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一口氣走出二十多里,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,不知為何,一看見葉靈蘇的眼神,他就心中刺痛,只想走得越遠越好。
自從出了「周流八極陣」,樂之揚脫胎換骨,內息綿長,奔走已久,真氣不弱反強。他體內氣機鼓盪,禁不住發出一聲長嘯,嘯聲沖天而起,遠近數里都能聽到。
如此奔走長嘯,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樂之揚只覺真氣如流,忽地冒出一個念頭:「我的真氣為何變逆為正?」
他努力回想當時的情形,先是「周流八勁」湧入,將逆氣逼到丹田,正難受的當兒,忽又聽到一個聲音,指點他導引真氣,衝開周身百穴,進入玄妙境界,待到醒來之時,一身真氣已然變為順勢。
「說話的那人是誰?」樂之揚只覺蹊蹺,但覺真氣變化,一定和那內功心法有關,他回想心法,又將真氣運轉一遍,但覺真氣鼓盪、暢行無阻,真氣逆行時的種種不快,至此掃蕩一空,一去不回了。
樂之揚滿心疑惑,思索不透,只好繼續向前。奔行一日一夜,到了京城郊外,他換過道袍,返回陽明觀,卻聽說席應真奉召入宮,不在觀裡。道清聽說他回來,趕到雲房,連聲道喜。
樂之揚怪道:「喜從何來?」道清笑道:「太孫召你去東宮呢,這算不算大喜?」
「太孫?」樂之揚一愣,「他召了我了?」
「是啊。」道清眉開眼笑,「前兩天太孫派人請你入宮,老神仙說你有事出行,把那公公擋了回去。好師弟,你如今回來,還是早早前往東宮,太孫可是未來的皇上,萬萬怠慢不得啊。」
樂之揚想到伴讀差使,便覺十分頭痛,只好說:「東宮在哪兒,我去求見。」道清擺手笑道:「東宮哪兒是想去就去的,先得寫好摺子,太孫看了,自會召你入宮。」
樂之揚無法,只好寫了一封摺子,說明因事遠出,至今方回,太孫如果有暇,還請賜見云云。寫完派小道士送到東宮。
不久小道士回來,隨行還有一個太監,手持一封手諭,樂之揚展開一看,正是朱允炆所寫,令其明日一早,前往東宮陪侍。
一夜無話,次日樂之揚起一個大早,漱洗穿衣,吃過早飯,便有東宮的馬車來門外迎接。東宮地處紫禁城東面,與皇帝所住的宮城僅有一牆之隔,到了宮外,換乘小轎,從側門入宮,到了一面照壁之前,方才下轎行走。
走了百十步,忽然聽見笑聲,太監指引之下,樂之揚進入一間書房,但見朱允炆坐在上首,正和三人說笑。其中一個是黃子澄,另有兩個文官,一個年過五旬,國字臉膛,鬚髯豐茂,另一個四十出頭,面如冠玉,風采都雅。
朱允炆看見樂之揚,站起身來,拍手笑道:「道靈仙長來了。」樂之揚上前一步,合十行禮。
「放肆。」黃子澄面露不快,「見了太孫,怎麼不行大禮?」樂之揚笑道:「黃大人是俗家人,行的是俗家之禮,小道方外之人,行的自然是方外之禮。」
黃子澄正要反駁,朱允炆擺手說:「罷了,老神仙見了聖上,照樣稽首而已。」黃子澄冷笑道:「他小小年紀,無功無德,怎能和老神仙相比?」
朱允炆笑笑,指那國字臉的官兒說:「這一位是齊泰齊大人,現在兵部任職。」又指那都雅官兒,「這一位卓敬卓大人,官居戶部侍郎,這二位雖說不是伴讀,可是學識精深,都是我的良師益友。」
樂之揚向二人施禮。卓敬打量他一眼,忽而笑道:「太孫殿下,看見道靈仙長,我忽然想到一件怪事。」
朱允炆笑道:「什麼怪事,說來聽聽?」卓敬道:「下官鄉里有一戶農家,去年豬欄裡多了一隻剛出生的小狗。鄉親們都很奇怪,議論說:‘道是狗養的,又是豬的種,道是豬生的,又是狗的種’。」
眾人一聽,哈哈大笑,黃子澄故意問道:「此事十分有趣,但不知跟道靈仙長有何關係?」卓敬笑道:「‘道是’不就是‘道士’麼?」眾人又是一陣大笑。
原來,朱允炆惱恨樂之揚當日壓過自己的風頭,授意三個心腹,設法羞辱於他,殿中的道士只有一個,卓敬說的這個笑話,暗示樂之揚不過是豬狗之徒。
樂之揚心中氣惱,臉上卻不動聲色:「這麼說起來,小道這兩日也遇上了一件怪事。」三個官兒對望一眼,均是微微冷笑。樂之揚視若無睹,接著說道:「我住一家客棧,忽聽一個客人和店主人吵鬧,上去一瞧,卻見馬圈裡多了一頭毛驢。」
「何足為奇。」黃子澄冷笑道,「馬圈裡就不能養驢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驢是能養的。可是客人說了,他關在馬圈裡的明明是一匹馬,一夜之間,怎麼就變成驢了?」卓敬介面笑道:「必是店主人偷樑換柱,用驢換了馬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客人也這麼說,店主人卻自有道理,他說:‘客官有所不知,你看這個驢字,左邊一個馬,右邊一個戶,你這馬所以變成了驢,一定是去戶部當了官兒的。’」
殿中一時寂然,卓敬臉色鐵青,冷笑道:「照仙長的說法,我戶部官兒都是驢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不敢,這話又不是小道說的,而是那一位店主人說的。」
卓敬發作不得,心中好不氣悶。朱允炆見他失利,也覺不快,向齊泰使個眼色。後者手拈鬍鬚,微微笑道:「下官昨日想到一個上聯,冥思苦想,始終沒有下聯,仙長學問了得,還請為下官想一想這個下聯。」
樂之揚心中大罵:老子又不是書生,有個狗屁學問,對個狗屁對聯?可齊泰指名道姓,若不接招,更惹恥笑。當下只好硬起頭皮說:「小道才疏學淺,只怕對不上來。」
「不妨,你先聽上聯。」齊泰笑了笑,大聲說道,「上聯是:‘二猿斷木深山中,小猴子也敢對鋸。’」
眾人大笑,卓敬挑起大拇指,嘖嘖讚道:「齊大人好上聯。」
樂之揚心中大怒,「對鋸」即「對句」,這個上聯分明罵自己是猴子,若是對對子,甘拜下風也無不可,既然是罵人,那可萬萬不能輸給這老畜生。一念及此,忽然想起先前說過的笑話,腦中靈光一閃,笑嘻嘻說道:「齊大人,我下聯有了,只是多有冒犯。」
齊泰心中驚疑,強笑道:「無妨,下官必不見怪。」樂之揚微微一笑,朗聲說道:「一驢陷足淤泥裡,老畜生如何出蹄?」
眾人呆了呆,忽地齊聲叫「好」,唯獨齊泰一張臉漲紅髮紫,勉強擠出笑臉,卻比哭還難看。朱允炆瞅他一眼,笑道:「齊大人不要生氣,這上下二聯真是絕配,出蹄、對鋸,當真妙極,無怪聖上另眼相看,仙長果然才智不凡。」
「不敢,不敢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不過運氣罷了。」
三個文官連折兩陣,銳氣盡掃,朱允炆也知三人不是對手,再鬥下去,更添羞辱,當下掉轉話頭,論起學問。
黃子澄三人都是當今大儒,若論讀書多寡,樂之揚及不上他們一個零頭,可他頗有幾分歪才,又沒有禮教約束,對於任何學問,總有獨到見解。三個儒生聽他邪說外道,均是怒氣衝腦,可是辯駁起來,樂之揚詭辯不窮,往往三言兩句,堵得三人啞口無言。
朱允炆雖覺這小子離經叛道,可是言論新奇,頗能消愁解悶,故也任其發揮,並不加阻攔。起初兩人只論學問,過了幾日,稍稍涉及政事。說到四書五經,樂之揚不過一個草包,可是處理政務,頗有些天分,任何疑難到他手裡,總能想出妥善法子。朱允炆按他說的批覆奏章,朱元璋鮮有改動,若是黃子澄等人的主意,往往被老皇帝罵得狗血淋頭。久而久之,朱允炆對樂之揚觀感大變,甚至於生出依賴之心。
黃子澄等人妒恨交迸,東宮裡的太傅、伴讀,均是八股出身的大儒,酸味相投、串通一氣,將皇太孫視為禁臠,決計不容他人染指。更何況樂之揚一個道士,不通儒術,少年得志。眾儒生小考大考,熬得鬚髮斑白,方才到此地位,一個小小道士,無功無德,焉能一步登天。
因此緣故,儒生們百般刁難,處處跟樂之揚作對。徐府赴宴之事,早已傳遍朝野,黃子澄逮住此事,大做文章,在朱允炆面前加油添醋,將樂之揚說成是燕王府的奸細。
諸王之中,朱允炆最忌晉王、燕王和寧王,三王鎮守北方,手握大明朝一半的精兵強將。而在三王之中,燕王英武絕倫,更是朱允炆的眼中釘、心頭刺,故而聽了儒生們的挑撥,朱允炆心生憂慮,又和樂之揚疏遠起來。
樂之揚明白皇太孫的心思,樂得清閒,得過且過。朱允炆不問,他也決不多說,儒生們若是挑釁,他也毫不客氣,文來文對,武來武對。說到冷嘲熱諷的本事,十個大明朝的狀元也不是他的對手。
十餘日一晃即過,席應真留在禁城,始終不出。樂之揚百無聊賴,便以練功為樂。修煉已久,他發現,一身真氣雖說變正為逆,可只要反吹《周天靈飛曲》,仍可使得真氣逆轉。每次逆行之際,真氣奔流如火,灼熱難當。這時,只要修煉神秘人所傳的心法,真氣又會轉為順勢,漫如涼水,侵潤百穴。
如此忽正忽逆、時冷時熱,樂之揚只覺有趣,反覆導引真氣,直到順逆、冷熱隨心所欲。這麼朝夕苦煉,體內的真氣越積越厚,似乎每日都有精進,樂之揚大受鼓舞,於是修煉更勤。
這一日夜裡,他吹起《周天靈飛曲》,正吹了一遍,又反吹了一遍,等到真氣逆行了一個周天,忽又放下笛子,練起神秘人所傳心法。真氣順勢而行,走到「百會穴」時,頭頂突地一跳,真氣忽然變快,鑽入小腹丹田,樂之揚尚未還過神來,那股真氣轉了一轉,忽又分為兩股,從丹田之中流了出來。
兩股真氣一冷一熱,一柔一剛,穿過會陰,直抵腳心。在湧泉穴盤旋時許,直到冷者變熱、熱者變冷,才又雙雙流回,在「命門穴」匯合,順著背脊直衝後頸。過了「玉枕穴」,忽又一分為二,熱氣衝上頭頂,冷氣順著舌尖流入咽喉,那感覺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一杯冰雪水,暢快之極,難以言喻。
真氣忽集忽分,忽冷忽熱,樂之揚驚奇之餘,又覺十分不解,渾不知無意之中突破瓶頸、修為精進,時下水火相濟、龍虎交媾,一身之中造化陰陽,正是自古練氣士夢寐以求的秘境。
久而久之,樂之揚只覺身輕意爽,飄飄欲舉,四面至幽至寂,眼前大放光明。寂靜中,他的知覺變得異常敏銳,尤其一雙耳朵,數十丈之外,花落鳥飛,無不清晰可聞。
霎時間,樂之揚的心裡湧起一股喜悅,活潑潑,亮堂堂,正如佛經裡所說:「見大光明、得大歡喜」,這一股歡喜滿足,絕非語言所能形容。
又過良久,樂之揚收功起身,凝神內照,只覺神滿氣足,陰柔、陽剛兩股真氣有如兩股泉水,隨他心意,分合自如。
樂之揚察看一陣,忽又想起《劍膽錄》裡的《夜雨神針譜》,尋思道:「針譜裡說,若要發出神針,必須‘剛勁為弓背,柔勁為弓弦’,我如今有了陽剛、陰柔兩股真氣,何不試試這個法子?」
他走出雲房,來到一棵松樹下方,一掌拍中樹幹,松針零落如雨。樂之揚袖袍一拂,收起松針,取了一枚,依照針譜上的法子發出,嗤的一聲,松針飛出一丈多遠,釘在牆壁之上。
樂之揚又驚又喜,試想松針何等輕飄,若非這個法子,飛出三尺也難,如果換了金針,豈不一發傷人?
庭中草木茂盛、蚊蟲甚多,樂之揚耳力精進,聽其聲,知其形,縱在暗夜之中,也能聽出飛蟲的方位。他取了一枚松針,射向一隻飛蛾,誰知用力過猛,松針落空,與蛾子掠身而過。
樂之揚並不氣餒,聽聲辨位,接著試針。起初屢射屢空,試了一百餘次,忽地開竅,把握住輕重緩急,一揚手,松針電射而出,將一隻飛蛾釘在樹上。
從此之後,樂之揚一發不可收拾,嗤嗤嗤接連發針,起初二十針方能射中一隻蛾子,到了後來,七八針就能射中一隻蚊子。
這麼忘我苦練,不知不覺,天已大亮,陽光照入庭院,樂之揚定眼一瞧,地上密密麻麻盡是飛蛾蚊蟲,均被松針刺穿,統統僵伏在地。
樂之揚小睡了一會兒,興致不減,又到陽明觀後的樹林裡射殺蒼蠅。不過兩日工夫,林中的蒼蠅幾乎絕跡。這麼晝夜苦練,手法越見精妙,松針一旦發出,十隻飛蟲之中,不過兩三隻能夠脫身。樂之揚望著滿地蟲屍,心中大為得意,暗想:「比起金針,松針更好,金針稍一不慎便會傷人,松針固然能射殺蟲子,射中人體,頂多不過刺入寸許,即可制住穴道,又不會傷人性命。」
意想及此,他斷了打造「夜雨神針」的念頭,採集一袋松針隨身攜帶。殊不知,「夜雨神針」出自「窮儒」公羊羽的「碧微箭」,當年公羊羽用的正是松針。後來雲殊為了征戰殺敵,將松針變為金針。金針殺人固然厲害,可是比起「碧微箭」來,卻少了幾分瀟灑寫意,樂之揚舍金就木,返璞歸真,一掃「夜雨神針」的戾氣,大合「碧微箭」的法意。
這一日,朱允炆派人傳召。樂之揚進了東宮,未到書房,忽聽一陣琴聲,彈的是一支《月兒高》。樂之揚凝神細聽,但覺指法尚可,意境卻是平平,若與朱微相比,遠不及小公主一個零頭。
樂之揚邊聽邊走,進入書房,但見撫琴的是一箇中年樂師,黃子澄等人站在一邊,見他進來,頭也不抬。朱允炆坐在書桌之後,望著撫琴男子微微皺眉。
樂師一曲奏罷,站起身來,抖索索退到一邊。朱允炆沉默片刻,忽道:「黃先生,你聽這曲子如何?」
「聽來甚好。」黃子澄恭聲答道,「中正平和、不怨不傷,正如孔子聞韶,聽此一曲,三月不知肉味。」
朱允炆將信將疑,樂之揚卻忍不住笑出聲來,黃子澄不悅道:「你笑什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我笑這孔夫子當真可憐。」
「大膽。」黃子澄怒道,「孔聖先師,也是你隨便汙衊的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我說他可憐就是汙衊,黃大人害他老人家一輩子吃素,卻又算是什麼?」
黃子澄一愣:「你胡說什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這支琴曲平常得很,別說琴中無心、曲中無魂,一頭一尾還彈錯了調子,‘黃鐘’彈成了‘林鐘’,‘南呂’彈成了‘姑洗’。這樣的曲子,孔夫子也能三月不知肉味,那麼聽了真正的好曲子,那還不吃一輩子素麼?」
黃子澄麵皮漲紫,好比醬爆豬肝。齊泰厲聲喝道:「小道士大言不慚,你倒說說,什麼樣的曲子才是好曲子?」樂之揚笑了笑,淡淡說道:「寶輝公主就彈得很好。」
一群官兒面面相對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朱允炆嘆一口氣,說道:「十三姑的琴技自然是好的,但她身為公主,不能參加‘樂道大會’。」
樂之揚一愣,看那樂師,暗暗納悶:這樣的貨色也要參加樂道大會?轉眼一瞧,忽見黃子澄神色侷促,心中忽地敞亮:「是了,這個樂師,一定是他舉薦給太孫的。老小子不懂裝懂,明明一竅不通,偏又喜歡賣弄。若派他的人選,非得輸掉褲子不可。」
忽聽朱允炆又說:「道靈,聽說你的笛技精妙,曾與十三姑合奏過?」樂之揚道:「精妙不敢,粗通罷了。」朱允炆說道:「此次樂道大會,皇親國戚均要派出樂師,我身為太孫,自也不能落人之後。近日挑選的幾個樂師,均是不合聖上之意。你說得對,樂道大會第一輪,要比六種樂器,若連古琴也彈不好,其他的就不用提了。」
黃子澄垂頭喪氣,揮一揮手,那個樂師默默退了出去。朱允炆又問:「道靈,你可有合適的人選麼?」樂之揚一愣,搖頭說:「沒有。」朱允炆嘆一口氣,臉上流露失望之色。
樂之揚見他神情,不由心想:「這皇太孫為人不壞,可惜性情懦弱,偏聽偏信,加上身邊一群儒生,天天之乎者也,故而軟弱之外,又多了幾分迂腐,他若當了皇帝,只怕有點兒不妙。」
朱允炆沉默一時,又說:「道靈,今日召你前來,實是聖上要來東宮巡視,你身為東宮伴讀,可不要出什麼紕漏。」
他說得含蓄,樂之揚卻明白話中深意,所謂不出紕漏,正是要他謹言慎行、不得多嘴多舌,當下笑道:「太孫放心,小道決不妄言。」
朱允炆見他識趣,稍稍心安。這時一個太監入內,報道:「聖駕到了。」朱允炆應聲起立,正了正衣冠,率領僚屬前往迎接。
到了宮門,一隊人馬迤邐而入。朱元璋高高在上,坐著一乘步輦,朱微在他身邊服侍。她目光轉動,看見樂之揚,雪白的雙頰染上一抹紅霞。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,小公主有意無意地轉過目光,呆呆望著遠處的飛簷。
樂之揚心冷如冰,明知朱微有意避嫌,仍覺一陣說不出的難受。這時,朱元璋將手一揚,隊伍停了下來,步輦四周,有如眾星拱月,圍著若干男子,個個鮮衣怒馬、氣勢軒昂,其中幾個樂之揚也認識,一是燕王朱棣,二是寧王朱權,蜀王朱椿也在其列。
朱棣身邊,一個胖大男子與他並轡同行,年紀已然不輕,生得細眉長鬚、笑臉團團,從頭到腳一團和氣。兩人身後跟著一個四旬男子,黑鬚長臉,目光冷峻,只看相貌,倒與朱元璋十分相似。而在蜀王之後、寧王之前,又有四個年輕男子,挽韁勒馬,一團傲氣,看其袍服,也是藩王一流。
樂之揚粗粗一數,著藩王服飾的約有九個,不由心想:「道衍說朱元璋兒子眾多,勢力最大的共有九個。看這數目,莫非就是九大藩王,這幫王爺齊聚東宮,朱元璋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?」
不但樂之揚迷惑,朱允炆也感意外,愣了一下,上前拜倒,說道:「孫兒恭迎聖駕,拜見各位王叔……」正要磕頭,朱元璋一擺手,冷冷道:「免禮了,起來吧!」
朱允炆應聲站起,忽聽朱元璋又說:「你是朕的太孫,將來的皇帝,按理說,你的叔父們改向你磕頭才對。」
九大藩王均是一愣,胖大男子呵呵一笑,當先跳下馬來,撲通跪倒,笑嘻嘻說道:「晉王朱棡,拜見太孫殿下……」朱允炆慌忙上前,連聲說:「三叔請起,三叔請起……」正要攙扶,忽聽朱元璋說道:「扶什麼?讓他跪,將來你是君,他是臣,臣子跪皇帝,那是天經地義的事。」一邊說,一邊看向諸王,目光森冷,凜凜逼人。
老皇帝目光所及,藩王們紛紛下馬,一字排開,齊整整跪在朱允炆的面前。這一下來得突然,朱允炆先是一驚,接著又是一陣狂喜,望著眼前一排人頭,莫名地激動起來,雙拳緊握,渾身發抖。要知道,這些藩王一向自大,常以叔父自居,除了少數幾人,其他人見了太孫多無禮數,如此齊齊跪拜,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。
東宮門前一片寂靜,只有風吹旗幟,發出獵獵之聲。跪了一盞茶工夫,朱元璋方才說道:「起來吧。」
九王這才站起身來,一個個低眉順眼、神氣狼狽,活似一群打敗了的公雞。朱元璋掃過眾人,冷笑說道:「我知道,你們九個,一向對太孫十分無禮。以前的,朕過往不究,從今往後,藩王就是藩王,皇上就是皇上。朕歸天以後,你們對待太孫,就如對朕一樣,有人膽敢作亂,天下之人,當可鳴鼓而擊之。」
諸王隨駕前來,萬不料朱元璋會來這一手,一時人人發呆,不知如何回答。朱元璋面露不快,厲聲喝問:「聽見了麼?」
諸王應聲一驚,紛紛答道:「聽見了。」聲音有先有後,有高有低,樂之揚只從聲音裡面,就能聽出這九個人各懷主意。朱元璋比他精明十倍,自也聽出不對,臉色一沉,冷冷道:「你們不用騎馬,隨我步行入宮。」
諸王無可奈何,棄馬步行。樂之揚正要跟上,忽聽有人叫喊,回頭一看,只見席應真從一乘小轎中探出頭來,慌忙迎了上去。
大半月不見,老道士的面容越發枯槁。樂之揚看出他油盡燈枯,心中不勝難過,席應真看出他的心思,笑道:「放心,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,唔,這些日子,你還好麼?」
樂之揚小聲說:「我遇上一些奇事,正要跟你商量。」席應真看了看四周,笑道:「過了今日,我要回陽明觀住上幾天,那時再說不遲。」樂之揚默默點頭,跟在小轎後面。
到了東宮正殿,朱元璋斜倚步輦,隨口說道:「允炆,你近來學問精進,奏章也批得不錯,從今往後,除了生殺賞罰,其他的奏章不用給朕看了。」
他口中誇讚孫子,雙眼卻掃過九個兒子。那九人都是一方諸侯,面對老皇帝的目光,卻一個個縮頭縮腦、噤若寒蟬。晉王為諸王之首,忙笑道:「太孫天生仁孝、聰明過人,父皇把江山交給他,那是萬萬錯不了的。」
朱元璋掃他一眼,冷冷道:「但願你心口如一。」晉王臉色一僵,強笑道:「父皇如是不信,孩兒把心掏出來也行。」
「那也不用。」朱元璋淡淡說道,「你心裡的念頭,朕是一清二楚。太子在位的時候,你就偷偷摸摸幹了不少蠢事。太孫年少識淺,你更覺有機可乘了對不對?」晉王麵皮發白,頭上、背上冷汗直流,連聲說:「罪過,罪過,兒臣幾個腦袋,敢有非分之想?」
「諒你也不敢。」朱元璋冷哼一聲,目光一轉,「老四,你呢?」
朱棣微微一笑,從容說道:「父皇高看我了,兒臣一介莽夫,砍殺幾個韃子,勉強還能勝任。至於當皇帝、坐江山,兒臣一無心,二無膽,三無本事。兒臣生平所願,不過是守疆戍邊,老死在北平城裡。父皇放心,誰敢對太孫不利,老四我第一個出兵勤王,殺他個落花流水。」
這一番豪言壯語,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,拈鬚說:「果然是老四,頗有自知之明,說到打仗麼,其他八個兄弟,怕也沒人打得過你。」朱棣呵呵一笑,說道:「父皇過獎了,老四再會打仗,也是太孫手下的一條獵犬,叫我咬誰,我就咬誰。」
朱元璋笑了笑,又向酷似自己的冷麵男子道:「老五,你有何高見?」這男子正是周王朱橚,排行第五,聞言一臉木然,不鹹不淡地回答:「兒臣醉心醫術,從來無意於權勢。」
朱元璋皺起眉頭,將他打量一番,忽道:「那麼你說說,大元為何會亡?」周王一怔,隨口答道:「大元滅亡,全賴父皇英明神武,一戰定陝西,二戰破大都,算無遺策,最終克定中原。」
朱元璋啐了一口,罵道:「胡說八道,亂拍馬屁。」周王麵皮漲紫,小聲說:「兒臣愚昧,還請父皇指教。」朱元璋也不理會,轉向晉王:「老三,你說呢?」
晉王胖臉堆笑,躬身說道:「大元治國如縱馬,視蒼生如糞土,將天下百姓分為四等,蒙人為上,色目人次之,北方漢人第三,而將我南方漢人視為末等,肆意欺壓,草菅人命,結果大河以南,百姓不堪壓迫,揭竿而起,父皇以天縱之資,順天應人,故能勢如破竹,一舉滅亡大元。」
朱元璋不置可否,又看朱棣,後者忙說:「我跟三哥想的一樣。」
朱元璋冷哼一聲,兩眼朝天,說道:「你們三個,就只這點兒見識麼?」三王對望一眼,齊聲說道:「還請父皇指點。」
朱元璋沉默一時,徐徐說道:「物必自腐,而後蟲生,大元之亡,實在亡於皇位的傳承。元成宗死後,朝廷綱紀大亂,兄終弟及,叔侄相傳,哥哥傳給弟弟,叔叔傳給侄子。人人覬覦神器、爭做皇帝,五年之間,換了五個皇帝。皇族間自相殘殺,大都也被攻破了兩次。結果皇權削弱、權臣得勢,君臣內鬥,根本無心政事。正所謂‘天作孽,還可活,自作孽,不可活’,朝廷如此混賬,天下又豈有不亂之理?」
說到這兒,他的目光掃過諸王,沉聲說道:「皇位傳承,實乃天下之根本,一旦亂了次序,大元的下場,就是你們的榜樣。」
朱元璋痼疾在身,一口氣說了許多,牽動肺腑,禁不住劇聲咳嗽,一個太監上前奉上痰盂,被他一掌打翻。朱微慌忙上前,叫來茶水,服侍朱元璋喝下,喝了幾口熱茶,老皇帝方才止住咳嗽,閉上雙眼,坐在步輦之上大口喘氣。
殿上一片寂靜,朱允炆望著祖父,心中又酸又熱,幾乎落下淚來。自從進入東宮,朱元璋就未曾離開步輦,不是他不肯下輦,而是根本有心無力。老皇帝身子虛弱,來日無多,今日強撐病體,實為鎮服諸王,樹立太孫威信,在他歸西之前,了卻一件心事。
朱允炆由衷感動,撲通跪倒在地,說道:「聖上貴體違和,還請準允孫兒入宮,親身侍奉聖上。」
朱元璋喘息一陣,張眼笑道:「區區小病,何足掛齒,朕的病自有微兒照顧,你只要治理好國家,爺爺我就十分高興。」
朱允炆還要懇請,忽見黃子澄連使眼色,遲疑一下,起身退到一邊。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,笑道:「罵也罵完了,接下來做點兒有趣的。」一招手,一個太監走上前來,捧出一張大紙,紙上從左到右畫了三幅圖畫。第一幅畫,一個光頭和尚戴著一個道冠;第二幅畫,卻是一個道士頭上戴著十個道冠;第三幅畫,則是一座斷橋,斷橋一頭空空如也,另一頭卻站滿了人。
眾人望著圖畫,大惑不解,忽聽朱元璋說道:「這張圖畫,乃是昨晚有人貼在城隍廟的門上的,你們誰來說說,上面的三幅畫是什麼意思?」
太孫和諸王望著圖畫,均是冥思苦想。朱元璋等待時許,無人回答,心中不悅,冷冷說道:「老三,你來說說。」晉王肥臉見汗,躬身笑道:「兒臣愚笨,猜不出來。」朱元璋冷哼一聲,又問朱棣:「老四?」朱棣苦著臉說:「父皇又不是不知道,兒臣是個直性子,最不會幹這些彎彎曲曲的事情。」
朱元璋看他時許,冷笑道:「口是心非。」朱棣一愣,麵皮泛紅,訕訕低下頭去,朱元璋又看其他藩王,揚聲說:「有誰猜出來的?」
大殿之上,鴉雀無聲,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,忽地目光一轉,落到席應真身邊,銳聲說道:「道靈,你來說說,這三幅圖是什麼意思?」
他忽然點將,滿堂皆驚,樂之揚更覺意外,但看老皇帝一臉眼裡,全無戲謔之意,當下只好說道:「畫裡的意思我猜到若干,只是說出來,頗有冒犯朝廷的意思。」
朱元璋面露笑容,點頭道:「無妨,只管暢所欲言。」樂之揚定一定神,說道:「和尚戴道冠,意思是有官無法,諷刺官吏行事不依法律;一個道士戴十個道冠,意思是官多法少,朝廷所定的法令,管不住這些當官的老爺;第三幅圖,眾人堵在斷橋一邊,欲過不能,意思是‘過不得’,只因官吏無法無天,老百姓實在過不下去。」
「放肆!」周王厲聲呵斥,「這些妖言妄語,你也敢在父皇面前胡說?」
「無妨!」朱元璋擺手笑道,「這些話是朕讓他說的,畫中之意雖然誇張,但也不是全無道理。方今天下,冗官甚多,法網漸疏,魚肉百姓,民不聊生,老百姓不平則鳴,才會畫出這三幅圖來。」說到這兒,頓了一頓,朗聲說:「齊泰、黃子澄。」
二人應聲出列,朱元璋說道:「從今日起,由你二人淘汰天下冗官,違法亂禁者,可以先斬後奏。」
二人又驚又喜,拜伏領命。一干藩王站在一邊,臉色無不難看。朱元璋派太孫的心腹淘汰官吏,整頓綱紀,首先淘汰整頓的一定是親近諸王的官吏。這些官吏好比水土,眾藩王有如樹木,水土一去,再好的樹木也很難長大。
朱元璋望著諸王,不無嘲弄之意:「你們自詡精明厲害,到頭來還不如東宮裡的一個伴讀,可見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,一切非分之想,不過自取滅亡。」
諸王低頭不語,朱元璋自覺這場戲做下來,太孫的權威已然樹立,幾個兒子受了敲打,必然也會消停一陣,當下緩和臉色,轉向朱允炆道:「樂道大會將近,參賽的樂師你挑選好了嗎?」
朱允炆一愣,這件事尚無著落,但若直言回答,朱元璋必然怪他辦事不力。正自忐忑,忽聽黃子澄說道:「稟聖上,樂師的人選已經有了。」
朱允炆一愣,瞪著黃子澄,一時摸不著頭腦。只聽朱元璋問道:「樂師在哪兒?讓朕瞧瞧。」朱允炆的心裡一陣翻騰,黃子澄卻是若無其事,恭聲答道:「樂師不是別人,就是道靈仙長。」
樂之揚好似捱了劈頭一棍,不及反駁,朱元璋的目光已經投了過來,只聽黃子澄接著說道:「道靈仙長精通音律,諸般樂器無所不通,他和寶輝公主琴笛合奏,也曾得到過陛下的讚許,由他參會,再也合適不過。」
他說得又快又急,不容樂之揚插嘴。樂之揚一邊聽著,氣得七竅生煙。黃子澄這一招陰毒無比,朱元璋剛剛誇過樂之揚,他若拒絕參會,一來掃了東宮的面子,二來朱元璋也臉上無光。老皇帝心狠手辣,一旦作惱,後果難料。
樂之揚權衡形勢,除了預設,別無他法。平日插科打諢,黃子澄不是對手,當真玩弄權術,樂之揚還是差了一截。緊要關頭,黃子澄輕輕一擊,就把他逼到了牆角。
朱元璋不知二人的過節,但他聽過樂之揚吹笛,知道這小子擅長音律,黃子澄所言一定不虛,當下拈鬚點頭:「如此說來,小道士真是絕好人選,不過太孫乃天下儲君,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,只許勝,不許敗,若是輸了,朕可不好看。」
他說這話時,盯著樂之揚,不無威脅之意。這意思十分明白,樂之揚代表東宮參會,只能勝,不能敗,如果不能奪魁,損傷太孫的威望,事後追究起來,樂之揚一定吃不了兜著走。
樂之揚心叫「晦氣」,可又不得不答,只好說:「陛下放心,道靈一定盡力而為。」說話之時,忽見朱微定定望來,眼裡大有憂慮之意。樂之揚見她目光,只覺心中清涼、煩悶全消,忽又歡喜起來:「好啊,你雖然要嫁別人,心裡卻是在意我的。我輸了樂道大會,一定會被砍頭,我若死了,你一定會哭,讓你痛哭一場,那也是好的。」想到這兒,不覺自憐自傷,心中漸漸酸楚起來。
朱元璋鬧了一陣,困倦起來,當下擺駕回宮,諸王仍是不許騎馬,一律步行遊街。朱允炆將祖父送入禁城,方才返回東宮,到了書房,關上房門,忽地厲聲喝道:「黃子澄,你打的什麼主意?」
黃子澄笑道:「殿下說什麼?」朱允炆看了看樂之揚,冷哼道:「當然是樂道大會的事,你為何不跟我商量,貿貿然就推舉道靈?」
黃子澄笑道:「殿下可有別的人選麼?」朱允炆搖頭,黃子澄說道:「殿下若說沒有,陛下一定不快,我推舉仙長,也是為了太孫不受責怪。」
朱允炆神色稍緩,說道:「仙長若是輸了大會,又當如何是好?聽陛下的意思,我東宮的樂師,非得奪魁不可。」
黃子澄笑道:「這可要看仙長的本事了。」他轉眼看向樂之揚,笑嘻嘻說道:「大會還有十天,仙長鬚得朝夕苦練,千萬不可懈怠。」
樂之揚心中大罵,嘴上卻不作聲。朱允炆面有憂色,說道:「此次大會,共有三輪比試,第一輪是五樂,比試古琴、洞簫、編鐘、琵琶、羯鼓,優勝者十人,方可進入第二輪玄音,挑選拿手樂器,演奏規定曲目。優勝者三人,又可進入第三輪鈞天,這一輪由陛下親自考較,從三人之中挑選勝者。」
黃子澄介面道:「只要能到第三輪,陛下愛屋及烏,一定讓我東宮奪魁。」
「那也未必。」朱允炆沉著臉說,「若是差距太大,陛下一心偏袒,必定落人口實。」他見樂之揚一言不發,心生不耐,問道:「道靈,你怎麼不說話?」
樂之揚嘆道:「小道無話可說。」朱允炆聽出不妙,忍不住瞪著黃子澄,大有責怪之意,可是話已出口,不能臨陣換將,無論輸贏,也只能讓樂之揚一試。
黃子澄低頭垂目,心中卻是竊喜,樂之揚參會,一定會輸,只要輸了,朱元璋必然怪罪,到那時,樂之揚是死是活,可就難說得很了。
他算盤打得如意,樂之揚卻也並未絕望,樂韶鳳身為祭酒,掌管朝廷樂坊,各種樂器均有涉獵。樂之揚身為他的義子,雖然不及義父,但也差不到哪兒去。而今還有十日,溫習數遍,未必會輸,只要挺過第一輪,二、三兩輪任選器樂,他笛子在手,大有勝算。
正盤算,忽有太監來報:「谷王求見。」朱允炆一聽,忙叫:「快快請進!」
過不多久,進來一個年輕男子,正是九王之中的谷王朱橞,他二十出頭,肩寬臂長,瘦削挺拔,一雙眼又黑又亮,不時閃爍詭譎光芒。
樂之揚聽道衍說過,谷王屬於太孫一黨。只不過,道衍和尚十分狡猾,他的話未必可信。不過朱允炆前腳送走朱元璋,谷王后腳便來東宮,兩人的交情應該不淺。
朱允炆見了谷王,含笑上前,兩人把臂寒暄,意甚親密。谷王說話之時,不時左顧右盼,突然間,他湊近太孫耳邊,悄聲說了兩句。朱允炆臉色微變,揮手說道:「你們幾個都出去吧。」
黃子澄說道:「我還有事稟告……」朱允炆不耐道:「待會兒再說,先去外面等候。」
眾人只好退出書房,站在滴水屋簷下待命。黃子澄向來參與機密,忽被排斥在外,心中老大不快,當下便在樂之揚身上撒氣,笑嘻嘻說道:「仙長今日真是大出風頭,先解了圖畫之謎,蓋過九大藩王,不過你要小心,諸王心高氣傲,未必不會懷恨在心。至於樂道大會,你若勝出,就是我東宮的大功臣,太孫一定虧待不了你。照黃某的意思,仙長不如還俗,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,守著清規戒律,哪兒比得上妻妾成群,哈哈哈……」
他一味冷嘲熱諷,樂之揚隨口敷衍,心中卻猜測朱允炆和谷王商議何事。看谷王的神氣,事情非同小可,如不然,為何連黃子澄也要回避?
一念及此,忍不住側耳向內,忽然間,兩個聲音鑽入耳朵,說話的正是太孫和谷王。樂之揚吃了一驚,繼而有所領悟。他內功精進之後,耳力變得異常敏銳,一旦功聚雙耳,二十丈之內,風吹草動、蚊蟲飛鳴都能聽見。書房距此不過十丈,兩人一字一句,均是聽得清清楚楚。
樂之揚少年心性,忍不住好奇凝聽,只聽谷王說道:「……此事一旦屬實,燕王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樂之揚微感詫異,聽起來,房中二人正在商議對付燕王,谷王似乎抓到了燕王的把柄,特意趕來向皇太孫稟告。
房中沉默時許,朱允炆徐徐說道:「這件事陛下知道嗎?」谷王說道:「父皇知不知道,我也不敢斷定,但我查訪宮中老人,那妃子確是七月產子,父皇因此緣故,將她幽禁賜死。」
朱允炆又是默然,房中傳來踱步之聲,過了良久,方才說道:「果真如你所說,燕王不是陛下的血脈,陛下又為何將他留在人間?」
這兩句話有如雷霆天降,震得樂之揚叫出聲來。黃子澄見他神氣,疑心大起,忍不住問道:「仙長叫什麼?」樂之揚也不理他,專注耳力,繼續偷聽。
只聽谷王說道:「……那妃子狐媚工讒,父皇對她極為寵愛,乃至於荒廢朝政。父皇殺她,也是一時之氣,事後甚是悔恨。況且七月產子,民間並非沒有先例,萬一燕王真是父皇血脈,豈非誤殺親子?孝慈皇后看出父皇為難,毅然收養燕王,對外宣稱是自己所生,許多知情的宮女太監,均被處死滅口,深宮隱秘,這件事就被掩蓋了下來。」
朱允炆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孝慈皇后賢良淑德,古今少有,怎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?唔,也許燕王真是她親生,王叔所言,只是謬傳。」
谷王冷笑一聲,說道:「陛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,發作起來,神佛退散。孝慈皇后再賢德,大事上也要看陛下的臉色。孝慈皇后和陛下所生的兒子,除了先太子,名義上只有三人:晉王、燕王和周王。晉王像皇后,周王像父皇,唯獨燕王,誰也不像。」
朱允炆沉默半晌,幽幽嘆道:「王叔說的是,燕王不但不像父母,其他的藩王,也沒有一個跟他相像的。」
「太孫明鑑。」谷王說道,「燕王野心勃勃,一直覬覦皇位,他真是我朱家的人也罷了,如果不是,一旦竊取皇位,可又如何是好?」
朱允炆冷哼一聲,沉聲說道:「你又聽到什麼風聲了?」
谷王壓低嗓音:「聽宮裡人講,父皇和席應真下棋之時,說到殿下,頗有不滿。說你優柔寡斷,才幹不及燕王。之所以不傳位燕王,還是因為前朝的教訓,皇位兄弟相傳,容易擾亂國家。」
朱允炆呼吸粗濁,喘息一陣,澀聲說:「燕王的事,你從哪兒聽來的?」
「有個老宮女,當年侍奉孝慈皇后,皇后去世之後,她被打發出宮。我明察暗訪,好容易才找到此人,老婆子的日子過得困窘,也想借此撈幾個子兒花花。」
朱允炆冷冷道:「你看好她,這是重要人證。」谷王道:「太孫要向父皇說起此事麼?」
「談何容易。」朱允炆嘆一口氣,「陛下性情固執,如果他認定燕王是親子,但憑一面之詞,很難讓他回心轉意。你要繼續蒐集證據,一旦鐵證確鑿,我自會設法廢黜燕王。」
「那時北平……」谷王小聲說道。
「北平由你鎮守。」朱允炆頓了一頓,「陛下和燕王耳目眾多,你不要在東宮呆得太久。」
谷王笑道:「怕什麼,我這次入宮,只是來送土產的,至於別的,一概不知。」說完哈哈大笑,不一會兒,兩人把臂出門。
送走谷王,朱允炆滿面春風,談興大發,一會兒議論政事,一會兒談經論道,當真口若懸河,字字珠璣。黃子澄見他興致高漲,心中莫名其妙,幾次試探口風,均被朱允炆岔開。樂之揚卻知朱允炆為何高興,但他如此忌憚燕王,倒是出乎樂之揚的意料。
申酉時分,差使了結,樂之揚騎馬返回道觀。剛到觀門,就見小道童在門外張望,看見他來,笑嘻嘻迎上來說道:「師叔祖,你可回來了,今日觀裡來了貴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