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出手相救

樂之揚笑而不答,鄭和忍不住湊近說道:「仙長,三保卑賤小人,死不足惜,你不必為我跟他們翻臉。」

樂之揚拍了拍他肩,笑道:「太監都不怕死,我還怕什麼?」鄭和愣了一下,口唇顫抖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

衝大師嘆一口氣,向晉王合十道:「貧僧識人不明,誤引匪類,如何處置此事,還請殿下定奪。」晉王意興索然,揮手道:「不留後患就是。」

衝大師回過頭,向樂、鄭二人笑道:「既如此,貧僧得罪了!」

樂之揚一手挽住鄭和,目光掃視艙內,明鬥、竺因風、古嚴均是目光陰沉,齊齊上前一步,站住各個方位,直勾勾盯著這邊。要知道,雙方几度交手,樂之揚武功遠遠不及,偏偏屢佔上風,明鬥等人心中儘管不服,可也深知這小子滑溜無比、狡黠百出,故而早已收起小覷之心,此刻一旦翻臉,各各凝神運氣,不發則已,發動必是雷霆一擊。

樂之揚也明白這個道理,當下情形,他一人脫身也難之又難,何況此次赴約,並未攜帶兵器,沒有寶劍在手,武功大打折扣,加上鄭和這個累贅,後果不堪設想。

「大和尚。」樂之揚心念數轉,朗聲笑道,「我是太孫近臣,鄭公公是燕王心腹,我倆死在這兒,你就不怕東窗事發麼?」

衝大師見他身處絕境,氣勢不衰,心中微感驚訝:「這小子狡猾如狐,莫非還有後招?」一邊盤算,一邊笑道:「此間四面環水,殺了人向河裡一丟,若要東窗事發,怕也是百年以後。」

「說得好!」樂之揚長笑一聲,縱身向後一跳。在他身後不遠,就是畫舫窗戶,此時窗開八面,遠處燈火可見。

他這一招早在對手計算之內。樂之揚一動,明鬥橫身掠出,攔在他和窗戶之間,呼呼拍出兩掌,一掌擊向樂之揚的左脅,一掌擊向鄭和的後心。

樂之揚身形一轉,將鄭和拉到身前,右手使一招「撫琴掌」,啪,硬接明鬥一掌。若是以力較力,「鯨息功」穩佔上風,然而二掌相接,樂之揚指掌向下一捺,明鬥只覺手掌至肘經脈顫動,似被對方勾挑彈動,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痠麻之感。

明鬥在樂之揚手下屢屢吃虧,只怕中了暗算,忙將馬步一沉,運氣驅散異感。他這一遲疑,來不及變招追擊,眼睜睜看著樂之揚借他一掌之力,飛身撞向對面窗戶。

明鬥心叫不好,正要追趕,忽見人影晃動,竺因風逝如輕煙,攔住樂之揚,掌如刀鋒,迎面斬落。

樂之揚旋身一轉,又衝向船艙正門,卻見衝大師微微含笑,袖手站在門前。樂之揚似乎收腳不住,直愣愣撞向衝大師。衝大師心中驚訝,正要出手阻攔,忽聽樂之揚銳聲叫道:「給!」抓起鄭和向前一送。

這一下十分突兀,智如衝大師也是莫名其妙,但見鄭和到了面前,想也不想,右手接過,左拳猛地揮出,真力勢如怒濤,向著樂之揚洶湧而出。

樂之揚使出「踏歌步」,雙腳點地,旋轉如飛,如天魔狂舞,似胡旋飛輪,不似生死搏鬥,倒似盡情舞蹈,腰身曼妙,俯仰生情,看得眾人眼花繚亂。

明鬥和竺因風同聲斷喝,雙雙跳起,人在半空,掌風先到,兩股狂飆撞在一起,登時窗扇開合、燈火明滅,桌上杯盞碗盤,無不當啷作響。

樂之揚腳下不停,左一扭、右一晃,猶如風中之鳥、水中之魚,明、竺二人掌下一空,樂之揚已從兩道掌力間滑了過去。

衝大師心叫不好,樂之揚晃身之間,已到晉王桌前。

此時眾人分散,晉王身邊只剩下古嚴一個,他怪吼一聲,撲向樂之揚,雙掌變成烏黑,發出一股屍臭。

樂之揚吃過苦頭,屏住呼吸,避開毒掌,一腳踹向古嚴的小腹。

古嚴翻掌向下,袖口鑽出兩條大蛇,白慘慘的毒牙咬向樂之揚的足踝。樂之揚身子一擰,腳尖上挑,啪啪兩下踢中蛇頭。這兩腳含有「晨鐘腿」的暗勁,兩條毒蛇頭開腦裂,當場斃命,腿勁餘勢不衰,順著蛇身鑽入古嚴體內。

古嚴胸口一悶,眼花耳鳴,氣血激盪,他又驚又怕,揮舞雙掌、護住全身。不料眼前一花,樂之揚不知去向,緊跟著身後傳來一聲驚呼,古嚴匆忙回頭,但見樂之揚一腳站在几案之上,另一隻腳赫然踩住了晉王的胸膛。

晉王面紅耳赤,額上青筋突起,兩眼瞪著樂之揚,佈滿驚怒不信。衝大師等人慢了一步,無法可施,只好圍住二人,心中羞慚氣惱,當真生平未有。

原來樂之揚忽左忽右,並非奪路逃走,而是分開爪牙、直搗腹心。晉王一方人數佔優,若是並肩協力,樂之揚全無勝算,然而一旦分散,頓有可趁之機。只是這法子萬分冒險,一旦誘敵不成,反被強敵纏住,或是衝、明、竺任何一人留在晉王身邊,樂之揚要想得手也比登天還難,所幸三人報復心切,一意對付樂之揚,反遭樂之揚聲東擊西、擒賊擒王。

這一番變化之快,目不及瞬,神不及飛,樂之揚回望眾人,也覺心驚肉跳、沒由來一陣後怕。他轉動目光,落在鄭和身上,後者也定定地望著他,臉上困惑迷茫,儼然身在夢裡。

樂之揚暗暗鬆一口氣,他將鄭和送出,賭的是衝大師不忘舊誼,倘若衝大師不念故舊,一拳打死鄭和,而後繼續追擊,樂之揚無法脫身,勢必陷入絕境。

樂之揚不由心想:「大和尚心口不一,嘴上六親不認,心裡仍有眷戀。」他低頭瞅了一眼晉王,回頭對沖大師笑道:「大和尚,還有什麼話說?」

衝大師沉默一下,嘆道:「貧僧無話可說。」樂之揚道:「那麼放了鄭公公。」

「做夢!」明鬥怒道,「你先放了殿下。」

「是麼?」樂之揚腳尖用力,晉王登時臉皮漲紫,兩眼外凸,嘴裡不由得哼哼起來。

明鬥面露猶豫,看向衝大師,後者若無其事,笑而不語。晉王忍耐不住,銳聲叫道:「和尚,你還等什麼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殿下放心,貧僧敢以性命擔保,道靈仙長決不會動你一根汗毛。」晉王怒道:「你說什麼鬼話?」

衝大師瞧著樂之揚,笑道:「我不放鄭公公,你待要對晉王如何?」

樂之揚一愣,忽見衝大師五指用力,鄭和麵露痛苦之色,不由厲聲喝道:「賊禿驢,你做什麼?」

衝大師笑道:「仙長身手厲害,見識卻差了一籌。但凡交換人質,須得地位相當,瓦塊換黃金,賠本生意,鄙人萬萬不做。這太監螻蟻之輩,死不足惜,晉王殿下卻是萬金之軀,當今陛下的親生骨肉,試想一下,他有三長兩短,你又如何在朝廷上立足?」

樂之揚只覺血湧雙頰,心跳無端加快,他只顧擒賊擒王,卻沒想過擒下晉王如何處置,猶豫一下,強笑道:「殺人償命,鄭公公死了,你也好得了嗎?」

「不然。」衝大師侃侃而談,「我大可告訴官府,這太監受人指使,想要行刺晉王,其間陰謀揭發,被我一拳擊斃。試想官府日理萬機,誰又會在乎一個太監的死活?」

樂之揚道:「他是燕王的親信。」衝大師哦了一聲,笑道:「這麼說,指使他行刺晉王的人就是燕王了,皇上聽到訊息,一定十分有趣。」

樂之揚又驚又怒,晉王卻是眉開眼笑,連聲道:「不錯,不錯,正是如此……」樂之揚應聲惱怒,腳下用力,晉王胸口窒悶,出聲不得。

樂之揚想了想,揚聲說道:「和尚,大不了,我亡命天涯,不在這個朝廷廝混。」話一齣口,頓覺渾身一輕,心中湧起說不出的快慰。原來,席應真說的不錯,樂之揚天性放達,不適合朝堂弄權,雖只短短數月,各種爾虞我詐已讓他煩悶透頂,恨不得腳下抹油、一走了之。

晉王變了臉色,瞪著衝大師口唇微張,話沒出口,衝大師向他使個眼色,轉向樂之揚笑道:「道靈仙長,亡命天涯,你捨得下麼?」

樂之揚道:「我有什麼舍不下的?」衝大師笑了笑,悠然道:「旦為行雲,暮為行雨,朝朝暮暮,陽臺之下。」

樂之揚心頭一沉,這幾句話出自宋玉的《高唐賦》,楚懷王夜宿高唐,夢見巫山神女,兩人纏綿之際,神女說出自身來歷。楚懷王醒來之後,如失魂魄,告訴宋玉,後者為之寫下《高唐賦》,寫盡神女絕世風華。朱微雖不是朝雲暮雨的巫山神女,可是夜夜入夢,讓樂之揚無法安枕,楚王神女,不過露水姻緣,樂之揚對朱微,卻是魂牽夢繞、唯死靡它。

衝大師世情練達,樂之揚為情所困,逃不過他的法眼,雖不知他愛慕何人,可也猜得八九不離十。這幾句辭賦他人聽來突兀,然而每一句都刺中了樂之揚的心病,只要朱微還在宮中,他就割捨不下,無法離開京城半步。

心念及此,樂之揚大為沮喪,臉上流露出掙扎神氣,衝大師趁熱打鐵:「道靈仙長,你跟這太監不同,只要你放了殿下,我保你安然離開,殿下,你說是麼?」

晉王連道:「沒錯,仙長是老神仙的高足,太孫面前的紅人,大家好說好散……」

作者「鳳歌」的其他小說

崑崙》《滄海》《曼育王朝》《鐵血天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