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為難,一個漢子擠開人群,抓起江母,掄圓了巴掌給她兩個耳光,邊打邊罵:「狗入的瘋婆子,發你孃的癲?狗入的,打死你,打死你……」
樂之揚哭笑不得,這漢子正是江小流的父親江騰,他龜奴出身,妓院裡窩囊,回家就打老婆兒子出氣。想是打怕了,江王氏捱了耳光,噤若寒蟬,一改瘋癲神氣,低頭抱手,縮成一團。
江騰打完,衝著樂之揚點頭哈腰:「官人得罪,娘兒們想兒子想瘋了,我這就帶她回去,好好歸置歸置……」盯著樂之揚,忽然露出迷惑神氣。
樂之揚知他生疑,故作鎮定,從袖裡逃出一塊碎銀,扔給他道:「你別打了,我看她似乎有病,找個大夫好好瞧瞧。」
江騰喜出望外,接過銀子,不知如何是好,江母兩眼望著地面,嘴裡咕咕噥噥:「樂之揚、樂之揚……」
她每叫一聲,樂之揚的心就是一跳。他力持鎮定,轉身上馬,黃子澄死死盯著他,忽而捻鬚笑道:「仙長,你認得這瘋婦麼?」樂之揚道:「不認得!」
「這就奇了。」齊泰冷笑,「若不認得,為何捱了辱罵還要舍錢?唔,樂之揚?那是誰啊……」
樂之揚心亂如麻,不知如何回答,煩惱中,忽聽有人笑道:「道靈仙長慈悲為懷,真是我出家人的楷模。」
聲音耳熟,樂之揚回頭看去,衝大師揮袖揚鞭、迤邐而來,他白袍勝雪、膚光碾玉,座下白馬神駿,一根雜毛也無,人馬上下如一,絕似一輪明月飛過長街。晉王十六抬的大轎、上百人的護衛,但因這個和尚,全都光彩盡失。
衝大師一說,樂之揚醒悟過來,他此時並非樂之揚,而是道士道靈,身為玄門中人,施捨濟人就是積累功德,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齊泰此說不過雞蛋裡挑骨頭,當然了,只要樂之揚做的事兒,無論好壞他都要揶揄嘲諷一番。
晉王聽見說話,也從轎子裡探出頭來:「道靈仙長好啊,怎麼不見太孫殿下?」
「王爺萬安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太孫先行一步,進宮侍奉聖上了。」
兩人數日前還打得你死我活,而今當街對語,親暱如生平至交。樂之揚想到此節,沒來由一陣噁心。
晉王笑臉團團,只顧跟樂之揚說話,至於其他人等,似乎都不存在。黃、齊、卓三人本已下馬請安,但因兩人說話,無從插嘴,眼睜睜望著轎子過去,臉上的尷尬難以描畫。
衝大師在左,樂之揚在右,晉王大轎居中,左右逢源,盡說些朝野趣事。衝、樂二人一僧一道,均是第一等的俊秀人物,此時齊頭並進,說笑不禁,風流瀟灑,並世無三。兩側的百姓爭睹風采,隨著隊伍前進,潮水一般向前湧動,擠得阻攔的禁軍搖搖晃晃,一個個站立不定。
晉王見狀笑道:「古人云:‘看殺衛玠’,今天本王身邊兩個衛玠,沒有禁軍攔著,怕也叫這些百姓看死了。」
樂之揚怪道:「衛玠是誰?」
晉王本意賣弄風雅,誰知遇上不解風情的草包,只一愣,不知從何說起。衝大師介面笑道:「衛玠是東晉時的美男子,人品俊雅,體弱多病,一次在街上行走,引來百姓圍觀。衛玠進退兩難、疲憊不堪,回家後竟然一命嗚呼。所以時人都說,他是被老百姓看死的。」
「啊哈。」樂之揚失笑道,「這樣的男人不是廢物麼?」晉王乾笑兩聲,面露不快。
衝大師微微一笑,岔開話題:「道靈仙長,你代表東宮出賽,想必已經勝券在握。」
「不敢。」樂之揚聳聳肩膀,「小道的伎倆上不得檯盤,此次與會,一來獻醜,二來長長見識。」
「仙長自謙了。」衝大師笑了笑,目光直視前方,「仙長吹笛子的本事天下獨步,比得上當年的樂韶鳳了。」
他說得若無其事,樂之揚卻心頭一沉:「該死,義父的事他也知道了?這和尚真是個地裡鬼,別的還好,他若知道寶輝的事兒,那可大大的不妙。」想著愁上添愁。
忽聽晉王說道:「樂韶鳳樂祭酒麼?好多年沒有他的訊息了。如不然,今次‘樂道大會’,少不了他的風采。哎,當年‘九科門人’一案,朝野名士為之一空,樂韶鳳能夠活命,全奈他供出暗藏在朝廷裡的九科門人,功過相抵,方得父皇開恩。」
樂之揚聞所未聞,衝口問道:「誰是‘九科門人’?」
「老神仙沒告訴你麼?」晉王有些驚訝,「當年逆賊梁思禽圖謀不軌,設立紫金書院,教授九門學問,名為傳道解惑,實為陰蓄私黨。朝野裡不少人受他迷惑、入他門牆。這些人統稱為‘九科門人’,為了揪出這一群逆黨,父皇費了好多工夫。」
樂之揚的心子怦怦亂跳,隱約猜出端倪:當年樂韶鳳逃過一劫,全是因為告發「九科門人」,那麼殺他的人也必然與「九科門人」有關。「九科門人」是梁思禽的弟子,此人武功蓋世,要為樂韶鳳報仇,只怕並非易事。
煩愁間,猛一抬頭,不知不覺,已經到了午門。午門前一片廣場,四面人潮熙攘,居中空空蕩蕩,支起一方圓臺,上面擺放各種樂器,另有三個竹亭,其中空無一人。圍繞圓臺,零零星星地站了數十人,不是當朝王公,就是與會的樂師。
此次大會,每一位藩王公侯都要推舉一名樂師,朱元璋子孫甚多,不算年幼王子,也有二十多人。開國公侯本也不少,但因數次大案,抄家滅族者甚眾,到了洪武三十一年,倖存者已是寥寥無幾。
太子、秦王死後,晉王便是諸王之首。他一到場,藩王們都來拜見,齊王大搖大擺地走過來,張口就嚷:「三哥萬安,這天底下的事兒真他孃的不公,有人進宮喝茶,留在咱們在這兒喝風。」
晉王明知故問,笑眯眯問道:「誰啊?」齊王衝著東宮諸人一努嘴,打個呵欠冷笑:「這時節,蒼蠅蚊子真他媽多。」
黃子澄怒容滿面,駙馬府他吃了大虧,對齊王恨之入骨。晉王瞅他一眼,笑道:「老七,你的樂師備好了嗎?」
「這種風騷事兒我不在行。」齊王哼了一聲,指著遠處一個年輕女子,「老子現抱佛腳,上秦淮河找了個臭花娘,床上的功夫一等一,至於別的嘛,本王可就不知道了。」
眾王公大笑,寧王朱權微微皺眉,笑道:「七哥,這樣的盛事,你就沒有爭勝之心麼?」
「爭勝的心我倒是有。」齊王斜睨寧王一眼,「到了戰場上本王一心求勝,衝鋒陷陣,馬革裹屍都行。這些嗚哩哇啦、咿咿呀呀的玩意兒能打仗嗎,能殺人嗎?當柴火燒也不夠斤兩!」
諸王又是大笑,他們名位雖高,大多不學無術。朱元璋馬上得天下,兒子們崇拜他的武功,大多重武輕文,聖賢書都不愛多讀,更別提這些下九流的音樂了。縱然聽音賞樂,也多是鄙俗之曲、靡靡之音,齊王之流眼裡,所謂吹拉彈唱,不過是妓女龜公的勾當,壓根兒上不了檯面。這一次「樂道大會」本是朱微提議、寧王附和,朱元璋本也不好此道,不忍愛女失望,勉強答應下來。其他藩王不知底細,只當是寧王的主意,一個個醋勁大發,逮著機會就要貶損一番。要知諸王之中,朱元璋深心裡最喜愛寧王,嘴上不說,卻讓朱權以弱冠之年鎮守大寧要塞,統轄八萬精兵,其中的朵顏三衛騎兵甲於天下。
齊王排行第七,遠比朱權年長,受封山東、尸位素餐,除了打殺王府的小廝小妾,連金戈鐵馬的影兒也碰不到。他自視甚高,以為古今名將無以過之,所以閒置不用,全怪父皇偏心,故而將寧王視為眼中釘、肉中刺,每每見他,一股嫉恨便打心眼裡湧上來。
寧王也自知少年得志、遭人嫉恨,向來兄弟聚會,都是少言寡語。可他愛樂成痴,容不得齊王糟踐,此時忍耐不住,強笑道:「七哥此言差矣,《洛陽伽藍記》記載,有一個名叫田僧超的大樂師,擅長吹笛,能吹《壯士歌》、《項羽吟》兩支曲子振奮人心。後來他跟隨大將軍崔延伯出征討賊,每逢大戰,便在陣前吹笛助威,笛聲神妙,可使懦夫成勇、劍客思奮,二十年間,戰無橫陣,攻無全城,四方賊寇聞風喪膽。是以到了戰場,音樂善而用之,照樣可以殺敵取勝。」
「騙鬼麼?」齊王冷笑,「吹笛子也能振奮軍心?哼,老子放個屁還能臭死人呢!」
眾人又是大笑,寧王臉漲通紅,心中怒極,可是齊王為兄長,不好公開忤逆。
郢王朱棟年方十歲,兄長們的爭風奪利他一無所知,對寧王的故事倒是大有興趣,見他不再下說,心急問道:「後來呢?這個大將軍這麼厲害,是不是打了天下,當了皇帝?」
他言語幼稚,眾人又是大笑,寧王皺了皺眉,欲言又止,這時忽聽有人笑道:「後來的事兒我知道。」
眾人回頭一看,來的是蜀王朱椿。蜀王禮賢下士,素有才名,郢王忙道:「十一哥,快說,快說。」
蜀王嘆一口氣,說道:「正如十三弟所說,這一位田僧超太過了得,惹得敵人又恨又怕,有一個賊寇名叫万俟醜奴,派神箭手埋伏在陣前,趁著田僧超吹笛,將他一箭射死。哎,成也僧超,敗也僧超,田僧超一死,大將軍崔延伯也就被万俟醜奴打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