂器麼?」寧王搖頭:「我定了規矩,又找人參加,那不是又買又賣麼?為示公平,本王只好旁觀。」
梅殷拍手大笑:「果然公平,果然公平。」
李景隆環首四顧,忽道,「寧王殿下,你見到燕王了麼?我來了半天,也沒瞧見他的影兒。」
「不錯。」梅殷也說,「殿下一向與燕王交好,如此大會,他為何沒來?」
「我也不知。」寧王嘆了口氣,「今兒一早他出城往北去了,說不定是回北平。」
燕王北歸,樂之揚也覺意外,梅、李二人面面相對,李景隆道:「聖上的壽誕也不參加?莫非北方胡虜犯境?」
「我沒接到軍情。」寧王大皺眉頭,「此事太過蹊蹺,我問四哥,他也不說。」
忽然古琴聲傳來,數聲入耳,樂之揚應聲一震,回頭看向臺上,心子怦怦怦跳動起來。
不知何時,臺上坐了一個年輕男子,頭戴東坡冠,身著青絲袍,體格纖瘦,肌膚白皙,眉目清秀俊雅,宛然圖畫中人,五指嫩如春蔥,揮灑之間,琴聲流水一般淌瀉而出,起初涓涓細流,漸漸瀰漫開來,偌大廣場無遠弗屆,縱橫恣肆,汪洋無限。聽眾原本竊竊私語,廣場上嗡嗡一片,琴韻所至,竟爾慢慢平復下來。數萬人一顆心隨著琴聲起伏,一切似靜非靜,若說寂靜,一縷琴聲宛如遊絲,纏纏繞繞,悠然不絕,若說不靜,琴聲入耳,又使人心火熄滅,凡俗盡消,回顧平生,如夢方醒,整個人鬆弛下來,說不出的平和自在。
樂之揚望著臺上男子,不覺呆了痴了,對方一曲彈罷,他也毫無知覺,忽聽落羽生道了一聲:「好!」
一字入耳,樂之揚陡然驚覺,忽見臺上三座竹亭中遞出三張白紙,赫然寫了三個「甲」字。要知評判三人,各自給出評分:一「甲」為下甲,二「甲」分為中甲,三「甲」為上甲,「五樂」比試以來,「上甲」從未有過,這時突然出現,人群裡掀起一陣細微的聲浪。
李景隆盯著那人一臉驚奇,忽然「啊」了一聲,說道:「這人是……」梅殷捂住他口,笑嘻嘻說道:「這人是本府的樂師,怎麼樣,還過得去吧?」
李景隆一愣,回看寧王,後者嘴角含笑,目不轉睛盯著臺上,李景隆恍然有悟,忙道:「原來是駙馬府的人,難怪,難怪,唔,那姓名是什麼,楊若南……呵,有點兒意思……」
樂之揚一直專注人事,李景隆一說,他才留意到臺上一角寫著的樂師姓名,登時心生波瀾:「若南,若男,是了,她說過,她媽媽姓楊。」想到這兒,忍不住看了寧王一眼,寧王衝他搖頭。樂之揚定一定神,再看臺上那人,心頭忽酸忽熱,思緒忽高忽低,如論如何也無法平靜。
臺上的人正是朱微,她女扮男裝,作為寧國公主的樂師參加大會,只因混在人群,樂之揚一無所覺,直到彈起古琴,那琴韻樂之揚魂牽夢繞,只聽兩聲,就知道彈者是誰,一想到要與小公主同場較量,他心中亂如遊絲,苦惱夾雜喜悅,繚繞心頭、揮之不去。
叮,一個太監敲響石磬,朱微冉冉起身,手持洞簫,嗚嗚咽咽地吹奏起來,簫聲哀切動人,變化隨心所欲,聲之所出,情之所至,眾人也隨著她的簫聲忽悲忽怒、忽憂忽喜,一曲吹完,臺下寂靜一片,落羽生手拈長鬚,又叫一聲:「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