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航後退兩步,左手掃中竹篙。嗚的一聲,青竹篙盪開數尺,蓮航卻覺掌骨劇痛,俏臉上染了一抹血紅。
還沒緩過勁兒來,一聲大吼,使錘的漢子大步趕到,全無憐香惜玉之心,掄起鐵錘劈面砸來。
蓮航躲閃不及,仰身向後,褐衣漢子挺篙而上,嗖地刺向她的腰際。樂之揚看得心驚,正要上前,忽見嵐耘趕到,鶴嘴鋤閃電揮出,勾住了竹篙的尖端。
褐衣人沉喝一聲,竹篙盡力一抖,嵐耘虎口劇痛,鶴嘴鋤幾乎脫手,她不由後退一步,冷不防濮陽釗趁機偷襲,挺起鋼叉,直取她的後心。
「住手……」趙見淮、水憐影同聲大喝,不料濮陽釗心懷斷齒之恨,挺叉直進,充耳不聞。
叮,光亮一閃,百鍊鋼叉齊柄而斷。濮陽釗吃了一驚,縱身跳開,轉眼看去,樂之揚手挽古劍,笑吟吟站在嵐耘身邊。濮陽釗驚疑不定,抖著光禿禿的鐵桿,厲聲叫道:「好一對狗男女。」
嵐耘漲紅了臉,嬌聲罵道:「你、你才是狗、狗男呢……」話沒說完,褐衣人挺篙又來,慌忙揮鋤招架。兩人兵刃未交,忽聽水憐影銳聲叫道:「大家先住手。」
趙見淮也怕刀劍無眼,誤傷了人質,失去了要挾西城的資本,當下也說道:「先退下,看她使什麼花招?」
群豪應聲後退,水憐影飄然上前,微微一笑:「趙堂主,你來蘅筕水榭,到底所為何來?」
這一笑春風融雪、秋水生暈,眉梢眼角均是透出一絲柔弱。群豪見了,不知為何,心中無不暗生慚愧:「作孽,這女子嬌滴滴的,當真傷了她,倒也不是好漢子的所為。」
趙見淮望著女子,捉摸不透,隨口答道:「當然是為了救錢長老。」水憐影輕輕點了點頭,柔聲道:「好啊,那麼,我跟你走,放了其他三人如何?」
蓮航髮亂釵橫,一聽這話,急得跳了起來:「小姐,那怎麼行?」嵐耘也說:「小姐,不可,不可……」樂之揚本見水憐影柔弱不勝,並未將她放在眼裡,忽見她捨己救人、挺身而出,一時望著女子,心底湧出一股熱氣,攪得他胸懷激盪,端端難以自己。
趙見淮也覺驚疑,打量女子,忽而笑道:「老夫冒昧,敢問姑娘芳名?」水憐影笑道:「我姓水!」趙見淮道:「水姑娘,恕老夫直言,而今我方佔優,老夫為什麼要聽你的?」
這話傲慢已極,蓮航怒道:「不聽就不聽,大不了魚死網破。」水憐影瞪了她一眼,想了想,嘆道:「趙堂主,也恕我直言,捉了他們三個,對於貴幫全無好處。」趙見淮奇道:「那是為何?」
水憐影伸出纖手,指點身後三人:「蓮航、嵐耘是我的丫鬟,遠遠比不上錢長老的分量。這一位樂公子,不過是此間訪客,壓根兒就不是西城中人。只有小女子,勉強算是地母傳人,若要交換貴幫長老,舍我之外,還能有誰?」
趙見淮眉頭微皺,沉吟不決,濮陽釗按捺不住,大聲叫道:「趙堂主,少聽這小娘皮胡說。大夥兒都見過秋濤的妖術,她是地母傳人,妖術一定了得,如果放了其他三人,她孤身一個,豈不更好脫身?」
眾人一聽,紛紛叫嚷:「濮陽兄高見,若不是你,幾乎中了這婆娘的奸計。」趙見淮也說:「濮陽老弟說的是,水姑娘,我放了他們三個,你又跑了怎麼辦?」
「趙堂主過慮了。」水憐影笑了笑,漫不經意地說,「我是地母傳人,但卻不會武功。」
眾人均是一愣,濮陽釗叫道:「你騙鬼麼?」趙見淮也是不信,說道:「水姑娘,你若不會武功,又何來地母傳人?」
「家師的能耐,不止於武功。」水憐影漫不經意,娓娓說來,「蒔花弄草、救死扶傷、彈琴鼓瑟、捏弄泥人,哪一樣都是本事。我隨家師多年,學的不過這些。至於地部神通麼,那是半點兒也不會的。」
群豪將信將疑,仔細打量女子,見她容貌秀美、體格柔嫩,當真風吹得走、日曬得化,仿若大家千金,絲毫不像是習武之人。樂之揚也忍不住悄悄問道:「蓮航,她的話都是真的麼?」蓮航緊咬嘴唇,一言不發,望著主人,臉上流露出一絲焦躁。
趙見淮想了想,忽而笑道:「也罷,作為人質,須得受些委屈,濮陽老弟,你拿一條繩子過來。」
濮陽釗找來一根牛皮繩索,趙見淮接過笑道:「水姑娘,你若有誠意,還請上前兩步,讓我捆住雙手。」
水憐影遲疑一下,點頭道:「好。」懷抱白貓,姍姍而前。蓮航、嵐耘急紅了眼,齊齊攔住她道:「小姐,別去。」
水憐影掃了二人一眼,搖頭說道:「蓮航、嵐耘,你們都退下吧!」
「我不退。」蓮航大聲說,「他們要抓你,除非我死了……」
「好啊。」水憐影兩眼望天,冷冷說道,「那你去死好了。」
蓮航一愣,呆若木雞,水憐影忽地伸出手來,推了她一下。蓮航應手退了兩步,蹲在地上,捂著臉大哭起來。嵐耘想要安慰,可是還沒開口,眼淚已經流了下來。
水憐影視如不見,越過二人,走到趙見淮面前。老者與她目光一接,忽覺有些心虛,咳嗽一聲,說道:「濮陽老弟,你來動手。」
濮陽釗性子粗莽,全無憐香惜玉之心,應聲接過繩索,右手五指成爪,狠狠抓向水憐影的肩頭。
手到半途,忽覺寒氣逼人,一口斑斕長劍,橫在濮陽釗的爪子前面。濮陽釗急急縮手,定眼一看,樂之揚橫劍於胸,笑吟吟說道,「趙堂主,小可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趙見淮臉色鐵青,盯著他一言不發。樂之揚不待他回答,搶著說道:「我代水姑娘做人質如何?」
這一句話大是出奇,水憐影面露驚訝,趙見淮也是一愣,皺眉道:「你不是西城的人,老爺不感興趣。」
「誰說我不是西城的人?」樂之揚笑嘻嘻說道,「不瞞趙堂主,我不但是西城的人,地位也比水姑娘高得多。」
趙見淮大感迷惑,掉頭看向水憐影,女子皺眉道:「樂公子,你不要胡鬧。」樂之揚笑道,「一分錢,一分貨,西城抓的是鹽幫長老,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若要換他,少說也得是個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的角色才行。」
水憐影秀眉微蹙,趙見淮卻冷笑說:「小子,難道你是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?哼,大言不慚,八部之主我個個認得,其中沒有你這一號人物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淡淡說道:「八部之主又算什麼?」
此話一齣,眾人皆驚,趙見淮怒極反笑:「好小子,你比八部之主的地位還高?」
「是呀!」樂之揚笑嘻嘻說道,「你說八部之主地位高呢,還是西城少主地位高呢?」
趙見淮越發糊塗,瞪了樂之揚道:「你、你……」樂之揚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看來家師隱退已久,天下人都快把他忘了。」
「什麼?」趙見淮猛地轉過念頭,衝口而出,「你是梁思禽的徒弟!」
這一句話有如晴天霹靂,震得群豪無不變色,三個女子聽他胡編亂造,心裡又好氣又好笑,蓮航忍不住叫道:「你胡說什麼呀?城主哪兒會有你這樣的弟子?」
樂之揚掃她一眼,笑眯眯地說:「蓮航啊,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,難道為了活命,就連爹也不認了嗎?」蓮航氣得跺腳:「你胡說,誰是你爹啊……」
趙見淮望著二人,驚疑不定,沉吟道:「小子,梁城主天下無敵,你是他的傳人,武功想也不差,為何一招不發,就甘願做我的人質?」
「誰說我一招不發?」樂之揚笑了笑,驀地聲音一揚,「要我做人質麼,先得勝過我才行。」
群豪一聽,方覺上當,一時無不惱怒,罵聲四起。濮陽釗厲聲道:「好啊,說來說去,還是要打。」捋起袖子要上,樂之揚擺手笑道:「慢來。」濮陽釗道:「怎麼?怕了?」
「怕?」樂之揚哈哈一笑,晃身而出,濮陽釗不及轉念,便覺劍光滿眼,他鋼叉已斷,只剩下一截鐵桿,當下舉起一攔,叮的一聲,手柄斷成兩截,真剛劍趁勢而入,抵住他的心口。
濮陽釗一招受制,面如死灰,群豪拔出兵刃,將樂之揚團團圍住。樂之揚也不理睬,轉頭笑道:「趙堂主,咱們打一個賭如何?」
趙見淮怒道:「賭個屁!」樂之揚笑道:「你若不賭,濮陽兄必死無疑,他死了,你們為他報仇,一定將我殺死,我若死了,誰又去換錢長老呢?」
趙見淮一時默然,濮陽釗的死活,他並不放在心上。但若樂之揚真是西城少主,將他生擒,不失為一件對付西城的利器,當下按捺怒氣,耐著性子問道:「好啊,你要賭什麼?」
樂之揚說道:「你們任推一人,跟我單打獨鬥,你們勝了,我任由處置,我勝了,還請打道回府。」
他口出狂言,眾人無不驚疑,趙見淮沉吟未決,忽聽有人說道:「趙堂主,我鹽幫堂堂大幫,若不應戰,豈不叫人小看了本幫的好漢。」
趙見淮回頭看去,說話的正是使錘的大漢。他挺身而出,洪聲叫道:「爺爺‘破浪錘’龔強,前來領教高招。」
趙見淮勢成騎虎,只好說道:「小子,打賭可以,但你不能用劍,這口寶劍削鐵如泥,太佔便宜。」
樂之揚說道:「好啊!」還劍入鞘,取出玉笛把玩道,「不用劍,用笛子如何?」
眾人無不動容,玉笛並非堅牢之物,一磕一碰,就會粉碎,龔強也覺受了輕視,環眼怒睜,厲聲說道:「臭小子,我看你這破笛子值幾個錢,撞上了我的鐵錘可別後悔。」
「好說,好說。」樂之揚笑笑嘻嘻,學著對方的口氣,「臭鐵匠,我看你這大屁股也值幾個錢,撞上了我的笛子可別後悔。」
龔強大怒,雙錘向內一撞,噹啷巨響,火星四濺。蓮航花容失色,挺身要上,嵐耘一把扯住她道:「別急,這小子膽敢出頭,或許真有本事。」蓮航盯著樂之揚,暗暗發急:「他有什麼本事?這個公子哥兒,只會胡吹牛皮。」
樂之揚把玩玉笛,一派悠閒,龔強越看越氣,大喝一聲,掄錘向前掃出。這一掃勢大力沉,平地捲起一陣狂風。
樂之揚腳下一動,飄然後退,進退之間,鐵錘離他不過數寸,樂之揚彷彿變成了一個紙人,受了錘上勁風吹送,足不點地一般向後飄飛。
眾人見這情形,各各驚奇。但見樂之揚越退越遠,忽到水廳盡頭,背倚牆角,退無可退,龔強心中一喜,大喝一聲,左錘一橫,砸向樂之揚的腰部,右錘高高掄起,呼地落向樂之揚的頂門。
雙錘齊下,樂之揚必無生理。蓮航禁不住脫口驚呼,叫聲剛剛出口,忽見樂之揚舉起玉笛,斜斜送出,柔似蠶絲,軟如春柳,極盡文弱之勢,輕飄飄搭上了右邊的鐵錘。
這一招出自「奕星劍」中的「文曲式」,柔中帶剛,勁力巧妙。龔強只覺虎口一熱,鐵錘半空中變了方向,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弧,繞過樂之揚的身子,噹啷一聲,撞上了左手的鐵錘。
二錘相擊,龔強的雙臂一陣痠麻,耳聽樂之揚輕輕發笑,玉笛化為綠光,直取他的左眼。
這一招由文入武,又變成了「武曲式」的殺招。龔強慌忙舉起右錘格擋,玉笛忽又向下點他心口。龔強橫起左錘遮攔,冷不防樂之揚使一招「北斗式」,玉笛向上一挑,鐵錘托地跳起,儼然化為了一件活物,噹啷一聲,撞上了橫在眉間的右錘。
這一下,龔強虎口迸裂,鮮血長流,兼之撞擊迫在眉睫,真如雷霆轟至,震得他雙耳嗡嗡作響。
龔強心中莫名其妙,他天生神力,舞鐵錘如拈燈草。可是方才兩下,樂之揚玉笛一撥,手中的鐵錘就把握不住。還未思想明白,樂之揚繞到他的身後,一招「天元式」點向「腎俞穴」。
龔強怒喝一聲,揮舞右錘,反身砸出。樂之揚看準來勢,變一招「天機式」,玉笛向前一探,搭上鐵錘邊緣,盡力一撩一撥,右錘斜逸而出,噹的一聲,兩隻鐵錘第三次撞在了一起。這一下,龔強只覺喉頭髮甜,逆血上衝,一張闊臉漲成了紫色。
眾人見狀,茫然不解,龔強更是暴跳如雷,恨不得一頓亂錘將樂之揚砸成肉餅。他綽號「破浪錘」,一見其猛,二見其快,此時全力施為,雙錘聯翩飛舞,真如烏雲壓頂一般。
樂之揚的內力不能外放,掌腿拳爪一無所施,可是真氣行走體內,舉手投足無不輕盈,起靈舞,轉鬥步,飄忽來去,一一避開來錘。
龔強越發焦躁,出錘更加猛烈,不料樂之揚「靈感」在身,早已看破了他的節奏。這對鐵錘在他眼裡,好比一對鈴鐺,上搖下晃,節奏分明,故而玉笛所指,全是錘法中的間隙,寥寥幾下,就攪得鐵錘節奏大亂。玉笛來來去去,引其右而撞其左,帶其左而擊其右,兩個鐵錘就像是著了魔一樣,上磕下碰,來回撞擊,噹噹之聲不絕於耳,比起鐵匠鋪裡的打鐵聲還要急促。這聲音旁人聽來,不過金鐵交鳴,但在樂之揚聽來,處處應節,宛如音樂,受了玉笛的指揮,再由鐵錘演奏出來。
鐵錘每撞一次,龔強便受到莫大的衝擊,久而久之,雙臂麻木,胸悶欲嘔,自信心大受挫折,但覺不是他在揮舞鐵錘,而是鐵錘拖著他進退,只是為了面子,硬著頭皮苦苦支撐。
翻翻滾滾,又斗數合,龔強越來越覺難受,胸中血氣沸騰,喉頭陣陣發甜,忽然間,只聽樂之揚一聲大喝:「撒手!」玉笛盡力一撥,挑中左邊鐵錘。鐵錘滴溜溜一轉,狠狠撞上了右邊的鐵錘。
這一下,聲如悶雷,屋瓦皆震,龔強虎口流血,鐵錘雙雙脫手,左錘穿窗而過,嘩啦掉進湖裡,右錘沖天而上,卡啦啦撞破屋頂,再也不知去向。
龔強倒退數步、一跤坐倒,兩眼直勾勾望著對手,忽地渾身一抖,吐出了一口淤血,接著委頓在地,一張臉有如白紙。
廳中一時寂然,趙見淮面露遲疑,正要出頭,身邊的褐衣人咳嗽一聲,握著竹篙徐徐出列,沉聲說道:「在下樊重,領教足下高招。」
蓮航眼看樂之揚離奇勝出,莫名其妙之餘,也覺喜出望外,忽見褐衣人出戰,心中一凜,叫道:「公子當心,他是河北‘梨花槍’的傳人。」
樂之揚回過頭來,衝她微微一笑。蓮航面紅耳熱,狠狠白他一眼。樊重眼看二人眉來眼去,只覺機不可失,嗚地一抖竹篙,刺向樂之揚的小腹。
這一下近於偷襲,換了他人,難免穿胸洞腹。可是「靈感」功在雙耳,樂之揚眼睛望著蓮航,耳朵卻沒閒著,樊重一篙刺出,他已有所知覺,頭也不回,反手揮笛,嗒的一聲,挑中了竹篙的篙尖。
樊重這一刺力道十足,不料碰到玉笛,忽地大大洩氣,竹篙歪歪斜斜,貼著樂之揚的左脅掠過,嗤的一聲,衣破血流。
群豪壓抑已久,陡然見紅,登時震天價地叫好。樊重卻是眉頭大皺,收回竹篙,盯著樂之揚呆呆出神。
蓮航見樂之揚流血,心驚肉跳,大聲叫道:「喂,你沒事麼?」樂之揚回頭笑道:「沒事,沒事,皮肉之傷……」
「笨蛋。」蓮航跌足大嗔,「打架的時候,不要東張西望。」
「東張西望算什麼?」樂之揚吐了吐舌頭,「不張不望才算本事。」
「不張不望?」蓮航還沒會意過來,樂之揚解下腰帶,矇住雙眼,笑嘻嘻說道:「你信不信,我不用眼睛,照樣躲開他的竹篙。」
他孩童心性,不知天高地厚,蓮航卻是又驚又怕,急聲說道:「大蠢材,別亂來,你、你……」情急之下,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樊重只覺一股怒火直衝腦門,饒是他一貫沉著,也忍不住厲聲喝道:「小子,你他孃的不要瞧不起人!」
「瞧不起人?」樂之揚哈哈大笑,「你還算是人麼?」
樊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,胸中無名火越燒越旺,驀地雙目圓睜,大吼道:「你找死……」挺篙一抖,篙尖刷地掄圓,勢如一條青色大蟒,搖頭晃腦,狠狠咬來。
他是花槍高手,使的是竹篙,用的卻是槍法,之前與兩個婢女交手,樂之揚一邊觀戰,早已聽出了槍法中的節奏,故而矇眼應戰,一來激怒對手,二來也想試一試新近悟出的心法。
竹篙抖動生風,嗚嗚作響。樂之揚功聚雙耳,聽得一清二楚,驀地後退一步,身子向左擰轉。這一轉十足巧妙,樊重一篙刺空,氣勢由此宣洩。他吃了一驚,方要變招,樂之揚玉笛點出,壓住篙尖。樊重奮力一挑,想要擺脫玉笛,冷不防空碧順勢一撥,竹篙有如一條活蛇,嗚嗚嗚大搖大擺,勢要從他手裡急竄而出。
樊重大喝一聲,馬步陡沉,握緊竹篙,向右橫掃而出,捲起一陣狂風。
樂之揚使出「靈舞」,身子如柳隨風,腳下用上了「紫微鬥步」,手中玉笛飛舞,頃刻之間,在那竹篙上連敲了三下,噠噠噠節奏明快,伴隨著一股奇妙的顫音。
旁人看來,樂之揚出手軟弱,根本撼動不了樊重橫掃千軍的氣勢。唯獨樊重身在局中,有苦自知。樂之揚每一次敲打,都落在了竹篙勁力的斷續之處,將他的內勁硬生生敲斷。
年刀月棍一輩子槍,花槍修煉之難,不在於招式,而在於槍上的一股內勁。勁力貫穿槍身,故能如臂使指,大可刺落飛鷹,小可刺穿蚊蠅。如今內勁斷絕、人槍兩分,樊重空有一身槍法,三次鼓起內勁,三次都被玉笛敲斷,竹篙就像是一道青濛濛的影子,跟著樂之揚掄了一個大大的圓弧,忽然間,樂之揚足下一頓,竹篙也跟著停下,二者相隔一尺,均是一動不動。
兩人動極而靜,儼然光陰停滯,水廳中人莫名其妙,均是屏住了呼吸。
豆大的汗珠從樊重的臉上滾落下來,他的心裡一半是惱怒,一半是迷惑,旁人看來,他只要再進一尺,就能掃中對手。可是到此地步,樊重槍勢用盡,雖只一尺之遙,卻如天淵之隔。
撲,一隻翠鳥掠過湖面,樊重如夢方醒,疾聲大喝,竹篙抖出重重幻影。鹽幫眾人見他出手,如釋重負,齊齊發出一陣歡呼。
樂之揚縱身後退,玉笛搭上竹篙,忽左忽右,隨之進退。竹篙長大,玉笛短小,顏色相若,靈動彷彿,儼如一大一小兩條青蛇凌空搏鬥。
樊重槍槍受制、有力難施,對手卻是蒙著雙眼,但與盲人無異,如果這樣還不能取勝,傳到江湖上去,再也無臉見人。他越想越急,奮力抖動竹篙,一時碧影重重,有如千花怒放、北風吹雪。
樂之揚正要拆解,忽覺對方節奏有異,當下收起玉笛,後退兩步。說時遲,那時快,樊重一轉身,竹篙交到右手,左手抖出一條銀鏈軟槍,穿過青碧篙影,直奔樂之揚的咽喉。
這一下出其不意,眾人還沒看清,就聽叮的一聲,一道銀色弧光閃電轉回,刷地掃向樊重的面門。
這一招「春雪亂梨花」是樊家槍的絕技,軟硬齊出,防不勝防。不料樂之揚聽出節奏變化,早已有了防備,玉笛反手一挑,將軟槍挑了回來。樊重只覺銀光入眼,匆忙低頭躲閃,軟槍擦面而過,驚出了他一身冷汗。
樂之揚縱身上前,揮笛敲打竹篙。竹管中空,敲打之聲分外悠長,樊重的內勁七零八落,根本無法凝聚在一處,他揮舞軟槍來救,不料玉笛左一挑、右一撥,只聽刷刷連聲,軟槍反而纏住了竹篙。
樊重陣腳大亂,耳邊敲擊之聲連綿不斷,時而敲打竹篙,時而敲打軟槍,叮叮叮、咣咣咣,交替起落,忽長忽短,起初混亂無章,漸漸連貫起來。
「咦!」水憐影輕輕地叫了一聲,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,「這是《陽關三疊》?」
「姑娘好耳力!」樂之揚笑著回答,「正是《陽關三疊》。」
他在激鬥中還能開口說話,鹽幫群雄無不駭然,濮陽釗怒道:「什麼狗屁三疊,這是打架,又不是演奏曲子。」
水憐影搖頭說:「打架沒錯,但這敲竹子的聲音,分明就是一支曲子。」說著攏起鬢髮,應和敲竹之聲,揚聲唱了起來:「渭城朝雨浥輕塵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勸君更盡一杯酒,西出陽關無故人!」
歌聲清揚,一字一句,無不暗合敲竹之聲。這一來,眾人恍惚大悟:樊重不但落了下風,手中的竹篙還成了對方的樂器,隨著玉笛敲打,演奏出了一支樂曲。
比武較量,間不容髮,樂之揚卻將比武變成了奏樂。鹽幫群豪震驚無比,只當樂之揚的武功高出樊重太多,遊刃有餘,有如戲弄,卻不知樊重落入了他的節奏,樂之揚按照《陽關三疊》的節拍出手,樊重就得折柳送別,若是換上一支《貨郎兒》,樊重照樣也要挑擔曳步,擺出沿街叫賣的架勢。
一旦明白此理,樊重羞得無地自容,又斗數招,忽地向後一跳,大叫一聲「罷了」,丟下竹篙,轉身就走,一陣風衝出水廳,頭也不回,轉眼消失。
樂之揚扯下矇眼布,笑道:「還有誰來?」趙見淮左看右看,其他人都不動彈,心知這手下們已經喪膽,當下硬起頭皮,慢慢說道:「趙某不才,向足下討教幾招掌法。」
樊重之槍、龔強之錘,幫中都頗有名氣,遇上這根玉笛,均是一敗塗地。趙見淮一心認為樂之揚的兵刃厲害,若要勝他,須得捨短用長,不和他較量兵刃。
樂之揚心想:老小子跟我打車輪戰,勝了趙見淮,還有其他人,一個接一個,根本沒完沒了,須得顯露甚高武力,逼得他們知難而退。當下收起笛子,笑笑說道:「你來我往,忒也麻煩。這樣好了,趙堂主,我站著不動,任你打我三掌,我若接得下,就算你輸了,我若接不下,那也不用說了。」
此話出口,滿堂皆驚,趙見淮只覺怒氣滿胸,恨聲道:「小子,拳腳無眼,我打死了你怎麼辦?」
「我死了活該。」樂之揚笑了笑,一雙眸子明亮有神,「如果僥倖不死,趙堂主又當如何?」
趙見淮氣得臉色發青,厲聲叫道:「你若接下三掌,趙某立馬退出水榭。」
「好!」樂之揚拍手道,「趙堂主是君子,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」
趙見淮話一齣口,便覺後悔,但看樂之揚的神情,又覺怒不可遏,當下馬步微沉,長吸一口氣,整個人含胸拔背,陡然漲大了一半。
樂之揚見他氣勢古怪,不由暗暗吃驚,忽聽水憐影說道:「樂公子小心,這是棲霞派的‘伏虎功’!」
語聲清柔婉轉,透出一絲關切,樂之揚轉眼看去,女子俏臉發白,眼中含愁,天光灑在身上,煢煢孑立、宛若透明,有如一縷煙雲,隨時都會散去。
樂之揚胸口一熱,胸中騰起一股傲氣,暗想:「當年戲園之中,若非地母相救,我樂之揚早就死了。知恩圖報,男兒本色,我堂堂七尺之軀,豈能看著地母之徒受辱於人?」
想到這兒,他雙手按腰,縱聲長笑,趙見淮聽見笑聲,怒氣更甚,驀地身子一矮,左掌閃電拍出,撲的一聲,擊中樂之揚的胸口。
樂之揚如受重錘,橫著飛了出去,撞上身後茶几,「咔啦」一聲,茶几支離破碎,他卻滾了一匝,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廳中頓時安靜,忽然間,鹽幫眾人嘻嘻呵呵笑成一團。水憐影望著樂之揚,眸子裡浮起一抹霧氣。蓮航性子最急,衝了上去,忽地勁風襲來,逼得她後退兩步,抬頭怒道:「趙見淮,你勝也勝了,還要怎樣?」
趙見淮笑道:「既然老夫勝了,這個人就要歸我處置。」反手一招,「濮陽老弟,將這小子捆起來。」濮陽釗應聲向前,正要動手,忽聽一聲長笑,樂之揚彈身跳起,一張臉笑笑嘻嘻,幾乎撞上了濮陽釗的鼻子。
濮陽釗嚇了一跳,瞪著少年,如見活鬼,趙見淮也變了臉色,衝口道:「你、你沒事?」
「你說呢?」樂之揚攤開雙手,面露譏笑。趙見淮滿心驚疑,盯著他上下打量,暗想方才一掌,就算擊中大樹的樹幹,也會留下痕跡,此人安然無恙,根本全無道理。
他冥思苦想,不得要領,卻不知樂之揚逆練神通,真氣與眾不同,常人中掌以後,血氣反衝,傷及五臟。樂之揚真氣逆行,血氣反衝,逆逆為正,反而變成了順勢。他中掌之初,頗為難受,一旦變逆為順,卻又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暢快,大大減輕了中掌的痛苦。
因此緣故,樂之揚恨不得多挨幾掌才好,眼看趙見淮發呆,笑道:「趙堂主,還等什麼,早打早完,大夥兒也好回家吃飯。」
趙見淮聽他中氣充足,越發驚疑,他老奸巨猾,心裡迷惑,臉上卻不動聲色,想了想,邁開大步,繞著樂之揚轉起圈子。
他一步一頓,樂之揚卻覺背脊發冷,心中暗罵老頭兒奸猾。原來,趙見淮如此轉圈,可從任何方向出掌,樂之揚揣摩不透,自也無法聚集真氣,抵擋他的掌力。
趙見淮越轉越快,樂之揚莫知所出,索性閉上雙眼,聽風辨位。說也奇怪,風聲過耳,他的心裡有如一面鏡子,歷歷映照出趙見淮的行蹤。
轉到第七圈,趙見淮腳下一頓,雙掌齊出,砰地打中樂之揚的後背。後背命門所繫,縱有逆氣護體,仍是痛徹心肺。樂之揚喉頭一甜,人已騰空而起,眨眼之間,到了濮陽釗頭頂。
「呔!」濮陽釗趁亂出拳,擊向樂之揚的左脅。拳頭著肉,他還來不及高興,忽覺一股大力反激而回,濮陽釗一聲慘叫,向後飛出,撞倒了一個鹽幫弟子,落地之時,哇地吐出一口血水。
他又痛又怒,抬眼望去,樂之揚穩穩站定,麵皮漲紅、雙目緊閉,在他身後不遠,趙見淮雙手發抖,面色漲紫,望著少年不勝緊張。
樂之揚一動不動,數十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,忽然間,樂之揚張開雙眼,轉身笑道:「趙堂主,還有一掌,你打不打?」
趙見淮心往下沉,方才一掌,他的「伏虎功」運到十足,開碑裂石,不在話下,誰知樂之揚不但無恙,體內生出一股反擊之力,震得他五內翻騰,受了不輕的內傷。
他沉默時許,澀聲說道:「趙某兩掌無功,本該知難而退,事關錢長老的安危,我也只好硬撐到底了。」
「好說。」樂之揚笑著招手,「你來。」他連挨兩掌,對手掌力越強,氣血順行的時間也越長,中掌固然難受,順行卻是大有樂趣,苦樂兼於一身,好比冰炭同爐,其中的滋味難以言喻。
趙見淮一咬牙,縱身向前,右掌作勢劈向樂之揚的胸膛。樂之揚一挺身,氣貫胸腹,冷不防趙見淮變掌為指,嗤嗤嗤連出三指,點中了他的「膻中」、「神闕」、「氣海」三處大穴。
這三處穴道乃是精氣所聚,一經點中,輕則內力全失,重則當場暴斃。樂之揚但覺中指處劇痛鑽心,不由後退數步,身子搖晃不定。
趙見淮一擊得手,縱身跳開,拍手大笑:「倒也,倒也……」話才出口,忽又張口結舌,只見樂之揚搖晃數下,忽又穩穩站住,揚聲笑道:「趙堂主,你這是幹什麼?給老爺撓癢麼?」
趙見淮面如死灰,驀地掉頭就走。其他人也是垂頭喪氣,魚貫跟出。一眨眼的工夫,來人鳥獸散盡,水廳中又空曠起來。
三個女子如在夢裡,蓮航轉眼看去,樂之揚雙手按腰,兀自站立不動。她驚喜欲狂,忍不住跳上前去,拍他肩膀,大聲叫道:「好哇,你這麼大的本事,怎麼也不早說……」
樂之揚隨她拍打,身子搖來晃來,蓮航話沒說完,樂之揚左膝一軟,忽地跪倒在地,喉間咯咯咯響了幾聲,「哇」地吐出一口鮮血。
三女均是駭然,嵐耘慌忙扶起樂之揚,瞪著蓮航怒道:「你要害死他麼?」
「誰害他了?」蓮航不勝委屈,「我、我……」說到這兒,眼淚忽地流了下來。嵐耘還要斥責,樂之揚緩過氣來,擺手說:「不關她的事……」話沒說完,體內逆氣亂竄,一口鮮血奪口而出,兩眼一翻,昏了過去。
兩個小婢又驚又急,齊聲叫道:「樂公子……」水憐影一言不發,放下白貓,上前把脈。這一瞧,但覺樂之揚體內氣機旺盛,勢如洪濤,只是逆流洶湧、不依常道。水憐影想盡生平所學,也想不出這古怪脈象從何而來,按照內經醫理,擁有如此脈象,此人早該殞命,但時下樂之揚雖然受傷,但卻元氣洪勁,並無衰亡之兆。
水憐影想一想,取出一枚金針,扎入樂之揚的「關元穴」。金針剛一入體,便遇莫大阻礙,忽覺指尖一熱,金針簌地彈回,其後帶出一股血水,濺落衣袖上面,豔如三春桃花。
水憐影拈著金針,低眉不語。蓮航不勝愧疚,輕聲問道:「小姐,他、他怎麼啦?」水憐影回過神來,淡淡說道:「嵐耘,你去我房間,將床頭的玉匣子取過來。」
不多時,嵐耘取來一隻羊脂玉匣。水憐影開啟匣子,拿出一個水晶小瓶,瓶中盛著血紅液體。嵐耘看見小瓶,衝口而出:「鳳泣血露!」
水憐影扶起樂之揚,將他抱在懷裡,一手擰開小瓶,空氣中登時瀰漫一股奇香。
「不成!」蓮航看出她的心思,急得連連跺腳,「小姐,這血露是城主給你的靈藥,不能隨便送人吃的。」
「既然是藥,就是給人吃的。」水憐影撬開樂之揚的牙關,將一瓶血露全都倒了進去。
樂之揚昏昏沉沉,神志卻未泯滅,靈液所過,清涼一片,到了小腹深處,悠悠一轉,忽又化為一團熱氣,循著氣脈流走,四通八達,所過淤塞頓開,陽亢逆氣也慢慢地平復下來。氣機一平,樂之揚神志迴轉,但覺馨香縈繞,張眼望去,一張俏臉躍入眼簾,眸子凝如秋水,透出一絲關切。
水憐影見他甦醒,猛地想起他還在懷裡,慌忙放開少年,紅著臉站了起來。樂之揚但覺異香滿口,忍不住問道:「我吃了什麼?」
「鳳泣血露!」蓮航沒好氣說道,「這是城主採集千山靈藥,運轉周流八勁,日夜淬鍊而成。花了十年之功,也不過煉成三瓶,哼,你倒好,一個人就吃了一瓶,你知不知道,這血露是小姐……」
「蓮航!」水憐影銳聲喝道,「還不扶樂公子起來。」
「小姐。」蓮航撅起小嘴,還要再說,忽見水憐影臉色變冷,只好嚥下話語。
樂之揚何等機靈,一聽便知根底,當下拱手說道:「水姑娘,承蒙饋贈靈藥,實在感激不盡。」
水憐影默不作聲,伸手把他脈門,忽地皺眉說道:「奇怪,你的血氣怎麼還是如此混亂?」
樂之揚凝神內視,中掌之處隱隱作痛,回想方才的所為,頗有幾分兇險。他硬接「伏虎功」,逆氣化解了若干掌力,加上氣血逆行、穴位不定,趙見淮連環三指也是無功。饒是如此,血肉之軀連受重擊、大大受損,內傷牽動逆氣,幾乎慘遭大劫。
意想及此,樂之揚問道:「水姑娘,你有什麼打算?」水憐影嘆道:「這兒是待不了啦,為今之計,只好去找家師。」
「秋前輩在哪兒?」樂之揚想起來意,忍不住發問。
水憐影目光閃動,答非所問:「樂公子,你找家師,到底所為何事?」樂之揚嘆道:「我有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,須找秋前輩,託她引薦梁城主。」
水憐影微露訝色,蓮航忍不住譏諷:「你不是西城少主麼?自己的師父還要別人引薦?」
樂之揚訕訕撓頭,水憐影卻說:「蓮航,城主之事,豈可玩笑。樂公子先前所說,不過權宜之計,此間說,此間了,日後也不要再提了。」
蓮航吐一吐舌頭,笑道:「我不說就是了。」水憐影又說:「家師行蹤飄忽,現在何處,我也不知,但本派之間,常以暗記聯絡。只要家師留下暗記,順藤摸瓜,就能找到。」
樂之揚大喜過望,忙說:「事不宜遲,咱們馬上出發。」三女面面相對,嵐耘問道:「樂公子,你的傷沒事了麼?」
「好得很。」樂之揚伸手伸腳,「上山打得老虎,下海踢得王八,姑娘要是不信,我揹著你到紫禁城走一遭?」
嵐耘臉皮子薄,聞言紅透耳根,蓮航卻說:「大言不慚,你去紫禁城幹什麼?」樂之揚笑道:「種蓮花啊。」蓮航怪道:「幹嗎在紫禁城種蓮花?」
「紫禁城裡風水好啊!」樂之揚一本正經地說,「開花的時候,蓮心裡長出個小女娃娃,因蓮而生,故叫蓮航,牙尖嘴利的不是好人。」
「你才不是好人!」蓮航揮拳要打,拳到半途,忽又想起樂之揚的傷勢,一時高舉粉拳,拿不定主意是否落下。樂之揚見狀,哈哈大笑。蓮航恨得牙癢,正想大聲呵斥,忽聽水憐影說道:「蓮航,大敵當前,不要胡鬧。」抱起貓兒徑自出門,其他三人慌忙跟上。
水廳之外,鹽幫的船隻三三兩兩,看見四人,紛紛聚攏。蓮航忍不住罵道:「這些討厭鬼,真真陰魂不散。」
嵐耘也發愁說:「這下糟了,水路走不了啦。」水憐影想了想,說道:「水路不通,就走陸路,馬廄裡不是有馬麼?」
四人前往馬廄,路上經過花圃,水憐影忽地停下,找到一株半人來高的灌木。葉子細小如星,莖幹上長滿了密密層層的尖刺,枝條向下垂掛,長滿了金黃色的果子,大小有如金橘,甚是光亮悅目。
水憐影用手帕裹住右手,深入刺叢,摘下幾個果子。嵐耘忍不住問道:「小姐,你採‘姻緣果’幹嗎?」水憐影走出花圃,笑道:「此間如果被毀,也好留些種子。」嵐耘聞言,神色微微一黯。樂之揚小聲問蓮航:「這是什麼果子?」
「這是金玉果。」蓮航低聲說道,「除了這兒和西城,天下再無第三個地方生長。你別看果皮金黃,裡面的種子卻是瑩白如玉,古詩裡說:‘金風玉露一相逢,便勝卻人間無數。’金玉果金皮玉瓤,正合詩中意境,故而也叫‘姻緣果’。」
說話間,走近馬廄,眾人忽然聞到一股血腥味,嵐耘叫聲「不好」,趕到馬廄,但見馬匹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,均是頭開腦裂、一擊斃命。
眾人無不心驚,嵐耘素日養馬,見狀流下淚來。水憐影嘆一口氣,撫摸她的秀髮,柔聲說:「別難過了,馬兒走得快,也沒受多少痛苦。」
蓮航憤然道:「這些鹽販子真可惡,連馬兒也不放過。」樂之揚嘆道:「他們封堵水路、殺死馬匹,無非畫地為牢,要將我們困在這裡。」