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應聲分開,晉王臉上的肥肉哆嗦兩下,擠出一絲笑容:「老四,你到底來幹什麼?」
燕王皺了皺眉,他來之有因,可這原因不便張揚,心念未已,忽聽晉王又說:「你為母后的遺教而來的吧?」
燕王變了臉色,澀聲道:「你說什麼?」
「實不相瞞。」晉王陰陰一笑,「剩下兩封遺教,我都知道下落。」
「好啊。」燕王按劍怒道,「果然是你挑唆太孫害我。」
「過譽了。」晉王手拈鬍鬚,慢條斯理地說,「太孫恨你入骨,何必我來挑唆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燕王皺眉,「我不明白!」
「裝什麼傻?」晉王停頓一下,「明人不說暗話。太孫登基,勢必削藩,那時斬蛇斬頭,你跟我誰也逃不掉!」
燕王搖頭:「分封父皇所定,所謂盤根錯節、磐石之宗,太孫一向純孝,豈會變更祖宗之法?」
「老四啊老四,你真糊塗還是假糊塗!」晉王連連搖頭嘆氣,「為政者,仁義孝道都是幌子,權力利害才是裡子。縱然太孫純孝,他身邊一群腐儒,誇誇其談,天天胡扯什麼‘強幹弱枝’,力主尊王削藩,太孫年少識淺,難保不會聽從他們的擺佈。」
燕王審視晉王,半晌說道:「老三,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晉王沉默時許,似乎下了決心,嘆氣道:「老四,你我鬥了幾十年,白白便宜了他人。眼下危機迫在眉睫,你我如不攜手,必然淪為他人魚肉。」
「聯手。」燕王啞然失笑,「你和我?」
「有何不可?」晉王正色說道,「只要你願意,從今以後,你不知道毒王宗,我也不知道什麼遺教,大家齊心協力、以求自保。」
燕王想了想,點頭道:「有道理,容我想想。」
晉王笑道:「不過攜手之前,還有一件事要辦。」燕王道:「什麼?」晉王指著樂之揚:「他是太孫的心腹,你我的話可不能讓太孫知道。」
樂之揚心頭一沉,環視四周,明鬥等人躍躍欲上。樂之揚暗生警惕、氣貫全身。
燕王手拈鬍鬚,沉吟一下,忽然搖頭道:「道靈是聰明人,不會搬弄是非。」
晉王笑道:「防人之心不可無,知人知面不知心……」
「不錯。」燕王點了點頭,「對於王兄,我也是如此。」
「老四。」晉王臉色一沉,「你不怕削藩?」
「怕又如何?不怕又如何?」燕王盯著兄長,意似嘲弄,「我心裡沒鬼,大可聽天由命!」
晉王的麵皮陣紅陣白,似要發作,可是咽一口氣,硬生生把怒火壓了下去,擠出笑容說道:「好,好,老四,我高估你了。」
燕王還劍入鞘,笑道:「叨擾已久,就此別過。」不待晉王回答,轉身走出艙門,樂之揚遲疑一下,扶起鄭和跟在後面。
道衍微微一笑,向衝大師合十道:「告辭,告辭。」
衝大師還禮道:「道兄武功高強,貧僧佩服之至,但你方才所用,不像是‘太昊谷’的武功,倒讓我想起了一個人。」道衍笑道:「誰啊?」
衝大師盯著道衍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西崑崙!」
道衍一愣,笑道:「大師多慮了,本門武功博大精深,縱是金剛傳人,也未必能窺全豹。」衝大師又打量他一眼,笑道:「但願如此。」
道衍大笑而出,燕王已發出訊號,上流駛來一隻畫舫。眾人上船,燕王脫下水靠,回頭問道:「三保,你何以到了晉王船上?」
鄭和支吾道:「那和尚是小人幼年時的故交,小人受邀赴約,不慎落入圈套。」
燕王微微一笑,說道:「這麼說,我還得謝過那和尚,如不是他,也顯不出你的忠心。這年頭,聰明人多的是,忠心的卻很少。」
鄭和大為感動,跪在地上,哽咽道:「若非殿下,小人早就骨肉成泥,小人結草銜環,不足報答萬一。」
燕王點了點頭,又問,「那和尚武功厲害,他是哪門哪派的弟子?」鄭和道:「我們分別多年,小人也不知他的近況。」一邊說,一邊偷偷瞥向樂之揚,樂之揚知道他害怕自己說出衝大師的身份,當下笑笑,注目窗外。
道衍說道:「王爺聽說過金剛門麼?」燕王搖頭。道衍道:「無怪王爺不知,金剛門本是禪門別宗,一脈單傳,門人獨來獨往,極少插手塵世間的俗事。」
「不插手俗事?」燕王冷笑一聲,「他輔佐晉王又算什麼?」
道衍想了想,笑道:「我少時跟他的師父‘淵頭陀’有些交情,這件事我會好好查證……」說到這兒,欲言又止。
燕王道:「有什麼話?但說無妨。」道衍嘆道:「屬下不敢隱瞞,晉王手下的能人實在古怪,不但有毒王宗和金剛門的弟子,還有東島和燕然山的高手。」
「東島、燕然山?」燕王微微動容,「你說黃袍人和穿黑衣的?」
「正是。」道衍神情迷惑,「姚廣孝是我俗家姓氏,江湖上極少人知,那黃袍人卻是一口叫出。起初我全無印象,後來才想起他是東島明家的子弟。當年明玉珍割據巴蜀,我也尚未出家,跟他在夔州府白帝城有過一面之緣。至於穿黑衣的,一手‘天刃’功夫,應是鐵木黎的嫡傳。」
燕王越發驚訝,沉吟道:「東島是我大明宿敵,鐵木黎是北方韃子的國師,這個老三,意欲何為?」
道衍說道:「這些事不妨告知聖上……」
「不可!」燕王擺手,「父皇病勢沉重,聽了這些訊息,徒添他的煩惱。我身為人子,不能為父解憂,已是大大的不孝,若再令他傷心,又有何面目在世上苟活?」
道衍道:「晉王陰蓄異謀,結交匪類,此次入京有備而來,不日必有大事發生。陛下病魔纏身、深居簡出,一旦變生不測,王爺將是莫大罪人……」
「那又如何?」燕王長嘆一口氣,臉上流露苦澀神氣,「父皇疑心我的身世,再也不想見到我了。」
「王爺不能面聖,太孫可以。」道衍目光一轉,投向樂之揚。
樂之揚暗暗叫苦,他有把柄捏在衝大師手裡,即便不與大和尚同流合汙,也萬萬不敢揭穿他的老底。
燕王沉思一下,搖頭道:「拿賊拿贓,捉姦捉雙。老三陰謀未成,只可暗中提防,不宜大肆張揚,一個拿捏不好,會惹天下人恥笑。」他轉向樂之揚,「道靈師弟,今日你所見所聞,必須爛在心裡,一來你說出去決無人信,二來皇家之事,外人不宜插手。你若說了,他人問起,我也只說不知。那時你汙衊皇家,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。」
「好,好!」樂之揚笑道,「今晚我又聾又瞎,聽不見,也看不到。」
道衍搖頭嘆氣:「韓非子有云:‘禁奸於未萌’,奸兆已生,放任其勢,一定無法收拾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燕王注目窗外,微微苦笑,「太子死了,秦王死了,我的三位兄長只剩下他了!」
道衍欲言又止,長嘆一口氣,向樂之揚說道:「道靈師弟,大家師出同門,理應相互幫襯,太子寵信儒生,用你只是權宜之計,骨子裡並未把你當成心腹,不如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