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河鹹海淡

樂、水二人心跳加快,這兩個女子正是蓮航、嵐耘,二人蓬頭垢面,手足被綁,望著四周人群,臉上均是懼色。

蘇乘光看見二人,驚訝道:「你們兩個怎麼來了?」蓮航落淚道:「鹽幫進攻了蘅筕水榭。」蘇乘光皺眉道:「你們小姐呢?」嵐耘道:「謝天謝地,來了一個救星,帶著小姐逃了。」

王子昆咳嗽一聲,打斷兩人,高聲說道:「這兩個小賤人,都是西城妖女。孫長老、高長老,我把她們放了,你們以一對一,誰先殺死妖女,誰就是下一任幫主。」

人群一片譁然,蘇乘光怒道:「王子昆,你欺人太甚。」王子昆笑道:「我怎麼欺人了?大家以一對一,再也公平不過。」

蘇乘光怒喝一聲,用力一掙,但他身上的繩索是生牛皮纏繞鐵索,千鈞之力也休想掙開。蘇乘光無計可施,望著二女,心如刀割,怒道:「欺負女人算哪門子好漢?高奇、孫正芳,有本事一人接我十掌,誰接得下來,誰就當他孃的幫主。」

高、孫二人知道齊浩鼎的死因,自忖武功高不過齊浩鼎,硬接「雷音掌」無異送死,當下假裝沒有聽見,高奇說道:「王鹽使言之成理,誰先殺妖女,誰就當幫主。」孫正芳也默默點頭。

高奇一揚手,大喝:「拿棒來。」兩個弟子捧上來一支狼牙巨棒,九尺有餘,通體精鋼鍛鑄,少說也有八十來斤。

高奇人小棒大,原本滑稽,但他接過棒子,舞弄兩下,當真呼呼生風,揮灑自如,眾人看在眼裡,無不齊聲喝彩。

樂之揚望著棒上尖刺,只覺頭皮發麻。這時胳膊刺痛,轉眼一瞧,水憐影抓著他的手臂,直勾勾望著前方,但因太過用力,指甲深深陷入肉裡。

此時蓮航、嵐耘脫了束縛,兩人對望一眼,目光不勝悽然。孟飛燕看得不忍,大聲說道:「王鹽使,何苦非要殺人?不如點到為止,誰先打倒對手,誰就勝出如何?」淳于英也說:「不錯,堂堂鹽幫三老,為難兩個女子,傳到江湖上,只怕不太好聽。」

「這就心軟了麼?」王子昆微微冷笑,「孟鹽使、淳于鹽使,你們忘了老幫主怎麼死的嗎?鹽幫西城,勢不兩立,殺這兩個小妖女,也不過小小地出一口惡氣。」

眾弟子一聽,紛紛叫嚷:「對啊,殺了她們,給老幫主報仇。」千人齊呼,聲如炸雷,二女身處其間,不覺心顫神搖、面如死灰。孟飛燕眼看眾意難違,只好搖頭嘆氣。

孫正芳忽地放下煙管,向著二女問道:「你們兩個用什麼兵器?」嵐耘道:「我用鶴嘴鋤。」蓮航說:「我用長槍。」三十六行客裡的「蒔花客」使一把短鋤,聞言越眾而出,交給嵐耘。另有人取來一條長槍,送到蓮航手上。

孫正芳斜睨了高奇一眼,忽道:「你挑哪個?」高奇打量二女,心想:「一寸長,一寸強,狼牙棒比鋤頭要長,竹篙又比煙桿要長。」想到這兒,含笑說道:「我挑鋤頭。」不待孫正芳回答,掄起狼牙巨棒,向嵐耘當頭打落。

嵐耘正要抵擋,身邊風聲忽起,突然多了一人。那人抓住她手,向後跳開,高奇一棒落空,登時又驚又怒,定眼看去,嵐耘的身邊站著一個少年男子,一副農夫裝束,人才清俊不凡,手中拿著一支玉笛,臉上流露出嬉笑神氣。

二女不勝驚喜,齊聲叫道:「樂公子。」高奇驚疑不定,放下棒子,皺眉問道:「你是誰?」樂之揚不及回答,忽聽趙見淮叫道:「他是西城少主。」

話一齣口,人群譁然。樂之揚暗暗叫苦,當初自稱「少主」,不過扯虎皮當大旗,嚇唬一下鹽幫弟子,到了這兒,反成拖累。杜酉陽打量樂之揚,忽地點頭說:「我想起來了,上次西城八部擅闖‘有味莊’,其中就有他一個。」

眾人群情洶湧,呼啦圍將上來,蘇乘光卻是大皺眉頭,忽地厲聲叫道:「兀那小子,你搗什麼鬼?西城少主又是誰?」

樂之揚眼珠一轉,忽地笑道:「趙堂主一定聽錯了,我不是‘西城少主’,而是西城小卒。」趙見淮氣得發昏,破口大罵:「嘴是兩張皮,你一會兒少主,一會兒小卒,他媽的,根本就是謊話連篇!」

樂之揚臉也不紅,笑嘻嘻道:「不瞞趙堂主,這一次我來,是為梁城主帶個口信。他說了,鹽幫如果識相,立馬速速放人,如不然,城主一到,玉石俱焚。」

「放屁,放屁。」趙見淮怒道,「臭小子,鬼才信你……」還沒罵完,忽聽有人說道:「小子,你真是梁思禽的信使?」聲音甚是沉靜,樂之揚轉眼一瞧,酸枝椅上的老者不知何時張開雙眼,蕭然站起,注目望來。

樂之揚見他儀表非俗,心頭一動,笑嘻嘻說道:「是啊,我就是他的信使。」老者拈鬚道:「他自己為何不來?」樂之揚笑道:「你怎麼知道他沒來?」

老者臉色微變,轉眼看向四周。蘇乘光「呸」了一聲,冷笑道:「楚空山,虧你一派宗主,居然相信這樣的鬼話,我西城沒他這一號人物,更沒有什麼城主的口信。」

老者沉吟未決,高奇冷笑道:「有口信又怎樣,沒口信又怎樣,梁思禽號稱天下無敵,照我來看,也沒什麼了不起的。鹽幫弟子三十萬,一人吐一泡唾沫,也能將他活活淹死。」孫正芳點頭道:「高長老說得對,梁思禽當真天下無敵,又為何躲在崑崙山不敢露面?哼,他不來還罷,當真敢來,便讓他看一看我鹽幫弟子的手段。」

這幾句說得豪氣干雲,大長眾人志氣,一時紛紛叫道:「對呀,天下無敵,笑死人了,天下那麼多人,他一個個都比過嗎……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梁思禽一個老朽,還胡吹什麼大氣……」眾人七嘴八舌,說得興高采烈,彷彿人人都能勝過梁思禽,隨便一個鹽幫弟子,都比西城之主高明十倍。

蘇乘光一邊聽著,先是憤怒,聽到後來,忽覺不勝滑稽,哈哈大笑起來。王子昆怒道:「你笑什麼?」蘇乘光笑道:「我笑西城之主一錢不值,教出來的徒弟,居然打死了鹽幫的幫主。不對,我這兩下子,連螞蟻也捏不死,怎麼打得死齊浩鼎呢?他一定是被風吹死的,老子給他抵命,真他媽的冤枉透頂。」

說到這兒,四周鴉雀無聲,眾弟子均想:「蘇乘光只是梁思禽的弟子,尚且三掌打死齊浩鼎,梁思禽身為師尊,當真天下無敵也說不定。」想到這兒,豪氣頓失。

孫正芳眼看軍心動搖,揚聲道:「蘇乘光,你別不服氣,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,梁思禽再厲害,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。」

「誰說我不服氣?老子服氣得很。」蘇乘光笑道,「西城之主都不算什麼,這小子自稱西城小卒,更加入不了孫長老的法眼。來來來,高長老、孫長老,誰要殺了這小卒,誰就是鹽幫之主,我蘇乘光任殺任剮,決無怨言。」

此話一齣,樂之揚哭笑不得,孫、高二人猶豫未決,蘇乘光火上澆油,又說道:「堂堂鹽幫長老,還怕我西城的小卒麼?」

高奇騎虎難下,怒道:「我怕你個屁。」舉起狼牙棒,吐了個架勢,衝樂之揚喝道,「棍棒無眼,只怪你自己命歹。」

樂之揚笑而不語,只是把玩玉笛,高奇皺眉道:「你的兵器呢?」樂之揚揚起笛子,笑道:「這個不是?」

高奇一愣,大喝一聲,揮棒就打,樂之揚使出「靈舞」,輕輕晃身讓過。高奇見他身法靈動,暗暗吃驚,當即打起精神,使出一路「貪狼噬月棍」,八十斤重的巨棒舞得有如電光雷霆,來來去去,不離樂之揚頭頂。

兩人一進一退,來去如風,忽然嗤的一聲,狼牙棒帶走了一片樂之揚衣角。鹽幫弟子喝彩之餘,暗叫可惜,心想這一棒稍快一步,帶走的可就是一塊皮肉了。

十餘招一過,樂之揚先「聽風」,再「破節」,靈感所至,狼牙棒的節奏已是瞭然於心,又拆數招,忽然使出「亂武」,玉笛左挑右撥,擊中精鋼狼牙,發出叮叮之聲。

每響一聲,高奇便覺虎口一熱,勁力傳到棒上,忽地七斷八續,狼牙棒彷彿撞入一張大網,阻礙重重,越來越慢。

棒法一慢,玉笛乘虛而入,好比薄刃剔肉,盡在節奏間隙遊走,一來二去,好端端一路「貪狼噬月棍」七零八落,前招不接後式,來去不能自主,狼牙棒就像是一條活蛇,高奇使出吃奶的力氣也駕馭不住。

蘇乘光原本惱恨樂之揚冒充西城弟子,故而挑唆高奇教訓此人。可是話一齣口,又覺有些後悔,樂之揚謊話連篇,卻是一番好意,倘若因此傷他,頗有一些過意不去。不料二人交手,樂之揚反佔上風,蘇乘光大為驚奇,凝目望去,卻看不出其中的奧妙,忽聽叮叮數聲,高奇應聲後退,搖搖晃晃,手舞足蹈,樂之揚抬手,他也抬手,樂之揚轉身,他也轉身,樂之揚舉步向前,他便應節向後,二人不似交鋒,倒像是相對起舞。

蘇乘光嘖嘖稱奇,高奇更是茫然失措,玉笛碧光流溢,有如一條繩索系在狼牙棒上,牽著他忽東忽西,陷入可笑境地。高奇極力想要掙脫,可是稍一動念,又被玉笛制住。

樂之揚見他「入律」已深,當下使出「同樂」,忽以左腳為軸,滴溜溜轉了起來。二人節奏一同,樂之揚一轉,高奇也只好照辦,先是人隨棒走,漸漸棒隨人轉,高奇稀裡糊塗,只顧使出全力,將手中的棒子使得有如車輪一般。

玉笛輕巧,轉起來無關緊要,狼牙棒八十餘斤,轉動間生出一股大力。高奇驀地抓拿不住,掌心一痛,大棒脫手而出,畫了一個弧線,衝入蘆花蕩裡。高奇失去兵刃,兀自停身不住,連轉了七八圈子,方才停了下來,只覺頭暈目眩、胸悶欲嘔,抬眼望去,忽見孫正芳揮舞煙桿,已和樂之揚鬥在一處。

高奇敵愾同仇,忍不住嘎聲叫道:「老孫當心,這小子會西城的妖術。」蘇乘光聽得微微冷笑,心想:「這小子武功古怪,但與我西城無關。西城妖術?哼,這一幫私鹽販子,哪兒見過真正的妖術?」

孫正芳的煙桿三尺來長,煙鍋熟銅鍛鑄,重約三斤有餘,揮舞起來,可如短棍點穴,可如銅錘傷人,一路「靈蛇八打」頗負盛名,出師以來,不知傷了多少好漢。他見樂之揚武功古怪,使出「追風打」和「掣電打」,招招搶攻,不讓對方有還手之能。

樂之揚卻不管不顧,一律聽風、破節,拆解數招,冷不防孫正芳張開口唇,噴出一股濃煙,煙氣隨風瀰漫,化為白茫茫一片。

吐煙之舉,無關節奏,樂之揚不由一愣,只怕煙氣有毒,慌忙閉住呼吸,孫正芳趁機隱入煙霧,猛吸狂吐,一時濃煙滾滾,樂之揚彷彿置身五里霧中,煙氣灌入眼鼻,嗆得他雙淚齊流。

這是「靈蛇八打」的「興霧打」,先用濃煙困住對手,而後藏身煙霧,趁亂出手。孫正芳一覺出樂之揚被困,急忙使出「穿雲打」,聽風辨位,上前猛攻。

換了他人,必為所趁,偏偏樂之揚耳力通玄,「聽風辨位」的本事,只在對手之上,不在對手之下。孫正芳倘若不動,或許無奈他何,稍一動彈,樂之揚立刻知覺,「破節」轉為「亂武」,孫正芳一擊落空,煙桿陡然一沉,空碧笛搭了上來,噠噠噠連環數下,敲得他功消氣散、後招盡軟,欲要收回,那支笛子卻如飛絮魅影,緊緊黏在煙桿上面。

孫正芳欲進不得,欲退也難,焦躁之際,節奏大亂。樂之揚趁勢「入律」,玉笛輕輕一挑,煙桿反抽回去,啪的一聲,狠狠抽中了孫正芳的左臉。

孫正芳禁不住後退兩步,捱打處如中火燒,惱怒間想要反擊,煙桿剛剛揮出,忽又遇上笛子,孫正芳只覺虎口一熱,煙桿反跳而回,啪的一聲又打中了他的右臉。

老頭兒的麵皮充氣似的腫脹起來,心中又氣又急,大力揮舞煙桿,想要擋住對手,可他一舉一動,全在樂之揚掌握之中。後者伸出玉笛,向上一挑,煙桿托地挑起,凌空轉了一個半圓,煙鍋的火星一點不落,全都扣在了孫正芳的鬍鬚上面。

只聞一股焦臭,鬍鬚騰地燃燒起來。孫正芳哇哇大叫,舉手想要滅火,不料煙桿反抽回來,正中他的額頭,煙鍋裡的餘燼落在他的頭頂,嗤的一聲,頭髮頓也燃燒起來。

孫正芳滿頭滿臉均是火焰,燒得猶如一支火把,他再也忍耐不住,丟了煙桿,滾出濃煙,屬下弟子看見,慌忙上前滅火。待到火焰熄滅,老頭兒鬍鬚溜光,頭皮焦爛,臉上一團漆黑,狼狽得無法形容。

倏爾濃煙散盡,樂之揚一手挽著玉笛,一手擎著煙桿,吸了一口,徐徐吐出,那一副神氣模樣,只將孫正芳氣得半死。蘇乘光也不由笑道:「好小子,真有你的,不但會撒謊,打架的本事也不賴。」樂之揚笑道:「過獎,過獎。」

兩大長老先後敗落,鹽幫上下一時氣奪。眾鹽使自忖武功與兩位長老只在伯仲之間,二人敗得如此悽慘,自己縱然出戰,諒也不是對手,一時面面相對,不知如何是好。

楚空山望著樂之揚,沉思半晌,忽地說道:「飛燕。」孟飛燕應聲上前,神態恭謹。只聽楚空山說道:「你去跟他走兩招!」

孟飛燕嚇了一跳,忙道:「可是……」楚空山不待她說完,冷冷說道:「你怕了麼?」

「怕倒不怕。」孟飛燕遲疑一下,輕聲說道,「只是萬一輸了,豈不有負師父的教誨?」

「有勝就有敗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楚空山頓了頓,又問,「‘探花手’你練得如何?」

孟飛燕恭聲道:「練得尚可。」楚空山點頭道:「很好,你就用這路手法跟他交手。」

孟飛燕變了臉色,猶豫不前,忽聽蘇乘光笑道:「楚空山,聽說你生平有四好:好花、好酒、好音樂,好美人。前三樣不說,最後這一個‘美人’嘛,可跟這位孟鹽使全然無關,鹽幫招她入幫,根本就是自毀前程。」

「胡說亂道。」楚空山口氣冷淡,「人醜人美,又跟鹽幫的前程何干?」蘇乘光笑道:「形容女子貌醜,常說貌如無鹽,鹽幫無鹽,還能幹什麼?」

孟飛燕怒道:「姓蘇的,你死到臨頭,還亂嚼舌根。」楚空山沉吟一下,冷笑道:「我生平好名花,愛美人,卻收了個貌如無鹽的徒弟,天底下嘲笑我的人一定不止一個。」

蘇乘光笑道:「這件事當真奇怪,其中必有典故。」楚空山道:「你要聽?」蘇乘光拍手笑道:「當然要聽。」

楚空山「哼」了一聲,眺望江面,冷冷說道:「二十年前,我受了仇家的暗算,身中奇毒,奄奄一息。湊巧飛燕經過,將我揹回本派,老夫方能活到今日。事後我問她想要什麼,她說要拜我為師。我心中不願,但也無法拒絕,只好立下一條規矩:入我劍派可以,但不得有求於我,如有一事相求,師徒情分就此斷絕。」

「這不是刁難人麼?」蘇乘光大聲嚷嚷,「哪兒有徒弟不求師父的。」

「說也奇怪。」楚空山頓了一下,漫不經意地說,「入門多年,無論多苦多累,飛燕也不曾求過我一句,後來闖蕩江湖,也是靠她一己之力。不料十日之前,她忽然寫信給我,說與西城結怨,求我助她一臂之力。」

眾人聽到這兒,心中百味雜陳,孟飛燕開口相求,無異於自絕於師門。蘇乘光轉眼一瞧,孟飛燕醜臉蒼白,雙目通紅。蘇乘光大為不平,高叫道:「楚空山,我當你是個高人,原來不過是個以貌取人、無情無義的匹夫。」

楚空山還未回答,孟飛燕忽地跳起,給了蘇乘光一個耳光。蘇乘光一愣,怪道:「你打我幹嗎?」孟飛燕怒道:「你再侮辱家師,我擰下你的腦袋。」蘇乘光瞪了她一會兒,忽而笑笑說道:「也罷,我不跟榆木腦袋一般見識。」

孟飛燕深吸一口氣,掃視眾人,朗視說道:「除了父母,我生平只敬重兩個人,一是家師,二是齊老幫主。老幫主不嫌我粗陋,委以重任,恩同再造。如能為他報仇,孟飛燕退出師門,也在所不惜。」

說完不顧楚空山的臉色,縱身而下,雙手叉腰,衝樂之揚叫道:「赤鹽使者孟飛燕,請教足下高招。」

樂之揚見她為人忠孝,心中佩服,拱手笑道:「孟鹽使,大家點到即止,不用生死相拼。」

孟飛燕略一點頭,錯步挺身,雙手捏成蘭花形狀。這姿態美人做來,自是妖嬈動人。可是孟飛燕雙腿粗如庭柱,腰身好比醬缸,十個指頭絞在一起,就像是剛剛出鍋的麻花,再配上那一副尊榮,樂之揚看在眼裡,幾乎笑出聲來。

孟飛燕大怒,叫聲「笑什麼」,手出如風,揮灑過來。樂之揚閃身讓過,舉起笛子點她咽喉。孟飛燕右手一攔,封住玉笛來路,左手拇、食二指掠出,拈向那一支笛子。

樂之揚見她手法精奇,只好收回玉笛。孟飛燕的指尖掠過笛身,樂之揚虎口一熱,玉笛幾乎脫手,不由讚道:「這就是探花手麼?但不知探的什麼花?」

「菊花。」孟飛燕朗聲叫道,「且看我的‘採菊式’。」雙手左揚右抑,忽上忽下,有道是:「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」。這一輪手法清逸瀟灑、頗有隱士之風。

樂之揚叫一聲「好」,後退數步,玉笛化為碧光,點向她的脈門。這一點時機巧妙,孟飛燕就像是把手送到玉笛下面。她吃了一驚,倉皇縮手,不料樂之揚先「聽風」,後「破節」,對她的節奏了然於心,使出「亂武」心法,玉笛如影隨形,不離她的心口要害。

孟飛燕雙手齊出,來抓玉笛,可是節奏受制,每一抓都落在空處。她連連失手,不覺心慌意亂,樂之揚正要趁勢逼她「入律」,忽聽楚空山冷冷說道:「蠢材,你只會‘採菊式’麼?」

孟飛燕心頭一動,手法忽變,勢如疾風驟雨,頗有癲狂之勢。這一下節奏全變,樂之揚想好的招式統統無用,只好收回玉笛,一邊躲避,一邊笑道:「這又探的什麼花?」

「柳花。」孟飛燕出手更快,身軀旋風狂舞,就像是一團沖天而上的雲霧。樂之揚恍然有悟,心想:「這就是‘輕狂柳絮隨風舞’麼?」

這一路「揚絮式」,無論節奏變化、起承轉合,都與「採菊式」大不相同。樂之揚只好從頭再來,方有所得,忽聽楚空山咳嗽一聲,又說:「折梅式。」

孟飛燕應聲變招,出手刁鑽詭奇,抓拿玉笛之餘,不時來擰樂之揚雙手的關節。

這一來節奏又變,樂之揚無所適從,一時手忙腳亂。孟飛燕乘機使出「抉蓮式」,手腕旋轉,掌影變幻,恍若無數蓮花從靜水深處一湧而出。樂之揚稍不留神,左臂竟被扣住。孟飛燕心頭一喜,氣貫五指,扣住了他的「曲池穴」,不意樂之揚逆氣湧動、穴道挪移,忽然用力一掙,頓時掙出了她的手底。

樂之揚後退兩步,低頭一看,手臂上多了五個指印,這時孟飛燕的「挽杏式」又飄忽而至,手法輕盈巧妙,逼得樂之揚節節後退。

「探花手」出自「憐香拳」,前後一十二路,採摘十二種花卉。依照花卉不同,手法風格也有變化,輕重緩急,各盡其妙。

楚空山眼力高明,看出樂之揚的取勝之道在於節奏,故而不斷出聲指點,讓孟飛燕變換手法,手法一變,節奏也變,樂之揚別無他法,也只好隨之變化。

《靈飛經》的心法,重在以我為主,自身如如不動,才能同化對手的節奏。孟飛燕時時生變,樂之揚隨之變化,反而自亂陣腳,自身一亂,「止戈五律」也就成了一句空話。

孟飛燕一口氣變了九種手法,「攀李」、「分梨」、「袖桃」、「扶蘭」,或輕或重,或巧或拙,使到第十路「摘菱式」,樂之揚腳步踉蹌,忽生破綻,孟飛燕乘虛而入,三根又粗又長的指頭拈向他的左腕。

樂之揚吃過苦頭,急急縮手,不料孟飛燕聲東擊西,右手忽出,一把攥住玉笛。樂之揚只怕空碧折斷,情急間,使一招「鯤鵬掌」,運足內力,向孟飛燕的胸口拍去。

內力一動,逆氣登時翻騰,掌力向外一吐,忽又向後猛地一縮。樂之揚大叫一聲,呼地向後飛出,落地時吐出一口鮮血,兩眼緊閉,昏了過去。

忽聽一聲驚叫,一個人衝出人群,搶到樂之揚身前。眾人定眼望去,來人村姑裝扮,衣衫頗為簡陋,然而體態妖嬈、容貌嬌豔,好比出水芙蓉,清麗得之天然。

嵐耘、蓮航看清女子,齊聲叫道:「小姐。」水憐影並不理會,放下真剛劍,扶起樂之揚為他把脈。兩個丫鬟見狀,手持兵刃,擋在二人之前。

樂之揚忽然受傷,孟飛燕也是莫名其妙,再看手中玉笛,碧沉沉真是寶物,正要收起,忽覺虎口一緊,玉笛上傳來一股大力,孟飛燕不及轉念,便覺虎口一痛,玉笛脫手飛出。

孟飛燕吃了一驚,藉著月光看去,只是笛子上纏著一縷細絲。她心頭一沉,舉目望去,忽見人群分開,飄然走出幾人,為首之人右手一揚,玉笛登時落入他手。

蘇乘光臉色一變,叫道:「萬師兄……」目光一轉,又看向萬繩身邊女子,嘆氣道,「秋師姐,你們都來啦?」

八部之主齊聚島上,石穿長手長腳,拎著一個老者,鹽幫弟子看見,紛紛叫道:「錢長老……」這老者正是三老之一的井長老錢思,聽見叫喊,大是垂頭喪氣。

楚空山望著這邊,忽地叫道:「梁思禽呢,他沒來麼?」萬繩未答,沐含冰笑道:「區區一件小事,何足勞動城主大駕?」

楚空山臉色一沉,冷冷道:「你是誰?」沐含冰笑道:「不才沐含冰,忝為水部之主。」楚空山一點頭,晃身之際,已到地上,反手抽出一柄黑沉沉的木劍,揚聲說:「你們七個,一起上吧!」

石穿、卜留對望一眼,忽地哈哈大笑。楚空山皺眉道:「你們笑什麼?」卜留笑道:「楚空山,我笑你坐井觀天,不知天高地厚。」

楚空山「哼」了一聲,揮劍欲上。萬繩忽地擺手道:「慢著。」楚空山翻起眼珠,冷冷說道:「怎麼?」

萬繩說道:「楚空山,你和城主雖無深交,也無大仇,何苦與我西城為敵?刀劍無眼,今日你勝了還好,倘若敗了,一世英名豈不付諸流水?」

楚空山搖頭道:「人有所為,有所不為,當年我中毒將死,若非小徒相救,早就命喪黃泉。我答應過她,有求必應,辦完所求之事,師徒之情也一筆勾銷。二十年來,她不曾求過老夫,如今她既然求我,老夫自要信守承諾。貴派厲害,我不是不知,大不了,這條命還給她就是了。」

眾人聽了這話,無不動容,孟飛燕心中感慟,撲通跪倒,流淚道:「徒兒不孝,使你身陷險地。」楚空山也不瞧她,冷冷道:「說這些廢話幹嗎?哼,我弟子眾多,說到武學上的成就,卻無一人及得上你,我死以後,許你自立門戶,傳承本門武功。」

孟飛燕怔了怔,心中越發難過。楚空山以貌取人的癖好根深蒂固,寧可送命,也不願她留在天香派中。

萬繩想了想,說道:「楚空山,決勝之前,我要了結一事。」楚空山一派宗主,不好死纏爛打,只得說道:「好,隨你所願。」

萬繩環顧四周,揚聲說道:「如今鹽幫,誰能做主?」鹽幫首腦面面相對,兩大長老一敗如水,銳氣大大受挫。四大鹽使地位不夠,也難以做主。正猶豫間,淳于英說道:「孟鹽使力挫強敵,新立大功,可以代我們做主。」其他人也覺有理,紛紛點頭。

萬繩向孟飛燕說道:「蘇師弟在貴幫手裡,錢長老在我派手中,大家各讓一步,以一換一如何?」

孟飛燕大感遲疑,王子昆滿面濺朱,厲聲說道:「豈有此理,蘇乘光殺害幫主,倘若容他活命,幫主在天之靈,一定死不瞑目。」眾人一聽,紛紛稱是。

萬繩冷笑道:「這麼說,你們不顧錢長老的死活了?」王子昆看了錢思一眼,淡淡說道:「錢長老受過齊幫主的大恩,為他送命,也是理所應當。」

錢思大為惱怒,瞪著王子昆眼裡出火。萬繩轉動目光,又問道:「孟鹽使怎麼說?」

孟飛燕想了想,忽一點頭,大聲說道:「好,一個換一個。」王子昆應聲暴怒,高聲叫道:「孟飛燕,你口口聲聲說齊幫主對你有恩,怎麼事到臨頭,竟然放過仇人?」

孟飛燕搖頭說:「我放了蘇乘光,並非忘了仇恨。而是先放人、再報仇,先救錢長老,再跟西城八部一決雌雄。」

這幾句她隨口道出,鹽幫上下均是熱血一沸,紛紛叫道:「不錯,先放人,再報仇……決不讓他們生離此地……」

錢思忽得活命,望著孟飛燕不勝感激,他對這醜女向來鄙夷,誰知危急關頭,竟然得她出手相助,一時之間,心中百味雜陳。

孟飛燕又轉向王子昆:「王鹽使以為如何?」王子昆冷冷道:「眾意難違,老夫無話可說。」

石穿拍開錢思穴道,淳于英也一揮短戟,斬斷繩索。蘇乘光聳一聳肩膀,朗聲道:「萬師兄,摘星樓上的女子找到了嗎?」

萬繩搖頭嘆道:「那女子不知使了什麼法兒,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。」蘇乘光大皺眉頭,轉眼看向淳于英,後者說道:「華鹽使也沒有訊息?」

蘇乘光微感失望,跳下車船,走過樂之揚面前,問道:「他怎麼樣?」水憐影沉吟一下,站起身來,向秋濤說道:「師父,您看一看他的傷勢。」

秋濤走上前來,把了把樂之揚的脈門,忽地臉色大變,衝口叫道:「這是陽亢絕脈,他居然還活著?」水憐影臉色發白,急切問道:「有法子治癒麼?」

秋濤咬著嘴唇,思索半晌,嘆氣道:「能夠治好他的人,天底下只有一個。」水憐影問道:「是誰?」秋濤衝她擺一擺手,忽地站起身來,神色嚴厲,沉聲說道:「蓮航、嵐耘,護住憐影,不要離我左右。」

二女應聲看去,只見鹽幫弟子拔出兵刃,徐徐逼近,分明想要以多取勝。水憐影望著樂之揚,眼神微微恍惚,忽地喃喃問道:「師父,他呢?」秋濤掃她一眼,目有詫色,點頭說:「將他也帶上吧!」

忽聽楚空山大聲說道:「飛燕,你先讓人退下,我來掂量掂量西城的人物。」孟飛燕遲疑一下,揮手攔住鹽幫弟子。

楚空山一手按腰,望著八部之主說道:「你們一起上,還是車輪戰?」石穿「呸」了一聲,說道:「你也配我們一起上?」挺身欲出。萬繩攔住他道:「幫主不在,聽我號令。」轉向楚空山,徐徐說道:「天部萬繩,領教天香派的神劍。」

楚空山見過他奪走玉笛的手段,點頭說:「你的兵器是蠶絲?」萬繩道:「見笑了。」楚空山挽起黑木劍,屈指一彈,淵淵有金石之聲,他朗聲說道:「這口鐵木劍,當年家祖以之與貴派祖師論劍,風流餘香,至今猶傳,一別百餘年,天香劍法,再度領教西崑崙的神功。」

萬繩點了點頭,將空碧交給秋濤,說道:「還給那個孩子,他於我西城有恩,不可讓他再有傷損。」秋濤接過玉笛,低聲說:「對頭厲害,萬師兄千萬小心。」

萬繩漫步出列,衝楚空山拱手道:「得罪。」雙袖一揮,袖口飛出兩道白影。楚空山腳尖一點,飄然後退,身子凌空扭轉,鐵木劍向前一揮,嗤嗤數聲,兩束細絲被鐵木劍切斷。

萬繩五指分開,揮灑之間,剩餘的絲線忽變彎曲,繞過木劍,嗤地刺穿了楚空山的大袖。楚空山反手揮劍,絲線尚未深入,又被他一劍揮斷。

鐵木劍看似鈍拙無鋒,一旦注入「鐵木神功」,切金斬玉,吹毛可斷,萬繩的蠶絲中也有內力貫注,可是「周流天勁」遇上「鐵木神功」,便如冰雪向火,頃刻消融殆盡。

兩人一個照面,萬繩稍落下風,楚空山看了看袖子上的細孔,淡然說道:「足下蠶絲細柔,森森然卻有一股劍氣,莫非足下所用,竟是一路劍法?」萬繩笑道:「楚先生好眼力,不才這一路功夫,叫做‘天羅繞指劍’。」

楚空山望著萬繩指間細絲,心中不勝凜然:「這些細絲可剛可柔,可直可曲,倘若使出劍法,勢必千變萬化,今日若不當心,只怕陰溝裡翻船,敗給梁思禽的弟子。」

想到這兒,撮口長嘯,左袖揮灑,右挽木劍,一剛一柔,勢如飄雲飛電。萬繩一揚手,蠶絲破空,刷刷刷有如春夜細雨,絲線忽而筆直,忽而彎曲,忽而快,忽而慢,硬如鋼絲,軟如流水,變化繁複不盡,不愧「天羅」之名。

楚空山揮劍挑刺,木劍挽起朵朵劍花,大花套著小花,所過細絲節節寸斷,他的大袖縱橫狂舞,掀起一股罡風,飛沙走石,幾不見人。萬繩的劍絲遇上這一股袖勁,頓時分散捲回,孟飛燕看得舒服,不由讚道:「好一個霧裡看花劍!」

楚空山佔了上風,劍揮袖舞,步步進逼,萬繩神色凝重,出手越來越快,雙手上下翻飛,有如星馳電閃,足下舞之蹈之,步法玄奧莫測。楚空山也是識貨之人,看出他舉手投足,隱含一路極精妙的手法,包容宇宙之機,吞吐星斗之象,掌風所向,竟將他的袖勁逼出一絲縫隙,蠶絲乘虛而入,銳如鋼針、密如荊棘,若非楚空山劍法綿密,勢必叫他紮成篩子。

兩人相距越近,出手越快,化為了一青一白兩道影子,如鬼如魅,出沒於夜色之間,一會兒青影沒入烏雲似的劍光,一會兒白影混入了一團柔絲織成的煙霧,雙方分分合合,一時難分彼此。

楚空山自負劍法,久鬥無功,再看西城眾人,心中暗生煩亂:「剛才誇下了海口,若連天部都勝不了,又談何以一敵八,壓倒西城八部?」

想到這兒,身法轉急,使出本派絕技「名花美人劍」,劍勢清雋華美,時如千花怒放,時如杏花微雨,身法極盡變化,癲狂處如貴妃醉酒,拘謹處如西子捧心,一仰如小憐橫陳,一坐如武瞾垂簾,時而剛健如許,時而妖嬈多姿,劍來劍去,有如神人落筆。

萬繩所用手法,乃「西崑崙」梁蕭的「星羅散手」,精妙之處,不在「名花美人劍」之下。只是萬繩半路出家,儘管修煉刻苦,功候終究不及祖師,好在柔絲繞指、無孔不入,劍法融入手法,大可彌補功力的不足。

雙方各逞絕技,又鬥一百餘招。楚空山內力悠長,劍勢鋪張開來,萬繩內息衰弱,出手不如初時迅疾。楚空山趁勢一輪快劍,鐵木劍化為一團烏光,遮蔽星月,翻翻滾滾,將蠶絲凝結的白光壓迫到兩尺方圓。到了這個地步,短兵相接,柔絲的威力無法發揮,全賴「星羅散手」,方可勉強支撐。

西城各部看得心驚,卜留眼珠一轉,忽地跨出一步,到了二人左近。

兩大高手相持之際,無論內功心志,均如繃緊之弦,忽遇外力,楚空山登時感知,瞥眼看見卜留,登時心頭大震。卜留人未動,氣先至,楚空山只恐遭襲,鐵木劍如針向磁,丟下萬繩,刷地刺向卜留。

他的初衷本是先驚退澤部之主,再回劍對付萬繩。不料卜留不但不躲,反而挺身相迎。撲的一聲,楚空山一劍刺入他的小腹,鐵木劍好似陷入一片流沙,空蕩蕩無處著力。楚空山只覺不妙,欲要拔劍,卜留的體內生出一股吸力,將他的劍身牢牢鉗住。

楚空山又驚又怒,銳喝一聲,手腕一振,內勁勢如狂龍,猛地衝入卜留體內。他忙於拔劍,卻忘了眼前大敵。萬繩趁勢而上,數百道細絲有如瀟瀟靈雨,鋪天蓋地般向楚空山灑落。

楚空山無法可想,只得棄劍後退。其時銀光滿眼,蠶絲到處都是,楚空山無處躲藏,只好鼓起「鐵木神功」,硬擋綿綿而至的細絲。

忽然間,銀光消失,天地一清。楚空山倒退數步,凝目望去,萬繩負手站立,若無其事,卜留跌出一丈開外,手握鐵木劍,口角淌出一縷血絲。他冒險奪下鐵木劍,卻未能化解劍上的內力,終究受了不輕的內傷。

楚空山兩手空空,臉色鐵青,他一代劍客,被人奪走了祖傳的寶劍,奇恥大辱,莫過於此。當然了,萬繩勝得也不光彩,楚空山明是一對一,實是一對二,饒是如此,經此一戰,楚空山銳氣大挫,再也不敢小覷西城八部。

孟飛燕見勢不對,銳聲叫道:「神鹹大陣!」鹽幫弟子應聲而動,各自散開,分成裡外兩層,裡層又分三撥,依照三才之理,井長老錢思主持天陣、土長老高奇主持地陣、海長老主持人陣;外層則分為五部,依五行之道列陣,王子昆主持中央土陣,孟飛燕主持南方火陣、淳于英主持北方水陣、杜酉陽主持東方木陣,然而五行缺金,西方金位無人主持。

「師父。」孟飛燕大聲叫道,「白鹽使者不在,請你代為主持西方金陣。」

楚空山心生猶豫,心想鐵木劍落入卜留手裡,但憑一人之力,想要奪回,勢如登天,想到這兒,徐徐退入人群。

萬繩一眼掃去,只見人頭聳動,殺氣騰騰,不由沉聲說道:「今日一戰,事關存亡,但鹽幫並無大惡,妄開殺戮,有違城主教誨。故而交戰之時,大家自保為先,萬不得已,不要殺人。」

眾人默默點頭,萬繩又說:「嵐耘、蓮航,你們守住憐影和這個少年,隨我進退,不得有誤。」二女連連點頭。蘇乘光苦笑一下,嘆氣道:「萬師兄,此事因我而起,連累諸位,當真慚愧。」

「說這些喪氣的話幹嗎?」萬繩漫不經意地道,「八部同生共死,豈止今日此時?當年風煙萬里、鐵騎千群,我八人尚無所懼,區區鹽幫,何足道也?」

這幾句話以內力發出,虎嘯龍吟,振聾發聵,蘇乘光臉色數變,長吸一口氣,拱手說道:「師兄說的是,乘光受教了。」

萬繩笑了笑,雙眉一挑,眼中神光大盛,忽一揚手,高聲叫道:「周流八極、左攜右契。」八部之主應聲而動,依照先天八卦各站一方,左手向內,右手向外,腳下不丁不八,圍成一個圓陣。

腳步雜沓,鹽幫陣勢轉動,三才為綱,五行為目,兵刃閃閃發亮,包圍越收越緊。孫正芳忽地叫道:「吳鹽勝雪。」百餘名弟子手持刀劍,從陣內一湧而出,刀光勝雪,劍氣茫茫,刀劍破空之聲,蕭蕭如北風怒號。

「風雷相薄!」萬繩一聲疾喝,八部之主左掌虛引,真氣湧出,八道真氣凌空交織,陰陽相生、八卦相蕩,真氣結成一團,呼嘯旋轉,聲如風雷。

八人衣發飄動,站立不動,體內無比大能,順著右掌向外送出。霎時間,狂風大作,沙土亂飛,風沙圍繞八人,有如狂龍升騰,其中夾雜藍白火光,縱橫交織,勢如電蛇亂竄。

鹽幫弟子收勢不及,撞入其間,頓覺風沙撲面,有眼難睜,慌亂中哇哇怒叫,向著虛空亂砍亂刺,還沒擊中對手,又覺一股酥麻順著刀劍衝來,登時筋骨痠軟,連人帶刀,滾作一地。

狂沙滾滾,電光耀眼,沙塵有如龐然怪獸,洶湧膨脹,大口怒張,將鹽幫弟子一一吞沒,後續之人望見如此奇景,均是目定口呆,無人膽敢向前。

高奇見勢不妙,大聲吼道:「六月飛霜。」眾弟子如夢方醒,應聲變化陣型,數百人擁到前方,揚手彎弓,暗器箭矢破空而出,雨點般射向那一團煙塵。

「山澤通氣。」萬繩聲如龍吟,聞者無不心驚,暗器箭矢射入煙塵,叮叮噹噹,彷彿射中許多岩石。

鹽幫弟子但聽聲音有異,禁不住停下手來。忽然間,煙塵散去,八條人影徐徐顯露。眾人定眼望去,無不心膽俱裂,只見八人身前散落許多箭矢,非但肌膚未傷,就連衣裳也未劃破。

「妖術!妖術!」鹽幫陣中,驚呼四起,幾個首腦也是膽戰心驚,倒是淳于英沉得住起氣,大聲說:「大夥兒別怕,這只是橫練功夫,咱們人多勢眾,就不能擠死他們麼?」

眾人聽了這話,心下稍安,井長老錢思高聲叫道:「五嶺騰煙!」陣勢應聲而動,三才變為五行,眾弟子分為五股,四面八方,蜂擁而上。

「天羅地網!」萬繩發出一聲斷喝,八人四周地面,應聲沸騰起來。鹽幫弟子還沒衝近,腳下陡沉,陷入沙土之中,想要從中拔出,竟是無能為力,泥沙間蘊含一股沛然之力,有如活蛇怪蟒,將眾人的腿腳死死纏住。

崇明島本是江中泥沙沖積而成,地面鬆軟,多以泥沙為主,此時貫注「周流土勁」,方圓十丈沙土,化為沼澤泥潭。前面的鹽幫弟子泥足深陷、無法自拔,後來的不知究竟,兀自向前推擠,一時間你推我搡,罵聲四起,迴盪島嶼上空,當真驚心動魄。

杜酉陽見勢不妙,叫道:「從上面過去。」縱身跳起,踩著被困弟子的身子,蜻蜓點水一般向前掠去,眼看逼近對手,忽然手腳一緊,似為繩索絆住,低頭一看,手腳上纏了許多細絲。

杜酉陽知道厲害,急忙用力掙脫,但覺一股內力順著絲線傳來,洪濤怒潮一般灌入體內。杜酉陽渾身癱軟,重心頓失,一個跟斗向地面栽去。

這時一隻手從旁伸來,抓住他的右臂,用力向上一拎。細絲節節寸斷,一縷縷飄在空中,月光之下狀如飛煙。杜酉陽脫出束縛,轉眼望去,但見楚空山站在一邊,目光生寒,一手抓著自己,另一手揮舞一口光閃閃的長劍,劍光所向,數縷細絲從中而斷。

杜酉陽心叫慚愧,舉目再看,凌空飛越者不乏其人,可是無一例外,均被絲線扯了下來,有如折翅的鳥兒,噼裡啪啦,不斷地掉入下方的泥潭。

「天羅地網」儘管厲害,威力不出十丈之外,鹽幫人多勢眾,前仆後繼,很快就將泥坑填滿。萬繩絲線雖多,也應付不了四方之敵,他見勢不妙,大喝一聲:「水火相濟!」

八部之主應聲揮掌,八道掌力沖天而起,鹽幫眾人只覺熱浪撲來,身上衣服頭髮無火而燃,登時大叫後退,撞上其他弟子,立刻過火燃燒,一時火光熊熊,哀號聲響成一片。

楚空山夷然不懼,運起「鐵木神功」,掃開火焰,搶到近前,劍光一閃,刺向石穿。

石穿挺立不動,全無抵擋之意。楚空山正感詫異,忽覺數道寒氣從旁湧來,落到身上,血為之冷,內力也是流轉不暢。楚空山吃了一驚,收回長劍,運氣化解那一股寒流。不料石穿抬起右手,一掌拍來,掌力熾熱如火,衝入寒流之中。冷熱糾纏,砰的一聲,化為一股狂飆,落在楚空山身上,直如千鈞重錘。饒是楚空山修為過人,也覺血氣翻騰,無奈縱身後退,退出丈許之外,那一股狂飆方才減弱。

八部接連出掌,或冷或熱,變化莫測,兩種內勁融合,化為驚人大力,鹽幫弟子逼近,無不應手而飛。

楚空山使出渾身解數,均為八人逼退,但覺八人聯手,強了何止十倍,他冥思苦想,也猜不出其中的緣故,一時之間,生出智力俱窮之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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