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之揚笑道:「是嗎?」小道童笑道:「觀主不讓我說,你去了老神仙的雲房就知道了。」樂之揚喜道:「老神仙回來了?」小道童笑道:「回來好久了。」
樂之揚將馬丟給道童,快步趕到雲房。門外守著兩個甲士,見了他作勢要攔,小道童忙說:「這是道靈師叔祖。」甲士一聽,慌忙讓到兩旁。
樂之揚推門而入,掃眼望去,微微一驚。席應真坐在榻上,面露笑容,他的左邊坐著燕王朱棣,右邊坐著寧王朱權,兩人便服小帽,正自談笑風生。道衍坐在朱棣下首,略略側身,聆聽三人說話,道清拿一把拂塵,站在席應真身後,裝模作樣地驅趕蚊蠅。
樂之揚入內,房中人一時住口,道衍笑道:「可巧,剛說到道靈師弟,他就來了。」樂之揚硬著頭皮,上前說道:「小道見過燕王、寧王。」朱棣打量他一眼,笑道:「道靈,不知怎的,我在東宮見你,便覺有些眼熟。」朱權也說:「不錯,我也大有同感。」
樂之揚心子狂跳,當日紫禁城中,他和燕、寧二王見過一面,二人認出他來,那也不足為怪。惶恐中,忽聽道衍笑道:「佛門講究輪迴,二位殿下和道靈師弟一定前世有緣,故而今世都做了老神仙的弟子。」
「有道理!」朱棣笑道,「老神仙一向慧眼識人。道靈小小年紀,已是不凡,今天是東宮的伴讀,來日是朝廷的重臣,榮華富貴,指日可待。」樂之揚忙說:「道靈出家之人,不敢貪圖富貴。」朱權笑道:「君不圖富貴,富貴逼人來,你又何必謙虛?」
樂之揚連道「慚愧」,席應真笑道:「二位王爺還是少誇兩句,他一個小小人兒,哪兒擔得起這樣的讚譽?」說罷指著一張圓凳,「道靈,你坐下來說話。」
樂之揚落座,想起谷王所言,仔細打量朱棣,見他相貌粗獷,體格修偉,無論眼耳口鼻,沒有一處與朱元璋相似;再看寧王,朱權容貌清俊,可是下巴稍長,眉宇凌厲,仔細看來,大有老皇帝的影子。
他看得入神,朱棣有所知覺,拈鬚笑道:「道靈,你看我做什麼?本王的臉上長了花兒麼?」樂之揚應聲驚覺,笑道:「燕王氣宇不凡,小道生平少見,不覺得多看了幾眼。」朱棣笑道:「你還會看相麼?那你說說,本王長得如何?」
樂之揚笑道:「燕王英氣勃發,真是大英雄、大豪傑。」朱棣目光閃動,淡淡說道:「這話說過頭了,我算哪門子英雄豪傑,不過是北平城的看門狗罷了。」朱權笑道:「四哥何必謙虛,父皇說過,若論英毅果決,諸王之中,只有四哥和他最像。」
朱棣大皺眉頭,沉聲道:「十七弟,這樣的話不可亂說。」朱權只覺失言,忙道:「這是父皇親口所說,並非小弟杜撰編造。」
雲房中略略沉寂,席應真忽地開口道:「二位殿下,你們如何看待太孫?」朱棣笑道:「太孫仁孝之主,繼承大寶,正當其人。」朱權也說:「四哥所言甚是。」
席應真搖頭道:「你們嘴上不說,貧道心裡也明白。太孫雖是儲君,你們這些王叔,沒幾個真正服他。只不過,世上有一些事,只可天授,不能力取,一旦鬧過了頭,只會兩敗俱傷。」
燕、寧二王都是低頭不語,道衍忽而笑道:「老神仙這話也不盡然,天意難測,不試一試,又怎麼知道它的意思?更何況,樹欲靜而風不止,據我所知,東宮有人一直鼓動太孫削藩……」
「夠了!」朱棣挺身而起,盯著道衍,面有怒氣,「此話大逆不道,倘若傳了出去,老神仙和我都保不了你。」
道衍笑了笑,淡淡說道:「不勞王爺關心,倘若太孫削藩,王爺連自己都保不住,哪兒還能保得住我麼?」
朱棣的臉色陣紅陣白,席應真盯著和尚,皺眉說道:「道衍,削藩的訊息從何而來?」道衍笑道:「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。」
席應真搖頭說:「分封諸王,乃是陛下欽定的大政。陛下有言在先,後世帝王,不得更變他定下的祖制。如若削藩,就是變更祖制,太孫一向孝順,諒也不至於此。」
道衍笑道:「如此最好,但願我是杞人憂天。」他口中如此說,臉上卻是一副嘲弄神氣。
席應真深深看他一眼,忽地閉目嘆道:「貧道有些困了,各位如不介意,還請來日再聚。」二王對望一眼,起身告辭。樂之揚和道清將三人送到觀外,道衍拉住樂之揚的手,笑嘻嘻說道:「為兄住在燕王府,師弟若有閒暇,不防前來一會。」
樂之揚默然不答,他在東宮受盡冷眼,全拜道衍所賜,再去燕王府一趟,只怕連小命兒也要不保。道衍察言觀色,忽地湊近他的耳邊,悄聲說道:「你在東宮受的委屈,我全都一清二楚,良禽擇木而棲,英才擇主而侍。你我都是出家人,太孫只信儒生,如你一般永無出頭之日。」說完大笑上馬,跟在燕王后面,一道煙去得遠了。
樂之揚心中驚疑,看樣子道衍已在東宮佈下暗探。照他的算盤,經他一番挑撥,樂之揚不受太孫重用,必然心生怨恨,道衍再加誘導,便可成為他布在東宮的一枚棋子。朱棣此人,看似自嘲自損,其實雄心壯志,根本遮掩不住,無怪太孫對他忌憚異常,想方設法找他的把柄。
樂之揚只覺頭痛,返回雲房,但見席應真坐在那兒,兩眼望天,愁眉不展,當下問道:「老神仙為何發愁?」席應真嘆了一口氣,苦笑說道:「我犯了大錯,當初就不該收下道衍,他和燕王攪在一起,這天下必定要出大事。」
樂之揚心以為然,說道:「可有法子拆開二人?」
「遲了。」席應真連連搖頭,「燕王果決善斷,道衍謀略深長,活脫脫就是當年的朱元璋和劉伯溫,不,比起朱元璋,燕王勇猛尤勝,比起劉伯溫,道衍更加陰狠。這兩人珠聯璧合,太孫手下那一幫儒生,給他們提鞋也不配。」
樂之揚眼珠一轉,笑道:「太孫也不是全無勝算,有一件事,不知當不當問。」席應真怪道:「什麼事?說來聽聽。」樂之揚吸一口氣,輕聲說道:「燕王真的是朱元璋的兒子麼?」
席應真一愣:「何出此言?」樂之揚壓低嗓音,將太孫、谷王的對話述說一遍。席應真面沉如水,默默聽完,忽道:「樂之揚,這件事你要爛在心裡,除我之外,不可跟第二個人提起。」
樂之揚見他神情,心頭猛地一跳,衝口而出:「谷王說的都是真的?」
「不。」席應真徐徐搖頭,「真真假假,誰又說得清呢?」樂之揚聽得滿心糊塗,忍不住又問:「那個妃子,道長見過麼?」
席應真不置可否,岔開話題道:「那天你一去不回,可曾找到秋濤了麼?」
樂之揚一聽這話,來了精神,眉飛色舞地將那幾日的經歷說了一遍。席應真聽得白眉軒動,不時流露出訝色,等到樂之揚說完,老道士伸出手來,把他脈門,探查時許,忽地哈哈笑道:「好傢伙,陽亢之氣果然沒了。」
樂之揚喜道:「這麼說,那個神秘人的內功心法,當真能夠逆轉陰陽……」席應真忽又默然,皺眉不答。
樂之揚見他神氣古怪,不由問道:「席道長,你想什麼?」席應真嘆道:「我有少許疑惑,一時想不明白。」
「什麼疑惑?」樂之揚問道。
「不說也罷。」席應真搖了搖頭,「葉靈蘇做了鹽幫之主,真真叫人意想不到,鹽幫三教九流,極難管束,她一個韶齡女子,如何駕馭得了這些鹽梟?」
樂之揚聽了這話,心生慚愧,方才述說之時,他隱瞞了擔任「紫鹽使者」的事。如今想來,葉靈蘇也知鹽幫不好管束,讓他擔任鹽使,大有求助之意。樂之揚決然離開,葉靈蘇一定失望極了,而今鹽幫內憂外患,不知她又如何應付。
意想及此,樂之揚愁腸百結,恨不得立馬趕到少女身邊,為她出謀劃策,共度難關。
忽聽席應真又說:「神秘人的心法,你還記得麼?」樂之揚道:「記得。」當下一字不落,唸誦了一遍。
席應真聽完,閉目內視,導引真氣,過了一個時辰,枯槁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血色。又過片刻,他張開雙目,一雙眸子燦然有神,樂之揚見他精神好轉,喜不自勝,忙問:「席道長,心法有用麼?」
「有用。」席應真點了點頭,目光奇特,「如我所料不差,這個心法不是別的,正是《轉陰易陽術》!」
「什麼?」樂之揚跳了起來,失聲叫道,「那個神秘人,難道、難道是梁……」
「那也未必。」席應真打斷他道,「西城八部都是他的弟子,學會《轉陰易陽術》也不奇怪。你那時不是身在陣眼麼?佈陣之人就在身邊,在你耳邊說話,也不是什麼難事。」
樂之揚也覺有理,可是仍然難耐激動:「如果真是梁思禽呢?」席應真沉默良久,忽地長吐一口氣,苦笑道:「如果是他,可就糟了。」
樂之揚忍不住問道:「為什麼?」席應真說道:「朱元璋病入膏肓,壽命不久,太孫羽翼未豐,諸王虎視眈眈,稍一不慎,便會天下大亂。皇位傳承,關係大明氣運,而今到了緊要關頭,西城之主忽然東來,無端添了不少變數。」
樂之揚動容道:「他要謀朝篡位?」
「那也不會。」席應真搖了搖頭,「梁思禽這個人,生平藐視帝王,不愛權位。只不過,他和朱元璋勢同水火,難保不會出手攪局。他若存心想殺掉某人,那是誰也擋不住的。」
樂之揚聽得心驚,沉吟道:「他會殺掉誰呢?」席應真苦笑道:「別想了,你若想得出來,你就是梁思禽了。」
樂之揚呆了呆,又問:「席道長,有了《轉陰易陽術》,‘逆陽指’何時能夠解開?」
席應真掐指一算:「少則七八日,多則十天半月。」
「這麼久?」樂之揚大皺眉頭,「我化解陽亢逆氣,不過用了一個晚上……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席應真拈鬚笑道,「傳你心法的那人十分高明,以《轉陰易陽術》導引‘周流八勁’。如此一來,好比八部之主同心協力,助你轉陰易陽,化解陽亢逆氣。這八人都是當世一流好手,合力施為,非同小可。化解逆氣不過其次,更要緊的是,經過這一番磨鍊,你水火相濟、龍虎交媾,身具陰陽二氣,已然抵達我玄門秘境。」
樂之揚恍然有悟,席應真看他一眼,又說:「你的內功已經入門,內功為武學根基,根基一變,其他的武學也要變化,你以前的武功太雜,也到了捨短用長、自成一家的時候了。」
樂之揚忙道:「還請道長指點。」席應真搖頭說:「內功好比本錢,拳腳招式只是把這些錢財花銷出去。錢是你自己的,怎麼花用,也是你自己的事情。」說到這兒,老道士微微一笑,意味深長地道,「樂之揚,從今往後,成龍成蛇,都在你一念之間。」
樂之揚聽出他言外之意,所謂「師父引進門,修行靠自身」,他的修為已到某種境界,從今往後,武學之道要靠自己求索。樂之揚回想席應真傳藝之恩,心中悲喜交集,驀地跪倒在地,大聲說道:「道長大恩大德,樂之揚沒齒不忘。」
席應真揮一揮手,說道:「你去吧,我要入定。」樂之揚只好退出,出門之時,忽見席應真白眉緊蹙,臉上密佈愁雲。
樂之揚返回住所,回想這幾日的經歷,當真頭大如鬥。無怪席應真不愛進京,這京城就像是一個大染缸,縱是玄門高士,一入其間,也難得乾淨。一想到朝廷裡的各種麻煩,樂之揚恨不得離開此地,遠走高飛。
這念頭剛剛冒出,朱微的影子忽又出現。一想到小公主,樂之揚心底刺痛,只覺茫然。他呆在京師,到底為了什麼?難道說,只為看著朱微嫁入耿家,看著她為人妻、為人母?而自己呢?唯有孤孤單單,忍受無盡的痛苦。
他越想越難過,鼻酸眼熱,恨不得大哭一場,他明知留在京城,痛苦只會與日俱增,可只要朱微活著,他就無法離開京城一步,一條無形的繩索綁住了二人,留在這兒,他還能見到朱微,如果遠走高飛,傷心之外,又會多出許多思念之苦。
樂之揚心情鬱結,無法自拔,當下走到庭院裡面,拳打腳踢,發洩胸中悶氣。他將「靈鰲七絕」練了一通,又將「靈舞」使了一遍,汗透重衣,氣喘吁吁,苦悶之感也稍稍消散。他呆呆站了一會兒,忽地想起席應真的話,說他內功精進,到了捨短用長、自成一家的時候了。
如何自成一家?為了轉移思緒,樂之揚撇開朱微的影子,一門心思鑽研武功。自從遇見席應真,於今為止,他所學甚雜,徒手有「靈鰲七絕」,暗器有「碧微箭」,兵器有「飛影神劍」和「奕星劍」。
崇明島一行,他悟出了「止戈五律」,「飛影神劍」也好,「奕星劍」也罷,均可納入這門心法。只不過,兵器能用「止戈五律」,徒手功夫又為何不可?
「止戈五律」與節奏相關,「靈舞」的節奏來自「周天靈飛曲」,「靈鰲七絕」卻是七門武學,節奏迥然不同,好比七支不同調門的曲子,合在一起演奏,頗是雜亂無章。施展「鯤鵬掌」的時候,用不了「千芒指」,用了「千芒指」,又很難使出「忘憂拳」。因此緣故,「靈鰲七絕」單一使出,極易受人剋制,但要融會貫通,卻也頗有不能。
樂之揚想來想去,心中靈光一閃,生出一個奇妙念頭:「‘止戈五律’能夠改變他人的節奏,為何就不能改變‘靈鰲七絕’的節奏?若用一種節奏,使出‘靈鰲七絕’,豈不自然而然地融會貫通?」
意想及此,樂之揚不由雀躍而起。按照這個道理,只要用《靈曲》的節奏使出「靈鰲七絕」,就可融會這七種武學。
想到就做,樂之揚先用《靈曲》的節奏打出「鯤鵬掌」。這一試大出意料,樂之揚舉手投足,一掃「鯤鵬掌」的影子,竟與「靈舞」十分相似。
打完「鯤鵬掌」,又使「無定腳」,使了數招,又隱隱現出「靈舞」的功夫。樂之揚心中驚訝,一路施展下去,忽然發現,只要按照《靈曲》的節奏出手,「靈鰲七絕」中的何種招式,靈舞之中,均可找到相應的變化。
樂之揚明白此節,大感震驚,丟開「靈鰲七絕」,全力鑽研《靈舞》。越是鑽研,越覺「靈舞」博大精深,以前所學所用,只是皮毛而已。這一路武舞好比汪洋大海,可以吸納百川,天下任何武學,只要改變節奏,都能融入其間,變化出前所未有的招式。
原來,「靈道人」一生武學,大多化入「靈曲」、「靈舞」,前者是內功節奏,後者囊括了許多拳腳招式,如果習練者的用意不在武功,「靈舞」始終只是舞蹈,但如當成武學鑽研,則可變化出無數奇招妙著。「靈舞」之妙,不在一招一式,而是一種法意,任何武功合於法意,均可脫胎換骨,變為靈舞之一。
此後數日,樂之揚夜裡苦練武功,將「靈鰲七絕」化入「靈舞」,白天則前往東宮,練習古琴、洞簫、編鐘、羯鼓、琵琶五種樂器。這些樂器,樂之揚幼時曾經涉獵,鍾情長笛以後,統統棄之不顧,此時重新練起,本以為一定生澀艱難,不想一試之下,居然得心應手,絲毫不亂。
樂之揚起初也覺驚奇,仔細一想,修煉《靈飛經》之後,他靈感精進、體察入微,不再拘泥於技藝,而是浸淫於樂道。大道如水、隨物賦形,任何樂器到他手裡,均可顯露出樂道之美。何況樂之揚習武之後,深諳勁力變化,輕重緩急,均得其妙,他將武學融入演奏之法,樂道之中加入武道,精進之速,十分驚人。
黃子澄等人奉命淘汰冗官,連日不在東宮,少了這幾個對頭,樂之揚耳根清淨,演奏諸般樂器,頗是自得其樂。朱允炆也來樂坊聽過幾次,但覺小道士器樂精熟,日勝一日,驚訝之餘,大為歡喜。
這一日傍晚,樂之揚練完器樂,正要出宮,朱允炆忽然派人來請。到了書房,只見皇太孫手持請柬,愁眉不展。黃子澄站立一邊,垂手肅立,看見樂之揚入內,臉上露出嫌惡之色。
朱允炆放下請柬,說道:「寧國公主邀我赴宴,你們有何高見?」樂之揚笑道:「吃飯還不好麼?」朱允炆苦笑不語,黃子澄看了樂之揚一眼,冷笑道:「你懂什麼?寧國公主不但請了太孫,還請了九大藩王,這幾位王爺,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,席面之上,一定想方設法地讓人下不了臺。」
樂之揚道:「那就推掉好了。」朱允炆搖頭說:「不可,寧國公主的苦心我明白,她和晉、燕、週三王,都是孝慈皇后所生,老兄妹久不見面,若不設宴相會,未免說不過去。但只請三王,又有結交私黨之嫌,同時請我,也為避嫌。我若不去,公主一定認為我心生嫌疑。更何況,梅駙馬一向待我不薄,我若不去,也會傷他之意。」
黃子澄道:「雖說如此,諸王刁滑多詐,稍有不慎,就會損傷天威。」朱允炆聽了這話,猶豫不決。樂之揚見他如此怯懦,心中老大鄙夷,當下笑道:「去了損傷天威,不去也要損傷天威。諸王當太孫怕了他們,更加囂張難制。漢高祖赴鴻門宴,靠的是張良、樊噲,黃大人才高八斗,做張良正好合適。小道是個粗人,當一當樊噲就差不多了。」
黃子澄又驚又氣,狠狠瞪了樂之揚一眼。朱允炆卻被說動,點頭說:「不錯,不去未免示弱,他們更加不會服我。」當下下令備轎,前往梅府。黃子澄自忖勸說不了,只好悻悻隨行,心裡卻將樂之揚恨入骨髓。
出宮之前,先有太監去公主府報信,車馬未到,梅殷和寧國公主已在府前迎接。梅殷是舊識,寧國公主卻是第一次見到,樂之揚仔細打量,公主年紀不輕,眼角已有魚尾細紋,容貌雖然平常,可是舉手投足,自有一股華貴之氣。
夫婦二人拜過太孫,公主引朱允炆入府。梅殷走上前來,拉住樂之揚笑道:「早想請仙長來府上坐坐,可惜一直未得良機,今日可好,雲從龍,風從虎,仙長隨太孫前來,正是風雲之會。」
樂之揚笑道:「駙馬爺客氣了,按理說,小道早該登門拜訪。」他二人把手攀談,黃子澄呆在一邊,頗受冷落。他心有不快,也不招呼梅殷,怒衝衝進了公主府。剛到正堂之前,路邊閃出一條黑影,伸出腳來一勾一絆,黃子澄向前撲倒,摔得鼻破血流。
黃子澄又痛又怒,正要罵人,忽聽四周響起一陣鬨笑,有人大聲說:「哎呀呀,這不是東宮的黃大人嗎?」
黃子澄抬頭望去,頓時矮了半截,說話的那人體格壯碩,雙眉又粗又黑,眼裡透出一股乖戾。黃子澄忍氣吞聲,爬起身來,賠笑道:「黃子澄見過齊王殿下。」
朱元璋諸子之中,齊王朱榑最為兇暴。他是晉王一黨,常與太子作對,故而黃子澄一見是他,便覺要糟。果然話沒說完,齊王手起手落,一個耳光落在他左頰之上,打得黃子澄轉了一個半圓,口中又腥又鹹,吐出一口血沫。
黃子澄雖知對方來者不善,可也料不到齊王膽敢掌摑朝廷命官,一時驚怒交迸,指著齊王叫道:「你、你幹嗎打人?」
齊王啐了一口,罵道:「打你又如何,老子還要踢你呢。黃子澄,你算什麼東西,不就是我朱家的一條狗麼?也不照照鏡子,就你這張狗臉,也敢騎在本王脖子上拉屎?」
黃子澄含怒說道:「殿下說什麼,我不太明白。」話沒說完,面門又挨一拳,黃子澄鼻血迸濺,眼冒金光,口中咕咕嚕嚕,腳下還沒摔倒,就被齊王的侍從一左一右地架在中間,那模樣好比砧上魚、案上肉,說不出的淒涼悲慘。
「狗東西,我讓你死個明白。」齊王摩拳擦掌,面露獰笑,「濟寧州的知府是誰?他是我小妾的老爹,你將他革職查辦,不就是打本王的臉嗎?」
黃子澄大聲道:「裁革天下冗員,那是陛下的意思,別說是小妾之父,就是皇親國戚……」齊王不待他說完,一腳踹中他的小腹,黃子澄痛得倒抽冷氣,整個兒蜷縮起來。侍從們哈哈大笑。黃子澄只感絕望,大聲哼哼道:「你毆打廷臣,陛下如果知道……」
「知道又怎樣?」齊王大拇指一挑,「我是他兒子,他還會殺了我不成?你這樣的狗東西,本王打死一百個也沒關係,你呢,就算下輩子投胎,也傷不了我一根汗毛。」
他罵得興起,舉起拳頭,又要送出,這當兒忽覺手腕一緊,叫人牢牢攥住。齊王一掙,未能掙開,那隻手好似燒紅的鐵箍,痛得他麵皮扭曲,回頭一看,忽見一個年輕道士笑吟吟望著自己,他認得樂之揚,不由怒道:「狗道士,你作死……」說到這兒,揮拳要打,不意一股熱流竄入體內、直達雙腿,齊王還沒明白怎麼回事,雙腿一軟,撲通跪倒在地。
幾個侍從看見主子吃虧,紛紛衝了上來。樂之揚右手揮出,東一掃,西一拂,掌力所至,侍從們身不由己,原地瘋轉,活是幾個陀螺,越轉越近,忽而撞在一起,東倒西歪,躺了一地,手腳相互糾纏,軟綿綿地爬不起來。
原來,樂之揚和梅殷寒暄以後,進入府中,忽見有人圍在一起,上前一瞧,正看見齊王行兇。扮「張良」的捱了毒打,做「樊噲」的當然不能袖手旁觀,樂之揚一時心生不平,上前制住齊王。
齊王又驚又怒,破口要罵,那股熱流忽又竄到喉間,立馬張口結舌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只聽樂之揚笑道:「哎呀,殿下怎麼跪下來了?黃大人可承受不起。」齊王氣得發瘋,口唇一開一合,卻無聲音發出。樂之揚假意歪著腦袋,靠近齊王,連連點頭,忽地衝著黃子澄笑道:「黃大人,王爺殿下說了,他大錯特錯,在此給你賠罪。」齊王聽了這話,氣得幾乎昏了過來。
黃子澄此時還過神來,他受辱之際,忽得樂之揚相救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。怔忡之際,一個人忽地大踏步走上前來,舉起手來,在齊王的肩上輕輕一拍。樂之揚只覺一股大力猛竄過來,虎口劇震,竟爾脫手,那人輕輕一拽,便將齊王拎了過去。
樂之揚定眼一瞧,看清來人,心中咯噔一下,跌入千尋谷底。齊王終於能夠出聲,張嘴就罵:「狗道士,我把你碎屍萬段……」忽一掉頭,怒衝衝說道,「大和尚,待著幹嗎,還不揍死這個狗道士。」
救他之人白袍光頭,長身玉立,不是別人,正是樂之揚的死對頭衝大師。和尚聽了這話,笑而不答。齊王心中不快,正要呵斥,忽見朱允炆和寧國公主快步走來。原來此間喧譁,早已驚動堂上。皇太孫看見黃子澄一臉是血,驚怒交迸,厲聲叫道:「怎麼回事?是誰幹的?」
黃子澄看著齊王,猶豫未答,忽聽齊王笑道:「天黑路滑,黃大人自個兒摔的。」黃子澄怒氣衝腦,指著他渾身發抖:「你、你毆打朝廷命官,我、我……」齊王不待他說完,笑嘻嘻說道:「黃大人可不要誣賴好人,本王一向以理服人,打人這種事,那是萬萬不會做的,太孫如果不信,這裡的人都能作證。」
他目光掃過人群,無不威脅之意,朱允炆明白他的把戲,冷冷道:「好啊,我倒要看看,誰來給他作證?」
庭中人鴉雀無聲,太孫也好,齊王也罷,全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兒。正寂靜,忽聽有人咳嗽一聲,說道:「我來作證,七弟沒有打人,黃大人那是自個兒摔的。」
朱允炆臉色一變,抬眼看去,只見人群分開,周王走了出來。他話音方落,又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:「沒錯,沒錯,我也看見了,黃大人自個兒摔跤,怨不得別人。」
說話間,晉王下了轎子,漫步而出。這兩人睜眼說瞎話,氣得朱允炆臉色發白,正要發作,忽聽有人笑道:「太孫殿下,借一步說話。」朱允炆回頭一看,卻是朱棣,當下臉色一沉,冷冷道:「說什麼?」
朱棣湊近他耳邊,小聲說道:「老七打人,又能如何?普天下只有父皇可以罰他,父皇本就欠安,此事報入宮中,他一怒之下,豈不病勢加劇?照我看,不如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到此為止,不再追究。」
朱允炆心中雪亮,黃子澄裁汰官員,得罪諸王,幾個藩王串通一氣,故意讓他難堪。黃子澄捱了打,好比打了自己的嘴巴,朱棣一片虛情假意,說的話卻句句在理,朱元璋縱然罰了齊王,也會氣病身子,自己執意追究,反而成了不孝之舉。
朱允炆發作不得,臉色鐵青,拂袖而去。寧國公主看著幾位兄長,生氣道:「三哥、四哥、五哥,今日小妹做東,只想大家歡歡喜喜。太孫是我請來的,你們也是我請來的,如果鬧出岔子,小妹的臉上也過不去。」說到這兒,眉眼已是紅了。
晉王擺手笑道:「二妹,你這是幹什麼呢?大家都是好兄弟、好兄妹,對於太孫,我一向尊重得不得了,誰敢鬧事,我第一個饒不了他。你說對不對啊,老四!」他斜眼瞅向燕王。朱棣若無其事,拈鬚笑道:「三哥問我幹嗎,我是來喝酒的。」晉王拍手笑道:「對,對,咱兄弟好久不見,今日定要喝上一杯。」
寧國公主心下稍安,命太監傳喚太醫。黃子澄自知奈何不了齊王,只好忍氣吞聲,跟隨太醫治傷去了。
這時諸王入席。衝大師向樂之揚微微一笑,亦步亦趨,跟在晉王后面。樂之揚望著他背影,心中不勝驚疑,不知這個和尚如何脫困,又為何在此現身?看樣子,他和晉王、齊王頗有瓜葛。更要命的是,別人不知道樂之揚的底細,衝大師卻是一清二楚,若是當眾揭穿,可就大勢去矣。
霎時間,他心亂如麻,幾乎動了逃走的念頭。這時忽聽有人叫喚,回頭一看,卻是道衍。樂之揚對他十分忌憚,打個招呼,匆匆進入大廳,站在朱允炆身後。衝大師站在晉王身邊,見他進來,面露詭笑,笑得樂之揚心中發毛。
忽聽晉王說道:「只是喝酒吃肉,忒也無味,本王手下有一位異人,變個戲法兒給各位助助興。」回頭使個眼色。衝大師含笑上前,一手提起酒壺,一手握住酒杯,傾轉酒壺,注酒入杯,轉眼斟滿,他卻注酒不絕,酒水一路越過杯沿,一分一釐地向上增長,堂上眾人見狀,忍不住紛紛驚呼起來。
衝大師笑容不變,注酒不絕,待到停下之時,酒杯上方多了五寸高一截酒柱,光亮剔透,恍若水晶。
樂之揚心中猜測,衝大師必是用「大金剛神力」裹住酒水,使其滿而不溢,不過想來容易做來難,換了自己,斷然無此能為。
忽聽晉王笑了兩聲,揚聲說道:「大和尚,這一杯酒,你代我敬給太孫。」衝大師答應一聲,放下酒壺,雙手捧杯,上前笑道:「太孫殿下,請接此酒。」
朱允炆盯著那酒,臉色蒼白,他若不接酒,就是不給晉王面子,接過此酒,酒柱一塌,必定淋他一手。更何況,這和尚來路不明,酒中或許下毒,也未可知。
一時間,朱允炆接也不是,拒也不是,瞪著酒杯,尷尬無比。這時人影晃動,樂之揚搶到桌前,笑嘻嘻說道:「太孫不勝酒力,這杯酒我來代勞。」不由分說,舉起手中竹笛,一頭插入酒柱,一頭含在嘴裡,運足內力,狠狠一吸,酒柱化為一股,順著笛管流入口中。
這一下好比長鯨吸水,眨眼之間,杯中酒液一空。樂之揚收起竹笛,舔了舔嘴唇,笑道:「好酒,好酒,晉王的美意,我代太孫謝過了。」
衝大師收起酒杯,面露譏諷,樂之揚和他目光一碰,只覺心頭打鼓,低頭退到一邊。朱允炆得他解圍,大大鬆一口氣,看了看樂之揚,眼裡大有讚許之意。
晉王咳嗽一聲,忽又說道:「大和尚,好事成雙,你再敬燕王一杯。」衝大師提起酒壺,又斟一杯,裹酒成柱,送到燕王桌前。
朱棣安然靜坐,不動聲色。道衍忽地閃身而出,左手拎著一個空杯,右手拿著一根象牙筷子,上前一步,呵呵笑道:「晉王說得對,好事成雙,兩杯勝過一杯。」右手牙筷一揮,將那酒柱齊杯切斷,同時酒杯向前一送,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,酒柱一滴不漏,全都流入空杯。
這一輪變化十分離奇,眾人還沒看清,一杯酒分成了兩杯,道衍牙筷一挑,衝大師的酒杯飛向燕王。朱棣隨手接過,仰天飲下,道衍又將手中之酒雙手奉上,朱棣接過瞧了瞧,一氣飲盡,擱杯笑道:「這位大和尚好本事,敢問尊號法名?」
衝大師合十笑道:「區區微名,不足掛齒。」道衍看他一眼,忽而笑道:「大和尚,你不說我也知道,‘大金剛神力’震古爍今,神淵鏡止,太沖莫勝,淵頭陀我見過,你如此年輕,應當是‘太沖莫勝’衝大師吧。」衝大師笑道:「道衍師兄百聞百知,今日一見,果然不虛。」
「好說,好說。」道衍笑眯眯說道,「‘金剛門’禪宗巨擘,佛法精深,此間事了,我一定上門拜會。」衝大師笑道:「貧僧卻之不恭,必當灑掃以待。」
兩個和尚各懷鬼胎,相視而笑。樂之揚冷眼旁觀,不由心想:「這兩人都是鉅奸大猾,偏偏都是佛門弟子,佛祖天上有知,一定氣個半死。」
晉王本想刁難太孫、燕王,不想被人破壞,心中暗暗氣惱。忽聽道衍笑道:「來而不往非禮也,殿下就不回敬晉王一杯麼?」
朱棣笑道:「好啊,你替我敬一敬三哥。」道衍應了一聲,左手攜壺,右手拎杯,屈指一彈,酒杯嗖地飛出,滴溜溜落在晉王面前。道衍酒壺一揚,壺嘴裡飛出一股酒液,去勢如箭,刷刷刷落入酒杯,一滴不多,一滴不少,齊杯而止,滿而不溢。衝大師見狀,由衷讚道:「好手法。」晉王強笑一笑,只好舉杯喝下。
朱棣笑了笑,又說:「敬過三哥,就不敬太孫麼?」道衍笑道:「王爺不說,我倒是忘了。」袖袍一拂,一隻酒杯平平飛出,落到太孫面前,滴溜溜旋轉不休,竟將本來的酒杯擠到一邊。朱允炆心中不快,大皺眉頭。道衍一如先前,揚起酒壺,飛出一縷酒液,勢如經天白虹,直直落向杯口。
忽然一陣風起,酒到半空,遇風轉折,化為一道弧線,嗖地飛向晉王。道衍臉色一變,忽聽樂之揚笑道:「借花獻佛,太孫也敬晉王一杯。」他這一掌,用上了「碧微箭」的功夫,剛勁為背,柔勁為弦,將那一股酒水射了出去,不偏不倚地落向晉王的酒杯。
晉王變了臉色,忽覺大力湧來,裹住射來的「酒箭」,凌空一轉,飛向道衍。晉王轉眼看去,衝大師左掌豎起,袖袍鼓動,微微笑道:「此乃太孫之酒,晉王如何敢飲?」
道衍笑道:「說的是,太孫不喝,誰又敢喝?」大袖一拂,一股柔勁送出,酒液化為一團,有如飛星擲丸,呼地撞向樂之揚。
「敬出去的酒,潑出去的水。」樂之揚雙掌齊出,左弓右弦,又將這「酒丸」彈向衝大師,「潑水難收,敬酒不回。」
衝大師微微一笑,不待「酒丸」射到,一掌掃出,將「酒丸」撥向道衍。道衍反手一掌,又將其撥向樂之揚。這一撥帶有兩人之力,樂之揚不敢怠慢,搶先出掌,酒水遠在一丈,就被逼了回去。
一時間,三大高手出手如風,逼得那一團酒水旋轉如飛、凌空不墜,越轉越熱,越轉越小,倏忽之間,化為了一團嫋嫋的水煙。
三人同時收掌,退到主上之後,堂中鴉雀無聲,一時靜得古怪。忽然間,燕王拍手大笑,叫道:「精彩,精彩,三位都是奇才,梅駙馬,我若是你,就該敬這三位一人一杯。」
梅殷笑道:「燕王說的是,梅殷白活一世,這樣的本事卻是第一次見到。」斟滿三杯,分別敬給三人,三人無法,只好飲下。樂之揚力抗兩大奇僧,絲毫不落下風,朱允炆始料不及,真有不勝之喜。
忽聽周王說道:「這敬酒的把戲大大有趣,說起來,我也有個把戲,還請諸位品鑑品鑑。」寧國公主笑道:「五哥一向古板,居然也會把戲?」周王笑道:「二妹誤會了,耍把戲的不是為兄。」說著拍了拍手,不消片刻,一名太監帶入一個黃衣男子。
該人年約四旬,唇黑麵白,眼窩凹陷,眸子轉來轉去,透出一股子邪氣。寧國公主見他模樣,先有幾分嫌惡,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黃衣男子答道:「古嚴。」嗓音噝噝作響,有如毒蛇吐芯。寧國公主皺眉道:「你是哪兒人?口音真怪。」古嚴嘎聲道:「我是南疆人。」
寧國公主知道周王醉心藥物,常與一些怪人廝混,當下問道:「古嚴,你會什麼把戲?」
古嚴道:「我會弄蛇。」
「弄蛇?」寧國公主看他兩手空空,不由奇道:「蛇在哪裡?」
「這兒!」古嚴一揮手,從他袖管之中游出一條碗口粗細的黑蛇。
谷王笑道:「把蛇藏在身上?這樣的把戲何足為奇……」說話間,古嚴的袖管、褲腳不斷鑽出蛇來,有粗有細,有長有短,谷王話沒說完,已然鑽出數十條之多。可是更駭人的還在後面,隨著毒蛇湧出,古嚴的身子萎縮下去,手腳收縮,腦袋下沉。一片驚呼聲中,古嚴消失不見,只剩下一堆衣褲,其中大小毒蛇,仍是不斷湧出,數以百計,遍地都是。
眾人只覺頭皮發炸,紛紛瞪著周王。周王神色淡然,舉杯飲酒,若無其事。眾人正覺驚疑,忽聽廳堂之外,傳來一縷尖細的哨聲,群蛇應聲而動,蜿蜒向前,化為一條濁流,直向上首的朱允炆衝去。
朱允炆面如土色,騰起站起身來,失聲驚叫:「護駕,護駕!」樂之揚見勢不妙,抓起兩根牙筷,嗖嗖擲出,將兩條毒蛇釘死在地上,又從囊袋之中抓了一把松針,正要發出,忽聽哨聲尖利起來,緊跟著,撲啦啦一陣響,從堂外衝出一群黑影,從天而落,撲向蛇群。樂之揚定眼一瞧,竟是許多蝙蝠,大如小鷹,疾如狂風,紛紛探出利爪,從地上抓起毒蛇,隨著哨聲盤旋一週,形如一片黑雲,忽又衝出堂外。一時間,毒蛇、蝙蝠,全都消失一空,除了地上的死蛇,彷彿一切都未發生。
朱允炆驚魂甫定,只覺雙腿發軟,撲通一聲,又坐了下來。周王站起身來,哈哈大笑,望著朱允炆,眼裡透出一絲嘲弄。其他人如夢方醒,也是紛紛大笑。朱允炆又羞又氣,恨不得打個地縫鑽將下去。
晉王挑起拇指,笑嘻嘻說道:「五弟好戲法,馴蛇不足為奇,馴養蝙蝠,本王倒是第一次見到。」寧國公主也笑道:「五哥,那個古嚴呢,不會當真變成蛇了吧?」周王將手一拍,古嚴應聲走了進來,一身月白短衫,手中拿著一隻鐵哨。寧國公主怪道:「你方才怎麼溜出去的?」古嚴默不作聲,周王卻笑道:「戲法兒戲法兒,就是騙人的法兒,一旦說破,可就不靈了。」
忽聽朱允炆澀聲說道:「五王叔,你放蛇來咬我,也是戲法兒麼?」周王回頭笑道:「開個玩笑,太孫何必當真?」
朱允炆怒哼一聲,厲聲說道:「我還有事,先回東宮,你們玩蛇也好,玩人也罷,愛怎麼玩就怎麼玩。」一甩袖子,衝出大堂,寧國公主連聲招呼,他也全不理會。
樂之揚不敢怠慢,跟著出了梅府。黃子澄在外等候,見朱允炆怒氣衝衝,忙問發生何事,朱允炆一言不發,上轎回宮。黃子澄詢問隨行太監,得知詳情,衝著樂之揚怒道:「主辱臣死,太孫受辱,你為何不拼死相爭?」
樂之揚道:「我怎麼拼死相爭?扯住周王,痛打一頓?」黃子澄道:「你不敢得罪周王,就不能對付那些蛇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說得好,算我失策了。下一次黃大人親自陪著太孫,那些蛇兒見了黃大人,一定比見了親爹還要溫順。」
「什麼?」黃子澄麵皮漲紫:「你罵我是蛇?」
樂之揚笑而不答,掉轉馬頭,揚長而去。一路上,他的心裡盡是蝙蝠亂飛的情形,樂韶鳳和郭爾汝之死,身上既有齒孔,又有爪痕,屍體四周,更無野獸足跡,正如明鬥所說,除了蝙蝠,再無第二種生靈能夠做到。
「這個古嚴,就是殺死義父的兇手麼?」這念頭一閃而過,樂之揚的心裡一陣翻騰,「古嚴是周王的屬下,難道說,周王才是背後的主使?可他為何要害義父和郭先生呢?」
他停馬沉思,越想越覺心亂,當下拍馬趕到梅府。到了門前,卻見十分冷清,一問家丁,才知太孫一走,諸王也各自散了。
樂之揚心想:「古嚴是周王的人,一定呆在王府,不如趁夜入府,探個究竟。」當下返回陽明觀,換了一身短裝,背上真剛劍,帶上飛雪,一溜煙趕到周王府,已是明月西沉、過了三更。
樂之揚矇住頭臉,縱上圍牆,舉目望去,府中房舍高低、幽黑深沉,只有一處尚有光亮。他縱身上前,趕到光亮之處,卻見一間雅舍,燭影透窗,綽約可見人物。
樂之揚功聚雙耳,凝神聽去,忽聽有人笑道:「今日當真痛快,那小子嚇了個半死,今晚回宮,一定要做噩夢。」
樂之揚聽出是晉王的聲音,心中暗暗吃驚,不知如此深夜,晉王為何呆在周王府中。正想著,忽又傳來周王的聲音:「雖說出了一口惡氣,老頭子的責罵卻是少不了的。」
「怕什麼?」晉王冷冷說道,「老頭子病得厲害,罵人的力氣也不多了。前幾日他派人清剿鹽幫,結果損兵折將、鎩羽而歸,錦衣衛的都指揮也死在了外面。老頭子發了一頓脾氣,但也無可奈何。嘿,老虎掉了牙,連狗都不如呢!」
樂之揚聽得心驚,晉王言辭之間,對朱元璋頗有恨意,與其說是父子,不如說是仇敵。忽聽周王又說:「老頭子真糊塗,太子死後,無論如何也該由你繼承大統。也不知他怎麼想的,竟然傳位給一個黃口孺子。論本事,我們兄弟九個,哪一個不勝過那小子十倍?老頭子為了那小子,殺了多少功臣,費了多少心機,結果還是戰戰兢兢、如履薄冰,如果換了三哥,壓根兒不用這麼費事。」
晉王嘆氣道:「老頭子越老越糊塗,不瞞五弟,只要老頭子歸西,允炆那小子,我全不放在眼裡。我真正擔心的還是老四,他本事太大,老頭子一死,誰也壓不住他,須得趁老頭子活著,將他徹底扳倒才行。」
周王笑了兩聲,說道:「說起來,三哥借刀殺人的計策真是厲害,允炆那小子,只怕已經中了圈套。」
晉王嘿嘿一笑,意甚自得:「這件事多虧了十九弟,你稍稍露點兒風聲,他就立馬咬住不放。他們或許以為,憑著這件事,就可以扳倒老四。卻不知,這件事誰碰誰死,只要提出此事,老頭子一定六親不認。」
周王沉默時許,小聲說道:「太孫報上此事,老頭子真會廢了他麼?」晉王笑道:「十之八九,這件事對老頭子而言,真是奇恥大辱。」
「妙極,妙極。」周王笑道,「太孫因此廢黜,三哥一定繼承大位。」晉王笑道:「承蒙五弟吉言,我若繼位,一定不會虧待你的。」
周王沉默一下,忽地小聲說道:「三哥,老四的身世真有不對麼?」
「對又如何,錯又如何?」晉王嘿嘿一笑,「三人成虎,積毀銷骨,就算他當真姓朱,謠言一多,也能叫他由真變假,當定了這個野種。」
周王嘖嘖連聲,讚道:「還是三哥高見!」
聽到這兒,樂之揚心頭一動,遠處隱隱傳來踏瓦之聲,來勢極快,頃刻逼近十丈之內。樂之揚慌忙跳起,有如狸貓潛行,躬身疾走,躲避來人。不料那人輕功極高,非但沒有擺脫,反而越來越近。樂之揚正要加快步子,忽又覺前方異動,樂之揚忙向左奔,左邊也有人來,急向右奔,右邊也有人來。
樂之揚左衝右突,不但未能擺脫,反而落入四人包圍。他心知難以脫身,只好停了下來,來人見他停下,也是腳下一頓,停在兩丈之外。
樂之揚無可奈何,只好直起身來,凝目一望,忽地心往下沉。只見衝大師在前,竺因風在後,明鬥站在左邊,右邊那人黃衣白臉,正是古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