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出手相救

鄭和尷尬之至,手足無措,衝大師忽道:「三保,還不見過晉王?」

鄭和囁嚅幾下,沒有出聲,衝大師雙眉揚起,晉王擺手道:「無妨,無妨,初次見面,拘束也是難免的。」他注目衝大師笑道,「大師先前說能搬動仙長和公公的大駕,本王心裡還有些不信,沒想到大師言出必踐,真有顛倒乾坤的奇能。」

衝大師笑道:「殿下過獎了,有道是‘識時務者為俊傑’,不是和尚厲害,而是這二位都為一時之俊傑,深知跟隨晉王,必成大業。」

晉王點了點頭,笑道:「道靈仙長、鄭公公,大師說得對麼?」

樂之揚笑道:「小道是聖上的臣子,殿下是聖上的兒子,都為聖上效命,自然不是外人。」晉王微微一愣,注視衝大師,似有有些不快。

衝大師笑道:「道靈仙長年少詼諧,喜歡說笑,說歸說,他打心底裡想為殿下效勞。」瞥了樂之揚一眼,頗有威脅之意,「仙長,你說是不是?」

樂之揚嘿了一聲,略略點頭。晉王神色稍緩,又向鄭和說道:「鄭公公呢?」

鄭和深吸一口氣,忽地揚聲說道:「小人不明白殿下的意思。」晉王皺了皺眉,笑道:「鄭公公,衝大師沒跟你說明白麼?」

鄭和道:「大師是我少時舊友,久別重逢,只談舊時交情,至於別的,恕我愚鈍,一個字兒也想不起來。」

艙里人無不動容,晉王望著鄭和,臉色陰沉,衝大師皺眉道:「三保,你胡說什麼?」

鄭和嘆一口氣,苦笑道:「小人沒有胡說。當年我被藍玉俘虜,淨身為奴,受盡凌辱,若非遇上燕王,早就不在人世。燕王教我讀書識字,委以心腹重任,知遇之恩,小人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。」

樂之揚盯著鄭和,滿心訝異:「這太監昏頭了嗎?不早不晚,這時候反悔,不想活了嗎?」但見鄭和神色自若,儼然心意已決,樂之揚不知為何,油然生出一絲慚愧:「古人道:‘食人之祿,忠人之事’,我受了太孫器重,卻無半點兒忠心,論品性,還不如一個太監,該死,該死!」

艙內一時沉寂,晉王冷笑一聲,酒杯重重一篤,瞅著衝大師臉色陰沉。衝大師沉默時許,徐徐說道:「三保,這麼說,你我的交情,也抵不過你對燕王的忠心?」

鄭和道:「一臣不事二主,若在十多年前,三保為你馬首是瞻,現如今,三保的主人只有燕王一個。」

衝大師嘿了一聲,揚手扣住鄭和的手腕,五指收攏,咔咔作響。鄭和慘哼一聲,身子歪歪斜斜,似乎站立不住。

衝大師兩眼望天,冷冷說道:「三保,再問一次,燕王和我,你效忠哪個?」鄭和痛得面龐扭曲,咬著牙關倒吸冷氣,他向著衝大師慘笑一下,咬牙道:「燕王!」

衝大師哈哈大笑,手上驀地發力,咔嚓,鄭和腕骨折斷,撲通跪倒在地,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。

「三保。」衝大師一伸手,慢慢握住鄭和的肩胛,「實不相瞞,我這隻手能捏碎石頭,你對燕王的忠心,比石頭還硬麼?」

鄭和慘笑道:「為臣死忠,為子死孝,鄭和刑餘之人,斷子絕孫,可謂大大的不孝,倘若為臣不忠,又有何面目立足於天地之間。」

咔嚓,衝大師神力所至,鄭和肩骨折斷,臉色慘白如死,但因緊咬牙關,牙縫裡滲出絲絲血水。

「三保。」衝大師神情淡然,「所為忠孝,不過是漢人腐儒的妄言,你口口聲聲說什麼忠孝,但如你這樣的太監,在世人眼裡還不如一隻老鼠,活著遭人厭惡,死了無人知曉,你對燕王忠心又如何,他會把你這傻太監放在眼裡麼?」

鄭和瞪著衝大師,似乎吃驚,又似傷感,忽然嘆了口氣,幽幽說道:「我為人以忠,但求心安,他人如何看我,我並不放在心上。二十年前,我就該死了,活到今日,已是真主的恩賜,也罷,死在你手裡,總比別人更好。」

衝大師冷冷道:「你真想死?」鄭和閉上雙眼,沉默不答。衝大師盯著他,臉色陣紅陣白,掃了晉王一眼,後者眯起雙眼,大有嘲弄之意。

衝大師雙眉鬥立,忽地哈哈大笑,笑聲刺耳,如癲如狂。一聲笑罷,衝大師厲聲喝道:「好!」五指張開,抓向鄭和的脖子。

樂之揚原本袖手旁觀,但見鄭和誓死不屈,心中大為敬佩,忽見衝大師痛下殺手,不知為何,熱血上湧,猛地揚手,一指點出。

這一記「洞簫指」似有若無,飄忽不定。衝大師覺出風聲,自恃「大金剛神力」,手掌仍向前送。電光石光間,哧,指尖點中手腕,衝大師只覺一股奇勁鑽入「曲池穴」,閃電也似順著手臂上行,渾身氣血隨之激盪,牙酸耳鳴,半身酥麻。

衝大師忙吸一口氣,「大金剛神力」流轉,驅散奇勁,立時反擊。樂之揚指尖劇痛,彷彿點中石塊,對手肌膚之下生出一股絕大的潛力,反彈之下,指骨幾乎折斷。樂之揚急忙收回食指,反手拂出,掌中帶指,若挑若拍,正是「撫琴掌」精妙招數。

衝大師右手後縮,反扣樂之揚的手腕。樂之揚手腕急轉,使出「小琵琶手」,五指揮灑彈動,快中帶慢,輕挑急捻,嗤嗤嗤,衝大師手心手背,接連被他指尖彈中,手上經脈血管,猶如琵琶琴絃,隨之急速顫動,衝大師手臂酥麻,空有一身神力,竟然無法完全凝聚。

他心中驚訝,方要變招,樂之揚搶先一步,食、中二指在他手臂上一捺,借力跳起,使出「晨鐘腿」,雙腳連環飛踢。

衝大師本意躲閃,奈何樂之揚的腿法了得,起腳如行雲流水,後面一腿快過一腿,前招未絕,後招又至,前後招式之間,又以某種奇特節奏相連。衝大師深知若不阻擋,這一路腿法節奏一成,氣勢頓生,恍若高山流瀑,拆解起來更加麻煩。

倉促間,衝大師舉手格擋。兩人手足相接,發出一串悶響。樂之揚好似踢中銅柱,痛得齜牙咧嘴。衝大師卻是另有一番感受:彷彿置身銅鐘,外面有人不住敲擊,神為之動,心為之搖,五臟六腑也不得安寧。

這種古怪感覺,除了衝大師,艙內再無第二個領會,大和尚有苦難言,驚訝不勝:「這小子功夫好怪,到底什麼來歷?」心中轉念,手上卻沒閒著,稍一退卻,閃電向前,呼呼揮出兩拳。

樂之揚腿法受阻,氣勢衰減,加上身在半空,不便躲閃,情急中叫一聲「著」,左手一揚,飛出幾絲綠影。

衝大師對「碧微箭」甚為忌憚,收拳後退,揮袖掃落松針。樂之揚趁勢落地,挽起鄭和連退三步,方才化解衝大師的大力,站定之時,胸中氣血翻騰,腰腹以下不勝麻痺。

兩人這一輪交手,變招神速,儀態瀟灑,恍如蜂飛蝶舞、才一接觸,忽又分開。鄭和只覺風聲來去,人已到了樂之揚身邊,他不知發生了什麼,瞪著樂之揚一臉茫然,渾然不知剛才數息之間,自身已在鬼門關進出了幾次。

艙中人各各驚奇,衝大師審視樂之揚,目光閃動,微微笑道:「道靈仙長,你也要跟我為難?」

樂之揚深吸一口氣,壓住胸中氣血,朗聲道:「大道不平有人踩,大和尚,我看不慣你的做派。」

衝大師奇道:「我什麼做派?」樂之揚道:「六親不認。」衝大師搖頭道:「出家之人,無親無故,四大皆空,既然無親無故,又何來六親不認?」

「好個無親無故。」樂之揚大聲說道,「換了你師父,你殺不殺他?」

衝大師一愣,搖頭道:「我殺不了,家師武功遠勝於我。」樂之揚哼了一聲,又說:「換了你妹子呢?」衝大師雙眉一跳,眼裡閃過一絲怒氣,繼而目光收斂,微微笑道:「她已經死了。」

樂之揚道:「倘若活著呢?」衝大師搖頭道:「活是活,死是死,生死大事,何來倘若?」

衝大師巧舌詭辯,任何惡行到了他嘴裡都能編造出一番說辭。樂之揚口才不弱,但也頗有不及,他轉念數下,看著晉王靈機一動,笑道:「若是晉王呢,誤了你的事,你殺不殺他?」

晉王臉色一沉,瞥著衝大師大皺眉頭。後者微微一笑,恭敬說道:「殿下與我肝膽相照,志向一同,道靈仙長,你想挑撥離間,還請換個法子。」晉王也明白樂之揚的居心,拍手道:「大師說的對。」

「也罷。」樂之揚說道,「大和尚,你歪理多多,我懶得再說,不過,鄭公公我保定了。」

鄭和一愣,驚訝道:「道靈仙長……」樂之揚衝他擺一擺手,示意不必多說。

衝大師注目二人,忽而搖頭道,「道靈仙長,你向來倜儻瀟灑,不是假忠愚孝的俗人。難道說,你也要學這個傻太監,要做勞什子忠臣孝子?」

「不錯。」樂之揚微微一笑,朗聲說道,「忠臣孝子再討厭,也比你賊禿驢可愛十倍!」

這幾句擲地有聲,眾人無不變色,竺因風作勢欲上,衝大師伸手攔住他道:「道靈仙長,覆水難收,你說這話,可別後悔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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