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河鹹海淡

樂之揚心頭一動,也站起身來,藉口如廁,跟在朱高煦後面。果見那小子出了前廳,直奔後堂。樂之揚心中暗罵,快步跟上,到了一扇大門前,忽被兩個家丁攔住去路,一人說:「後面是內堂,男子不能進去。」樂之揚沒好氣道:「剛才進去的不是男子嗎?」

「那不一樣。」家丁說道,「高煦殿下是公爺的侄兒,他是去後堂拜見舅母、表妹。」

樂之揚無法,只好說:「相煩告訴後堂的水憐影水小姐,我在此間等她出來。」

家丁應聲入內,過了半晌,也無動靜。樂之揚尋思朱高煦色中餓鬼、膽大妄為,水憐影和他遭遇,大有可慮之處。想到這兒,心生焦躁,轉身打量圍牆,想要設法潛入後堂。

正瞧著,忽覺有人靠近,緊跟著,一隻手掌向他肩頭拍來。樂之揚想也不想,反手扣住來人脈門,回頭看去,但見郭爾汝張口結舌,怔怔望了過來。

樂之揚急忙放手,說道:「郭先生怎麼在這兒?」郭爾汝定一定神,低聲說道:「借一步說話。」說完轉身就走。

樂之揚心中疑惑,跟了上去,到了僻靜之處,郭爾汝看看四周無人,方才回頭說道:「敢問仙長,你的殘月珏哪兒來的?」

「殘月珏?」樂之揚一轉念,拈起半月形玉玦,「你問這個?」

郭爾汝盯著玉玦看了一會兒,忽地伸手入懷,也摸出一枚玉玦,形如半月,玲瓏剔透。兩枚玉玦並排陳列,一時難分彼此。

樂之揚吃驚道:「郭先生,你怎麼也有玉玦?」郭爾汝收起玉玦,正色說道:「你先說,你的殘月珏哪兒來的?」樂之揚只好說:「義父給的。」

「義父?」郭爾汝沉吟道,「他姓什麼?」樂之揚道:「姓樂!」

「樂韶鳳?」郭爾汝神色數變,衝口而出,「他在哪兒?」樂之揚黯然道:「他去世了。」

「死了?」郭爾汝一愣,「他、他怎麼死的?」樂之揚咬牙道:「被人害死的。」

「什麼?」郭爾汝渾身一震,老臉忽地皺成一團,結結巴巴地說,「誰、誰殺的?」樂之揚見他神氣古怪,心下大為驚疑,問道:「郭先生,你沒事麼……」

郭爾汝身子發抖,臉上流露恐懼神氣,驀地嚥了一口唾沫,顫聲道:「來了,真的來了。」

「什麼來了?」樂之揚望著郭爾汝,忽地心頭一動,衝口問道,「郭先生,你知道兇手是誰麼?」

郭爾汝激靈一下,直勾勾望著少年,神色悽慘,似哭似笑。兩人四目相對,四周沉寂如絲,忽然一陣風來,樹搖影動,沙沙作響,一股詭秘氣氛,悄然瀰漫開來。

郭爾汝久不說話,樂之揚焦躁起來,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厲聲道:「兇手到底是誰?」

郭爾汝哆嗦一下,眼裡忽地流下淚來。樂之揚本想追問,見他模樣,又覺不忍。猶豫間,忽聽有人說道:「郭先生在這兒麼?」樂之揚回頭看去,但見一個家丁,站在暗處,面目模糊。

郭爾汝抖索索問道:「什、什麼事?」家丁說:「蜀王有請。」郭爾汝抹去老淚,正了正衣冠,說道:「好,我馬上就來。」樂之揚扯住他道:「你還沒說完呢。」郭爾汝苦笑道:「此事說來話長,宴會之後,我來找你,找個清淨地方,咱們從長計議。」

樂之揚當著家丁,也不便多說,只好放開老者,眼看他轉過迴廊,向著前廳去了。

樂之揚呆在當地,心神恍惚,萬不料此時此地遇上了義父的故知,聽其口風,郭爾汝似乎知道兇手是誰,只等宴會一完,便可水落石出。

一時間,樂之揚腦子裡盡是樂韶鳳死後的慘狀,他越想越氣,驀地握緊右拳,狠狠砸在一堵牆上。

指骨劇痛傳來,樂之揚稍稍清醒,忽又想到水憐影,急忙轉回月門。忽見那家丁已經回來,樂之揚不見水憐影,心頭一沉,忙問:「水小姐呢?」

家丁躬身說道:「水小姐不在後堂,聽夫人說,她坐了一會兒,就告辭走了。」

「走了?」樂之揚大吃一驚,「去哪兒了?」家丁道:「出府去了。」

樂之揚不勝愕然,既驚訝於女子自作主張,又慶幸她先走一步,避開了朱高煦的魔掌。但她孤身一人,又無武功,遇上鹽幫弟子,仍是難逃一劫。想著趕到大門,舉目望去,長街漫漫,人跡悄然,遠處湖水幽沉,閃爍粼粼微光。

樂之揚詢問門吏,那人說道:「人來人往,也沒看清。似乎有個女子從側門出去,去了何處,卻未留意。」又問其他家丁,也是一般言辭。

樂之揚待要追趕,又怕斷了義父遇害的線索。猶豫間,忽聽有人叫喚,回頭一看,卻是道衍。和尚笑道:「師弟如何在此?累得為兄好找。」

樂之揚悻悻道:「水姑娘走了。」道衍忙問詳情,沉吟道:「她急著離開,或有要事,再說,她走了也好。」樂之揚道:「為何?」道衍嘆道:「朱高煦膽大包天,你要護著那女子,不免跟他生出嫌隙。這些龍子龍孫,能躲就躲,不到萬不得已,不要招惹他們。」

樂之揚心中有氣,說道:「朱元璋就不管管他們……」道衍不待他說完,扯著他離開府門,穿過一個花園,來到假山腳下,看看四周無人,方才低聲說:「這是什麼地方,怎能直呼皇帝的名諱?聖上百般皆好,唯獨寵溺子孫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,若非如此,也不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。」

「什麼地步?」樂之揚好奇問道。

道衍笑了笑,反問:「你可知道,方孝孺和耿璇為何對我不留情面?」

樂之揚連連搖頭,道衍笑道:「不為別的,只因他們是太孫黨,我卻是燕王黨。」

「燕王黨,太孫黨?」樂之揚大皺眉頭,「這又是什麼名堂?」

道衍看他一眼,搖頭嘆氣:「你在朝廷為官,竟然不知此事,真是‘盲人騎瞎馬,夜半臨深池’,將來怎麼死的也不知道。」

樂之揚笑道:「小弟孤陋寡聞,還請師兄指點。」

道衍說道:「聖上子嗣甚多,大小二十餘人,但真正有權勢的卻不過九個,分別是晉王、燕王、周王、寧王、遼王、谷王、蜀王、齊王、代王。九王各鎮一方,戍邊衛國,真可謂磐石之宗。聖上的本意,本是指望諸王齊心扞衛社稷,但在太孫而言,諸王勢力太大,足以威脅自身。

「前太子去世以後,晉王年紀最大,燕王次之。兩人的封地臨近北疆,為了抗擊蒙古,坐擁強兵,勢力最大,太孫對他們也最為忌憚,二王為求自保,各自樹立黨羽。至於其他七王,資歷較淺、勢力不足,要麼依附太子,要麼依附晉、燕二王。好比遼王、谷王、蜀王依附太孫,周王、齊王勾結晉王,寧王、代王和燕王交好。故此九大藩王分為三黨,犬牙交錯,彼此牽制。」

樂之揚聽得入神,問道:「朱元璋也知道這三黨麼?」

「聖上何等精明,豈有不知之理?前些年他大殺功臣,先殺了晉王黨的宋國公馮勝、穎國公傅友德;又借藍玉一案,誅殺了不少燕王黨的大臣。這兩輪殺下來,二王的勢力大大削弱。接下來,只要廢黜二王,禁錮其身,太孫自然穩如泰山。但聖上為人,外緊內寬,臣子犯禁,格殺勿論,子孫再是不肖,他也百般容忍。晉、燕二王一時削弱,根基仍在,只要聖上不再追究,立馬又能恢復元氣。」

道衍說到這兒,露出莫測笑意。樂之揚眼珠一轉,笑道:「師兄的意思,要我加入其中一黨麼?」

「而今朝廷上下,若非三黨中人,決計無法立足。」道衍長嘆了一口氣,「你是東宮伴讀,本應是太孫一黨,可你身為太昊谷的弟子,又是燕、寧二王的同門,今晚之後,太孫黨必然將你視為異類,師弟處境,實在堪憂。」

樂之揚沉吟道:「以師兄之見,應當如何?」道衍笑道:「常言道‘響鼓不用重槌’,師弟聰明了得,還用為兄點透麼?」

樂之揚心中暗罵。道衍這一番話,分明是為燕王遊說,今晚赴宴之舉,更是一個大大的陷阱,朱高熾明知太孫猜疑自己,卻故意邀約自己同行,縱不遇上蜀王,此事傳將出去,「燕王黨」的大帽子也要落在他的頭上。

樂之揚心中雪亮,口中卻笑道:「無怪方孝孺一見我就出言不遜。」

「他出言不遜,倒也不是因為黨爭。方孝孺自許當世儒宗,早些年,有人薦他進入東宮,不知何故,聖上沒有答允。方孝孺耿耿於懷,見你伴讀東宮,心中自然不服。」

樂之揚笑道:「他們當我是‘燕王黨’,這個東宮伴讀只怕也要泡湯。」

「那倒不會。」道衍連連搖頭,「你進東宮是聖上的意思,不論什麼黨,都抵不過聖上一句話。太孫縱有千般的不願,也只有忍氣吞聲。」他頓了一頓,笑嘻嘻說道,「師弟放心,你若受了刁難,為兄一定幫你出氣。」

樂之揚口中稱謝,心中尋思:「這和尚好不奸猾,聽他的意思,分明是要讓我潛入東宮,做他‘燕王黨’的奸細。這主意臭不可聞,蠢豬才會上當。」

兩人各懷心思,一時無話。忽然間,遠處傳來一陣呼叫,跟著腳步聲急響,家丁們神氣驚慌,舉著火把跑來跑去。兩人心中詫異,道衍抓住一人問道:「出了什麼事?」

「死、死……」那人咽一口唾沫,「死人了……」

「死人了?」兩人對望一眼,快步跟在僕人身後,繞過前廳,忽見前方亮如白晝,眾人圍著一棵大樹,舉起火把,抬頭觀望。

樂之揚擠入人群,抬頭看去,忽見樹梢上高掛一具屍體,血肉模糊,搖來晃去。倏爾一陣風來,吹得屍體轉了過來,樂之揚定眼一瞧,如受雷擊,心子突突狂跳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死人正是郭爾汝。這時蜀王趕到,望著屍體,臉色鐵青,兩眼出火。徐輝祖也張大了嘴巴,郭爾汝是蜀王府的樂師,卻死在了魏國公的府邸,一旦傳將出去,勢必轟動京師。

呆了一會兒,徐輝祖緩過神來,回頭怒視家丁,低聲吼道:「廢物,還不放人下來?」

屍體離地一丈有餘,僕人們搬來木梯,七手八腳地解下屍體。到了這時,樂之揚方才恢復神志,定定望著屍首,彷彿做夢一般。

郭爾汝體無完膚,傷口縱橫交織、深可見骨,既有爪痕,亦有齒孔,人雖已死,雙目兀自圓睜,面孔極盡扭曲,佈滿恐懼之意。

無論傷口神情,郭爾汝的死狀都與樂韶鳳一般無二。樂之揚努力回想前情,帶走郭爾汝的是一個家丁。那人站在暗處,低頭躬身,而今想來,此人不肯露面,十之八九就是兇手。

意想及此,樂之揚忍不住轉眼四顧。府中奴僕眾多,服飾相同,那人縱在其間,此時也休想找出。

樂之揚不勝沮喪,郭爾汝一死,線索再次斷掉,如今之計,唯有弄清此人來歷,從他身世之中找出蛛絲馬跡。想到這兒,他看向蜀王,只見朱椿怒氣衝衝,揹著兩手踱來踱去,當下上前問道:「蜀王殿下,郭先生前可有什麼仇敵?」

蜀王怔了怔,搖頭道:「本王不知,他是方大人所薦。」轉身叫來方孝孺。方孝孺說道:「郭老沉默寡言,我與他也無深交。聽他說,當年他在京城呆過,後來到川中投奔親友,親友死後,留在成都。我見他精通諸般樂器,琵琶尤其彈得精妙,為了‘樂道大會’,故而薦與殿下,誰知……」說到這兒,不覺黯然。

道衍說道:「郭老在京城呆過,以他的技藝,應非無名之輩,以我之見,不如找幾個老樂戶,前來辨認屍首。」

「此計大妙!」蜀王連連點頭,「兇手膽大包天,若不將其正法,當真天理何存?」

經此變故,眾人無心宴會,紛紛告辭。朱高熾問道:「仙長要回陽明觀麼?」樂之揚心神不定,隨口答道:「我還有事,暫不回去。」

朱高熾不及說話,朱高煦冷笑說:「什麼事?跟姓水的妞兒有約吧?月夜會佳人,真他孃的過癮。」他不見了水憐影,一腔妒恨全都發洩在樂之揚身上。

朱高熾瞪了兄弟一眼,回頭笑道:「可惜,本想請仙長去府上喝上兩杯,今日有事,只好留待將來了。」

雙方寒暄幾句,出了徐府,道衍拉住樂之揚笑道:「師弟,為兄所言之事,你要仔細斟酌,官場險惡,一步錯,步步錯,功名前途,都在你一念之間。」

樂之揚心神不屬,隨口敷衍兩句。道衍又牽來一匹馬,交到他手裡,殷切說道:「夜長路遠,騎馬代步為好。」

樂之揚無心上馬,牽著韁繩,漫步向前。其時夜色深濃,他的心裡卻盡是郭爾汝的死狀,樂韶鳳的屍首也不時閃過。不知不覺,兩具屍體合二為一,身上的傷痕有如一張張血盆大口,衝他發出無聲的嘲笑。

「究竟是誰?」樂之揚苦惱已極,舉起拳頭狠敲腦門。敲了兩下,忽聽一個嬌軟的聲音笑道:「腦袋又不是花崗石,敲破了可不好呢。」

樂之揚應聲回頭,忽見水憐影風姿楚楚,站在屋簷下方,膚光勝雪,梨渦隱現,眉宇之間透出一股喜悅。

樂之揚怔了怔,衝口叫道:「是你?」水憐影笑道:「不是我,又是誰?」樂之揚忙說:「姑娘不要誤會,我只當你走了,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」

水憐影深深地看他一眼,眸子濃黑,深不見底。樂之揚本想問她去了哪兒,見她目光奇特,忽又心神恍惚,不知從何說起。

忽聽水憐影嘆一口氣,幽幽說道:「我本想走的,可是、可是心裡害怕,不知不覺地又回來了。」

樂之揚聽了這話,暗生憐意,點頭說:「回來就好,省得我去找你!」

「是麼?」水憐影看他時許,忽而粲然一笑,笑容清豔柔婉,冷夜長街之中,就如一朵含羞綻放的幽蘭。

樂之揚望著女子,微微出神,過了半晌,方才問道:「水姑娘,你為何不辭而別?」水憐影低下頭,輕聲說:「我想去救人!」樂之揚一愣,問道:「蓮航和嵐耘麼?」

「是呀!」水憐影不勝悵然,「也不知她們怎麼樣,是否受了他人的欺負。」

樂之揚眼珠一轉,忽而笑道:「這個麼,有一位老兄或許知道。」水憐影詫道:「誰?」話音未落,樂之揚橫起笛子吹了兩聲,飛雪從天而降,落在他的肩頭。樂之揚撫摸羽毛,笑問道:「好鳥兒,找到了麼?」飛雪昂首挺胸,頻頻點頭。

水憐影恍然大悟:「無怪不曾見它,原來跟蹤鹽幫去了?」樂之揚一揚手,飛雪沖天而起,只在上方盤旋。

水憐影望著白隼,佩服樂之揚先見之明,說道:「事不宜遲,快快出發。」樂之揚想了想,說道:「水姑娘,你留在京城,我去救人。」水憐影搖頭道:「她們與我名為主僕,實為姊妹,妹妹正在受苦,做姐姐的怎能獨善其身?」

樂之揚想到兩個女子,胸中熱血滾動,驀地翻身上馬,伸出手來。水憐影不解其意,冷不防樂之揚縱馬衝來,一探身,將她攔腰抱起,輕輕放在身前。

水憐影又羞又急,臉上似要燃燒起來。自她成年以來,從未如此接近男子,而今一馬雙乘,肌膚相親,呼吸可聞,水憐影只覺頭暈目眩、心跳如雷,鬢髮微微見汗,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。

樂之揚倒是若無其事。只顧挽韁縱馬,水憐影忐忑時許,也慢慢放下心來,心想:「人說柳下惠坐懷不亂,不想人世間真有這樣的奇男子。」一念及此,心中釋然,但覺快馬馳驟、晚風勁吹,月光樹影向後飛逝,胸臆之間,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之情。

飛雪時高時低,忽遠忽近,彷彿一隻幽靈,在夜色中隱現不定。二人縱馬跟隨,跑了一個時辰,忽見前方出現一點燈火,凝目看去,卻是一間四合小院。

到了院落上方,白隼盤旋不去。樂之揚心知到了地頭,扶著水憐影下馬,潛到小院門前,取出真剛劍,切斷門閂。兩人推門而入,走到光亮之處,忽聽有人發出呻吟。

樂之揚點破窗紙,向內一瞧,「弄蛇客」躺在床上,渾身青腫,口中哼哼,床邊一個小童正在煎藥,房中水汽升騰,瀰漫著刺鼻藥味。

樂之揚只覺好笑,老頭兒常年弄蛇,反被蛇咬,真是大大的報應。想到這兒,踹門而入。小童嚇了一跳,作勢撲來,卻被他一腳踢翻,弄蛇客慌慌張張,掙扎欲起,樂之揚長劍一揮,指住他的咽喉,笑嘻嘻說道:「要活命的,乖乖躺下。」

弄蛇客愁眉苦臉地躺了下來,樂之揚向水憐影使個眼色:「你帶這小傢伙出去。」水憐影不解其意,皺一皺眉,帶著小童退了出去。

樂之揚又問:「只有你一個人麼?」弄蛇客悻悻點頭。樂之揚又問:「其他人呢?」弄蛇客哼哼道:「走了。」

「那兩個女子呢?」

弄蛇客抿嘴不答,忽覺咽喉刺痛,忙道:「她們、她們被紫鹽使者帶走了。」樂之揚奇道:「去哪兒了?」弄蛇客搖頭說:「不知道。」樂之揚笑道:「老先生,你不肯說,我就去問你的童兒,他說了,你就沒命了。」

弄蛇客神色數變,垂頭喪氣,悻悻說道:「王鹽使帶她們參加‘河鹹海淡之會’。」樂之揚道:「河鹹海淡,那是什麼東西?」

「不是東西。」弄蛇客說道,「那是本幫的大會,天下大小堂口都要派人參加,聽說本次大會,要選出新一代幫主。」

「選幫主?」樂之揚吃了一驚,「蘇乘光死了嗎?」

「還沒有。」弄蛇客微微冷笑,「但也活不了多久了。」

「此話怎講?」

「王鹽使想了一個變通法兒,先選出幫主,再讓新幫主殺了蘇乘光為老幫主報仇,這麼一來,既可選出幫主,又可不違老幫主的遺願。」

樂之揚一時默然,他佩服蘇乘光豪氣過人,不忍見他送命,王子昆這一招釜底抽薪著實毒辣無比。想到這兒,他問道:「選幫主與那兩個女子何干?」弄蛇客搖頭說:「我也不知。」

樂之揚又問:「什麼時候開會?」弄蛇客道:「後天晚上。」樂之揚道:「什麼地方?」弄蛇客道:「崇明島。」

樂之揚轉身出門,又盤問一遍童兒,與弄蛇客所說一般無二。水憐影聽完,面露愁容。兩人出了院子,默默走了一程,樂之揚忽道:「水姑娘,你去過崇明島麼?」

水憐影輕輕搖頭:「我沒去過,但有耳聞,那是一座江心小島,地處入海之處,此去約有兩日路程。」說到這兒,看了樂之揚一眼,漫不經意地說,「樂公子,你若要去,可不能撇下我的。」

「水姑娘……」樂之揚還沒說完,水憐影搶先說:「鹽幫聚會,高手眾多,你有幾成把握救出她們?」樂之揚呆了呆,苦笑道:「一成也沒有。」

「如此我非去不可。」水憐影決然道,「萬不得已,還可用我換出她們。」

樂之揚大感頭痛,可是水憐影心意已決,必要同行。兩人沿江走了一程,到了天亮,樂之揚賣了馬匹,換了一艘帶篷的漁船。水憐影大為奇怪,樂之揚笑道:「鹽幫耳目眾多,騎馬太過招搖,躲在船艙裡面,倒可以隱藏行蹤。」

水憐影搖頭說:「掩耳盜鈴,看看你和我,哪兒有漁夫漁婦的樣子?」樂之揚想了想,笑道:「姑娘說的是。」買來兩套粗布衣裳,與水憐影換在身上。

水憐影摘下簪環,打散宮髻,一如平常村婦,用一支荊釵束起秀髮。她冰肌雪膚、眉目如畫,布衣荊釵也掩不住天香國色,就好比石中瓊瑤、雪裡寒梅,粗陋之中更見奇美。

樂之揚一邊瞧著,忍不住笑道:「無怪西施在溪邊浣紗,也能成為吳王夫差的王妃,美人麼,穿上什麼都是美人。」

水憐影面頰微紅,如染胭脂,小聲咕噥道:「你這個人呀,少說兩句,會死麼?」樂之揚哈哈大笑,出艙搖櫓去了。

如此順流東下,樂之揚閒來無事,又想起郭爾汝之死,思來想去,全無頭緒,想到煩惱之處,便到船頭吹笛散心。

這一晚,月落波心,江水如練,樂之揚吹了一遍《周天靈飛曲》,望著江心明月,心境忽然空靈起來。蘅筕水榭一戰歷歷在目,《靈飛經》的經文也一股腦兒湧上心頭。

水榭一戰,全憑靈感,如今印證《妙樂靈飛經》的經文,竟是絲絲入扣,處處合於文中精義。好比經文寫道:「萬物為我之節,野馬入我之吹……流水無弦,聽者有心,有心之人聽無弦之水,漫如流水,自有天籟,無心之人聽有弦之琴,縱如伯牙在世,也是對牛彈之……以我之心為心,天地可為我用,借雷霆為鼓,聚風水為弦,以地肺為管吹,變山嶽為鐘磬……」

樂之揚兩相印證,如痴如醉。憑這一路心法,縱不能如經文中所說,變萬物為音樂,但只要引導得法,天下任何兵器,均可變成樂器。

兵器變為樂器,便可演奏樂曲,天下樂曲甚多,但要曲盡其妙,又無過於《周天靈飛曲》。

「靈舞」的節奏來自「靈曲」,「靈曲」的節奏又源自氣血。人體氣血之變,又與天地相通,是以順天應人,正合大道。

樂之揚越想越妙,回顧水榭一戰,化繁就簡,依照「靈曲」的節律,將心法一分為五:一是「聽風」,聆聽兵器風聲;二是「破節」,看破對手節拍;三是「亂武」,擾亂對方的武功;四是「入律」,將對手納入自身節奏;五是「同樂」,對方無法自主,任由擺佈。如此先後五步,統稱《止戈五律》,也有「止戈為武」之意。

樂之揚沉迷於武功之中,水憐影一邊瞧著,但見他時而埋頭苦思,時而眉飛色舞,一會兒如老僧枯坐,一會兒又站起身來,揮舞玉笛,比比劃劃。

水憐影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問道:「樂公子,你做什麼?」樂之揚還過神來,便將《止戈五律》的道理說了一遍。

水憐影聽得莫名其妙,怔忡半晌,才笑道:「古人鑄劍為犁,你化劍為笛,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若是天下的武器全都化為樂器,倒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。」

她臉上帶笑,眼裡卻有不信之色。這也難怪,《止戈五律》太過玄妙,修煉者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,外人想要明白,當真難如登天。樂之揚解釋不清,只好笑笑,坐在船頭,凝神默想。

水憐影走到他的身邊,望著滿江星月、兩岸長林,忽地嘆一口氣,輕聲說道:「比起十八年前,這兒變了好多。」

樂之揚本在思索武學,聽了這話,驚訝問道:「你來過這兒麼?」水憐影點頭道:「那時我才三歲,家父入京為官,我和家母隨他同行。」樂之揚不由笑道:「你都二十一了麼?真是看不出來。」

水憐影苦笑道:「人生如寄,人死如蛻,這軀殼早晚也如蟬蛻一般脫去,老老少少,又有什麼關係?」樂之揚道:「人生難得再少年,我倒是寧願更年輕一些。」

水憐影望他一眼,眸子裡似有星光流轉,忽而笑道:「樂公子,你小時候一定無憂無慮,故而無論何時,總是高高興興。」

「無憂無慮也說不上。」樂之揚扳起指頭說道,「好比大年夜沒有飯吃,大雪天沒有衣穿,上街賣藝,還要受潑皮的欺負。」

水憐影搖了搖頭,淡然道:「這些事,實在算不了什麼。」

樂之揚不服道:「好啊,你又遇上什麼煩心事?」水憐影沉默一下,忽道:「我爹爹對著我笑。」

「對你笑?」樂之揚失笑道,「這是好事啊。」水憐影道:「可他發笑的地方不對。」樂之揚笑道:「他在哪兒笑?」水憐影望著江水,幽幽說道:「京城的斷頭臺上。」

樂之揚張口結舌,吃吃地說:「令尊,令尊……」水憐影木然點頭:「是啊,他被砍了頭。」她頓了一下,又說,「我也看見媽媽在笑……」

「這個……」樂之揚皺了皺眉,「她又在哪兒笑?」

「秦淮河的青樓裡。」水憐影說這話時,語氣平淡之極,樂之揚望著女子,心中卻是一陣翻騰。

水憐影出了一會兒神,忽又輕聲說道:「我還記得,三歲那個晚上,這兒的月光皎潔得很,照在人的身上,能把人變成一個影子。如今的月光卻是暗沉沉的,十八年過去,一切都變了。」

樂之揚抬頭望去,明月團團,光照長天,忍不住說道:「月亮自古都不會變的。」

「你不懂!」水憐影輕輕搖頭,「天上的月亮,只是人心的影子,人心變了,月亮也變了。」

樂之揚聽得莫名其妙,水憐影忽地轉身,鑽入艙中,自顧自地睡去了。

又過一個晝夜,駛入松江地界,再行半日,終於到了長江之尾。江水到此,東連大海,水勢汪洋。樂之揚極目望去,波濤起伏之間,一座島嶼若隱若現,島畔碧草如絲,島上蘆花飄雪,鷗鳥翔聚,起落成群,來如白虹飲波,去如江心飛雲,幾葉小舟環繞島嶼,載沉載浮,漁歌悠揚。

這座島嶼正是崇明島,江海在此交融,水色兩分,明白如畫。樂之揚不由心想:無怪鹽幫在此聚會,水流至此,江水變鹹,海水變淡,不愧「河鹹海淡」之名。河可鹹,海可淡,這天下之事,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?

他冒險來此,並非沒有恐懼,此時望見海天景象,忽然豪氣大增,只覺天下再無難事。

天時尚早,兩人停靠岸邊,靜待入夜。不久太陽沉西,夜幕降臨,樂之揚舉目望去,島上星星點點,湧現出許多火光。左近的船隻也多了起來,搖櫓擊水,駛向江心小島。船家均是鹽幫弟子,南腔北調,互報堂口。

樂之揚也划槳向前,被人問到,詐稱應天分堂,鹽幫弟子不疑有詐,甚或與他並船而行。

不久到了岸上,二人粗頭亂服,果然無人留意。他們跟隨人群,擁入一塊平地,四面插滿火把,照得亮如白晝。樂之揚東張西望,不見蓮、嵐二女,卻見鹽幫弟子陸續趕到,擠滿周圍空地,少說也有一千多人。

起初吵吵嚷嚷,過了一會兒,忽地安靜下來。樂之揚正覺詫異,忽聽轟隆巨響,凝目望去,岸邊行來一隻大船,船高一丈,兩側均有車輪,居然陸地行舟,由十多匹駿馬拖拽而前。

樂之揚看得驚訝,忍不住問道:「這到底是車還是船?」水憐影尚未答話,一個鹽幫弟子笑道:「你新來的吧?這是‘寶輪車船’,上岸為車,入水為船。」

「幫主座駕?」樂之揚吃了一驚,「幫主選出來了?」那弟子看他一眼,面露疑惑:「這倒沒有。」

樂之揚鬆一口氣,極目望去,車船駛入人群,有如高臺聳立,船頭或站或坐,約有二十來人,紫、赤、青、綠四大鹽使均在其中。四人各佔一方,圍著一根木樁,蘇乘光被五花大綁,站在樁前。半個月不見,他滿面鬍鬚,容色憔悴,唯有一雙眼睛,兀自凜凜懾人。

樂之揚見他豪氣不減,心中暗暗喝彩,又見五人身後放著一張酸枝交椅,上面端坐一個五旬老者,白袍大袖,玉面長鬚,雙目微微閉合,彷彿正在入定。

樂之揚見他氣度不俗,不由猜想:「這人穿著白衣,莫非是‘白鹽使者’華亭?」

正想著,忽聽鑼鼓喧天,江上駛來一隻龍舟,船上樓閣三層,張燈結綵,船頭一支樂隊吹吹打打,有人高聲唱道:「富甲東南兮,唯我海鹽,獨佔鰲頭兮,誰與爭先……」他唱一句,船上之人應和一句,樂之揚聽得滑稽,拼命忍住笑意。

不久船到岸邊,下來一個半百老者,身穿蛟龍袍,頭戴飛魚冠,手持一杆煙管,吞雲吐霧,神情傲岸,到了車船之前,衝著鹽使們略略點頭。

水憐影湊近樂之揚耳邊,悄聲說道:「他是海長老孫正芳,鹽幫三老之一,掌管東南五省……」

正說著,忽聽一聲炮響,漫天焰火綻放,火樹銀花,結成八個光彩奪目的大字:「天地八荒,玄武在北」。

發炮的是一艘花船,天上字跡剛剛變淡,船上又是一聲炮響,焰火滿天,結成八個大字:「三才五行,唯土是尊。」

樂之揚忍住笑,低聲問道:「這是土長老吧?」水憐影點頭說:「土長老高奇,北五省的土鹽、岩鹽、池鹽,全都歸他掌管。」樂之揚笑道:「看樣子,他們都是來爭幫主的。」

「這個自然。」水憐影娓娓說道,「鹽幫弟子三十萬,販賣私鹽餘羨可觀,不但人多勢眾,更是富可敵國,為爭這幫主之位,必定打個頭破血流。」

花船靠岸,下來一乘轎子,抬到車船之前,走出一個黑衣老者,五十出頭,乾癟瘦小,看見孫正芳,登時怒目相向。

孫正芳放下菸斗,笑吟吟說道:「玄武在北,玄武不就是烏龜嗎?無怪高兄愛坐轎子,好比烏龜出行,總要帶著個烏龜殼子!」

高奇冷笑一聲,大聲說:「不敢,孫老弟獨佔鰲頭,這個鰲是不是烏龜?無怪老弟說話不通,試想長了個烏龜腦袋,又能想出什麼好話?」

孫正芳罵人不成,引火燒身,不由怒哼了一聲,舉起煙桿,悶頭抽菸。高奇佔了上風,得意洋洋,高聲叫道:「井長老呢?聽說他被西城捉了。他若不來,高某當了幫主,未免勝之不武。」

孫正芳呸了一聲,說道:「天下的私鹽,海鹽佔了一半,你那幾顆土鹽,吃了只會拉稀。」

高奇笑道:「海鹽收入頗豐,但也不過佔了地利,我若在你的位置,一半算什麼?哈,天下私鹽,少說要佔四分之三。」孫正芳怒道:「胡吹大氣,不知所謂。」高奇笑道:「我胡吹大氣,也比你貪贓納賄的強。」

孫正芳變了臉色,怒道:「你說什麼?」高奇取出一本賬簿,笑道:「這是你貪汙的證據,這些年你做海長老,少說貪汙了五十萬兩銀子。」

「血口噴人!」孫正芳一晃身,忽地到了高奇身前,五指張開,抓向賬簿。高奇向左一閃,卻被孫正芳抓住賬簿一角,兩人同時用力,嗤的一聲,賬簿分成兩半,孫正芳低頭看去,忽地一呆,怒道:「什麼狗屁賬簿,根本就是一本皇曆。」

高奇哈哈笑道:「我不過試一試你,你這麼急著搶回賬簿,足見心中有鬼,做賊心虛。」孫正芳氣得連連跺腳,罵道:「放屁,放屁……」

兩人正在爭執,忽聽有人哈哈大笑。兩人抬頭一瞧,笑的卻是蘇乘光。孫正芳臉色一沉,厲聲道:「你笑什麼?」蘇乘光笑道:「我笑烏龜打架。」孫、高二人曾以「烏龜」相互嘲諷,孫正芳勃然大怒,跳上車船,手起掌落,給了蘇乘光一個耳光。

蘇乘光大怒,虎目睜圓,精光暴漲。孫正芳為他目光所逼,不覺後退半步,打人的手掌隱隱作痛,方才一掌,不似打中人身,倒像是打中了一塊石頭,他不由心想:「我若叫他嚇住,豈不叫人恥笑。」想著毒念陡生,掣出一口尖刀,扎向蘇乘光的心口。

忽聽「當」的一聲,尖刀刺中一支短戟,孫正芳只一愣,回頭怒道:「淳于英,你敢攔我?」淳于英淡淡說道:「孫長老,你還不能殺他。」孫正芳怒道:「為什麼?」淳于英道:「事先說好,只有新任幫主,方可殺他祭旗。」

孫正芳的臉色陣紅陣白,忽地大聲說道:「這幫主怎麼選?比武功,比資歷,還是比賺錢?若比賺錢,孫某掌管東南,富甲天下,理所當然,該由我當幫主。」

高奇「呸」了一聲,說道:「一幫之主,以德為先,光比賺錢的本事,說起來就是一股銅臭氣。」孫正芳瞥他一眼,冷笑道:「咱們入幫圖什麼,不就為一個‘錢’字嗎?以德為先,怎麼不去考八股、當狀元?」

眾弟子一聽,大感入耳,紛紛叫道:「對啊,不能替大夥兒賺錢,又算哪門子幫主?」

高奇一時語塞,王子昆忽地上前一步,揮手笑道:「二位長老都是本幫的翹楚,才德資歷都是旗鼓相當。至於賺錢的本事,東南富庶,北方貧瘠,要分高下,也不公平。」

高奇忙說:「對,對……」孫正芳大為不快,冷冷說:「王鹽使,你說了半天,就跟放屁一樣。」

王子昆乾笑兩聲,說道:「孫長老別急,我有一個法子,既能選出幫主,又能叫落選者心服口服。」

孫、高二人齊聲問道:「什麼法子?」王子昆一拍手,大聲說道:「將妖女押上來。」人群應聲分開,押出兩個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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