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,西城武學不同於天下任何武功,梁思禽打遍天下,憑藉的本是一門「周流六虛功」。周流六虛,法用萬物,借力於天地,傷人於無形。這門武功修煉極難,如果天資不夠,練來必有性命之憂。因此緣故,梁思禽將「周流六虛功」一分為八,化成八門內勁,分別傳授給八部之主。
八勁合於先天八卦,特性迥然不同。萬繩練的是「周流天勁」,秋濤練的是「周流土勁」、蘭追是「周流風勁」、蘇乘光是「周流電勁」、周烈是「周流火勁」、沐含冰是「周流水勁」、石穿是「周流石勁」、卜留是「周流澤勁」。
八種內功各有所長,可是威力分散,遠遠不及八勁合一的「周流六虛功」。八部之主也明白這個道理,只惜天資有限,無法身兼數勁。
梁思禽一生樹敵甚多,只怕一旦去世,弟子無法應付,故而窮思竭慮,想出一門「周流八極陣」,以陣法融合八人之力。八人的內勁一旦融合,不但每人內力大增,還可同時使出八勁中的任何兩種內勁。好比「風雷相薄」這一變化,八部之主使出了「風勁」和「電勁」。「山澤通氣」又使出石、澤二勁,「天羅地網」與天、土二勁有關,「水火相濟」則使出了平時決不相容的水、火二勁。
「周流八極陣」一旦轉動,可攻可守,威力絕大。鹽幫的「神鹹大陣」不過烏合之眾,起初還有章法,攻勢一旦遇挫,立馬亂成一團,雖有千人之眾,卻無一個能夠逼近西城的陣勢。
崇明島上殺聲震天,八部之主連連變陣、轉鬥而前,楚空山以下,鹽幫拼力阻攔,可是無濟於事,眼看著八人距離江邊越來越近。
此來崇明島上,全是鹽幫精英,以千敵八,佔盡優勢,如讓西城一行生離此島,傳到江湖之上,本幫聲威必將掃地無餘,一時間個個惱怒,人人心急。忽聽王子昆高聲叫道:「大夥兒不要怕,他們不會殺人。」他以內力發聲,縱在喊殺之中,仍是清晰可聞。
眾人應聲望去,果如王子昆所說,雖說有人受傷,但無一個送命。鹽幫多的是無賴之輩,見此情形,膽氣大壯,不顧八部神通,沒頭沒腦地向前猛衝。
八部之主聽命於萬繩,不願多生殺戮,不料此時此刻,一腔好意反而成了拖累,對手失去畏懼之心,有如潮水一般擁來,退了又進,倒而復起,想盡法子也遏制不住。石穿忍不住吼道:「萬師兄,還要留手麼?」
萬繩大為猶豫,西城此來京師,另有要事,蘇乘光惹上鹽幫,純為旁生枝節。殺死齊浩鼎已非本意,再殺鹽幫弟子,仇恨只會越結越深。
忽聽王子昆又叫:「大夥兒糊塗了麼?西城的人可不止八個。」眾人一聽,目光落向水憐影等人。嵐耘扶著水憐影,蓮航攙著樂之揚,跟在秋濤身邊,隨著「周流八極陣」挪動。楚空山自命清高,不肯避強凌弱,但他武功最強,眾人為他馬首是瞻,故而一味攻擊八部之主,並未傷及其他人等,這時得了王子昆指點,紛紛掉轉矛頭,衝向樂之揚等人。
只見人潮洶湧,數十名鹽幫好手衝到近前,萬繩急忙轉動陣法迎擊,冷不防王子昆越眾而出,趕到蓮航身前,掄起鐵柺劈頭就打。
蓮航一手扶著樂之揚,一手舉起竹篙抵擋。二人兵器相交,咔嚓一聲,竹篙斷成兩截。蓮航虎口流血,身子撞向秋濤。秋濤無法可想,收起掌力,接住少女,不料蓮航氣血翻騰,左手一軟,樂之揚登時脫手,骨碌碌向後滾出,經過秋濤身邊,滾進了八部之主圍成的圓陣。
此處是「周流八極陣」的陣眼,好比人的腹心,一旦陣眼被破,勢必土崩瓦解。之前秋濤內力密佈,結成一道屏障,此時為救蓮航,撤去內力,屏障露出破綻,故而讓樂之揚滾了進去。
秋濤大吃一驚,想要拽回少年,可是「周流八極陣」須得八人合力,方能發揮效用。秋濤內力一變,陣法頓受擾亂,鹽幫好手乘虛而入,秋濤無法可想,只好放下蓮航,連出數掌,逼退來敵,還未緩過氣來,杜酉陽忽又掩至,秋濤無法可施,只好繼續應敵。
樂之揚進入陣眼,其他部主均是知覺,只是外敵強盛,不敢分心,故也無人拉他出去。樂之揚內力失控,逆氣翻江倒海,體內苦不堪言,此時闖入陣眼,儼然撞入一堆棉花,真氣四面湧來,重重疊疊,密密層層,有如一隻大繭,將他包裹起來。
這些真氣出自「周流八勁」,柔的柔、剛的剛、冷的冷、熱的熱,有的沉凝、有的飄忽,有的行走如風、有的滯澀不流,勢如許多大手,將他向內推擠,力量之大,若有千鈞。
樂之揚筋脈收縮,骨骸交錯,筋骨扭曲之間,發出噼啪異響,五臟六腑擠成一團,逆氣有如籠中困獸,橫衝直撞,想要破籠而出。
八部之主合力之下,尋常之人進入陣眼,必為「周流八勁」擠成一團肉餅。可是樂之揚一身逆氣,遇強越強,一遇外力,頓生反擊,彷彿一個皮球,拼命向外鼓脹,抵消外來壓力。
萬繩叫喊一聲,八勁由合而分,忽又四面拉扯。樂之揚身子攤開,關節奇痛,有如遭受「八馬分屍」之刑。好在逆氣桀驁不馴,八勁向外拉扯,它就向內收縮,兩股大力反覆較量,樂之揚直如拉滿的弓弦,繃緊之極,時刻都會斷絕。
鹽幫的攻勢更急,萬繩連連變陣,陣勢一變,陣眼的真氣也隨之變化,故而拉伸不久,忽又向內擠壓,這一次來勢更猛,八勁如鑽如鑿,衝入經脈。體內的逆氣奮起反擊,兩股勁力以經脈穴道為戰場,你來我往,攻守無方。逆氣雖強,比起「周流八勁」卻是微不足道,一時雪崩瓦解,逐穴逐脈地向後退卻。
如此內外交困,樂之揚痛苦已極,反而甦醒過來,但覺四面勁力流竄,有如龍捲颶風,將他託了起來。他倒懸半空,無從借力,一忽而熱不可耐,一忽而奇寒徹骨,一忽而渾身發麻,一忽而痠痛難忍,活像是掉進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,各種痛苦紛至沓來,樂之揚忍無可忍,大聲呻吟起來。
秋濤聽到呻吟,不勝遲疑,轉眼看向萬繩,見他注目前方,臉色陰晴不定。其時鹽幫重重圍困,八部寸步難行,所以尚未敗落,全賴陣法神威,陣法一停,必有死傷。故而八部之主陷入了兩難,放了樂之揚,必要停下陣法,不放樂之揚,八勁周流之下,少年必死無疑。八人稍一分心,陣法氣勢減弱,鹽幫趁機進逼,大呼酣戰,萬繩連連變陣,方才將其擊退。
八勁氣勢浩蕩,有如虎狼驅趕群羊,逼得逆氣退入小腹丹田。到了這個當兒,逆氣盤踞丹田,再也不肯後退。周流八勁仍是不斷湧來,兩股內氣堵在丹田之中,樂之揚的小腹裡似有一個皮球,吹氣一般鼓脹起來。
如此下去,樂之揚一定丹田爆裂而死,就在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當兒,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:「轉陰交,走石門,上下來回,九轉破關……」
樂之揚半昏半醒,聽到聲音,只當幻聽幻覺,是以無動於衷,過了片刻,那個聲音又說:「你聾了麼,我讓你‘轉陰交,走石門,上下來回,九轉破關’,想活命的,速速照辦。」
這語聲卻是尖細如針,一字一句,彷彿刺在心上。樂之揚忽地醒悟:這聲音並非幻覺,而是當真有人說話。他病急亂投醫,就按那人所說,將丹田之氣引入「陰交穴」。
丹田之氣原本來回鼓盪、無處宣洩,樂之揚心意所至,忽如破堤之水,洶湧灌入「陰交」。可是到了「陰交」,真氣忽又停頓不前,樂之揚又將真氣導向「石門穴」,真氣洶湧而上,到了「石門」,狂衝亂突,有如小刀剜割。樂之揚忍受不了,忙又導回「陰交穴」,這麼上下九次,樂之揚忽覺「陰交穴」突地一跳,茅塞頓開,真氣衝出,一股腦兒灌入了「關元穴」。
這時,那聲音又響了起來:「出關元,走中極,入陽關,破命門……」樂之揚依言導引,真氣應念而行,縱然稍有阻礙,也有「周流八勁」在後催逼,驅趕真氣不斷向前。
聲音斷斷續續,時有時無,每一句話都和樂之揚的真氣執行相契合。依照那人的法子,真氣並非正道直行,時而向前流注,時而向後倒灌,忽正忽逆,忽行忽止。若說「周流八勁」有如驚濤駭浪,說話的人就是一個極高明的漁夫,樂之揚本身的真氣則是一葉小舟,漁夫駕駛小舟,藉助浪濤之力,衝上落下,航行自如。
聲音越說越快,樂之揚導引真氣,匯合八勁,循脈而入,透穴而出,勾連內外,走遍周身百穴。如此走滿了一個周天,真氣陡然向下,經過「會陰穴」,衝破軲轆關,順督脈一路而上,到了「玉枕穴」下方,有如大蛇般扭動數下,忽地向上一衝,嗡的一聲,樂之揚眼前一黑,腦海一片空白,有耳不能聽,有眼不能看,四周茫茫一片,儼然置身虛無。
圓陣之外,激戰猶酣,忽然之間,長江之上傳來一聲長嘯,有人高聲叫道:「島上各位兄弟,還請暫且住手!」
眾人循聲望去,江面上駛來一隻小船,劈波斬浪,須臾近岸,月華有如雪霰,紛紛灑落船頭,映照出一男一女兩道人影。男子三十出頭,白袍飄逸,相貌端正。女子也是一身白衣,迎風飄舉,如煙似雲,姿容秀美絕俗,彷彿凌波仙子,更如出水洛神。
秋濤認出白袍男子,說道:「這是‘白鹽使者’華亭,這女子又是誰?」蘇乘光嘆一口氣,苦笑道:「她就是我的債主。」眾人變了臉色,萬繩問道:「她就是摘星樓上的女子?」蘇乘光默默點頭。
華亭又叫兩聲「住手」,鹽幫眾人戰鬥猶酣,充耳不聞。白衣女秀眉一蹙,拔身而起,勢如一朵白雲飄過江面,落在蘆葦叢中,蘆葦略略一沉,竟未隨之伏倒。少女纖腰一擰,腳下輕點蘆葦,一半像是滑行,一半像是飛翔,幾個起落,便到島嶼上方。
眾人無不動容,蘭追生平自負輕功,也不由吐出一個「好」字。只見白衣女飄然下落,足不點地,衝入人群,矯矯如龍蛇遊走,搶到淳于英身前,手中光亮一閃,多出一口烏沉沉、冷幽幽的軟劍,刷地一聲,刺向青鹽使者的咽喉。
淳于英忽然遭襲,慌忙舉起短戟,還沒看清劍路,忽聽叮的一聲,短戟脫手而出,化為銀光沖天而去。淳于英不由倒退兩步,左手空空,一臉愕然。
少女也不理他,白衣飄飄,疾馳向前,杜酉陽眼前一花,劍氣已如北風撲面,他忙使身法,後退數步,忽覺頭頂一涼,頭巾分為兩半,滿頭的花白頭髮披落下來。
方巾猶在劍尖,女子忽又衝入三才「地陣」,所過刀槍並舉、拳腳齊至,白影忽隱忽現,勢如狂濤駭浪中一條飛魚。高奇大叫一聲,揮棒撲出來,少女輕輕閃過,軟劍搭上鐵棒,稍一借力,縱身飛起,越過土長老的頭頂,左腳向後一點,踢中他的後心。
高奇後心劇痛,向前撲倒,忙亂中狼牙棒向下一杵,方才穩住身形。「地陣」的弟子大多出自北方五省,眼看長老吃虧,紛紛吼叫撲來。少女腳下不停,恍若飛煙流注,奔向三才「人陣」,眾弟子遮不了,攔不住,一時惱羞成怒,只顧窮追不捨。
孫正芳主持「人陣」,眼看白衣女奔向本陣,慌忙下令阻攔。「人陣」的弟子應聲而動,舍了西城八部,紛紛撲向少女。地、人二陣反向而行,勢如兩堵人牆,一前一後地壓向少女。這時間,忽聽一聲清嘯,白衣女沖天而起,數百人收勢不住,撞在一起,一時刀折劍折、人仰馬翻,慘叫之聲不絕於耳。
孫正芳看得發呆,尚未還過神來,少女踏著人頭,一路奔來。孫正芳敗給樂之揚之後,自信動搖,銳氣盡消,又見少女神通,早已無心戀戰,忙吸一口菸草,盡力向外吐出,本想借以遁形,誰知煙氣還沒散開,女子搖身趕到,反袖一掃,濃煙倒灌而回,凝成一個圓球,將他的頭臉團團裹在。
煙氣灌入眼鼻,孫正芳涕淚交流,忙亂間,脖子一涼,多了一口烏光閃閃的長劍。海長老魂飛魄散,呆若木雞,忽聽一聲怒喝,孟飛燕從天而降,使一招「玉女散花」打出六拳。
白衣女頭也不抬,左手揚起,纖纖玉手,對上了孟飛燕醋缽大小的拳頭,左來左迎,右來右迎,手法靈巧變幻,恍如雲煙一片。拳掌相接,撲撲有聲,孟飛燕一連六拳均被擋下,一張醜臉漲紅如血,但覺對手不止掌法幻奇,內力更有莫大古怪,她每接一掌,便覺氣血翻騰,一招終了,忽見少女揚起臉來,衝她微微一笑。孟飛燕呆了一呆,只覺不妙,方要翻身後退,少女素手一翻,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孟飛燕忙使一招「破鏡重圓」,飛腳踢向少女的心口。這一招是「惜玉步」裡的殺手,慣能反敗為勝、死中求活,不料腳勢方動,白衣女一擰腰肢,將她甩了出去。
孟飛燕身高體壯,足有兩百餘斤,落到少女手裡,卻如稻草人一樣輕巧,前腳剛剛踢出,身子早已撞上了兩個鹽幫弟子,那兩人尖聲慘叫,翻著跟斗掉入人群,又將數人砸翻在地。
白衣女右手長劍不離孫正芳的脖子,左手抓著孟飛燕指東打西,所過人仰馬翻,倒下一片。孟飛燕又羞又怒,想要掙扎脫身,可是對方纖手如鐵,任她使盡氣力,也是掙脫不得。絕望之餘,孟飛燕又覺不可思議,怎也想象不出,這個嬌怯怯的少女,何以擁有如此神力。
孫正芳挺身站立,脖子上的劍鋒掠來掠去,一忽而遠,一忽而近,他心驚肉跳,嘴裡苦澀已極,驀地按捺不住,大吼一聲:「全都住手。」
他威望素著,這一聲好比平地驚雷,眾人應聲住手,回頭望來。楚空山雖有不甘,可惜勢單力薄,眾人一退,他也只好退下,回頭看著白衣少女,臉上閃過一絲疑惑。
少女微微一笑,忽地收回長劍,左手輕輕一揮,將孟飛燕放回地面。她一人一劍,闖入「神鹹大陣」,連敗五大高手,游龍飛鳳,似入無人之境。眾人望著少女,一時人人屏息,偌大島嶼,一片沉寂。
華亭棄船登岸,手提一個口袋,大聲說道:「各位兄弟,請聽我一言。」
孫正芳死裡逃生、顏面盡失,一想到白衣女是他引來,登時惱羞成怒,厲聲說道:「華亭,你弄什麼鬼?放走了仇人,你又該當何罪?」
華亭看他一眼,問道:「誰是仇人?」孫正芳不耐道:「當然是西城八部。」華亭搖了搖頭,說道:「不對。」孫正芳一愣,聽出他話中有話,當下問道:「此話怎講?」
華亭環顧眾人,正色說道:「幫主的死和西城無關,殺人兇手,另有其人。」
話音未落,人群亂成一團,八部之主也是一臉驚訝。此時鹽幫後退,八部撤去陣法,秋濤趕上一步,扶起樂之揚,探他鼻息脈象,但覺呼吸若有若無,脈象洪勁有力,不由心中暗暗稱奇。她本想細加詢問,然而大敵當前,不敢懈怠,樂之揚又閉目不醒,只好按下好奇之念,將其移出陣外,交給水憐影看視。
這時忽聽孟飛燕說道:「華鹽使,事關重大,你說兇手另有其人,可有什麼憑據嗎?」
「有!」華亭一指白衣少女,「這一位葉靈蘇葉姑娘,當初在摘星樓困住蘇乘光,就是出於她的巧計。」
這件事鹽幫人人知道,見過葉靈蘇的卻是寥寥無幾。孟飛燕呆了呆,點頭道:「這位姑娘我也認識,這與兇手有何關係?」
華亭說道:「這半個多月,我一直在找葉姑娘的蹤跡。直到昨日,方才將她找到,葉姑娘本不願前來,經我苦苦勸說,她才答應走這一遭。我們乘船東下,趕到松江府時,忽見江上有人行走……」
「什麼?」孫正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華鹽使,你說在哪兒行走?」
「江上行走。」華亭神色肅然,全無戲謔之意。孫正芳一呆,忽聽萬繩說道:「華鹽使,當真有人在江上行走?」
華亭默默點頭。王子昆怒哼一聲,冷冷說道:「萬繩,你是天部之主,當是明理之人,難道說,你也相信這樣的鬼話?」
萬繩默然不答,回頭看向秋濤,兩人四目相對,神氣都很古怪。蘇乘光呵呵一笑,高聲叫道:「天下之大,無奇不有,或許真有奇人,能在水上走路。」
王子昆「呸」了一聲,說道:「一派胡言!什麼奇人?我看是活見鬼。」
「不是鬼,是人。」葉靈蘇冷不丁開口,「他在水上行走,還能發出踏水之聲。」島上一片譁然,許多人的臉上流露出不信之色。
沒有外力加身,樂之揚漸漸醒來,但覺身子空透如竹,其中真氣奔流,無內無外,順著經脈流走,再無逆行之患。
這一變化突兀一場,樂之揚當真大吃一驚,可是倉促之間,卻又想不出發生了何事。正納悶間,忽聽女子說話,嬌嫩爽脆,分外耳熟。他忍不住張開雙眼,看見白衣少女,心子猛地一跳,幾乎叫出聲來。
當日一別,葉靈蘇說過永不相見的狠話,如今貿然相認,只怕將她驚走。樂之揚猶豫之際,忽聽有人叫喚,回頭看去,水憐影注目望來,眼中透出關切之意。
樂之揚急忙挺身站起,說道:「水姑娘。」水憐影見他舉止如常,不由鬆一口氣,問道:「你還好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再好不過了!」說到這兒,又忍不住看向葉靈蘇,但覺半月不見,少女越發美麗,站在江邊月下,恍若水仙凌波、嫦娥落塵,通身光彩奪目,令人不敢逼視。
忽聽王子昆說道:「好啊!你說是人,那我問你,是老是少,是男是女?」葉靈蘇搖頭說:「我只看見背影,應該是個男子。」王子昆冷笑道:「你連他的臉都沒看見,又說什麼是人是鬼?」
葉靈蘇微微皺眉,忽聽華亭大聲說道:「各位,我華亭一生行事,可曾打過誑語?」眾人面面相對,杜酉陽沉吟道:「華鹽使為人正直,老夫記憶所及,的確未曾說謊。」
華亭點頭道:「看見那人踏水而行,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於是催促船家緊緊追趕。行駛不遠,忽見前方出現了許多船隻,打著旗幟,燈火通明。我一看旗號,不勝吃驚,原來這些船隻都是朝廷的水師。」
島上一陣騷動,眾人紛紛看向江面,江水漆黑,不知究竟。孟飛燕忍不住問道:「這些船是往東邊來的麼?」
「是啊。」華亭微微苦笑,「我怕水師對本幫不利,正感焦急,忽見走在水上的那人跳上了一艘大船。這時間,我忽然明白,這人必定有所圖謀,故意將我們引來此處。葉姑娘當機立斷,讓我守在船上,她卻施展輕功,也上了那一艘大船。」
眾人聽了這話,齊齊看向葉靈蘇,孟飛燕問道:「葉姑娘,你找到水上那人了麼?」葉靈蘇輕輕搖頭,說道:「船上本有許多守衛,我上船之時,守衛全都倒在地上,人事不知。不過船艙之內,有人正在說話。我一時好奇,聽了幾句。原來,裡面的人正在議論貴幫……」
王子昆怒道:「豈有此理,哪兒有這樣的巧事?」葉靈蘇瞧他一眼,微微笑道:「閣下急什麼,我的話還沒說完呢。」王子昆怒哼一聲,冷笑道:「妄言妄聽,不說也罷。」
葉靈蘇目光閃動,含笑道:「王鹽使不讓我說話,莫非心中有鬼?」王子昆鐵杖一頓,怒道:「誰有鬼了?」葉靈蘇道:「足下心中沒鬼,我說幾句話,又有什麼關係?」
王子昆還沒說話,孟飛燕插嘴道:「事關重大,葉姑娘,你但說無妨。」葉靈蘇笑了笑,說道:「船艙裡的人一個姓常,是水軍統帥,一個姓劉,是錦衣衛的指揮使。他們說了兩件事,第一件事,這支官軍的確是往崇明島而來,要將鹽幫精英一網打盡。」
眾人一片譁然,心中將信將疑。只聽葉靈蘇又說:「第二件事,正與齊幫主有關,聽他們說,齊幫主是被幫裡的奸細毒死的。」
這幾句話驚天動地,人群登時沸騰起來。王子昆怒道:「小丫頭胡說八道,齊幫主是蘇乘光打死的,何來毒死一說?」
「是啊!」葉靈蘇輕輕點頭,「謹慎起見,我將兩個狗官捉了,逼他們辦了兩件事。」
「哪兩件事?」孟飛燕急切問道。
「第一件事,逼他們下令水師返航。」
眾人喜不自勝,紛紛拍手叫好。葉靈蘇又說:「第二件事麼,逼他們說出了幫中的奸細……」說到這兒,她略略一頓,衝著王子昆笑道,「王鹽使,你臉色不好,莫非受了風寒?」
王子昆冷哼一聲,說道:「我好得很。唔,那奸細是誰?」葉靈蘇笑道:「我說了,你也未必肯信,還是讓狗官和姦細當面對質為好。」
王子昆一愣,衝口而出:「狗官在哪兒?」葉靈蘇一指華亭手中的口袋:「那裡不是?」眾人定眼望去,口袋鼓鼓囊囊,中有活物拱來拱去。
華亭解開口袋,袋子裡鑽出兩個中年漢子,一個紫袍長鬚,另一個身披短甲。兩人掉頭四顧,眼裡均有懼色。華亭踢開二人穴道,喝道:「你們兩個,將先前的話再說一遍。」
披甲的漢子「呸」了一聲,罵道:「你們這群挨千刀的鹽販子,朝廷水師一到,把你們一個個碎屍萬段……」話沒說完,華亭拳腳齊下,打得他口鼻流血,倒在一邊哼哼不已。
紫袍漢子神氣驚慌,低下頭去。華亭瞪著他說:「說話還是捱揍,你任選其一。」
「說話,我說話……」紫袍漢子抖索索地道,「我姓劉,是錦衣衛的指揮使,奉了上命剿滅鹽幫……」華亭不耐道:「誰問你這個,奸細是誰?」
「是、是。」劉指揮轉向人群,口中說道,「他是……」話音未落,王子昆柺杖一頓,忽然縱出,搶到了高奇身後。土長老全無防範,後心一痛,已被制住,王子昆左手一翻,多出一把匕首,對準他的咽喉。
眾人無不變色,杜酉陽怒道:「王鹽使,你幹什麼?」王子昆咬牙瞪眼,一聲不吭。
「還用說麼?」葉靈蘇微微冷笑,「這個老頭兒,就是毒死齊幫主的奸細。」
島上群情喧譁,鹽幫首領無不動容。淳于英雙眉倒立,厲聲叫道:「王鹽使,此話當真?」
王子昆臉色鐵青,沉默半晌,徐徐說道:「是又如何?」此話一齣,眾人悲憤莫名,紛紛抓起兵器。王子昆忙將匕首來回比劃,厲聲叫道:「誰敢上來?我跟這姓高的同歸於盡。」
眾人應聲止步,錢思怒道:「王子昆,你剛入本幫之時,犯了命案,又為官府追捕,窮困潦倒,走投無路,多虧齊幫主庇護,方才逃脫一劫。齊幫主對你恩重如山,你為何要下毒害他?」
王子昆板著面孔,冷冷說道:「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。哼,齊浩鼎這廝,一輩子無法無天,人到老年,偏偏假裝仁義,為了一個臭婆娘,連賭館、妓院也不要了。哼,他也不想一想,為了這些賭館妓院,老子費了多少心血,憑他一句話,我半生經營,豈不化為流水?」
眾人聽了這話,怒氣更盛,淳于英大吼一聲,舉起短戟。王子昆後退一步,冷笑道:「淳于英,你不管姓高的死活了嗎?」淳于英雙戟一碰,大聲說道:「五鹽使者以守護幫主為己任,淳于英不管別的,只為老幫主報仇雪恨。」
眾人一聽,個個點頭,王子昆眼裡閃過一絲絕望,驀地慘笑道:「好,好,黃泉道上,也有伴兒。」高奇臉色慘變,嘶聲尖叫:「老王,有話好說……」王子昆怒哼一聲,舉起匕首,便要刺下,不意小臂刺痛,五指氣力全消,噹啷一聲,匕首跌落在地。
王子昆又驚又怒,定眼一瞧,但見「外關穴」上釘了一枚金針,針尾餘勁未消,兀自微微顫抖。
一愣神的工夫,青螭劍奔雷掣電,直奔高奇胸口。土長老望著劍尖,面無血色,王子昆望著來劍,也是莫名所以。一愣神的當兒,軟劍忽地凌空扭曲,彎折成一個大大的弧形,繞過高奇身子,嗖地刺中了王子昆。
王子昆只覺腋下一涼,登時氣力全無。高奇趁機一肘向後頂出,王子昆飛出一丈多遠,摔在地上,再不動彈。有人上前一瞧,劍傷直透心肺,高奇出肘之先,老頭兒就已一命嗚呼了。
崇明島上一陣寂靜,眾人望著少女,驚喜不勝。喜的是奸細送命,高奇得救,驚的是王子昆身為五鹽之首,武功頗有獨到之處,不料緊要關頭,卻擋不住葉靈蘇輕輕一擊。
淳于英揮舞短戟,大聲說道:「奸細已死,這兩個狗官也不能活命。」那兩人臉色大變,縮成一團。淳于英正要上前,葉靈蘇揮劍將他攔住,淳于英皺眉道:「姑娘這是為何?」
葉靈蘇說道:「淳于先生見諒,我答應了這兩人,只要乖乖聽話,就饒他們不死。」
「聽話?」淳于英一愣,「聽什麼話?」葉靈蘇笑而不答,華亭卻拍手笑道:「淳于兄,其實他們二人,並不知道奸細是誰。」
淳于英又是一愣,衝口道:「不知奸細,又何來指認?」華亭笑道:「朱元璋何等人物,豈會輕易洩露王子昆的身份?兩個狗官職位不高,自也不甚瞭然,我們拷問不出,葉姑娘見這兩個狗官貪生怕死,逼迫他們假意指認兇手,騙得王子昆狗急跳牆、自投死路。」
眾人聽得嘖嘖連聲,淳于英笑道:「好傢伙,別說王子昆,我也被你們騙過了。」孟飛燕也覺佩服,衝著葉靈蘇抱拳道:「姑娘真是智勇雙全,方才多有得罪,還請不要見怪。」
葉靈蘇淡然說道:「姐姐過獎了,靈蘇不過膽大罷了,倘若這奸細沉得住氣,我這法子也不管用。想來是齊幫主英靈不滅,冥冥之中庇佑我等找出真兇。」
孟飛燕見她全不居功,心中越發相敬,又想起齊浩鼎的大恩,眉眼發紅,目有淚光。正傷感,忽聽華亭笑道:「孟鹽使,你還記得老幫主的遺囑麼?」
「記得。」孟飛燕抹淚說道,「老幫主說過,誰能為他報仇,誰就是一幫之主。」
「好。」華亭雙手一拍,「葉姑娘手刃王子昆,算不算為齊幫主報了仇?」
人群一時寂然,鹽幫弟子面面相對。孫正芳忽地咳嗽一聲,徐徐說道:「華鹽使,你這話有欠思量。王子昆固然是葉姑娘殺的,齊幫主也的確留下了遺囑,只不過,我鹽幫三十萬弟子,大多都是男兒好漢,要他們服從一個女子,只怕有點兒為難。」
錢思也連連點頭:「孫長老說的是,葉姑娘貌似天仙,武功也高,但要鎮服群雄,卻少了幾分威嚴。」
孟飛燕聽得不平,冷笑道:「說來說去,你們都是瞧不起女子?我也是女子,女子能做鹽使,為何就不能當幫主?」她為人忠直,葉靈蘇為齊浩鼎報了仇,孟飛燕感激之餘,心底裡已將她視為幫主人選。孫、錢二人以男女為託辭,她心中氣惱,忍不住出頭反駁。
孫正芳看她一眼,嘿嘿笑道:「孟鹽使不一樣,你在老夫心中,比起男子還要威嚴呢。」
孟飛燕氣得臉色發白,孫正芳話中之意,分明是譏諷她容貌醜陋賽過男子。孟飛燕一跺腳,正要反駁,忽聽高奇冷冷說道:「孫正芳,誰做幫主,你說了不算。」孫正芳兩眼上翻,說道:「好哇,那你說說,誰說了才算?」
「齊幫主說了算!」高奇昂起頭來,聲如洪鐘,「我鹽幫行走江湖,全憑‘信義’二字,若連前代幫主的遺囑都完成不了,傳到江湖之上,還有什麼信義可言?鹽幫弟子三十萬,倘若個個言而無信,試問誰又當得了這個幫主?」
三大長老各領一方,向來彼此不服。高奇自忖武功、勢力都不及孫、錢二人,爭奪幫主大半無望。再者,葉靈蘇殺死王子昆,對他頗有救命之恩。高奇權衡再三,直覺與其便宜了兩個老對頭,不如將葉靈蘇捧上幫主之位,一來報恩,二來立功,有了擁立之功,必定能夠成為新幫主的心腹重臣。
他這番話冠冕堂皇,孫、錢二人反駁不得,心中老大氣悶。高奇也不顧他們的臉色,掉過頭來,厲聲問道:「杜酉陽、淳于英,你們意下如何?」
杜酉陽入幫已久,與錢思頗有交情,看了井長老一眼,故作沉吟道:「孫、錢二位長老所言不無道理,她一個女子,實在難以服眾。」
高奇冷哼一聲,又看淳于英,後者說道:「杜鹽使說差了,老幫主只說報仇者繼承幫主之位,可沒說報仇之人是男是女。」
「說得好。」高奇拍手大笑,「杜鹽使、孫、錢二位算一方,我和孟鹽使、淳于鹽使、華鹽使算一方,三個反對,四個贊同。我宣佈,從今日起,葉姑娘就是鹽幫第十三代幫主。」
孫、錢二人又氣又急,轉眼望去,葉靈蘇站在遠處,皺眉不語。孫正芳心頭一動,揚聲說道:「高奇,你不要自說自話,葉姑娘還沒說做不做這個幫主,以她冰清玉潔之身,豈肯與我濁臭男兒為伍?」
高奇應聲愕然,仔細想來,葉靈蘇從始至終也沒有答應過要做幫主,一時間,他心頭髮緊,慌忙上前笑道:「葉姑娘,幫主一職,不知你意下如何?」
葉靈蘇抬起頭來,眸子清如水晶,盈盈掃過眾人,忽地微微一笑,漫不經意地說:「孫長老,我若做了這個幫主,就一定不能服眾麼?」
孫正芳一愣,欠身笑道:「自古男尊女卑,本幫之人又多是男子,說好聽些是鹽幫,說不好聽,就是一幫鹽梟。梟雄之性,桀驁不馴,孫某雖也佩服姑娘,可是人多心亂,下面的弟子未必買賬。」
葉靈蘇瞥他一眼,點頭說:「貴幫之事,我本無意插手,只是華鹽使說了,蘇乘光因我被擒,西城為了救人,必然要和鹽幫決一死戰。我心想,此事因我而起,西城如來,我責無旁貸。本想真兇查明,立馬袖手而去,可你偏又說什麼男尊女卑。哼,我倒不信了,男子能當幫主,女子為何不能?好啊,我就做一回這個勞什子幫主,看一看這些尊貴男兒,到底服不服我管束。」
鹽幫之中,女弟子屈指可數,眾男子聽了這話,一個個神氣古怪。孟飛燕卻是眉飛色舞,不待孫正芳回應,快步走到葉靈蘇身前,取出一支青玉令牌,恭聲說道:「這枚‘青帝令牌’,出自第一代幫主黃巢公之手,乃是歷代幫主的信物。四海之內,鹽幫弟子見令如見人,聽令驅馳,不得違抗。齊幫主臨終前託我看管,天可憐見,今日終於有了主人。」說完鄭重地雙手奉上。
葉靈蘇接過一瞧,令牌正面鐫刻一行金字:「青帝秋風、百花肅殺」,背面鑲嵌一朵九瓣金菊,花瓣綻放舒展,透出一股凜冽之氣。她審視片刻,環顧四周,高高舉起令牌,島上靜了一下,忽然之間,發出一片歡呼。
孫、錢二人聽見歡呼,無不一臉詫異,不明白一群桀驁男兒,為何推崇一名外來的女子。原來,葉靈蘇隻身闖陣、鋤奸救人,武功之高,早已震懾群雄。自古尊崇強者,也是人之本性,眾弟子又不比長老、鹽使,對於幫主之位並無私心,但覺這少女美貌驚人、武功又高,做這一幫之主,未必就是一件壞事。
淳于英上前一步,朗聲說道:「百花皆殺,千鹽歸一,幫主之位已定,還請各位撒鹽效忠。」
各省堂主取出一隻海碗,傳給本堂弟子,眾弟子伸手入懷,取出一個錦囊,拈出一撮細鹽,撒入海碗之中。如此傳遞一圈,各省堂主又將鹽碗交給所屬長老。長老合併碗中之鹽,送到淳于英面前,淳于英將三碗鹽粒倒入一隻錦囊,恭恭敬敬,送給葉靈蘇。
眾人撒鹽之時,神情肅穆,舉止凝重,分明就是一種儀式。少女大惑不解,微微皺眉,孟飛燕低聲說:「本幫販賣私鹽為業,囊中的鹽,均是各人私鹽,合私為公,呈送幫主,以表忠心。」
葉靈蘇接過錦囊,未及說話,忽聽萬繩說道:「姑娘新登幫主之位,委實可喜可賀。而今水落石出,齊浩鼎之死與蘇師弟無關,貴我兩派恩怨了了,時下夜長路遠,本派暫且告辭。」
鹽幫迭遭變故,忘了西城還在一邊。聽了這話,孟飛燕怒道:「齊幫主不是蘇乘光所殺,卻是因他而死,若不是他打傷了齊幫主,王子昆又豈有下毒的機會?」眾弟子與八部一場大戰,傷者眾多,一聽這話,紛紛隨之起鬨。
忽聽淳于英說道:「孟鹽使言重了,王子昆狼子野心,縱無蘇乘光,也未必不會謀害幫主。他方才百般挑唆,正是想要鹽幫、西城火併一場。那時兩敗俱傷,官兵一到,必將我們一網打盡。」
眾弟子聽他一說,仔細想來,王子昆的言語,句句心懷叵測,無一不是挑唆之詞,一時個個默然,數千道目光,全都落在葉靈蘇身上。
少女輕輕皺眉,注視八部之主,揚聲問道:「你們都是西城的人?」萬繩點頭道:「不錯,在下天部萬繩。」葉靈蘇輕哼一聲,又問道:「梁思禽沒來麼?」萬繩搖頭說:「城主沒來。」葉靈蘇衝口問道:「他在哪兒?」
萬繩見她急切神情,目中閃過一絲訝異,沉吟道:「若問幫主下落,萬某無可奉告。」葉靈蘇皺眉道:「那你們見到雲虛島王了麼?」
萬繩一愣,搖頭說:「不曾見得。」葉靈蘇俏臉發白,芳心一陣煩亂。雲虛挑戰梁思禽,也不知現在何處,西城八部是梁思禽的羽翼,雲虛只人獨劍,勢單力薄,劍挑西城幾無可能。葉靈蘇對於雲虛不無怨恨,可是血濃於水。十多年來,雲虛與她名為師徒、實為父女,養育之恩未曾虧欠,葉靈蘇縱有千般埋怨,也放不下這一段恩情,當下心想:我不能助他挑戰梁思禽,但若斬斷西城羽翼,也可稍稍報答養育之恩。
意想及此,她一咬銀牙,說道:「萬部主,我有一個不情之請。」萬繩道:「葉幫主請說。」葉靈蘇沉默一下,徐徐說道:「我想請各位前往本幫總堂,住上一年半載。」
此話一齣,眾人無不詫異,八部之主面面相對,鹽幫首領也是莫名所以。秋濤打量葉靈蘇,忽而笑道:「恕我冒昧,葉幫主這一番話,莫非想要軟禁我等?」
葉靈蘇淡然道:「你要說軟禁,那就是軟禁好了。」秋濤與萬繩對望一眼,萬繩笑道:「葉幫主,貴我兩派還有樑子麼?」葉靈蘇搖頭道:「沒有。」萬繩道:「既無樑子,為何要留下我們?」
葉靈蘇瞥他一眼,說道:「你不知道我的來歷麼?」萬繩略一沉默,忽地嘆道:「不錯,你是東島高足,今日所為,該是為了當年的舊怨吧?」
葉靈蘇不置可否,忽地舉起青帝令牌,銳聲叫道,「鹽幫弟子,圍住西城之人,無我號令,不得放走一個。」
眼看恩怨消解,忽又劍拔弩張,鹽幫弟子均是一陣愕然,但幫主有令,不敢不從,當下重振「神鹹大陣」,將西城諸人團團圍住。陣勢已定,孟飛燕恭聲說:「下一步如何,還請幫主示下。」
葉靈蘇搖了搖頭,說道:「就這樣好了。」孟飛燕莫名所以,忽見葉靈蘇跨上一步,朗聲說道:「八部裡面,誰能做主?」萬繩面沉如水,負手說道:「老夫能夠做主,葉幫主有何指教?」
葉靈蘇道:「西城八部,名動江湖,但我鹽幫勝在人多,倘若拼死一戰,必定死傷無數。」萬繩笑道:「葉幫主既有好生之德,何不化干戈為玉帛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