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兒臣罪過。」晉王恭聲道,「太孫有令,兒臣不敢不從。」
「好一個不敢不從。」朱元璋森然道,「這麼說,你也看過這勞什子遺教了?」
晉王道:「這個……兒臣有罪,望父皇責罰。」朱元璋道:「很好,你說一說,遺教上寫了什麼?」晉王咕噥道:「這個……兒臣不敢?」
「不敢?」朱元璋冷笑一聲,「好啊,允炆,你來說。」
朱允炆道:「孫兒不敢冒昧,還請皇祖親自過目……」朱元璋呸了一聲,罵道:「有膽拿來,沒膽子念麼?馬上就唸,一個字也不許漏掉。」
朱允炆沉默一下,慢吞吞念道:「大明承運,皇后教曰:碩妃出身異族,狐媚工饞,暗懷詭譎,七月產子,殊為可疑。其子棣,聰睿天成,超群絕倫,暗懷問鼎之心,恐難久居人下。惜乎其母有玷、孕不足月,是子若登大寶,恐令朱氏浸衰、日月易主,萬里江山落入異族……」
「夠了!」朱元璋一聲斷喝,「拿過來,朕瞧瞧。」
樂之揚聽得分明,不覺心驚肉跳,倘若遺教屬實,非但天下震驚,朱元璋更是顏面掃地,至於燕王一派,再無翻身餘地。
胡思亂想間,忽聽朱允炆驚叫:「皇祖,你怎麼燒了……」樂之揚心頭一凜,收起雜念,凝神細聽。
只聽朱元璋冷冷說道:「這遺教是假的!」朱允炆道:「可三皇叔……」朱元璋道:「我跟孝慈做夫妻的時候長,還是跟老三做父子的時候長?」朱允炆支吾兩下,低聲道:「自然是做夫妻長……」
朱元璋道:「孝慈的筆跡我一清二楚,我說假的,就是假的。這玩意兒狗屁不通,老四是碩妃所出不假,然而足月而生,宮中老人均可作證。碩妃產後血崩,朕痛悼久之,多年不忘。孝慈與碩妃情同姊妹,悲憫老四孤弱,故而將之收養。老四,打你記事以來,皇后待你,可有任何不妥?」
「父皇明鑑……」朱棣語聲哽咽,「母后待我如同己出,大恩大德,兒臣永誌不忘。」
「這就是了。」朱元璋陰沉沉說道,「皇后待你如此,又豈會留下什麼狗屁遺教?」
「皇祖……」朱允炆結結巴巴地道,「我,我……」朱元璋道:「你什麼?你誤信謠言、汙衊長輩,更褻瀆我皇家血脈,你、你知罪麼?」
朱允炆顫聲道:「孫兒糊塗,孫兒……該死。」
朱元璋沉默時許,嘆一口氣:「換了別人,朕一定剝他的皮,抽他的筋,把他的腦袋當球踢,可你……可你偏是朕的太孫,也許朕錯了,朕不該讓你繼承皇位。」
「皇祖。」朱允炆顫聲道,「孫兒知罪……」朱元璋打斷他道:「知罪就要謝罪。」
朱允炆咕噥數聲,小聲道:「四叔,侄兒荒唐、誤信謠言……」朱元璋厲聲道:「這算哪門子謝罪,跪下了,大聲說……」朱允炆撲通跪倒,顫聲道:「侄兒有罪,還望四叔原宥……」
朱棣默不作聲,又過了一會兒,朱元璋幽幽說道:「怎麼?老四,你還不滿意?」
「兒臣不敢!」朱棣低聲說道,「允炆說了,共有三封遺教,父皇燒了一封,另外兩封不知所蹤。倘若將來出現,兒臣又該如何是好?」
朱元璋道:「你怕我死了以後,有人舊事重提?」朱棣倉皇道:「兒臣不敢,父皇萬壽無疆……」
「萬壽無疆,狗屁!」朱元璋冷笑一聲,「朕的死活朕心裡有數。老四,你一日是朕的兒子,永遠都是朕的兒子,誰敢亂說一字,朕滅他的九族。」他咬牙切齒,語氣中透出森然殺氣。
「父皇。」朱棣撲通跪倒,「兒臣粉身碎骨,不足報答親恩。」
朱元璋喘了兩口氣,又問:「那麼,你原諒允炆了?」
朱棣沉默時許,說道:「太孫年少識淺,受人迷惑,兒臣不會與他一般見識。可恨的是幕後主使,偽造遺教的是誰,唆使太孫上告的又是誰?」
沉寂時許,晉王咳嗽一聲,說道:「老四,你看我幹什麼?」朱允炆忙說:「四叔,全怪我糊塗,與三叔無關。」
朱棣冷冷道:「父皇,事關重大,兒臣要親自追查此案。」
朱元璋沉默一下,徐徐道:「老四,些子么麼小醜,何足勞你動手?此事到此為止,不必糾纏下去。」朱棣道:「父皇不答應,兒臣唯有一死以證清白。」朱元璋道:「朕說你清白,你就清白。」朱棣道:「父皇一言九鼎,然而人言可畏,縱如帝王之尊,也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。」
又是一陣沉寂,朱元璋忽道:「好,你查,查個一清二楚,查個水落石出。」朱棣喜道:「父皇聖明。」
「先別高興。」朱元璋語調裡透出一絲陰鬱,「但有一條,你一日查不明白,一日不得見朕。」
朱棣一愣,說道:「父皇,這……」朱元璋哼了一聲,森然道:「你還要查麼?」
朱棣道:「我,我……」朱元璋道:「你我父子一體,何必他人置喙,你若要查,就是心有懷疑,懷疑自己不是朕的兒子,既然如此,又何必見朕?」
「孩兒不敢。」朱棣惶恐道,「孩兒只是要還自身一個清白。」
「清白?」朱元璋呵呵大笑,「天地有缺,白璧有玷,這人世間,又有什麼是真正清白的?」
「父皇恕罪。」朱棣停頓一下,字斟句酌地道,「兒臣心意已決。」
朱元璋喘了一口氣,嘿嘿笑了兩聲,說道:「不愧是朕的老四,犟驢脾氣也跟朕一樣。罷了,你起來!」說到這兒,似乎意興蕭索,「微兒以外,全都退下,讓冷玄、道靈進來。」
樂之揚聞聲一驚,忽見殿門洞開,晉、燕二王和太孫並肩走出。晉王目光游移,似乎心神不定,燕王雙目泛紅,臉上還有淚痕。樂之揚想他一代名王,這麼當眾落淚,足見受辱之深,想到這兒,不由生出幾分憐憫。
朱允炆失魂落魄,見了樂之揚勉強一笑,小聲說:「皇祖讓你進去,記得完事以後來東宮見我。」
樂之揚應了,進殿一瞧,朱元璋靠在床上,臉色慘灰,定定望著牆角,似乎思索什麼。朱微站在他身邊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見了樂之揚,眼裡才有了一絲暖意。
樂之揚不敢出聲,過了片刻,才聽朱元璋說道:「微兒、道靈,你們合奏一曲。」
朱微忙道:「父皇想聽什麼?」朱元璋道:「《杏花天影》會麼?」
「會的。」朱微心下奇怪,但從記事以來,朱元璋從未讓她彈過這一支曲子。她想了想,轉向一名宮女:「你到後面取笛子來。」
宮女取來一管紫竹長笛,樂之揚接過,朱微調好琴絃,試彈數聲,外行人聽來婉轉自如,樂之揚卻聽出其中的猶豫,好比流水間橫了一塊石頭。琴聲即心聲,少女心有不安,自然也從琴聲裡透露出來。
忽聽朱元璋又道:「會唱麼?」朱微略略點頭,轉眼看向樂之揚。樂之揚橫笛吹奏,朱微手撫瑤琴,親啟朱唇,歌聲清柔嫵媚,宛如珠喉鶯啼:「綠絲低拂鴛鴦浦,想桃葉當時喚渡,又將愁眼與春風。待去,倚蘭橈,更少駐。
金陵路,鶯歌燕舞。算潮水知人最苦,滿汀芳草不成歸。日暮,更移舟,向甚處?」
朱元璋舉頭望天,呆呆望著屋樑,目光飄渺迷離,似乎追憶什麼,一曲未完,忽然麵皮漲紫,哇的吐出一口鮮血。
殿中一時大亂,朱微丟了瑤琴,上前扶持,冷玄急召太醫,宮女忙著更換被褥。樂之揚站在一邊,握著笛子不知所措。
朱元璋雙眼微閉,臉如淡金,忽地喃喃說道:「更移舟,向甚處……更移舟,向甚處……」聲音甚小,不無淒涼。
樂之揚聽得驚訝,不由胡思亂想,忽見冷玄狠狠瞪來,銳聲道:「站著幹麼?還不快滾?」
樂之揚惶惑道:「聖上他……」
「記住了!」冷玄目光陰沉,「聖上咳血昏厥的事,一個字也不許對外面提起,若不然,仔細你的小命兒。」
樂之揚諾諾答應,出門前他注目朱微,小公主一顆心繫在父親身上,樂之揚離開,她也恍如不覺。樂之揚不知為何,只覺心中酸楚,滿腔熱血退去,空落落的,說不出的難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